芙颂轻手轻脚卧躺下来,往谢烬怀里很轻很轻地蹭了一蹭,她睡觉还是比较习惯把自己埋在他怀里睡觉。谁知晓,刚蹭了一下,一双劲韧结实的胳膊横了过来,重重地环抱住了她。
芙颂微微一愣,抬起眸来,迎面就对上了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这一双眸清明湛亮,基本毫无惺忪的睡意。
芙颂心间稍稍地抖了一抖,道:“你没睡觉吗?”
谢烬顺势把芙颂拢在怀里,下颔轻轻地抵在她的颈窝之间,道:“你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静静地抛出这个问题。
芙颂知晓自己的一番行为举止,终究是瞒不过昭胤上神的,遂是如实坦白道:“我去地下鬼市找魔神了,因为太岁魔君是魔神的手下——”
话一说出口,芙颂忽然捂住了嘴。
此前,羲和跟她说过,不要将她与太岁魔君之间的事供出去。
但她在谢烬面前是没有什么防备的,有什么事儿就会说什么事儿,是以,方才谢烬问她的时候,她也就顺口答了。
答了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无意之中说漏了嘴。
哪怕她现在没有明说,按照昭胤上神见微知著的秉性,他想必早已知晓了事情的全部脉络。
“不是让你不要插手此事吗?”昭胤上神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无奈,他伸出手,徐缓地屈起了手指,在芙颂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掸了一下,“怎的一丝记性也不长呢?”
虽然男人口吻峻肃,但手下的力道是一点儿也不重的。
芙颂假戏真做,捂额吃痛,双手掩着面孔,佯作哭泣道:“呜,好疼啊……”
说着,语
气还真的裹挟了几分濡湿的哭腔。
昭胤上神信以为真,迅速俯身近前,捧掬起她的脸庞,细致地查探她额庭上的伤势:“怎么会痛呢?我慢慢下手很轻——”
话未毕,芙颂忽然揭下了双手,冲着昭胤上神弯眼笑了一下:“谢烬,我不痛,也没哭,骗你的啦。”
昭胤上神看着她一脸狡黠的样子,也被气笑了,双手探到她的腋下,狠狠地挠了挠此处的笑穴。
芙颂被痒得乐不可支,在床榻上来回打滚,发出欢乐的笑声。
昭胤上神越挠越起劲。
芙颂不甘心落入下风,也伸手挠着他的腋下,但昭胤上神也不怕痒,任由她挠。
两人就这样就床榻上“打”了起来。
动静似乎有些大了,不一会儿,寝屋外就传了一串叩门声,火祖祝融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道:“徒儿、芙颂,你们发生了什么事?需要老夫进去帮忙吗?”
芙颂:“……”
昭胤上神:“……”
气氛煞是尴尬,空气凝得仿佛能够结出冰渣子来。
芙颂连忙躲在了衾被里,把脑袋也缩了进去。
昭胤上神掩唇轻咳了一声,道:“无事。师祖去休息罢。”
祝融分明是嫌他们夜半动静大了,故意装傻来叩门。
待祝融走后,昭胤上神戳了戳身侧鼓鼓的衾被:“人走了,可以出来了。”
芙颂这才从衾被里冒出了一个脑袋,但她到底没有把身体都探出来,唯恐昭胤上神还会再伸手挠她。
昭胤上神见她不从衾被里钻出来,索性连人带被将她捞在自己的怀里,道:“你想做什么?”
芙颂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昭胤上神道:“关于羲和和太岁魔君之间的纠葛,你是怎么想的,又有什么计划?”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反对,芙颂感到很讶异:“你不反对了吗?”
昭胤上神道:“反对了又有何用,你不还是去找魔神了吗?”
芙颂道:“那你会生气吗?”
昭胤上神失笑。
如果说他一点都不生气,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现在,他情绪变得十分稳定,也了解芙颂先斩后奏的做事方式,若是要阻拦她,她反而更会撞南墙,倒不如顺其自然。
昭胤上神道:“我若是生气,你会因此改变自己的想法吗?”
芙颂认认真真寻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道:“不会。”
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那不就是了。”
顿了一顿,道:“第一步打算做什么?”
芙颂指了指他腰间的那个昙莲棉偶:“我想先做两个棉偶,一个是羲和,一个是太岁魔君。”
说着,她好整以暇地看了昭胤上神一眼,掖了掖他的衣袖:“要跟我一起做吗?”
昭胤上神不知晓她为何要做两只棉偶,但知晓她这样做,一定有深意。
昭胤上神说:“可以。”
就这样答应了下来。
——
做棉偶娃娃要一针一线地缝纫,芙颂本意其实不是让昭胤上神帮忙,而是故意要为难他的,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的针线功夫非常厉害,手还非常巧,穿针引线这些活计丝毫不在话下。
不足一刻钟的功夫,就将一只棉偶娃娃缝纫好了。
昭胤上神缝纫棉偶的姿势还很优雅从容,一看就是练家子。
芙颂拍案叫绝,“谢烬哥哥,你好厉害呀!”
一声“谢烬哥哥”,软糯酥麻,酥了听者的半边骨头。
昭胤上神嘴角轻抿,浅浅抿出了一丝笑意,但不想让芙颂发现出端倪,又克制地将笑意镇压了下去。
她想要讨好他时,就会唤他一声「谢烬哥哥」。
她很擅长拿捏博君一笑的尺度,进退得宜。
昭胤上神做好了太岁魔君的棉偶,放置在芙颂的面前,想了想,正色问:“如此费尽心思的撮合他们,值得吗?”
自古正邪两立,难以修成正果,就像是魔神与灵珀凰主,一正一邪,也是造就了一段千古孽缘。
魔神怕是一生都会活在弑妻的懊悔与阴影之下。
羲和是正神,太岁魔君是邪神,他们若是真要在一起,怕是难如登天,天道不可能会允许,他们的结局也怕是难以善终。
纵使芙颂让羲和与太岁魔君知晓了彼此的情意,纵使让羲和暂且幸免于难,那又能如何?
幸福只如短暂的梦幻泡影,雾醒,梦散,便是血淋淋的现实。
芙颂一晌手执针线,一晌慢慢地缝补着羲和的棉偶,道:“并不能因为结果不好,就全盘否定了过程,不能因为看到种子注定长不成参天大树,就不给它施肥浇水。”
昭胤上神怔住,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
芙颂面容澹泊温静,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温声道:
“更何况,我们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做,谁知道未来的结局会怎么样,现在我只能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去力挽狂澜,把一切都交给时间。如果天道真的是公正的,那么这一回,天道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昭胤上神的目光从芙颂缝纫的动作,一路游弋到她的芳靥上。
女郎眉眼潋滟着一片浮碎如霜的光泽,眼底攒藏着天光,天光倒映着昭胤上神的影子。
昭胤上神蓦然觉得自己的喉头干涩了起来,扶在膝面上的大掌也稍微蜷紧了一些。
他感觉心中某一块地方,隐微地塌陷了下去,虽然塌陷的痕迹不甚明显,但它到底还是塌陷了。
芙颂笑盈盈地问他:“如果天道没有站在我这边,我身边不是还有你嘛!”
她道:“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吗?”
昭胤上神有时候会觉得芙颂太容易信赖旁人了,对旁人基本不设防。
如果有一日,她发现自己是魔神之女——也就是魔女——她还会用如此信赖的眼神看向他吗?
魔神是她真正的生父,而他,是当年封印魔神的人。
她会如何看待他呢?
她会选择站在他身边,还是会选择站在魔神那边呢?
这注定是一个未解之谜。
昭胤上神嘴唇动了一动,选择暂且按住不表。
他淡声道:“在任何时候,永远都不要过于轻信任何一个人。”
芙颂觉得这句话有些意味深长了,她不明晓谢烬为何会突然这样说话,道:“也包括你吗?”
“包括我。”
芙颂眨了眨眼,道:“你有事情瞒着我吗?”
昭胤上神缄默了一瞬,决定坦诚:“有。”
芙颂点了点螓首,道:“那就等到你想对我坦诚的时候,再对我坦诚罢。”
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放下了这一茬。
昭胤上神正欲说些什么,却见芙颂把剩下的针线活都推给了他,“最后收尾的环节,也拜托你啦。”
昭胤上神:“……”
他作势吹熄烛火:“天色很晚了,明早再缝纫也不迟。”
芙颂双手护着烛火,不让昭胤上神吹熄:“今夜就必须做完,明日可没时间了。”
“你若是不做的话,那我来做。”
芙颂说着,作势要端着烛火和做到一半的棉偶娃娃离开,没走几步,就被昭胤上神拦下了。
男人的语气
透着一股子愿意为她让步和妥协:
“我缝。”
芙颂这才欢天喜地地把棉偶娃娃给了他。
赶在天亮之前,昭胤上神把两只缝好的棉偶娃娃递给芙颂。
芙颂拿着这两只棉偶娃娃,开展了第二步计划。
——
这日入夜之后,她拉着羲和到了十刹海。
两人昨夜爆发了一顿争吵和争执,但今朝,羲和主动为昨夜的事道了歉,她不该说出那样的话来伤害芙颂。
芙颂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金鱼脑袋,仇啊怨啊在她这里存放不会太久,她睡一觉就忘记了。
所以,当羲和跟她道歉时,芙颂还诧异地挠了挠头:“为什么要跟我对不起?我不记得了啦。”
羲和:“……”
她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这样也是好的,就让两人的关系维持在最好的阶段罢。
夜色韫浓,惠风和畅,十刹海寺宇之外设有一个十分敞阔的戏台,戏台间正在上演着布袋戏。
但见一个穿着绿衣、簪着高髻的女子棉偶,执着素伞,襟配桃枝,从幕后以腾云驾雾的方式游弋了出来,她所经之处,万物生光辉,皆是漫山遍野的绿意。
戏台上春意迟迟,女子棉偶衣袂翻飞,唱白道:
“吾乃太一座下司春之神,封号芳菲,掌万物生发,管四时轮转,可笑天地赐我无边春色,却被情所役——”
女子棉偶眸波流转,捂着心口继续唱:“今日踏足归墟,觉得这万古寒潭,竟比九重天宫更暖三分。原来情之一字,便是神佛也难渡的劫数……”
念词抑扬顿挫,情感热挚真诚,博得满堂喝彩。
羲和定定看着戏台,十分意外,对芙颂道:“这个女娃娃,怎么有点像我。还有这故事,也很相似。”
芙颂怂了怂肩道:“若有雷同,纯属巧合罢?”
