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妄想了。”


    卫摧摆了摆手,肃声道,“天帝知晓你会去闯,会在那个地方设下重重障碍。你一去,便是自投罗网,自身难保。”


    “自古以来,神魔相恋从未有过好结局,你看数万年前的魔神与灵珀凰主,他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从相爱相知到自相残杀,最终不能善终,只种下了无穷无尽的恶果。”


    卫摧深深望着芙颂,仿佛望眼欲穿,那视线如锋刃一般,要将她一径地望入眼底,道:“所以,芙颂,我奉劝你回头是岸。”


    芙颂胸线剧烈起伏了一下,一股巨大的愤怒在这一刻深深攫住了她,她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下意识紧了一紧:“我走了,谢烬怎么办?谁去救他?你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等死吗?”


    隐晦的光薄薄地打照在卫摧的面容上,显得他表情变得淡漠:“他最初的任务是奉天帝之命下凡讨伐魔神,结果,他与魔道相互勾结,罪不容诛,天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芙颂磨了磨牙关,语气渗透出了一丝切齿的意味,道:“你是谢烬的朋友,你忍着看着他死吗?”


    卫摧轻哂一声:“固然是朋友,但天道最大,天帝下达了懿旨,我身作狱神,唯一的责任就是领命照做。”


    “万一,我是说万一,”芙颂迫前几步,一瞬不瞬地盯着卫摧看,“万一天道是错误的,不是正确的呢?你按照错误的旨命来做,那就是助纣为虐——”


    她脾气上来了,姿态显出了一丝强势与凌厉,卫摧在她身上竟是看到了昭胤上神的一丝影子,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温和似水的,性情乖软平和,没脾气似的,看着就让人觉得很好逗弄欺负,但她一旦认真起来,那俨如一柄在虚空之中飞舞的刀锋,闪烁着迷人利落的色彩。


    卫摧有些被震慑住了,诸多话语在喉口处转了一周,最终囿于某种缘由,到底还是没能道出口。


    卫摧从未思忖过天道的正义性,因为是天道塑造了他,哺育了他,从他升格为了狱神之后,他就一心一意皈依天帝。


    质疑天帝的懿旨是大逆不道的罪咎,从未有人敢这样做,这样做的人都被通通绞杀了神格,下场极为惨凄。


    卫摧喜欢芙颂,他不希望她的神格被绞杀,她明明知晓这样做会遭遇什么样的后果,但她还是执意这样做。


    卫摧摆了摆手,对她说:“我不会告诉你谢烬在何处的,死了这条心吧。”


    他承认自己心中暗藏着一丝卑劣的私心,他以为自己的态度足够强硬冷漠,就会让她彻底死心。这样,他就能以自己的方式来保护她了。


    芙颂深深看了卫摧一眼;“拐了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所以,你知道他在哪儿,却不愿意告诉我,对不对?”


    “是。”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我知晓了。”


    芙颂转身就走了。


    卫摧的口风非常严,若是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加之在芙颂的心目中,她还是认卫摧这个朋友的,她不想与卫摧彻彻底底撕破脸。


    她得使用迂回战术。


    卫摧不知晓芙颂心中所想,他以为她会来强硬的,比如让魔神进来逼供就范之类的,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得到了一个被拒的答案之后,就背过身离开了。


    卫摧看着芙颂的背影,心绪颇为复杂。这个局面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未免太过于轻放轻拿了。


    卫摧以为今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甚至都提早做好了准备,但芙颂似乎没有任何想要与他动手的意思,径直离开了。


    卫摧觉得颇不不对劲,这让他看不透芙颂,连魔神和百鬼都带来了,她为何不动手?


    接下来连续七日,他每日都能在狱神殿内看到芙颂。


    芙颂日日都会造访,带着她一成不变的问题来见卫摧,她誓要从卫摧口中撬出她想要的答案。


    卫摧焉会不知芙颂在搞拉锯战,拉锯战向来很搞人心态,芙颂日日出现在卫摧的面前,就是在搞他的心态。


    卫摧也非等闲之辈,见了芙颂来,只字不提与谢烬相关的事,只与她唠嗑自己的工作事务,若是她执意要跟着他的话,他就索性带着她去坐落巫山的家里,让她跟巫山楚女、卫琏一起吃饭,把她介绍给家里人。


    卫摧的骚操作数不胜数,芙颂也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两人就是在相互拉锯,相互看谁的心态更强。


    直至有一日,一个身披斗笠蓑衣的人匆匆前来禀事儿,赶巧被芙颂撞见了。


    卫摧的脸色变得不太自然,马上吩咐白泽把这个蓑衣人带了下去。


    然而,这一幕没有逃过芙颂的眼睛。


    隔日,芙颂没来,遣了一只小鬼捎来了一封信:“我已经知道谢烬的藏身之处,现在就去找他!”


    看过信后,卫摧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心脏的位置好像被一只大掌重重地捏紧,心律怦然直跳。


    芙颂真的知晓了谢烬的下落?


    以她聪颖的性子和一点就透的悟性,她肯定是猜到了谢烬的藏身之处了。


    那他必须赶快阻止她才是!


    她现在去无涯之海,完全就是自投罗网,就是送死!


    她怎么就这样倔呢!


    真是一点儿都不听话!


    卫摧的心就跟闷油煎煮过一回似的,赶忙要去阻拦,刚出狱神殿,却被魔神和他所率领的大军截住了去路。


    魔神漫不经心地拗了拗手骨,两只小鬼搬了张椅子放在殿门,他大马金刀地叠着腿坐在上面,双手交叠放在膝面上,“要去找她,先过吾这一关。”


    卫摧的后槽牙紧了一紧,芙颂让魔神拖住了他,这更加坐实了她肯定知晓谢烬的藏身之处这个猜想。


    卫摧不欲与魔神硬碰硬——这样只会两败俱伤——他暗自遣白泽去了一趟无涯之海,查探情状。


    ——


    其实,芙颂并不知晓谢烬的藏身之处,她之所以给卫摧寄去这样一封信,就是为了诈一下他。


    正所谓“兵不厌诈”嘛!