戏台外汇聚了不少看客,芙颂拉着羲和在中间靠前的位置找了个座儿,双双告座。
趁着羲和没留意,芙颂对着戏台的幕后使了个颜色。
唱戏的、表演布袋戏的戏人,恰是黑白无常。
它们受芙颂所托,今夜在十刹海表演布袋戏,本来它们十分推拒这个活儿,但被芙颂斥巨资用一百块灵石贿赂了去,马上欣喜地同意了。
毕竟,谁会跟钱过意不去呢?
黑无常负责唱白,白无常负责表演布袋戏。
眼下。
戏台上,黑无常吐着长舌继续唱念道:“我在归墟受了不少难,每逢落难之时,都有一魔搭救,时而久之,我与他竟是王八对上绿豆,看对了眼——”
这时候,戏台上的场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春花遍开的人间变作了苍冷肆虐的荒野,身披玄甲的男子棉偶从戏台的东侧淡出,男子棉偶披风卷煞气现身,天地为之一静。
“本君掌执灾厄三万年,封号苍虚,见惯了神魔生生死死,却从未过如此这般的女郎,是天地之间绝无仅有的姝色。”
说着,苍虚作势要追向芳菲。
芳菲伞面急旋护身,簪在鬓角间的桃花绽出一束灼灼碧光:“魔君,住脚!”
苍虚堪堪止步,在芳菲的身后三寸之外停下。
芳菲道:“自古正邪殊途,难修正果,你纵使追上了我,又能如何,要我与你永久地留在归墟之中吗?”
唱念一转:“偏偏归墟荒凉,邪魔肆窜,我唯一能够倚靠的,便只有魔君了。”
看戏看到此处,羲和早已看出了端倪。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芙颂,低声问道:“是你做的吗?”
芳菲和苍虚的形象,与她、太岁魔君很相似。
还有故事的背景,就设定于归墟。
未免也太过于巧合了。
芙颂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啦。”
羲和将信将疑,继续看戏。
又趁着羲和没注意,芙颂给戏台幕后暗戳戳地递了个眼色。
太岁魔君就藏居于戏台的幕后,收到了芙颂暗中递来的信号,起身绕至幕后,与负责唱念的黑无常互换了位置,随后,上了台。
——
斗姆在九重天与天帝汇报完事儿后,下凡回莲生宫,途经盛都的时候,她在十刹海觉察到了一团浓重的魔气。
这一股魔气寻常的神祇是感知不到的,但斗姆常年与魔道打交道,对魔道的气息再是熟稔不过了。
哪怕有心隐藏起来,斗姆也必定会感知到。
十刹海乃属佛道重地,怎么会出现如此严峻的魔道气息?
斗姆寻思了一会儿,遂是去了一趟十刹海,她见到诸多小神兴冲冲地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问起了刹海神母女,刹海寺正在举办着什么活动。
刹海神母女俱实以答:“说是今夜有个夜宴,邀请天庭那些不当班的小神们要去看,冥府的一些阴差亲自去表演呢。”
斗姆微挑眉梢,抬高下颔,肃声说道:“近日魔神出没,魔道的匪寇四窜,此乃非常时期,怎么还有兴致开办宴会?”
说着,斗姆看了刹海神一眼:“负责设宴的人是谁?”
刹海神母女面面相觑一眼,道:“是日游神。”
斗姆眸锋一凛,低声喃喃道:“竟然是芙颂……”
这更进一步坐实了斗姆对芙颂身份的揣测。
她早就觉察到芙颂的身世不简单。
当初收养她在莲生宫,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过活,显然是明智之举。
她一直觉得芙颂身上潜藏着巨大的邪灵之力,但她藏得很巧妙,一直被没有斗姆抓到把柄。
现在出现在十刹海的魔气,会不会就与她休戚相关?
斗姆眼神晦暗不明,给刹海神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领路。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这位小徒儿了,是该见一见她了。
——
这晌,戏台上演的大戏还在继续。
黑无常把位置让出来给太岁魔君,太岁魔君接过了那只名叫苍虚的棉偶娃娃,将它高高举起,让其出现在了戏台上。
白无常掐着嗓子唱念道:“天道不容神魔相恋,芳菲知晓自己与苍虚注定难修正果,一天,趁着苍虚不注意,就私自离开了归墟。等苍虚发现后,就一路追着芳菲留下的踪迹,历尽艰辛找到她的踪影,终于,他在天涯海角逮住了她。苍虚愤怒又伤心,以为芳菲不要他了,可他不知晓,芳菲满心满眼都是他,除他之外,再无旁人。”
话至此处,芙颂下意识观察了一下羲和的容色。
夜色钩织成了一道薄薄的光晕,明晰的覆照在羲和的脸上,她的情绪显得晦暗莫测。
芙颂发现羲和看得非常认真,双眸沉凝,不知不觉就入了戏,
或许是被戏台子上所演绎的故事打动了吧。
因为这一个戏本子,就是按照她的亲身经历和故事来写的。
芙颂拢回视线,目光落在了戏台之上。
只听芳菲冷泣道:“你为何要一直追着我不放?你明明知道的,神魔注定不能相爱。”
苍虚道:“那你可知晓,我们有了一个孩子?”
芳菲瞠目结舌:“孩子?”
芳菲捂着平平的小腹:“不可能,我们之间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苍虚捂着小腹道:“孩子在我这儿怀着,已经三个月大了。你打算抛夫弃子么?”
芳菲:“……?”
台下一片哗然,大家都完全没有想到戏文会有如此神奇的转折,神情亢奋地论议纷纷。
众人没有认出苍虚声音的主人,但在场必定有一个人认出来。
芙颂下意识望向羲和,一片笑语声间,羲和的吐息变得急促,双眸晕染着一团朦胧的雾水,蹙着一双柳眉,情绪如潮水,汹涌地喷溅上来了。
羲和认出了扮演苍虚的人。
第82章
羲和不明晓太岁魔君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更不明晓为何他会上台饰演苍虚,道出如此惊人的台词。
难道,他是找到了她么?
有那么一瞬间,羲和想要起身逃离,她生出了畏葸之心——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使他找到的。
但思及她现在是借用梦嫫的身体,太岁魔君应该是认不出她来的。
退一万步来讲,戏台与观客席之间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璧色纱幔,观众能看得清戏台上的一切,但在戏台表演的匠人是根本看不清看客们的。
所以说,太岁魔君应该是没有发现她得到存在的。
羲和如是自我蕴藉着,复又调整好了心律,堪堪坐回了原处。
她不知晓,芙颂将她面上的种种表情变化,都收揽在了眼底。她给黑无常暗中使了个眼色,黑无常又对太岁魔君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太岁魔君操纵着苍虚这一棉偶娃娃,对着芳菲道:“算了,你还是走罢,走得越远越好,离开归墟,永远都不好再回来了。”
白无常操纵着芳菲道:“你逮着了我,怎么又突然让我走?见不到我,你和孩子怎么办?”
苍虚道:“就如你所说,我是邪道,你是阵道,难以修成一段佳缘。是我自私了,想要用孩子将你拴住,将你永远地留在归墟,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白头偕老。但现在想想,我怀的孩子可能是一个魔种,若真是一个魔种,必定将你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处境……”
苍虚推搡了芳菲了一下,让她往前路走去,道:“我委实不该拖累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空气有一瞬的岑寂。
全场寂然无声,没有人再论议,也没有人在调侃。
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
羲和双眸瞠住,眸底攒着的水雾愈发浓郁,她的视线紧紧盯着戏台上的苍虚,双手覆在膝面上,深深攥紧,指骨泛散着一层白。她精神高度集中,不放过苍虚的表情,和他的任何一句台词。
戏台上。
芳菲听了苍虚所述的话,一霎地
恼怒羞愤,背对着苍虚道:“我真的走了,你再挽留也就没有用了!”
苍虚道:“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留在我身边,你除了受苦、受罪、受世人指摘,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一席话,几乎是太岁魔君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羲和胸线剧烈起伏着,这个幔帐形同虚设,他分明是发现了她的存在,方才那一席话是在对她说的罢?
他在赶她走。
他千方百计想方设法地找到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打算推开了她。
羲和也养着一腔傲骨,根本不是那种上赶着的类型。
既然他要赶她走,那她就走好了!
羲和眼泪都要砸下来了,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不落泪,她扬起螓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护着小腹起身作势要走。
芙颂看了羲和离去的身影一眼,她想起身去追,但理智克制住自己,不要冲动。
羲和没走几步,却听到身后的戏台传了男人喑哑的声音:“但是,在这里,我一直都很想,很想对你说一句话。”
“在世人、在众生、在天道面前,我想对你道出这一句话——我一直都没有对你说过,但现在我等不了了,我必须对你说。”
众人屏息凝神,现场人籁俱寂,端的是针落可闻。
羲和背对着戏台,眼泪积聚在眸眶上方,将落未落,掩藏在袖裾之下的纤纤素手,紧了一紧。
“我心悦你,芳菲。”
“我真的非常、非常心悦你。”
羲和眼泪静缓地流了下来,双手交叠在心口处,转过了身来。
苍虚在芳菲的裙裾面前半跪了下来,姿态虔诚如忠实的信徒,芳菲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后几步,被裙裾一角被苍虚深深地攥住了,他攥住她,不使她再逃避了。
芳菲不可置信道:“……你、你再说一遍。我方才没听清。”
苍虚道:“我心悦着你,爱惜着你!我心里描摹过无数我们未来一起生活的日子,这些在脑海里徘徊的景象,时常萦绕在梦畔,挥之不去。”
戏台下。
羲和眸睫濡湿,面色赪红,用袖侧缓缓擦拭去泪渍,很轻很轻地笑了。她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也许听到曾经的爱人终于对她表明了心意,许是在万难的境遇之中得到了一丝蕴藉,她原本沉重的心绪,忽然之间,变得十分轻盈,化作了万千只蝴蝶,飞出了心之谷。
芙颂看了看展颜的羲和,又瞅了瞅戏台背后的太岁魔君,现在两人终于互通心意,真是太好了。
芙颂原本还十分忐忑的,生怕自己这个计划会不成功,会效果不佳造成适得其反的效果,但现在,显然是她多虑了,效果很好。
也算是终于为羲和与太岁魔君重新牵上线了。
牵上线后,就可以进一步实施她的计划了。
芙颂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就没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廊庑之下,伫立着一道雪白色的修直人影。
谢烬静静负手而立,看着小姑娘弯着眉眸偷笑的娇俏模样。
真像一只偷了油腥忘记抹嘴的毛绒动物。
谢烬目光放远了一些,视线的落点聚焦在戏台上,太岁魔君的身影就藏在幕布背后。谢烬的视线又缓缓挪移在了羲和身上。
太岁魔君操纵着棉偶娃娃,继续道:“对我而言,芳菲,你就是这个人间世里唯一的春色,是我世界的全部,遇见你之前,我掌管三界生死,活得麻木不仁,活得冷漠寡义,但遇见你之后,我发觉自己枉活了许多年。”
伴随着一片铮铮淙淙的、温柔似水的曲律声起,这一出戏走向了高潮。
羲和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坠落下来,沾湿了满襟。
芙颂走上前去,从袖裾里摸出了一块帕子递给了羲和。
羲和道了一声谢,接过帕子,缓缓擦拭着眼泪。
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无声地笑了。
此时此刻,戏台上,苍虚敞开双臂,缓缓搂揽住了身体颤抖的芳菲,将她整个人都深深搂揽在怀里。
太岁魔君道:“芳菲,那你呢?可愿与我一起抚养这个孩子?”
芳菲点了点头:“傻瓜,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自然是要一起养的。”
……
曲终,看客许久未散,似乎还深深沉浸在这个故事所带来的氛围之中。
不少小神看完这个故事之后,泣不成声,纷纷献上热切的掌声。
羲和道:“这一切,是不是你安排的呀?”
这是羲和第二遍问这样的问题了。
如果芙颂还不承认的话,那就太假了。
芙颂点了点头,剀切道:“我写了这一出戏文,但成败与否,全在于你和太岁魔君。我由衷希望你能与太岁魔君好好的。”
羲和心中一角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这个缺口原本是冷冰冰的,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这个缺口滚烫而炽烈,一股浓深的热流席卷而上,深刻地攫住了她,是通神遍体的温暖。
羲和欠了欠身,搂住了芙颂:“小颂颂,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芙颂也伸手,在羲和的背上很轻很轻的拍了拍。
芙颂眼眶也十分湿涩,一股热流自然而然地涌上了眸眶,她为羲和与太岁魔君的故事感到唏嘘。
虽然她没有亲眼见证羲和与太岁魔君从相识到相爱的全过程,但在当下的光景之中,她能够促使两人破镜重圆,再次相爱,已是一桩非常不容易的事体。
她看了一眼戏台上,苍虚与芳菲紧紧依偎在了一起,皎洁的月色如洒金一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了下来,给两只棉偶描摹了上了一层细腻的金线,它们的轮廓投照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谢烬静静伫立于长廊之下,斑驳的香樟树经温暖的夜风吹过,细碎的月色也落在了他俊朗硬挺的五官落上,将他的面容笼罩在半明半暗的光晕之中,神态显得晦暗莫测。
谢烬淡眼观摩着这一幕,很突然地,回溯起之前芙颂在缝制棉偶娃娃时,跟他的对话。
“不能因为种子无法长成参天大树,就不给它浇水施肥,永远都不要轻易放过一颗种子,也不要轻
易低估一粒种子的生命力。”
“种子就好比爱情之芽,神魔之间,难道因为无法在一起,就不能互诉衷肠吗?自然不是的。”
“只要认真施肥,浇水,这一粒种子,早晚有一日,也终会结出真正属于它的善果。”
……
女郎种种话词掠上心头,在谢烬的心房里敲出不轻的余震。
思绪归拢,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他的目光从戏台上挪开,落在了羲和身边那一道娇俏的身影上。
芙颂与羲和轻轻相拥在一起,许久才松开了彼此。
松开羲和之后,芙颂感受到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在注视着她。
她循着这一道目光注视而去,发现是昭胤上神。
两人的目光在这一刻对峙上了。
如同静水遇上了深潭,激撞出了一线水花。
说起来,虽然昭胤上神不太同意(亦或是认可)她这样的做法,但还是尽心尽力帮她缝制好了那一对棉偶娃娃。
这就是最好的支持了。
接下来,就该慢慢引导太岁魔君与羲和在隐秘安全的地方见面了,待他们见面之后,芙颂就可以使用换胎契。
芙颂正等着,翛忽之间,寺宇之外的突然闯进来数道身影。
摆放在戏台外的花灯一下子就熄灭了,换成了熠熠刺目的火把,为首一位女子,高袍深衣,生着一副端庄雍容的宝容,身后款款立着数位清寂的神侍。
按照律例,只有神祇才会配有神侍,神侍的数量越多,代表此人在九重天的地位就越高。
芙颂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位神祇的面目,就听到一道峻严冷厉的声音:“魔族当道,如今世道颇不太平,你们这些小神,在此处做什么?”
听到这极其熟稔的嗓音,芙颂觳觫一致。
这是她穷尽一生都不可能会忘记的声音。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她在莲生宫修行期间最大的噩梦。
斗姆气场威严,吓得不少小神忙做鸟兽散,匆匆忙忙离开了现场。
芙颂并不想把羲和掺和进来,忙吩咐黑白无常带羲和走。
羲和很担忧芙颂的安危,眼下并不是很想走,芙颂暗中给羲和比了个「我没事哒」的手势。
羲和拗不过芙颂,加之有孕在身,不能发生正面冲突。
羲和担忧地看了芙颂一眼,随后就在黑白无常的掩护之下离开了。
人走茶凉,斗姆峻严的视线横扫全场,最后视线定格在芙颂身上。
芙颂极力克制住退缩的情绪,礼貌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参见斗姆。”
斗姆抬眸打量着她,目光沉甸甸得如有实质,能让人明晰地感受到威压。
低调温和的云霞色织锦裙裳,内衬素白明光衣,干净素净的面庞,哪怕穿着打扮极为低调,也难以掩饰其明媚姣好的面庞和身段。
尤其是那一双明眸善睐,眼尾斜飞入鬓,唇珠不点而朱,肤如凝脂——这般面貌,比万年前那个畏缩谨慎的小姑娘,要明媚许多。
同理,她的脊梁也挺得非常笔直,如松柏一般。
越来越有魔女的气场了。
但诡谲地是,斗姆竟是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魔气。
魔气不是从芙颂身上传过来的。
那究竟会是谁?
“在这里举办夜宴戏台的人,是你么?”
斗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芙颂颔首作答:“是。”
“为何要突然在十刹海举办夜宴?”斗姆的目光如刀刃,一层一层地凌迟着芙颂。
芙颂老实本分地答:“很多小神不巡夜,倍觉无聊,我遂是擅作主张,设了夜宴,搭了戏台,给大伙乐呵一番。”
斗姆眸锋凛冽:“你这个逆徒,跪下!”
跪下。
这两个字如惊堂木,高高震落,敲撞在芙颂的心头,在她的心河溅起了浓厚的光尘与水雾。
芙颂一遇到斗姆,便会心生无穷无尽的恐惧,那些黑暗的岁月在她最猝不及防的时刻以记忆的形式涌了上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整一具身体都僵硬了,尤其是后腰处那覆有螣蛇枷的肌肤,滚烫得不行,一团邪灵之气沿着尾椎渐渐漫上来,直逼神台,芙颂需要耗费极大的气力,才能将邪灵之气完完全全镇压下去。
不行,不能在这种关键时刻,把邪颂放出来。
她会毁了一切的。
因是紧张,芙颂的额庭处冒出潸潸冷汗,她咬紧牙关,屈起双膝,作势要跪下。
下一息,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劲韧结实的臂膀,拦住了她下跪的动作。
“除了天帝,没有人能让你跪。”男人沙哑低磁的嗓音响彻在长夜里,响彻在芙颂的耳屏处。
芙颂在昏晦的月色里,微微瞠住了双眸。
昭胤上神他怎么出现了?
场景极为特殊,他委实不应该出现的。
斗姆完全没有料到昭胤上神竟会出现在此处。
身为高位神祇,他眉目冷淡如清霜,甫一出场,天地都为之岑寂,他自身的气场将斗姆的嚣张时候压制了下去,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很多小神还没有真正离去,撞见昭胤上神,人群如炸开锅了的水,一霎地鼎沸了起来。
“天呐,我没有看错吧?居然是昭胤上神本尊?他怎、怎么会出现在十刹海?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的天尊,上神长得也太好看了!”
“是啊,我一直以为昭胤上神是个白髯老叟,没想到长得如此英朗!”
“在天庭混了这么久,头一回见到昭胤上神法驾亲临!他还扶住了日游神的手臂!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谁知晓!上一回在玉虚宫开大会,九重天的十二金仙都为了收复魔神一事归位了,独独他没来。多少尊神翘首以待,盼着能够一睹上神真容,结果呢?连一片云彩都没有等来!”
“那今日昭胤上神出现,竟是为了……为了……”
一众小神目光在芙颂与谢烬二人之间来回跳跃,神情极其兴奋,激动得语无伦次。
众人原本都打算散场走人了的,但经历这一出变故,大家又纷纷留了下来,专门看热闹。
这可是昭胤上神第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野里,还与一位极乐殿的女神产生了牵绊。
这不比方才的戏文还要好看吗!