    果不其然,卫摧中计了,遣了白泽上九重天。


    芙颂一路偷偷尾随在白泽身后,白泽去了九重天以北的最北端,越是往北端行进,环境愈是荒僻,毫无人烟可言。


    白泽来到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海域,将要上船之时,倏忽之间,一抹冷厉的碧色伞刀直直抵在了它的后颈大动脉。


    清凌凌的女声从白泽的身后幽幽传来:“带路。”


    白泽眸瞳一缩,不用去看,也能知晓身后之人是谁。


    居然是芙颂。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无涯之海内是一片风平浪静,孤舟随着海浪时沉时浮,谢烬双手戴着镣铐枯坐在船舱之中,从他所在的位置望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没有尽头的海水,涛声撞击船身的声音显得格外幽寂与凄惶。无涯之海没有白昼,只有绵绵无绝的长夜,他说不清楚自己这是在孤舟上渡过了第几个黑夜了。


    应该快一个月了吧。


    漫长的关押容易让人忘记时间的存在,也最容易蹉跎人的心智与意志,在谢烬的眼中,这一片宽阔的海就构成了一片窄仄渺小的囚笼,把他完完全全禁锢在了里面。


    每一日都是极其枯燥的,在百无聊赖之中,他的思绪逐渐飘向了远方。


    他想起了数万年前在九重天神院修行的少年时光,想起了每夜被芙颂蹭睡的点点滴滴……


    谢烬眸色隐微地黯了一黯,思绪就定格在了这里。


    这是他计划里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如果她不曾出现,他必定会一步一步地实施他的计划,荡平百鬼窟,讨伐魔神,绝对不留任何情面。他与魔神本就是隔着血海深仇的死对头,他对之恨之入骨,不能轻易放过魔道。


    但芙颂的出现,永久地改变了他想要实施的计划轨道。


    蓝黑色的海水域倒映着谢烬冷淡清隽的一张脸,他捻起了近旁的一粒石子儿,投掷入海水之中。


    岑寂的海水之中,忽然撞入了一阵窸窣的水声,石子砸入了水面之中,发出绵长久远的声响。


    原有的平寂都被一径地打破了去。


    他素来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数万年都这样走过来了,但今时今刻,他忽然这样的日子无疑是煎熬的,没有她参与的、一切都见不到她的日子,都变得无比煎熬,煎熬得让人发疯。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她陪伴在他身边,没有她在的日子,他不知自己是怎么样忍受过来的。


    曾经经历过无数次美好,两人共同缔造出了很多美好的回忆。


    正是因为经历过这些,所以当一切美好皆如潮汐一般褪去的时候了,千帆过尽,他只能看到一片空落落的,近乎颓靡的沉寂。


    内心楼台坍


    塌,沦落为了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寸草不生,景象堪比外端的漫漫长夜。


    与诸同时。


    隔着一段并不遥远的距离,芙颂就在白泽的引导之下,看到了那一艘漂泊在海上的孤舟。


    这里的海水比任何地方的海水都要冷,这里根本就没有白昼,芙颂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凛冽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袖袍,将她的衣裾吹得猎猎作响。


    风把海水的冷意一径地吹入了芙颂的心底,她听到心在慢慢结霜的细微声响。


    她顺着吹过去的海风看到了沉浮在不远处的那一座庞然大物。


    没有灯火,只有稀稀落落的月色,伶仃地罩在船身,距离有些偏远了,她看不清船内的具体情状。


    她心中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念头。谢烬就被关押在这艘孤舟上,已经被关押了一个月了。


    她马上就可以见到他了。


    并把他从这一座巨大的囚笼里救出来。


    随着越靠越近,她的心律正在不受控制地乱跳,胸腔之中好像揣着一百只小兔子,正在狂乱不安地跳动着。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芙颂驱策着瑞云缓缓靠近。


    临上船前,她面向白泽,淡声问道:“回去之后,知晓如何与卫摧交代么?”


    芙颂的招魂伞的伞刀还牢牢横抵在白泽的后颈处。


    白泽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末将什么也不清楚。”


    稍作停顿,白泽道:“不过,末将奉劝日游神一句,上船之后,尽早离开,否则,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


    言讫,白泽就识趣地退下了。


    芙颂在原处驻留了许久,直至白泽的身影消失在了水天相接处,她才徐徐走上了这一片孤舟。


    第102章


    芙颂缓缓靠近船上,心律如擂鼓一般怦然直跳,不知是不是紧张的缘由,她扶着桅杆的手隐微地渗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她撤下了祥云,改“飘行”为“徒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了船。原以为有结界,她甚至都做好了硬闯的准备,结果,竟是一路通畅无阻地入了内。


    芙颂心中浮起了一丝讶异,但这一份讶异并未维持多久,很快被另外一种酸胀的思绪取而代之。


    绕过缥白色的风帆,穿过狭长的船廊和阶梯,径直往底下地窖里走去——白泽说,昭胤上神就被关押在地窖里,而偌大的孤舟上,地窖就只有一处,芙颂很快就找寻到了地窖。


    “吱呀”一声清响,地窖的门被推开了,这一份动响在岑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明晰。


    海风徐徐吹过她宽大的绀碧色袖袍,浅薄的月色裹挟着她身上热潮温腻的气息一路游弋入内。


    空气里撞入海水的咸腥气息,还有若即若离的芬芳,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她和他遥遥相望。


    在颠沛流离的视野之中,谢烬眸色黯沉了几许,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


    为何会在此处看到芙颂?


    是连续一个月被关押在此处所产生的错觉么?


    还是说,她是天道故意派遣下来故意蛊惑她的山野精魅?


    还没等谢烬的思绪回过神,一片浓湿的水色雾气之中,这只纤细娇瘦的山野精魅朝着他飞奔而来,海风将她的裙裾吹成了一片碧色的浪花,浪花稀里哗啦打湿了他袍衫,下一息,他的怀里撞拱进来一个极其温热的娇软触感。


    “你还活着,太好了!……”


    哽咽的声音从怀里细细弱弱地传了上来,几如幼兽的呜咽。


    有一股潮濡的液体在悄然之间浸湿了他的前襟。谢烬明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颤栗。


    他俯眸下视,看到了乌黑如泼墨般的长发,她跌跌撞撞扑入他怀里的时候,鬓钗散乱,乌髻流淌在他的胳膊和手腕上,发梢儿拂扫在他的腕肘处,掀起一片难耐的颤栗。她整张小脸埋抵在他的怀前,虽然看不清具体面色,但他能够想象地到,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


    直至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察到,芙颂是来到了他身边。


    她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并非虚无缥缈的幻影。


    谢烬抬起手,下意识想要回抱她,但听到缚神锁牵动在地面的钢索声,这沉重带刺的触感如一盆冷水兜首淋下,是通身遍体的彻骨寒意。谢烬缓缓垂下了手,克制住了要回应芙颂的动作。


    他低垂着眸,嗓音沉冷:“怎么寻到了这里?”