有一位好事者道:“快、快看斗姆元君的脸色……”
这一声警醒如冰水泼下,瞬时让沸腾的论议压低了几分,无数道敬畏又好奇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偷偷摸摸地瞥向伫立在日昭胤上神、日游神面前的斗姆。
斗姆的目光在芙颂与昭胤上神二者来回逡巡了一阵,目光最终定格在昭胤上神的身上。
斗姆对昭胤上神心存芥蒂,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修为远在她之上,另一方面他是天帝御下的重臣,身负收复魔神的任务,如此重大的人物,她是不敢轻易去开罪的。
斗姆遂是试探道:“不知晓上神殿下因何故来谒刹海寺?”
昭胤上神信手扶住了芙颂的胳膊,将她徐缓地扶起来,拉到了他的身边,不答反问:“我也好奇,斗姆元君夜深不回莲生宫,为何突生兴致刹海寺?”
斗姆道:“我是看到了魔气,出现在刹海寺一带,故此特地来看看。”
芙颂觳觫一滞。
魔气?
是谁的魔气?
是太岁魔君身上的,还是她身上的?
这一点,斗姆没有明说。
芙颂俯低了面庞,晦暗的月色打照在了她脸上,拢下一团半阴半暗的光影,完美遮住了她此时此刻的具体情绪。
斗姆乜斜了芙颂一眼:“我正准备查探,不巧就看到我以前教过的一个小徒儿,在这里不知分寸地聚众玩乐,委实该罚。”
说着,斗姆朝着斗姆逼前一步,寒声问道:“话说回来,魔神侵虐莲生宫那一日,你是不是也在场?听外院弟子说,你去了一趟禁闭室。好巧不巧,魔神侵虐莲生宫的第一处地方,也是禁闭室。”
芙颂心陡地漏跳了一拍。
她已经将自己的踪迹隐藏得格外小心了,为何还会有风声送到
斗姆那里?
是谁告发了她?
是那三个外院弟子吗?
斗姆继续道:“且先不论魔神侵虐禁闭室这件事,与你是否有关联,就论今夜这一台戏,你竟敢宣扬神魔相恋,是将天道放在何处?将天帝的颜面放在何处?!”
说着,斗姆扬起了手臂,作势要掌掴芙颂!
掌风袭面而来,芙颂吓得阖拢上了双眸。
但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芙颂感到有一丝困惑,抬眸望去,发现是昭胤上神攥住斗姆的手,阻住了她掌掴人的动作。
“小神们之间的小打小闹,还望斗姆元君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昭胤上神眸色凛冽,眼神沉黯如长夜般,他虽是浅笑着道出这一番话,但唇畔处一丝笑意也无,一字一句几如淬了寒霜的锋刃,不偏不倚扎入听者的耳屏,渗透着巨大的侵略感和压迫感。
“区区小神与魔道之间的讽刺剧,斗姆元君就要对一个小神动手,此事传出去,天下众生会如何论议元君?损了元君清誉事小,但香火就怕不保。”
斗姆元君蹙眉,脸色趋于铁青:“你!”
昭胤上神所言精确地击中了她的痛点,身为神祇,最怕的就是断了香火。
她相信昭胤上神有一百种方式将今夜这件事散播民间,然后让黎民百姓降低对她斗姆的公信力。
香火一少,斗姆的修为也就大减。
斗姆面色阴晴不定,讪讪地拢回了手掌,她不敢冒犯地位、修为远胜于自己的昭胤上神,只好冷冷剜了芙颂一眼。
昭胤上神微微侧身,挡住了斗姆延伸过来的目光,淡声嘱咐:“起来,到我这里。”
两厢巨大的气势对冲,芙颂感觉自己像是夹在在两团风暴之中的一根草芥,稍有不慎便会被风雨侵袭、连根拔除。
但此时此刻,男人的话音如凛冽冬日里从天穹间拨开雾霾探出的一束暖融融的日光,充沛地洒照在了她周身,照得她身体暖洋洋的。
他的声音浑然有安抚人心的力量,芙颂受到了这一股力量的牵引,缓缓地支棱起身子。
顿了一顿,她又对斗姆行了歉礼,道:“小神今后一定会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请斗姆元君恕罪。”
昭胤上神眸色一黯,重申了一句:“到我这里来。”
于是乎,芙颂说完就迈着小碎步,来到了昭胤上神的身边。
男人高大伟岸的身影在月色洒照之下汇聚成了一片庞大的阴影,严严实实罩住了芙颂,将外界的一切祸端都隔绝在了外面,风霜雨雪都无法抵达。
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安全感”的东西,它在她的心壤里生根发芽。
第83章
芙颂被昭胤上神护得严严实实的,他高大伟岸的身量完美遮挡住了斗姆远睇而来的视线,芙颂看不到斗姆的表情,也看不到昭胤上神的表情,她被他保护得非常好,他的宽背,就如一座巍峨的山岳,将一切风雨都隔绝在了外边,只余下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斗姆气得脸色铁青,她素来是被万人敬仰的神祇,从没有哪个人像今朝这般拂了她的颜面。
拂她颜面的人,是地位、修为比她更高的昭胤上神,斗姆不敢公然开罪于他。
开罪昭胤上神,对她可没什么好处。
但斗姆并不想轻易放过芙颂,她怀疑她是魔道,要不然,刹海寺内这肆意散发的魔气,要从何解释?
斗姆没有把内心想法直抒胸臆,她直直望向了昭胤上神。
男人轮廓线条冷硬凌厉,鬓若刀裁,一双湛明清透的眉眼,此时此刻俨如一丝光也无法照亮的万古寒潭,渗透着无垠的冷寂和凉冽,无形之间给人巨大的统摄和威压。
斗姆走近前一步,漫不经心地撂下了狠话:“昭胤上神如此偏袒一个小神,就不怕一朝祸起萧墙吗?”
“祸起萧墙”四个字,斗姆咬音极重,就如锋锐的棘刺,深深扎入听者的耳畔。
斗姆就差把“魔道”这个标签,贴在芙颂的身上。
芙颂也听到了这一句话,双手交叠在胸口,压住了心中的惴惴不安。
她知晓自己的来处,知晓自己天生与旁人不一样,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魔,她不愿信的,但如果她真的是魔,似乎就能找到斗姆一直以来针对她、那些莲生宫弟子排挤她的真正缘由了。
莲生宫所有人都厌恶她,就是因为她是魔,她属于魔道,是吗?
后腰处那一处来历不明的螣蛇枷,正好就作证了一点。
邪颂是她的心魔,邪颂具有崩毁一切的邪恶力量,邪颂是从她身体衍生出来的魔物,她随时准备挣脱主人格的缰绳,侵占这具身体。邪颂虽然邪恶,却是为了保护主人格而存在的。
芙颂惧怕斗姆,而邪颂极其厌恶斗姆,每当遇到斗姆,都会激起邪颂的反抗意识。
芙颂胸线轻微地起伏着,呼吸也渐渐变得局促起来,身体里那一股名为邪灵的力量,正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眼看要抑制不住了——
忽然之间,一只温韧有力的手,从旁侧徐徐伸了过来,修长匀亭的指腹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男人的大掌包裹笋衣似的,深深地包裹住了他。
甚至,他的指腹还在她的掌心腹地里很轻很轻地揉了揉,将她体内那一股躁动压制下了去。
芙颂心律稍平,忍不住看向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并没有看向她,他淡寂的视线幽幽落在了斗姆身上。
斗姆看到两人相牵在一起的手,容色阴晴不定。
只见昭胤上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迫前一步,那一股如霜胜雪的威压如雪崩一般倾轧而至:“够了。”
“日游神是我的人。我的人,谁敢动?”
像是有一块巨大的磐石凭空砸落在深静的水潭之上,顷刻之间,掀起了万丈狂澜,听者周身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斗姆没反应过来,不远处一帮观摩的小神,就炸开了锅。
“啊啊啊刚刚昭胤上神说什么了?!”
“他说,日游神是他的人!”
“天尊啊天尊,他俩是何时在一起的?”
“两人真是藏得太深了,尤其是日游神,平时看她低调做事,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虽然两人差距很大,但昭胤上神拉着她护在怀里的时候,真的配我一脸!”
“是啊,话本子都不敢这样写!”
“我酸了怎么办呜呜呜!”
……
不少羡慕嫉妒的目光,如漫天飞箭飞驰而来,纷纷扬扬地扎在芙颂的身上,扎得她如芒在背。
芙颂也完全没料到昭胤上神会在这节骨眼儿上,会将两人之间的关系公诸于众。
比起她的惊憾,当事人显得坦荡澹泊许多,他拉着芙颂往身侧一带,一股护雏儿的姿态,不容任何人靠前。
斗姆也始料未及,目光一直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来回逡巡,她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昭胤上神先她一步慵懒地开了腔:“若是元君无甚要事,我就带日游神先离开了。”
“对了,烦请元君回去好好管教好自己的弟子,教他们‘祸从口出’这四个字要如何写。”
昭胤上神拿当初斗姆泼出去的脏水,回敬了她。
斗姆气得浑身发抖。
昭胤上神带着芙颂离开了刹海寺。
留下一众震愕得舌桥不下的众人。
神侍忧虑道:“斗姆元君,您还好吗……”
斗姆阴郁的面容恢复成了一片平寂之色,无风无雨也无晴,她淡淡的一捋浮沉,道了一声:“不打紧。”
“这一回交锋,算是本君失策了。”
“不过,也不算没有收获。”
神侍道:“元君的意思是——”
斗姆勾了勾唇角,道:“今夜之后,昭胤上神与日游勾搭在一起的事,就会传遍天庭与九重天,天帝也会知晓。关窍在于日游神,若是能够找到日游神就是魔道的把柄,届时,我看他们还逍遥得哪里去、”
——
昭胤上神带芙颂回了祝融峰,今夜无雨,月色很温和,薄薄地照在山道上,像是一条毡毯,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道上,各怀心思,谁也没有率先说话。
芙颂内心很乱,因是羞臊,双颊蒸出了一团绯色的霞云。
她的手还被谢烬牢牢地牵握在掌心里,彼此的手紧偎相贴,沁出了不少湿腻的薄汗,有她的,也有他的。
谢烬一直没有说话,气场变得很低。
他不说话,芙颂也不敢主动说话了。
她抬眸静静看着男人的侧脸,他的面容线条比以往软和了许多,但眉眸仍然攒着一团清隽的冷意,眼底是让人捉摸不透的黯沉情绪。
芙颂不知晓昭胤上神在想什么,许是自己在十刹海设宴开戏的举止,牵累了他吧。
仔细想来,这一段时日,她经常麻烦他,让他去天机阁救羲和,昨日请他帮忙缝制
棉偶娃娃,如今斗姆来刁难她,他又替她撑腰,保住了她。
芙颂心中攒藏着浓深的愧怍,比起强大的他,她的确显得太弱小了,好像很多很困难的事,都需要依托他才能办到。
他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牵累呢?