    “我挟持白泽带我来这里。”芙颂松开了他。


    在心上人面前坠泪委实是不好意思,她屈起一根手指,擦拭掉了眼泪,调整好了自己喷薄涌涨的情绪,她上下打量了谢烬的处境一眼,看到他手腕上铐着一道厚重的铁链,她道:“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如何救?”他问,语气委实谈不上很和善。


    “现在还没有想好,但一定会有办法的。”


    “……”谢烬阖拢上眼,磨了磨牙,生平头一遭体验到了何谓“咬牙切齿”的滋味。


    原以为她会理智一点,没想到还是这般莽撞。


    芙颂把他全身上下都审查了一遍,发现他身上没有什么很严重的伤口,悬在心尖上的大石头这才安稳落地。


    她想查探一下他手上的的缚神锁,却被对方冷峻地摆开了,“回去吧,别再来了。”


    芙颂摇了摇头,在他身侧坐下:“不可能,谢烬,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要走就一起走!”


    “事到如今,你还没看清楚情况吗?”谢烬偏眸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天帝的目标是你,你一旦被发现,可有想过后果?”


    “那就杀出去。”


    女郎的眸色亮晶晶的,眼底丝毫没有畏惧。


    她挺了挺胸膛,大言不惭道:“我身后还有魔神和百万鬼兵作为照应,能拖住那些神兵神将,拖住了他们后,我就能带你一起逃。”


    谢烬微微一顿,似乎完全没料到芙颂会说这番话。


    背后是一阵又一阵的涛声,冷冽幽旷的海水冲撞着船舷,发出漼漼的合音。


    谢烬的胸口也跟着湿了一小块儿。


    背后仿佛就是万丈深渊,他没有退路,她也丝毫没有给他退路,她邀请他一起戴着镣铐跳舞。


    “你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天帝凭什么制裁你?”芙颂膝行前去,捧掬起谢烬的面庞,让他看向她自己,“我过去为天帝麾下的极乐殿效命了九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但难道就因为我是魔,天帝就要全盘否认我的一切吗?这是断没有道理的事!也是非常不公允的事!”


    稍作停顿,芙颂道:“倘若这便是天道的真实面目,我是永远不可能屈从乃至顺从于他的。”


    女郎一


    席话,字字句句敲撞在谢烬的胸口上,震荡出了山崩地裂般的回响。


    他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谢烬许久都没有说话。


    芙颂不知晓谢烬有没有听进去,也不知晓他内心的想法如何,她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要将谢烬救出去。


    他手腕上戴着两只缚神锁,强行打开是根本打不开的。


    她需要想一想办法才行。


    谢烬望见芙颂顺出了袖囊,在袖囊里细细翻找着什么。


    芙颂的袖囊里装着很多东西,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最多的就是吃的,她把很多糖食都往他怀里放:“你一定还没怎么吃过东西吧,先吃点垫垫肚子。”


    又看他两只手都被铐着,不方便吃,芙颂就主动剥开了糖纸,送至谢烬的嘴唇前。


    谢烬没有张嘴,直直望着芙颂:“我让你回去——唔。”


    趁着谢烬开口说话了,芙颂就趁机把糖喂进了他的嘴里。


    谢烬被迫吃下了一颗狮子糖。


    ……嗯,还蛮好吃的。


    “你的表情太凶了,吃点糖润和一下吧。”


    看着女郎笑意盈盈的眉眼,谢烬的唇角亦是无意识地勾了起来,这个笑弧连他自己都不曾觉察到。


    原本冷肃的氛围,变得稍微软和了一些。


    谢烬已经吃了一个,芙颂还想喂他再多吃一个。


    谢烬紧紧闭着嘴唇,不想再吃了,用一种较为冷漠的态度拒绝了她。


    他不想吃糖,芙颂也不会强逼他吃。


    她在袖囊里翻找了老半日,终于寻着了一根极细的铁丝,她将铁丝穿入铁烤的锁孔里,来回捣鼓着。


    谢烬静静看着她折腾,他想说一声“没用的”,这可是专门用来关押高位神祇的缚神锁,怎么能是一根细铁丝轻易撬开的呢?


    但随着“咔嚓”一阵细微的清响,谢烬蓦觉左腕骨上的桎梏一松。


    左胳膊一下子变得轻盈了许多。


    谢烬匪夷所思,俯眸下视,看到芙颂在朝着他挥舞着细铁丝,还有那个被解开的手铐。


    芙颂朝着他眨了眨眼:“也不过如此嘛!小小缚神锁,拿下!”


    谢烬:“……”


    他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究竟是他的神力变弱了,还是芙颂的神力变强了,亦或者是说,这个缚神锁本来就是个不堪一击之物?


    谢烬邃深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复杂情绪,他重新将缚神锁取了过来,拷在了自己的腕骨上。


    试图用一己神力挣脱开来,但诡谲地是,无论他使用多大的神力,缚神锁始终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被破坏的迹象,端的是固若金汤。


    “兴许缚神锁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复杂,它不需要神力去破解,一根小小的铁丝,就能拿下它。”


    有时候,最复杂的东西,用最质朴的解法就能搞定。


    芙颂跪伏在谢烬面前,托起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的怀里,铁丝轻车熟路地穿入锁孔之中。


    芙颂细细捣鼓了一番,不出多时,只闻一阵“咔嚓”声响,原本固若金汤的铁索,复又解了开去。


    芙颂:“把另外一只手给我。”


    谢烬算是见识到了她的厉害了,这一回冷峻的容色松动了几许,乖乖把手伸到了芙颂面前。


    芙颂嘴角明晰地勾了起来,接过了谢烬的手,把铁丝又一次穿入缚神锁的孔洞之中。


    没有任何悬念地,这一只手铐再次被解了下来。


    芙颂冲着谢烬弯了弯眉眼,笑了一下,她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怎么着,我厉害不厉害?”


    谢烬被女郎的笑靥晃了晃眼睛,嘴角也隐微地勾了起来。


    看到谢烬笑了,芙颂突然收住了笑意,狠狠踩了他一脚,作势要捏起小拳头抽打他。


    她虽然力道很狠,但力道落在谢烬的身上,其实并不算痛。


    谢烬没有还手,任由她在自己面前撒野。


    “坏蛋,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了,我找了你这么久!”


    说着,芙颂眼泪就婆娑地落了下来。


    谢烬感受到一场春雨落在了海面上,掀起了潮湿温热的水汽。


    语言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单薄而苍白乏力的东西,他大臂一抻,把芙颂揽入了怀中。


    没有再松开过。


    第103章


    暌违久矣的人儿此刻就被搂揽在自己的怀中,谢烬埋在她的颈窝里,深深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大掌紧紧锢住她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更深一带,他就像是一个久未归乡的游子,又像是一只漂泊许久的孤鸟,在她身上寻到可以停靠栖息的地方。


    芙颂显然还在气头上:“别以为你抱我,我就会轻易原谅你,我有很多的账想要找你算呢!”


    她屈起胳膊抵在谢烬的胸膛上,另一只空置的手攥捻成小拳头,不住地捶打着他:“混账!坏蛋!一走了之的坏人!你坏你坏你坏!”


    谢烬任由芙颂捶打着,他大臂一抻,将人搂得更紧,紧接着,听到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哽咽声,他身子一僵,伸手过去,摸到了芙颂的脸,满手是一片软凉温濡的触感,她在流泪啊。


    “颂颂,别哭。”


    谢烬曾经答应过她,发誓不要再让她流泪,绝对不让她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可现在,他又让她受委屈了。


    她一定找了他很久很久吧。


    从卫摧那里找到了线索,又挟持白泽一路来到了无涯之海,千辛万苦找到了他。


    一片沉寂的氛围当中,谢烬微微低垂着头,视线与他的小姑娘平视,迩后,敛目凑近前去,一点一点地吻住了她的眼泪,吻住了她的眉眼,眼泪被他温热的舌一点一点地舔-吮干净。


    芙颂还深深堵着气,一点儿也不想让谢烬亲吻,她打算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但他的大臂把她的腰肢锢得严严实实的,不容她有丝毫的动弹。


    “我现在还生着你的气,你不要亲我!”


    芙颂使劲儿推搡着他的肩膊,语气绷得很紧,但他的吻绵绵密密,就像是一场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雨,把她的面容打湿了,一股绯色缓缓从蒸腾了起来,并从面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再从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等处。


    她感觉空气变得稀薄,他的吻来到了她的唇齿间,当他吻下来时,她故意重重咬住了他的嘴唇。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在双方的唇齿之间蔓延了开去。


    谢烬闷哼了一声,但并未就此松开芙颂,他偏过首,舌头熟稔灵活地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逐步加深了这个吻。


    芙颂情不自禁地“唔”了一声,腰肢忍不住软下了一截——不止是腰,腿也跟着软了。


    芙颂不明晓,自己明明是在生谢烬的气的,但他吻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有了无可自抑的反应,她根本没有办法抗拒他。


    也许,空虚久了,她的神魄也在期待着与谢烬的重逢。


    等芙颂自己真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紧紧环住了谢烬的脖颈。


    他抱住了她。


    雪白的屏风之上,烛影摇红,两道朦胧的人影摇曳成了蒙昧不轻的海,海浪滔天,逐渐吞没了两人。


    月娘仿佛羞红了脸,躲藏在云层背后,不复出焉。


    芙颂仿佛踏入了一场不近真切的梦境里,梦里的一切,都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


    她徐徐抻手,摩挲着谢烬的面庞,直至触碰到了那真实的触感,她才知晓,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她的梦境。


    谢烬俯身,在芙颂的耳侧低声说了句话。


    芙颂闻罢,先是一愣——她从未料到如此清风朗月的男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继而她羞愤至极,捻起小拳头,不住地捶打谢烬的背。


    然而,她的力道落在男人的肩背上,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就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谢烬托举着芙颂,把她牢牢


    靠靠地抵在了船舱与胸膛之间。


    “颂颂。”


    男人嗓音喑哑至极。


    芙颂眼尾勾染着一抹酡红,别扭地移开视线,不去看他。


    谢烬一只大掌托举着她,另一只大掌徐缓地抬了上去,捏住她的下颔,逼迫她直视自己。


    他的拇指与食指捏住了她的脸腮,把她的脸颊夹成了名副其实的金鱼腮。


    芙颂的嘴唇被男人的手指挤压成了金鱼腮,她的嘴巴明显地嘟了起来,“你干做什么?”


    看到她这般模样,谢烬眼尾绽放出了一抹极为恬淡的笑意。


    芙颂撞见男人展颜,他原本蹙紧的眉心亦是微微舒展了一些,冷峻的眸底有一丝波澜在轻轻晃动,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世界岑寂了。


    大音希声,只剩下了她跟他,还有循回往复不断往远处推动过去的海涛之声。


    芙颂离他离得很近,近得能够看清楚他面上长出的青茬,还有他眸底浅浅的一层青色。


    芙颂本来想闹一下情绪,但看到他倦意尽显的面容,她忽然又不忍心了。


    芙颂不捶打谢烬的胸膛了,她伸手摩挲着他的脸,拇指轻轻捂抵着他脸上的青茬:“你是不是很累了呀?”


    “有一点儿。”


    稍作停顿,他又道:“看到你以后,我就不困了。”


    芙颂伸手摸了摸谢烬的眼眶,道:“那就睡一会儿吧。”


    谢烬:“你会陪着我,对么?”


    芙颂抿了抿嘴唇,唇角勾勒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她捏了捏谢烬的鼻梁,道:“若我说不陪呢?”


    言讫,锢在她腰肢上的大臂加重了几许力道。


    “若不陪我,我就不放你走了。”


    芙颂何时听到过谢烬用这种好孩子气的语气说话。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捧掬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很轻很轻地小啄了一下。


    “开玩笑的啦,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睡吧。”


    谢烬把芙颂放了下来,把她放在自己的身侧,脑袋很轻很轻地枕在她的肩膊处。


    两人的衣料交叠重合在了一起。


    月色皎洁如清霜,从船篷处稀稀落落地浇洒下来,钩织成了一张薄薄的毯子,罩在了两人的周身。


    月光显得格外暖和,芙颂浅浅低垂着眼,偏过视线,目光的落点聚焦在谢烬的面容上。


    男人深深阖着眸,眼底覆着一圈清浅的乌青色,离得近了,能够听到一阵薄薄的吐息声。


    芙颂心道:“他一定很累了吧,那就让他休息一会儿吧。”