昭胤上神不清楚芙颂心中的念头,他一晌带着她走,一晌时不时回眸观察她的情绪。
自始至终,她一直低垂着眼,臊眉耷眼的,素来上扬的唇角此一刻也瘪了下去。她的脑袋上冒出了一枝小昙莲,也耷拉着眉眼,一副含羞带怯又小心翼翼的模样。
她看起来似乎十分谨慎的样子,不是很高兴。
难道是因为他刚刚公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昭胤上神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想要揉一揉她的脑袋,问她在想什么。
但芙颂发现昭胤上神有了动作,似乎有些畏惧似的,张皇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昭胤上神的手掌心扑了个空,僵在了半空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正欲说些什么来缓和尴尬的氛围,祝融身边的神侍忽然来了,神色凝重:“上神殿下,火祖有要事寻您。”
昭胤上神点了点头,吩咐神侍退下,对芙颂道:“在无极灵山等我。”
无极灵山是昭胤上神的地盘,芙颂待在那里很安全。
芙颂小声道了一声:“我想先去找羲和和太岁魔君,解决完他们的事,然后回极乐殿。”
她不想待在灵山,昭胤上神也不会勉强她的,他温声道:“你解决完后,我让毕方送你回去。”
芙颂点了点螓首道:“好。”
昭胤上神轻轻松开了她,离去前,又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思及什么,郑重其事地嘱托道:“那一串佛珠,随时随刻都要戴上,明白了吗?”
芙颂下意识摩挲了一番手腕上的舍利子佛珠。
佛珠戴得久了,沾染着她身上的气息,还残留着男人身上的雪松冷香,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传召,念珠周身焕发着滚热的烫意,微微灼着芙颂的指腹。
佛珠戴在身上的时候,芙颂能够明晰地感受到那潜藏在体内的邪灵之力,慢慢地消停了下去。
邪颂没有再在她的神台上肆意乱窜了。
芙颂轻轻舒下了一口气。
不过……
很突然地,她觉察到了一桩事体,从始至终,昭胤上神都在明里暗里让她戴着这一串佛珠,在两人确认关系之前,他就让她戴着了。
她以前问过他,为何要将如此贵重的舍利子佛珠送给她。
他说,是为了驱散她体内的寒气。
真的是这样吗?
直觉告诉芙颂,昭胤上神这样做,另有隐情。
她好想问一问他。
但涌到了嘴边的问题,终究被压制了下去,变成了一句淡淡的“好”。
——
芙颂去了一趟冥府,在黑白无常的率引之下,她找到了太岁魔君和羲和。
虽然冰释前嫌了,但两人还闹着一些小别扭,太岁魔君想要牵羲和的手,但羲和把手拢入袖裾里,不使太岁魔君牵到。
为此,太岁魔君努力了非常多次。
第一千零一次的努力尝试后,羲和冷硬的态度终于松动了些许,再也不把手藏在袖子里,太岁魔君牵着她的时候,她也没有闪躲,任由他大掌紧紧牵握着。
看到两人牵手成功,芙颂忍不住笑了笑,由衷地替两人破镜重圆而高兴。
看到芙颂来,羲和马上就把手从太岁魔君的手掌心里抽了出来,率先走到芙颂面前,上下细致地打量了她一眼,生怕她缺胳膊少腿的,她关切道:“芙颂,斗姆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芙颂摇了摇头,在羲和面前转了一圈:“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吗?不用担心啦。你和魔君怎么样?”
问起两人的感情进展,羲和乜斜了那个男人一眼,白皙的面庞上浮泛起了一丝潮红,没好气道:“他挺磨人的。”
似乎印证了这句话,太岁魔君复又上前,紧紧牵握住了羲和的手,再也不松开。
“松开我了。”羲和嗔斥道。
虽然她在嗔怪,但挣脱的力气聊胜于无,就这般任由男人攥住。
太岁魔君沉默不语,就是死死攥握住羲和的手,将人牵在了怀里。
芙颂看着黏黏糊糊的两人,忍不住笑了笑,想起正事,遂是正色道:“我现在要使用换胎术了。”
羲和不解:“换胎术?什么换胎术?”
这是太岁魔君与芙颂商榷好的事儿,羲和并不知情。
太岁魔君一本正经道:“你的孩子,我替你生。这般一来,你就能解脱与魔道勾结的嫌疑了。”
羲和瞠住了眸心,有些不可置信,喃喃地重复道:“我的孩子,你替我生?”
收到了太岁魔君肯定的答复后,羲和心情变得格外复杂。
她知晓这个主意是谁提出的。
芙颂以为自己还要花费一番口舌来说服羲和,哪成想,羲和爽快地同意了,道了一声:“可以。”
“十月怀胎,我怀了三个月,这个小家伙把我折腾得不行,现在就轮到魔君来怀吧。”
她对魔君道:“剩下的六个月,就交给你了。”
听到羲和爽快地同意了,芙颂大大地舒下了一口气。
就这样,芙颂使用了换胎术,把羲和腹中的孩子挪到了太岁魔君的身上。
羲和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梦嫫的身体,一抹神魄在毕方的护送之下,回到了天机阁。
这两日,天机阁再次审问羲和,却发现她身上丝毫没有任何魔种的气息亦或是征兆,这可太奇怪了。
天机阁所有狱官都以为自己搞错了,再次验察了一番,结果还是与先前一样,羲和并未怀身孕,她小腹平平,身上一丝一毫的魔气都无。
狱官们面面相觑,忙将此事禀报给了天机阁的阁主,阁主重新审核了一遍羲和与魔道勾结的案子。
结果,他在羲和身上找不出任何端倪,那位告发者说羲和与魔道私通有了身孕,可是,羲和身上完全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
天机阁当初抓羲和,凭证就是羲和怀有身孕。
有专门的女狱官验察过羲和身子,她是有显怀了的迹象的。
并且魔气不浅。
但现在羲和并没有怀孕,这怎么可能呢?
孩子会凭空消失吗?
还是说,当初就是检查错误了?
也就是说,羲和根本没有怀孕,是狱官检查错了。
那……他们就完全没有继续缉人的理由了。
局面变得非常尴尬了。
天机阁从来没有在任何事情上失过手,偏偏在羲和这一宗要案上栽了跟头。
这件事若是让天帝知晓了,怕是会让天机阁大换血。
天机阁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只能忍气吞声地把羲和从天牢里放了出来,并补偿了她一万灵石,并在藏宝阁里任意挑选了一件法器作为补偿。
羲和顺利离开天机阁的这一日,是芙颂来接的她。
“我打算暂先卸下春神一职,当个散神,回归墟去。”
听到羲和的打算,芙颂感到很讶异。
不过,她的话,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现在是太岁魔君在归墟养胎,一个男人怀着小孩终究有些不方便,羲和自然要去归墟照顾他的。
加之归墟是三界的交汇之处,属于名副其实的“三不管”地带,天机阁不可能会追查到此处。
羲和若是和太岁魔君定居于归墟,显然是非常安全的。
芙颂心中藏着滔天的不舍。
羲和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离开了天庭,那么,天庭里她就没有可以分享秘密或者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了,下一次喝酒也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羲和正想说些什么,却感受到手背处砸来了一片濡湿的凉意,她微微一怔,不由得抬眸望去,发现芙颂满眼都是泪。
眼泪一滴滴砸落下来,汇聚成雨,淋漓不尽。
这可
把羲和吓坏了,她捧掬起芙颂的面容,指腹细细揩掉她眸眶的泪渍,温声道:“干嘛又掉小珍珠呀,舍不得我吗?”
芙颂道:“是啊,我就是舍不得你。”
“小傻瓜,我们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还是可以经常喝酒的啦!”羲和帮芙颂擦干净泪,揉了揉她的粉腮,“更何况,你有昭胤上神呀!今后会长久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是他了。”
自从夜宴过后,两人就没再见过面了,彼此之间也没有联系过,芙颂不知晓昭胤上神在忙些什么,但肯定忙得都是很重要的事。
芙颂怀着心事,就没有主动给昭胤上神发信息。
羲和瞅出了一丝端倪,指尖戳了戳芙颂的额心:“是不是与他又闹别扭了?”
芙颂脸上的任何表情,都瞒不过羲和的眼睛,她也坦诚地点了点头:“我现在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羲和道:“是因为他在众人面前公开了你们的关系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其实不是因为这件事。”
羲和纳罕:“难不成,你不是生他的气,是在生自己的气吗?”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我就是在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
芙颂沉默了好一会儿,遂是道:“这一段时日,一直在给他添麻烦,有很多事,我一个人做不好,总是要牵累到他。”
聪颖敏锐如羲和,一下子听出了言外之意。
她揪了揪芙颂的面容,揉粉团似的,使劲揉着她的脸,失笑道:“傻姑娘,男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呀,他若是不能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提供帮助,那还要他来干嘛?”