    芙颂给谢烬借去了肩膊,让他安安稳稳地枕在自己的肩膊上。


    目下,拴在谢烬双腕上的缚神锁已经完全解开了,两人也暂时安全了,芙颂任由这一艘孤舟在无涯之海上漂泊,她不知晓这一艘船会飘往何方,但她高高悬起的心,已经悄然落了地。


    因为谢烬就在她的身边。


    两人手牵着手,端的是亲密无间。


    “谢烬?”芙颂尝试性地轻唤他一声,他没有回应,显然是睡得很深。


    他的头埋抵于她左侧的脖颈上,发出一串颇有规律的清浅吐息声。


    芙颂的目光一路游弋至谢烬的手腕上,他的手腕上有一条条带血色的淤青和伤疤。


    芙颂光是看着,便觉得煞是心疼。


    她轻轻捧掬起了谢烬的手,又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枝连璧笔,在谢烬的手腕伤痕处很轻很轻地勾勒了一番。


    一抹微热的光笼罩了下来,沿着谢烬双掌上的伤口一路蔓延,不过少时的功夫,他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芙颂看着骨肉匀称、皮肤白皙的手,心里头痒痒的,忽然之间很想做点什么。


    于是乎,芙颂舌头浅浅抵着上颚,在谢烬的手背上细细地描摹下了一只小昙莲,先描摹了一个轮廓,再填上了颜色。


    很久之前,在蹭睡的第一夜过后,她就在他的手背上画下了一个小昙莲,就是为了给他寄送一个好运符。


    现在,她又想给他重新画上一个了。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她执起连璧笔,在谢烬的手背处画了一只小昙莲,小昙莲闪烁着好看的翡翠色光泽。


    谢烬睡得很深,没有留意到芙颂的小动作。


    她生出了一丝玩心,目光落在了谢烬的面容上。


    谁叫谢烬惹她生气了,现在这个时候,可是她最佳的报复时机!


    芙颂玩心大起,先是在谢烬的额心上处画了一只王八,又在他的面颊上,分别在左右两侧花了几只猫胡须。


    芙颂一边观摩着他的面容,一边掩着嘴唇笑。


    昭胤上神素来是清冷的谪仙形象,芙颂竟然敢在他身上画画,这件事若是旁人瞧见了,怕是说一声胆大包天或是僭越了。


    谢烬还在深睡之中,对自己脸上的变化,一无所知。


    一刻钟后,芙颂在谢烬脸上画完了画,拍了拍手,将连璧笔纳藏入袖,道了一声:“搞定!”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上,芙颂看到了一道红玄两色交间的人影从不远处的海面上直跃而至,待此人飞近了一些,芙颂才看清楚那人的身影,竟然是碧霞元君。


    碧霞元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芙颂转念一想,思及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莫不是天帝派遣她来擒捉她的吧?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先安置好谢烬,徐徐起身。


    碧霞元君降落到了芙颂面前,往前行了几步,气势凛然。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遥遥相望,气氛变得紧张微妙起来。


    碧霞元君直截了当问道:“你是魔神的女儿吗?”


    在她沉甸甸的凝视之下,芙颂坦率承认道:“我是。”


    第104章


    到了这种时候,芙颂并不想瞒着碧霞元君,因为她迟早会发现的,与其苦苦相瞒隐藏,还不如早点告知为好。


    “我是魔神之女,你打算活擒我吗?”


    似乎被她的坦荡和直率震慑住了,碧霞元君僵硬地伫于原处,久久没有说话。


    晌久,碧霞元君从召唤出了缚魔网,网身焕发着一片赤金色的薄薄光芒,光芒顺势扑入芙颂的眉眼,她被这一缕光线晃了晃眼睛,遂是抬手遮挡住了一下。


    哪成想,下一息,突见一道朱色身影破空疾掠迫前,裹挟着巨大的气压,芙颂余光里瞥见了缚魔网的影子。碧霞元君迎面大开大合朝着她攻袭而来!


    心道:“碧霞元君这是打算除掉我么?”


    芙颂眸心略过一抹凛色,堪堪侧开了身子,敏锐地避开了碧霞元君的攻势。但刚避开,碧霞元君又挑剑速速扑袭而来,一副咬定芙颂不松开的势头!


    剑势悍劲,俨若一场疾风劲雨,朝着芙颂速速扫射而来,剑无虚发,招无虚出,丝毫没有给芙颂出招的机会。


    显然可见,碧霞元君是打算置她于死地了。


    也是,碧霞元君是天帝的女儿,奉天帝之命前来活擒她,她代表的永远是正道的立场,正邪永远不可能和平共处。


    在正邪两道的立场面前,两人之间的友谊是多么不值一提,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


    芙颂知晓碧霞元君心中悬放着一柄代表正义的利剑,这一柄利剑的刃尖永远直指着魔道。


    芙颂既然是魔神之女,那碧霞元君的利刃势必也会永远直指着她,哪怕两人之前是情谊深笃的好姐妹。


    但在天道大义面前,姐妹情谊何其飘渺虚无,根本无力阻挡些什么。


    芙颂磨了磨牙,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一晌躲避着来自碧霞元君的杀招,一晌思量着应对之策。


    她不能与碧霞元君硬碰硬,智取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乎,芙颂故意卖了个破绽,碧霞元君不疑有他,直接朝她发起了来势汹汹的进攻。芙颂将腰肢灵活一拗,侧身避挡过她的杀招,轻盈地踮起足尖,单足点在了碧霞元君的长剑上之上,在半空之中翩若惊鸿般翻了个身——


    趁其不备,芙颂麻溜地顺出招魂伞,以伞为刃,直抵在碧霞元君的咽喉处。


    气氛有一瞬的僵窒。


    两个女人之间一时没有说话,眼神之间闪过无数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是我的朋友,我并不想杀你。”芙颂淡声说道。


    “早日向天帝投降,才是正道。芙颂。我奉劝你回头是岸。”


    碧霞元君一席话,让芙颂忍俊不禁,她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摇了摇头,道:“人的出身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既然我是魔,那我就是魔,我活得坦荡磊落,活得光明正大,我无愧于你们任何一个人,又何来的投降之理?”


    在碧霞元君惊怔的注视之下,芙颂道:“倒是你们天道,打着道貌岸然的‘替天行道’的幌子,对许多良善的魔道赶尽杀绝,就只是因为他们是魔。这是天帝的懿旨,但,天帝从来就是正义的吗?这难道不是‘攻乎异端’的自私吗?”


    碧霞元君心中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胸线剧烈起伏着,她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胆敢质疑她父皇的决策。


    就如碧霞元君,她也是十分遵从父皇的旨命,从来没有违抗过。


    在她的心目之中,父皇的形象一直是十分伟岸高大的,象征着所向披靡的权力和至尊无上的象征。


    父皇怎么可能会有错呢?


    父皇的地位就如巍峨的山岳一般,完全不可轻易撼动。


    所以,当芙颂亲口告诉她,天帝借用“替天行道”的幌子,滥杀了无数魔道这一桩事实时,她心中何其的震悚。


    芙颂完全没有必要诓骗她,亦或者是挑拨离间。


    碧霞元君是相信芙颂没有欺骗自己。


    但她打心眼儿里是不信的,父皇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出来?


    似乎洞穿了碧霞元君的内心想法,芙颂道:“你若不信,大可以去自己私底下去查探一番。”


    碧霞元君的牙关紧了一紧,一举撞开了芙颂的伞刀!


    芙颂蓦觉虎口覆上来一片酸麻之意,紧紧执着伞刀后撤了好几步。


    碧霞元君觉察到芙颂分了心,遂是挑剑直


    抵她的面门,芙颂躲闪不及,眼看要挨着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赤金色炬龙从云霄深处俯冲下来,裹挟着滔天的热焰,横挡在了芙颂面前,替她完美挡住碧霞元君的杀招。


    “颂颂,过来。”


    芙颂怔神之时,一道劲韧结实的臂膀从侧空处斜抻而至,牢牢搂揽住了她的腰肢,把她往怀里一带。


    芙颂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她的面颊紧紧依偎在男人的胸膛间,耳屏处是男人擂鼓般的心跳声,“噗通——噗通——”,声声震耳敲魂,一股熟稔的雪松冷香陡地盈鼻而至,男人身上的气息和温度钩织成了安全的蚕茧,将芙颂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里面。


    谢烬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纵身速速飞掠至她的身边,堪堪替她抵挡住了碧霞元君的杀招。


    碧霞元君没料到谢烬会挣脱开缚神锁,护在芙颂的面前,她的容色掀起了不少波澜。


    她刚想问他是怎么挣脱开缚神锁的,但她看到他面上的鬼画符时,微微愣住了。


    谢烬没有注意碧霞元君的容色,目光一撇,深深定格在芙颂的身上,道:“颂颂,你可要紧?”


    芙颂自然也看到了谢烬面上的鬼画符,她心虚地不敢抬头看他,一时之间视线无处安放,掩藏在袖裾之下的两只手,隐微地渗出了一丝薄薄的冷汗。


    “……我没事的。”她心虚道。


    谢烬以为芙颂露出这般情态,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还没缓过神来,他的大掌在她纤细的后背处轻轻拍了拍,示以安抚。


    “没有事的,有我在。”


    芙颂心虚的点了点头,还是不敢去看他:“嗯。”


    谢烬安抚了她的情绪,转过身来,“你若有什么,只管冲我来,别伤害芙颂。”


    这本来是一个挺严肃的场合,碧霞元君本该也回以严肃的话,但她看到昭胤上神那一张画了“王八”的脸,就忍不住笑场了。


    “噗嗤——”笑声在凝静肃穆的氛围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烬不清楚碧霞元君在笑什么,一抹凝色浮掠过他的眉宇之间,他的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细线。


    芙颂很轻很轻地掖了掖他的袖裾,递给了他一张帕子,道:“擦一下吧。”


    谢烬意识到了什么,在面前画了一个水镜,镜中一下子就浮现出了他真实而具体的面容。


    只一眼,谢烬微微愣住了。


    他的额庭上怎的画了一只王八?


    ——还有,他的面颊上怎的多出了六条猫胡须?


    ——是谁在他的脸上画画?


    种种思绪浮掠上了心头,谢烬心中一下子就得出了确切的答案。


    感受到男人探究玩味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芙颂倍觉心虚,她把脑袋埋得很低很低,差不多要低到了尘埃里。


    谢烬会因为她在他脸上乱涂鸦以示报复这件事而生气吗?


    毕竟,她的确是趁他不备,偷偷实施了一场小小的报复行为,谁叫他不辞而别,教她好找?


    “帮我擦干净。”


    谢烬并未接过芙颂递呈过来的手帕,淡声说道。


    “……好。”


    芙颂如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似的,脑袋仍然垂得很低,接过了帕子,开始细细帮谢烬擦拭他脸上的鬼画符。


    从谢烬的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她乌绒绒的脑袋,晕红的耳根,修长白皙的脖颈,那一片绯色的红晕从她的耳根处蔓延下来,一径地蔓延到了脖颈和锁骨等处大半部分的肌肤。


    他喉结一涩,绷紧地上下滚动了一番。


    很想去揉了揉她的脑袋和耳根,但谢烬顾及场合,到底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和念欲。


    隔着一层薄薄的帕子,女郎纤挺秀丽的指尖细细擦拭着他的面庞,掀起了一片痒酥的触感。


    过了片晌,芙颂终于将谢烬脸上的王八和猫胡须都擦干净了。


    她道:“擦干净了。”


    谢烬往水镜的方向望去,脸上果真是干净了许多。


    谢烬道:“为何往我脸上画画,嗯?”


    芙颂老实巴交道:“谁让你惹我生气了?我小小地报复你一下还不行吗?”


    “行,当然行。”


    谢烬勾了勾嘴唇,一阵失笑,终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子,话锋一转:“下次若是再让我逮着,我也在你的脸上画涂鸦。”


    “听明白了吗?”男人话里含着清浅的笑意,笑意之下,仿佛藏着一柄锋锐的尖刀。合着就是笑里藏刀的意思。


    芙颂听得心里毛毵毵的,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


    碧霞元君笑场之后,很快就大为不悦,凭什么他们在她面前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啊!


    当她是个不存在的人么?


    长剑所发出的剑招已经被炬龙阻挡住了,碧霞元君只能另谋他计,甫思及此,她执起缚魔网,纵身飞掠迫前,照定昭胤上神亟亟攻袭而去!


    芙颂见状,太阳穴突突直跳:“谢烬,当心!”