“你大可不必这么拧巴,别总想着一个人独自解决所有问题,在扛不住的时候,就是要觅取旁人的帮助的。你心里要这样想:‘能帮助我,是你毕生的荣幸’,一切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当你把自己放在主体性的位置的时候,你就不会太过在意他人的评价和感受了。”
羲和身为局外人,看问题总是能够一针见血,一句话就说到痒处。
芙颂心中颇受震动,如果她是局外人,安慰朋友的时候,她一定也会这样说。
但当自己是当局者时,思维就被一种无形的框框困囿住了,无论如何都跳脱不出来,需要有人帮她指点迷津。
芙颂顿时豁然开朗起来,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是微微攥紧,她对羲和说:“好,我知道了。”
“别光顾着说‘知道’,要付诸行动啦。”
芙颂深深地点了点头,决意马上就去找昭胤上神。
临走之前,羲和将天机阁补偿的那一件法器,送给了芙颂。
“听说这一桩法器能让时光倒流,还挺稀奇的,我暂且是用不上了的,送给你当礼物罢。我和太岁魔君能修成正缘,全是依仗了你的帮助。”
芙颂推脱不得,索性大大方方地收了这一件法器。
法器稀有金贵,她也不清楚何时才能用上,只能暂且收纳起来。
与羲和告别了之后,芙颂就离开了,先掠去天庭。
甫一回至天庭极乐殿,殿内传了一片熙熙攘攘的喧闹声,同僚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她,眼底尽是掩藏不住的八卦和探询,为首一位同僚胆子比较大,率先用震惊的口吻道:“芙颂!你你你你你……你和昭胤上神竟然在一起了?!”
芙颂:“啊?”
第一位同僚开了腔,随后其他同僚都相继开了口:
“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藏得这么好,一点风声都没有!”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要透露给我们的吗?”
“话说回来,昭胤上神长得好看不好看,帅不帅,活儿好吗?”
“他高冷吗?”
“是他主动追求的你吗?还是你追的他?”
“愣着做什么啊,还不快快回答我们!”
四面八方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让芙颂庶几要招架不住。
那些小神传话的能力果真是够快,不足一夜,就传遍了整座天庭,所有人都知晓了。
那些羡慕啊嫉妒啊恨啊的目光,暗戳戳地化作成一柄柄箭簇,纷纷扬扬地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快要痛叫起来。
她不知道要回答哪一句,好在这个时候,夜游神出面来救场了,他一砸桌案,寒声道:“这么有精力打探旁人的八卦,要不要今晚给你们加班?”
一听到“加班”,一众同僚耷拉着眉眼,哪怕特别想向芙颂打探八卦,也只好各自讪讪地散了。
芙颂舒了一口气,对夜游神行了一个颇为端正的谢礼:“多谢师兄——”
话未毕,夜游神从腰间摸出一根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芙颂的额心。
“别贫嘴卖乖了,我可没有接受你们俩在一起。”
芙颂嘴角微微扬了扬,没想到师兄还是个小傲娇呢。
夜游神肃声道:“对了,你好生整饬一番,天帝要见你。”
芙颂瞠目,十分诧异。
什么,天帝要见她?
第84章
芙颂与昭胤上神在一起的事,俨如一折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天庭以及九重天,不仅是神职人员论议纷纷,就连高位神祇也在论议这件事。
这一桩“稗官野史”很快传到了天帝的耳朵里,他感到十分的好奇——昭胤上神是他素来器重的臣子,芙颂也是他曾经钦定的一位神职人员,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是怎么在一起的?
昭胤上神也藏得太深了,谈恋爱了,居然也不告诉他!
忒不够义气了!
天帝本来打算同时召见两个人,但身边的天蓬真君给他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见,说芙颂乃是斗姆口中与魔神有密切勾结的“嫌疑神”,若昭胤上神真的与芙颂谈恋爱了,那不就是变相与魔神勾结在了一起吗?
天帝本就是多疑重虑的性子,听及此,觉得天蓬真君说得有几分道理,遂是决意分开召见两人。
一个时辰后。
芙颂在两位神侍的导引之下,来到了九重天第二层。
昭胤上神以前带她来过此处,但也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今次近距离进入第二层,便被眼前巍峨磅礴的金色殿宇所迷乱了眼。
这是一座悬浮在云层之上的宫殿,无边的神力笼罩其下,金砖碧甃,飞檐斗拱,一重重高大宏敞的朱门在芙颂面前次第訇然打开,一条由白玉铺成康庄大道从大内蔓延在她脚下。循照律例,天庭的神职人员是无法进入九重天的,九重天本身存在了巨大的渊力,修为未破万年大关的神明一旦进入九重天,便会被渊力深深压制,一切的修为都是会在渊力的影响下失效。
芙颂也感觉自己施展不出任何神力了,渊力深刻地影响到了她,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了。
严格意义来说,天帝一般情况下不会召见天庭的小神,芙颂算是第一个。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荣幸。
至少师傅感到很开心,夸她有前途,还把这件事做了一个金框框,装裱在极乐殿的门口前,用作噱头。
师兄警惕得多,让她上九重天后,慎言慎行,要懂得察言观色。
带领芙颂去见天帝的两位神侍,都是清一色的青衣宽袍,缠着白色抹额,神情清冷严肃,路上一句话都不说。
芙颂忍不住看了抹额一眼,抹额有“约束己身”的深刻寓意在,高位神祇一般都会佩戴抹额,神院的弟子们也会佩戴抹额。
她曾经也梦见过在神院修行的昭胤上神,他穿着白色校服,白衣缥缈,光洁的额庭上缚着一条抹额,雪色抹额给他清冷毓秀的气质蒙上了一层“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圣洁气质。
“跟上。”
前方负责领路的神侍发现芙颂掉队了,淡声命她跟上。
芙颂回过神,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两位神侍虽然表面上高冷了一些,但其实一直在暗中好奇地观察着芙颂。
她与昭胤上神的绯闻在天庭与九重天闹得满城风雨,无神不知,无神不晓。
天庭的小神们在热论纷纷,九重天的神侍也聊得热火朝天——是背着上级领导在玉简的小群里聊天。
在众神的心目之中,昭胤上神是如同高岭之花一般的存在,他神秘且低调,却成为了九重天流传久矣的上古传说,他神力极为强悍,能让四方寰宇为之停滞。
很多女神倾慕着他,也正是因如此,当她们知晓昭胤上神与天庭里一位小神传出了绯闻的时候,她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的。
但天庭里很多小神都说,她们亲眼看到了面对斗姆的刁难,昭胤上神把芙颂护在了怀里,还说了一句:“我的人,谁敢动?”
秉承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实践方针,许多神祇都纷纷来到了九重天第二层,只为一睹日游神的真面目。
芙颂自然不知晓这些神祇暗中的小心思,她走着走着,忽而感受到了诸多目光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针扎似的,扎得她如芒在背。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甚至还有恨意……
总而言之,这些目光都掺杂着轻重不一的重量,齐刷刷地压在她身上。
芙颂顿时觉得两条腿灌了铅似的,约莫有千斤般沉重,她迈出去的每一步都显得沉甸甸的。
——她们到底在看什么呢?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芙颂实在太好奇了,转首也发现领路的两位神侍也在上三不五时地偷看她。
双方对上了视线后,两位神侍连忙掩唇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继续带路。
虽然面无表情,但心里头波澜可不小。
眼睛崭亮崭亮的,鼻头尖尖,面颊上的雀斑也极是可爱,身板小巧玲珑。芙颂穿得很低调,就一件薄荷绿的交襟裙裳,温煦的晴风轻轻吹过,裙面顷刻之间褶皱成了海。
她们觉得日游神漂亮又可爱,她的美不是那种张扬、富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美,不会一眼让人觉得惊艳,但慢慢看下去,就渐渐地挪不开眼儿了,越看越耐看,越看觉得可爱讨喜。
而且,日游神不说话时,看起来柔弱纤细,天然就让人会产生保护欲与怜爱。
同为女性,领路的两位神侍都为之春心荡漾。
哪怕她们是嫉妒芙颂,此时此刻也忍不住心理融化成水。
两位神侍女彼此相互看了一眼,都按捺不住悸动。
恨不得马上把自己所观察到的一切,都发在神祇群聊里。
心里又痒乎乎的,真的很想问芙颂,她与昭胤上神谈恋爱感觉如何,两人到底是怎么谈上的啊!
当然了,这些问题肯定不能现在问。
要等私底下才能问。
芙颂自然是不清楚前头带路的两位神祇具体在思索什么的,她只是觉得氛围变得有些微妙。
从殿外走到殿内,花了整整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芙颂的脚渐渐有些酸了,心中不由地慨叹一声:“天帝栖住的殿宇可真大啊。”
到了内殿,神侍先进去通秉了一声,随后道:“可以进去了。”
芙颂道:“神女姐姐,有哪些礼节方面的问题,是我需要注意的吗?”
一声“神女姐姐”听得两人耳根子都酥了。
神侍心砰砰直跳,温声说道:“天帝虽然多疑,但秉性还是很好的,只要你实话实说,莫要藏着掖着,就可以了。”
芙颂深知多疑是帝王一以贯之的通病。
芙颂说了一声“好”。
她按照神侍的指导,进入了内殿,原以为会看到传闻之中的天帝,哪成想,王座之上却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位身披玄色铠甲的高大神邸,容貌伟岸,正用一双虎目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看起来有些不好惹。
芙颂知道天帝座下有四位金甲神,一位是翊圣真君,一位是玄武真君,一位是天佑真君,还有一位就是天蓬真君。
芙颂此前见过了翊圣真君和玄武真君的面容,现在见到了这一位,她一时半会儿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好行了一个恭谨的礼数:“参见天蓬真君。”
天蓬真君绕着芙颂缓缓地行了一周,眼神晦暗不明。
芙颂感觉自己像一个卑微的物件,被他居高临下地审视,他的眼神让她感到非常不舒服。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柄磨利的霜刀,一层层地剥削着她的肌肤,她感受到了一份浓烈的颤栗。
天蓬真君并没有对芙颂做自我介绍,而是原地了捏了个诀,变出了一件法器。
这件法器的外形有点像是一只披了金衣的蟾蜍,看起来有些让人瘆得慌。
“这个叫测魔仪,只要你把手放在金蟾蜍的背上,若是蟾蜍发了光,说明你就是魔。若没有发光,说明你就是正神。”
介绍完,天蓬真君幽幽绕到了芙颂面前,“日游神,请吧。”
饶是芙颂反应再迟钝,也听出了天蓬真君的话中真意。
天帝怀疑她属于魔道,所以借天蓬真君之手,来测她!