    第105章


    谢烬自然也有所防备,他搂揽住芙颂的腰,一晌纵身飞掠出数丈开外,一晌操纵着炬龙,严严实实地抵御住碧霞元君的进攻。


    两厢势力相互在无崖之海之上冲撞,很快地,掀起了一片万丈狂澜,海水四处迸溅,穹顶之上霾云密布,电闪雷鸣。


    那一艘沉浮于海水之间的海船,受到了飓风的侵袭,变得摇摇晃晃,俨同海面之上的一根飘萍,飘无所依。


    此时此刻,芙颂的心也跟这一艘船一般,情绪时沉时浮。


    相互缠斗了数十个回合,双方势力僵持不下。


    芙颂凝声说道:“碧霞元君的目标是我,她是冲着我来的,我来拖延住她,你且快走。”


    “说什么傻话。”


    一只大掌伸至芙颂的面前,很轻很轻地薅了薅她的头发丝儿,谢烬的嗓音峻肃清冷,“要走就一起走。”


    芙颂听出了一丝情绪,谢烬好像是生气了,他的话音是前所未有的冷肃,大掌紧紧攥握着她的手掌,五根手指徐徐穿过她的指缝,与她的手指紧紧相扣。


    芙颂微微一怔,顺着他牵手的姿势望了过去。


    男人指骨修长白皙,骨肉匀亭,掌腹灼热,他的大掌像是包裹笋衣似的,紧紧包裹著她。掌腹紧偎相贴之时,芙颂能够明晰地感知到男人的温度,还有他身上传来的雪松冷香。


    失去了缚神锁的桎梏,谢烬现在可以出大招了,他空置的一只手执着椽笔在原地画了个符,符阵徐徐浮出了海面,倾巢而出。伴随着一片海浪汹涌之声,谢烬长伫于巨大的符阵之中,捏了个时空停滞诀。


    这个招数辐射范围极广,近乎没有神祇可以逃脱挣扎得掉,也包括碧霞


    元君。


    招式一出,碧霞元君也随之僵滞在了原处,饶是她想要出招、双掌想要发招出力,但身体仿佛被灌了铅了似的,有千斤般沉重,她身体一动也动弹不得。


    趁此空当,谢烬拉着芙颂的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驱策着炬龙,炬龙咆哮一声,在云层之间飞腾,载着两人离开了无崖之海。


    ——


    芙颂倚靠在谢烬的怀里,惊魂甫定,在她的视角里,只能看到男人的下颔线,还有那微抿成一条细线的淡色薄唇。


    两人的手还紧紧地相牵在一起,因是牵握得过紧,掌心腹地里隐隐渗出了一丝薄薄的细汗。


    似乎觉察到芙颂的注视,谢烬徐缓地俯眸下去,邃深的视线将她逮了个正着,“嗯?”


    “……没、没事。”


    芙颂耳根和面颊都是热烫着的。


    许是太久未见了,眼前的男人既是记忆当中熟悉的他,但总觉得多出了几分陌生的禁欲感。


    她的视线定格于他下颔处生出的一层薄薄的青茬上。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想要伸手摸了一摸。


    芙颂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趁着谢烬没注意,她袖了袖手,伸出一截藕腕,细细摩挲了一番他的青茬,短短的,有些硬实。


    感受到了芙颂的小动作,谢烬没有制止她,任由她触碰。


    且道:“待会儿可以帮我削下胡子么?”


    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芙颂略微心虚地缩回了手,但同时也感觉到了另外一只牵着自己的手,微微攥拢了自己。


    十指相扣得更紧实了。


    芙颂心中掀起了一股子莫名的悸动,道了声:“好。”


    谢烬没有带她去白鹤洲书院的不二斋,而是直接去了祝融峰的无极之境里。


    先给师祖祝融报了平安,紧接着,两人去了无极之境里,这是谢烬经常一个人独处与修行的地方。


    甫一进入了无极之境,屋门阖拢上,一切的亮节礼俗都被皎洁的月色切割成碎片,稀稀落落地蒸发在温热蒙昧的空气之中。


    谢烬原本想要点燃蜡烛,但芙颂在咬着他的耳屏,轻声祈求:“不要点。”


    “若不点燃,你如何为我刮胡子?”


    说话间,彼此的衣衫尽数褪去,肌肤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岑寂的空气里响起了双方气息不稳的粗沉喘息。


    谢烬抱起芙颂,双掌垫住她的臀,将她往上方轻盈地一托举,两人的体位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昏晦的光影之间,芙颂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双臂下意识勾揽住谢烬的脖颈。


    谢烬托举着她,把她深深抵在了帐帘内。


    芙颂背后就是一堵温凉的墙面,墙面的温度很低,她被激得低低轻吟了一声。


    谢烬看到了芙颂伸长的细直脖颈,她的脖颈非常纤细,表面的肌理绷得很紧,隔得近了,可以看到一条条凸显出来的苍青色青筋,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想戏弄一番。


    他的目光一路下滑,视线的落点定格在她的嘴唇上。


    上唇薄且翘,下唇醇且厚,近观前去,俨如春夜迎风招展的一片玉棠瓣,焕发着软嫩馥郁的香气,仿佛在诱君一亲芳泽。


    谢烬喉口上下一紧,喉头变得干涩凝重起来。


    芙颂不懂谢烬在想些什么,她还惦念着谢烬脸上的青茬,他请她帮忙刮胡子,她遂是在案前下的笼屉里翻找了一下,终于寻着工具,道:“我是第一次帮人刮,若是疼了,要告诉我噢。”


    芙颂提前给谢烬打了一个预防针。


    谢烬摇了摇头,表示并不打紧。


    他虚搂着芙颂,让她面对面跨坐于他的腿上,并任由她执着刮胡刀在他的脸上上下其手。


    两人重新见面,并这样紧偎相依,委实是不可思议。


    芙颂从未想过这样的场面。


    她有一些紧张,小心翼翼捻着刮胡刀,轻轻沿着谢烬的下颔轮廓蔓延过去。


    她的呼吸掂得很轻,大气也不敢出。


    两人靠得非常近,近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吐息,这些吐息俨如一片时涨时伏的潮汐,渐渐钩织成了一片波涛汹涌的巨浪,吞没了两个人。


    芙颂竭力撇除一些斑驳的杂念,把自己全身心的注意力都聚焦在“帮谢烬刮胡子”这件事上。


    然而,某人比她更为心不在焉。


    芙颂刮得正认真呢,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捻住了她的下颔,逼迫她抬头看着他。


    男人的拇指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她的唇珠,他的指腹覆有一层厚厚的、粗粝的厚茧,磨蹭于她的唇瓣之间,掀起了一片棉麻痒酥的颤栗。


    芙颂心律怦然直坠,下意识咬住了他的手指,含糊不清道:“……你要做什么?”