所以说,天帝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她与昭胤上神的流言蜚语,才召见她的。
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搁放在以往,芙颂一定会按部就班地把手放在法器上,任由对方测验自己的身份。
她对自己是正神的身份坚信不疑。
然而,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踯躅不前。
被泰山三郎抓到百鬼窟的那夜,她知晓自己的体内藏着一个魔物,一个拥有崩毁之力的魔物,它是芙颂的心魔,它就是一柄双刃剑,既能在危急时刻保护着她,也会在一些节骨眼儿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比如此刻。
芙颂不敢深想,如果她把手放在蟾蜍的背上,会面临着一个什么样的后果。
芙颂深吸一口气,故作坦荡道:“我听不清出真君在说什么。”
天蓬真君挑了挑眉,指了指法器:“本君命你把手放上去。”
芙颂道:‘我今日是来见天帝的,不是来做测验身份的游戏的。”
芙颂有自己的傲气,哪怕她心虚,心里根本没有底,她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九重天的神祇又如何,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用如此居高临下盛气凌人的态度命令她做事呢?
芙颂的峻拒让天蓬真君极是不悦,他碰到过很多天庭的小神,哪一个人不是对他毕恭毕敬的呢?
这一次还遇到了一个硬骨头。
天蓬真君又绕着芙颂转了一圈,开门见山道:‘斗姆此前说过一些线索,魔神入侵莲生宫的那一天,你刚好也在场,莲生宫的弟子说你要找魔神——可有此事?”
芙颂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她想说没有,但她不是一个善于伪装与粉饰的人,当下只能道:“是。但我需要解释——”
天蓬真君摆了摆手:“不需要解释,你什么都不用解释,解释就是狡辩。”
天蓬真君指了指芙颂缩在袖裾里的手:“现在,什么都不用多说,你只要把将手放在蟾蜍的背上,验证一下身份。若你是正神,本君就让你去见天帝。”
稍作停顿,天蓬真君话锋一转:“如果你不是——”
他上下打量了芙颂一眼:“你知道后果是什么的,对吧?”
芙颂道:“我原先是斗姆座下的弟子,九千年前一直在莲生宫下修行,近九千年就极乐殿担任日游神一职。说起来,日游神一职还是斗姆向天帝引荐的。你若是质疑我的身份,相当于就是质疑斗姆,质疑天帝!”
天蓬真君容色阴晴不定,这个小神居然把天帝和斗姆拿出来当挡箭牌,真是岂有此理!
偏偏芙颂所言在理,容不得天蓬真君辩驳。
天蓬真君身上背负着测验芙颂身份的任务,可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天蓬真君道:“你狡辩了这么多,就是不想测验,是不是?”
他不等芙颂反应过来,给不远处的两位神兵使了个眼色,神兵悟过意,旋即上前,左右开弓,抓住芙颂的左胳膊和右胳膊,将她给牢牢架在中间的位置。
天蓬真君趁此捉住芙颂一只手,要把它摁在法器上面。
芙颂奋力挣扎着。一股无厘的羞愤攫住了她,她冷声道:“松开我!”
天蓬真君哪里会听呢?他马上就能验证芙颂的真实身份了。
只要测验芙颂是魔道,他就有顺理成章的理由活擒她,届时再押送给天帝,立下大功一桩。
眼看计划要得手了,芙颂仍然在奋力挣扎,挣扎之间,她手腕上的舍利子佛珠挣脱了开来。
伴随着了一阵闷响,珠线断裂,舍利子佛珠狼狈地洒落一地。
空气岑寂了一瞬。
芙颂看着断裂的舍利子佛珠,眸色一下子变得幽沉黯淡下来:“这是谢烬送给我的佛珠,这是他送给我的……”
话至尾稍,音色转冷,无声地渗透着一丝杀伐之意。
天蓬真君没有留意到芙颂的变化,仍然抓着她的手,道:“谢烬?你是在说昭胤上神吗?做什么青天大梦呢?别以为攀上了昭胤上神这
根高枝儿,就以为自己很有能耐。他不可能会送这种东西给你。你现在,就该老老实实地把手摁在法器上,验证你的身份。”
芙颂陡地盯住了天蓬真君。
这一刻天蓬真君感受到了一股灭顶般的寒意。
他撞上了芙颂沉冷如霜的视线,她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仿佛稍微不留神,他便会被深渊吞噬。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恰恰在此刻,芙颂淡声命令:“松,开,我。”
这句话是对左右夹架着她的两位神兵说的。
两位神兵也深刻地感知到了芙颂的气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果把方才的芙颂气场比喻为涓涓清流,那么芙颂的气场现在就堪比惊涛骇浪。
不论是天蓬真君,还是两位神兵,都明晰地觉知道一阵滔天的魔气汹涌而至,庶几要将他们悉数绞碎。
“不松开是吗?”芙颂冷笑了一声。
天蓬真君抬眸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芙颂卧蚕底下覆有一道淡紫色的螣蛇纹路。
这是魔神独有的徽识!
天蓬真君道:“你、你果真是魔——”
话未毕,芙颂眸锋一凛,淡淡甩手,那挟持她的两位神兵,在须臾之间被甩飞出了数丈开外,各自撞在了宫柱之上,旋即狼狈地跌落在地!
天蓬真君觳觫一滞,连退数步。
芙颂飞身迫近。
与芙颂交手了数百回合,竟是无法占据上风,对方的修为强悍如斯,硬碰硬毫无胜算!
他只好姑且掠开一段距离,想要将此事告知于天帝,以请求支援,但没来得及离开,就被人用一条魔鞭紧紧缠住了双腿,往后一拽!
稍息之间,天蓬真君如那狼狈地神兵一般,瘫倒在地。
芙颂在天蓬真君面前俯蹲下来,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脸,扯唇笑道:“刚才不是还挺能蹦跶的么?怎么现在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天蓬真君咬牙切齿道:“日游神,你果真是十恶不赦的魔道,是魔神的走狗,你侵袭神祇,在天帝的地盘上撒野,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芙颂舌头顶了顶上颚,淡啧了一声,眼底透露出一股子乏味来:“你们整天说的都是天道啊魔道啊诛杀啊什么的,就不能说点新鲜的吗?”
她淡扫了一眼近旁用来验证魔道身份的法器,漫不经心的放在手里把玩着,随后当着天蓬真君的面,活生生把法器碾个稀碎。
芙颂将这些碎末淋洒在了天蓬真君的身上,挑衅道:“我是魔,你们天道,能奈我如何?”
“你!”
天蓬真君勃然大怒,他快然一挥袖,一只鸢鸟从他的袖口纵飞而出。
这种鸢鸟疾快地纵飞出去,很快消失在了芙颂的视野里。
“这是天帝御下的传兵信鸟,它现在已经去通风报信了,援兵很快就会到,”天蓬真君凝声道,“到时候,十万神兵抵达,看你还能嚣张得到哪里去!”
芙颂饶有兴味地舔了舔嘴唇,道了一声:“好呀,十万神兵来,我也照杀不误!”
稍作停顿,她话锋一转,掌心间酝酿着一个锐冷杀招,照定天蓬真君的面门,作势要招呼过去,舔唇笑道:
“现在,我先解决掉你。”
然而,下一息,整个大殿的时空忽然一滞。
风停止了吹动,那一只即将飞往天帝栖处的鸢鸟,也僵停在了半空之中。
人籁俱寂,大音希声。
地面上在苦苦挣扎的神兵,停止了挣扎,俩人困滞在了地面上,如雕塑一般。
天蓬元帅也僵停在了地面上,一动不动,如入定了似的。
芙颂也停止了进攻。
方圆十里所有的人和事,皆是处于一种停滞的状态里。
这时候,殿外行入一道雪白修长的人影。
恰是昭胤上神。
收到天帝传召的旨命后,他很快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天帝前一阵子还传召过他,为何这次又下发了一次传召旨命?
直觉告诉昭胤上神,这次传召,一定暗藏诡异。
果不其然,刚上了九重天第二层,远在双阙之外,他就听到了一段激烈的冲突声。
芙颂与天蓬真君二人之间的冲突,全给他悉数听了去。
越往后听下去,昭胤上神的面色就越发沉重。
尤其是听到芙颂在轻声喃喃“这是谢烬送给我的佛珠,这是他送给我的……”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出现了一个缺角,缺角滚烫而炽烈,在他的心口上深深烫出了一道豁口。
她很珍惜他送的东西,如今舍利子佛珠被弄坏了,她一定很难过吧。
这一串舍利子佛珠本身就是他送给她,用来镇压邪颂的法器,但现在被扯坏了,所以邪灵之力失去了束缚,邪颂就自然而然地跑了出来。
昭胤上神缓缓行至芙颂面前,从袖裾之中摸出一盒解药,捻起一粒,喂进芙颂的嘴里。
只消她服用下解药,邪灵之力就会重新镇压回去。
虽然说芙颂被定格住了,身躯动弹不得,无法释放邪灵之力,偏偏她就是死活不张嘴,嘴唇紧紧抿着,牙齿也是维持着阖紧的状态。
显然潜意识十分抗拒这一份解药。
昭胤上神眸色深了一深,解药喂不进去,该怎么办呢?
他俯眸下视,视线的落点幽幽定格在了女郎薄软娇翘的唇瓣上,在曙色的髹染之下,两片唇瓣俨如刚浇好水的玉兰花,显得鲜艳欲滴,诱君采撷。
昭胤上神垂落眼睑,把解药衔在口中,迫近前去,俯着高大的身躯,稍稍偏过头,不偏不倚衔住了她的唇瓣。
随后轻轻顶开她的齿关,舌悄然伸了进去,把解药喂渡进去。
芙颂的喉结小幅度升降了一下,这是一个很轻微的吞咽动作,哪怕微不足道,但仍然被昭胤上神捕捉到了。
他知道,她一定是把解药吞下去了。
不一会儿,芙颂面上的螣蛇纹路迅速地消隐了下去,攒藏于眸子里的深邃戾气,亦是如指尖风沙,渐次消散了去,眸色恢复成了一片干净的清明。
昭胤上神这才松开了她,解除了芙颂身上的停滞之术,芙颂恢复动弹之后,不可置信看着眼前人,又望向周遭,看到了瘫倒在地的神兵,还有旁处满面惧色的天蓬真君。
哪怕再迟钝,此时此刻她也反应过来,邪颂方才出现了,她差点崩毁了这一座神殿,还打算杀了神兵和天蓬真君。
还好,是昭胤上神及时赶回来了。
只不过……
芙颂不安又忐忑地望向昭胤上神,动了动嘴唇,想试探性问一些关于第二人格的问题,他是不是发现了?
还没等她来得及开口,纤纤素手就被男人攥牵住了。
昭胤上神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第85章
芙颂被昭胤上神一路牵着走,毕方在九重天第二层的入口处等他们。
二人骑上坐骑,离开了九重天,一路无话。
芙颂下意识摩挲了一番空荡荡的手腕,舍利子佛珠没有戴在腕子上,她的情绪和神力就非常滑入失控的偏颇,这就给
了邪颂可乘之机。舍利子佛珠原本是昭胤上神的贴身之物,他之所以将此物给她,想来就是为了镇压住她体内的邪祟。
原来,他早就知晓了。
他知晓她存在着第二人格。
他知晓她体内存在着一半的魔。
只不过,他从来都不说罢了。
每次,邪颂闯祸之后,都是他默默替她收拾烂摊子。
但芙颂对邪颂所犯下的事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牵握着,他的大掌深深包裹着她的掌心,给她带来了无限的安全感。
毕方仍然在高空飞行,昭胤上神从身后严严实实地环抱着她,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力量,他的双臂和胸-膛俨如巍峨的山岳一般,伟岸且崔崔,芙颂感觉自己化成了一片河流,在山岳底下迂回滞留。
他:“为何不告诉我?”
她:“你是何时知晓的?”
翛忽之间,两人同时开了腔。
他:“你先问。”
她:“你先说。”
很巧合地,两人又同时让对方开口。
这个有点戳中芙颂稀奇古怪的笑点,她无意识地笑出声来。昭胤上神也微微抿起了唇角,嗓音放缓:“你先问罢。你小脑海里的问题就差自己跑出来问了。”
两人之间尴尬又僵硬的氛围或多或少缓和了一些。
芙颂道:“我的秘密,你是什么时候知晓的呀?”
“你有很多秘密,你问的是哪个秘密?”
他狡猾如斯,非要她把话说清楚才罢休。
芙颂忍不住用胳膊肘挤了挤他的,深吸一口气,破罐子破摔道:“就是我的第二人格,她一出现,就会到处搞破坏。”
昭胤上神如实道:“很早就知晓了。”
芙颂纳罕:“有多早?”
昭胤上神:“你蹭睡的那一段时日。”
稍作停顿,昭胤上神感受到怀中女郎的不自在,大掌在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抚了抚,以手作梳篦,细细耙梳着她的青丝,道:“你梦魇的时候,梦嫫告诉过我你梦魇的缘由,七魄少了一魄,名曰「非毒」,我潜入过你的梦魇,看到过你的腰窝上,有一道螣蛇枷。”
听及此,芙颂忽然觉知到左侧腰后那一片肌肤烫热了一下。
因是害臊,她身体都是红彤彤一片,面颊上也是一片红濡濡的潮色,道:“为、为什么……你能看到我的腰窝?”
“因为你当时脱了外袍。”
话一出口,昭胤上神发觉氛围不太对劲,俯眸下视,发现小姑娘整张脸都是一片绯色,肌肤也是红扑扑的,滚烫得不行。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是个脑补怪,总爱想七想八的,总之就是想一堆。
昭胤上神温声解释道:“当时,你在梦境里受伤了,我想要检查你的伤口,才让你褪了外袍。褪了外袍之后,我才发现你身上有一道螣蛇枷。”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捂了捂后腰螣蛇枷所在的位置,它现在没有之前烫了,但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困惑。
——为什么螣蛇枷会存在呢?
——为何每一个看到螣蛇枷的人,都会认定她是魔,认定她属于魔道?
——她真的是魔吗?
芙颂此前只是知晓她体内存在着一只邪魔,这一只邪魔拥有足以崩毁一切的邪恶力量,但她从未想过,她自己会是魔。
昭胤上神发现芙颂眉心紧促,眉宇不展,似乎正在被什么念头深深困扰着,他以为她是忌惮螣蛇枷这个枷咒,遂是温言安抚道:“螣蛇枷并非无药可解,每发作一回,只消食用一颗解药就好,吃了五粒解药之后,螣蛇枷便会不消而除。”
关于螣蛇枷与解药这些事,昭胤上神原本打算不告诉芙颂的,芙颂知道得越少越好,但天有不测风云,她最近发作频繁,连她自己也觉察到不对劲,她自己想瞒着昭胤上神,却发现昭胤上神早已觉察到了此事,她难免会多心。
昭胤上神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眉宇之间的一抹愁绪揩掉,道:“你不用想这么多的,这一段时日,都待在祝融峰上吧,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
芙颂知晓昭胤上神处事周到,他一定会把事情处理得非常圆满,但一想到自己第二人格给他惹出了祸端,她心中便是难掩愧怍。
“天帝那边,真的不打紧吗?”
昭胤上神道:“这可能并不是天帝的意思,而是天蓬真君擅作主张。”
原来那位身披铠甲、身材魁梧、语气恶劣的神君叫天蓬真君。
传见她这件事,原来是天蓬真君擅自传见的。
芙颂有些匪夷所思。
她与天蓬真君非亲非故,从未交游,为何他要这样做呢?
昭胤上神道:“我抵达之前,天蓬真君可有对你做什么?”
芙颂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将自己的遭际说出来,道:“天帝说要召见我,但我见到的是天蓬真君,他拿出了一件法器,说要验测我是魔道还是正神,他的态度十分坚定,我有些抵触,他便吩咐两位神兵一左一右架住了我,想要把我的手往法器上摁,我当时情绪上来了,情绪上来后,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再回过神来,他和两位神兵都瘫倒在地面上,你当时也在场。”
男人身上的气息冷沉了许多,沉如数九寒天的冰霜。
芙颂掖了掖他的衣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谢烬,我真的是魔吗?”
她被这个问题困扰许久了。
空气有一瞬的沉滞,风声寂止了,万物静默如迷。
芙颂小声道:“如果我是魔,那你应该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也不应该待我这么好……”
“停下。”昭胤上神忽然吩咐毕方。
毕方意识到两人之间生了牴牾,也就是识趣地在一片苔绿色的山阶上停下了。
昭胤上神语气凝沉:“你刚刚说什么?”
一字一句压在芙颂的心口上,压得她心律怦然直跳,后颈和掌心腹地隐微地渗出了一丝薄汗。
直觉告诉她,昭胤上神生气了。
她坐在前面,看不到昭胤上神的容色,但她知晓,他的面容线条一定是绷紧冷峻的。
芙颂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被男人深深攥握在手掌心里,他的掌心腹地粗粝,覆有一层厚厚的茧,有一下没一下蹭磨着她,溅起了一片绵长久远的颤栗。
芙颂抿着薄唇,她不太敢说了。
身后男人的气息冷沉得可怕。
芙颂糯叽叽了老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你刚刚语气好凶。”
昭胤上神也意识到自己的口吻很严肃,可能吓着了人家小姑娘。
他不由得放缓了口吻,将女郎掰到了自己的怀里,下颔深深抵在她的颈窝间,凝声道:“你不是魔,不要想这么多。方才的话,也莫要再提了。”
芙颂感受到男人的脸在她的颈间缓慢地蹭抵着,这样的他与寻常清冷禁欲的范儿迥乎不同,她能感受到一份炽烈
的情愫经由他的动作传导在她身上,她的躯体在他的蹭蹭下开始融化成水。
芙颂不好再提自己到底是不是魔的事,因为昭胤上神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他方才的语气也很笃定,说她并不是魔。
纵使心存困惑,芙颂也没有再提这一桩事了。
但昭胤上神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此事,他捻着她的下颔,“逼迫”她直视他:“芙颂。”
他的双眸虽然含着清浅的笑意,但笑意其实并不抵达眼底,唤她名字的口吻渗透一股严肃的意味。
他很少会用如此严肃的口吻,唤她的名字。
芙颂犹记得,他上一回唤她的名字,还是他向她告白的时候,数个月以前的事儿了。
昭胤上神道:“今后不要再提此前说过的那些话,好吗?”
芙颂觉察到他态度的认真,还抱持着一颗近乎偏执的心。
他身上的雪松冷香将她过得严严实实,她难以挣脱,只能被动沉沦。
——
昭胤上神将芙颂送回祝融峰后,又重新返回九重天。
一路上,他的脑海在徘徊着一个问题——
为何天蓬真君会盯上芙颂?
为何他要假传天帝的懿旨?
还是说,这一份懿旨里,也有天帝的参与?
斗姆一定是向天帝禀报过芙颂与魔神存在勾结的事儿了,以天帝多疑的秉性,才会让天蓬真君以传旨的名义细查她的底细。
他无法想象,若是自己晚来一步,神殿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情状。
邪颂会崩毁整座神殿,然后天帝带援兵赶到,活生生将她擒捉,以此作为要挟魔神的筹码。
天帝素来忌惮魔道,获悉真相后,焉会轻易放过芙颂?
但他冻结了神殿的时空,这件事注定是隐瞒不了天帝。
当他回到第二重天时,一位神侍跌跌撞撞迎了上来:“上神殿下尊禀,天帝宣您觐见……”
顿了顿,神侍低声补充了一句:“是关于日游神侵袭天蓬真君的事。”
一抹凝色浮掠过昭胤上神的眉眸,他隐隐觉察到,这是一场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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