    濡红的嘴唇,榴白的贝齿,她嘴里含有两颗白白的小虎牙,牙尖轻轻咬在谢烬的指尖上。


    谢烬喉头上下升降了一下,倏然捧住了芙颂的面庞,偏过首,吻住了那一枝久未被采撷的檀唇。


    “唔……”


    芙颂整个人都愣怔在原处,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手上还拿着刮到一半的刮胡刀。


    视线顿时无处安放了起来。


    不知是该睁着看着他,还是该闭上。


    还是谢烬注意到了她的无措,遂是抬手蒙住了她的双眸,道:“闭眼。”


    芙颂的视线被严严实实遮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她也无法看到谢烬的具体神色。


    她想要问他,他忽然吻住她,她还怎么帮他刮胡子。


    但话刚一出口,他的舌就不由分说地钻了进来,扫荡着她的唇齿,把她喉口间所有的话都咀嚼吞吃了下去。


    芙颂完全无法开口,被问得腰软腿也软,刮胡刀“哐当”一声坠落在了地上的毛毯之间,发出了一阵不小的闷响。


    胡子刮到了一半,芙颂就被谢烬托举起来,抱到了床上。


    案台上的烛火已经熄灭,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有燃烧起来。


    但室内的温度正在不断地攀升,攀升到了一个灼人的氛围里。


    芙颂被放倒在床上时,那磅礴伟岸的人影仿佛洇染成了一片浓墨重彩的惊涛骇浪,把她推上了深海之中,她如一叶孤舟,唯一能捉住的就是谢烬,她双腿勾缠住了他的腰,就像抓住了唯一能够控制重心的风帆。


    芙颂被浓厚的巨浪深深裹挟着,去往未知的境界。


    真是玄妙啊,明明一个时辰前终于找到了他,想跟他发一通脾气算算旧账来着,但看到他面容上冒出的青茬和眼底难掩的疲态,芙颂原本冷硬的心,一下子就软和了。


    心中什么气都没有了。


    她本身也是一个极其容易心软的人。


    谢烬在亲吻她的后颈,俨如一头兽,在小口小口地啃吻,啃吻之时,他下颔处的青茬扎得她有些痒痒的。


    芙颂拍了拍谢烬的肩膊,“你的胡子扎着我了,好痒呀,能不能先帮你把胡子刮干净些?”


    情-事原本进行到了一半,被她截了和,谢烬磨了磨牙,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细线。他故意与她脸贴着脸,用青茬磨抵着她的皮肤。


    芙颂被挠得皮肤发痒,想要推拒开他,但女子与男子的力量终究是悬殊,芙颂根本挣脱不开他。


    “必须刮胡子,不然不给亲了。”


    芙颂避开谢烬的亲吻,佯作义正辞严道。


    谢烬哪里不能依着她?


    他松开了她,把地面上的刮胡刀捡拾了起来,重新递给了芙颂,道:“好,颂颂,你刮罢。”


    芙颂一晌接过了刮胡刀,一晌掰正了谢烬的面容,“别动,还有一半没有刮完,我现在给你刮。”


    第106章


    与谢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芙颂始终觉得就像是一场美好而不尽真切的梦。


    梦里呈现得都是太过于美好的事物,无极之境就是一个巨大的乌托邦,他们不必关切外面天庭与九重天的时局纷争,不必关心自己的立场,只管沉溺于温柔香里。


    但芙颂深知,梦早晚有一日是会醒转过来的。


    她是名副其实的魔,天帝已经彻底盯上她


    了,并命碧霞元君执着缚魔网来诛灭她。


    一想及碧霞元君,芙颂心中升腾起了无数伤感之思。她与碧霞元君情同姐妹,碧霞元君是除开羲和之外芙颂交到的第二个好友。


    芙颂永远都记得,自己初遇碧霞元君时第一次见到本尊时所带来的惊憾之感——


    彼时,芙颂在泰山山麓处追逐着一只偷食的小鬼,小鬼时常耍花招,东拐西绕的,把芙颂折腾得不轻,后来是碧霞元君一剑对小鬼封喉。


    这个场景芙颂抵今为止仍然历历在目。


    芙颂心中煞是沉重,一方面是自己的立场,另一方面是与自己伫立在对面的好友。二者还如何选取?


    倘若不是谢烬及时使用了时空停滞术,她怕是早就被碧霞元君的缚魔网抓住了。


    芙颂捂着心口,决意先不去想碧霞元君的事,她在床榻辗转反侧了好一会儿,徐徐侧翻过去,第一眼就望见了枕边人宁谧恬淡的睡颜。


    无垠的黑暗吞没了男人的实质,只留下了一片立体朦胧的轮廓线条。


    芙颂一时情动,忍不住伸出了手,以指为笔,细细勾描着他的面容。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小动作,谢烬在晦暗蒙昧的光影之中微微睁开了眼,大臂一抻,就将芙颂搂揽在怀中。


    两人身上都没有穿衣物,对彼此都坦诚相见,两具躯体严丝合缝地贴抵在了一起,谢烬将芙颂抱在了自己的胸膛上,芙颂埋在他的大臂上,听到耳屏处传了他一声低哑的问话,道:“睡不着么?”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我有一些想要问你。”


    谢烬凝了凝眸心,大掌紧紧搂在她的腰肢处,温声问道:“你问。”


    男人掌心滚热,俨如一块高温的炭,炙烤于芙颂的腰肢之上,她蓦觉自己的自己腰肢软下了一截。


    芙颂嗫嚅了许久,终于鼓足勇气问:“你是天帝的重臣,你阻碍了他的计划,他应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稍作停顿,芙颂微微仰起脖颈,在昏黑的光影之中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你要继续帮天帝实现他的计划吗?”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芙颂见谢烬久久未言语,以为他是默认会帮天帝了,哪承想,一只大掌伸到了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一揉,男人修直白皙的指尖成为了恰到好处的梳篦,一下又一下细细爬梳着她的发丝儿,道:“我就站在你这里。”


    芙颂心漏跳一拍,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


    “过去,我是天帝麾下一柄弑魔刀,天帝让我讨伐谁,我就会讨伐谁,我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困惑。过去的我心中一直只装着一个信念,认定天道就是永远正确的,我不会有怀疑,更不会去质询——”


    谢烬顿了一顿,目光徐徐落在了芙颂身上,话锋一转,“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做了太多腌臜的事了,有些魔有些妖,他们无法改变他们的出身,但他们一心良善,这些妖魔,有什么讨伐与收复的必要吗?”


    “其实根本没有必要,就像是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原本就没有必要发起。”芙颂怔了好一会儿,讷讷问道:“为什么?”


    “天道不允许正邪两道结合,倘若没有这一个戒律阻碍,那么,魔神能与灵珀凰主很好地生活在一起,魔神也就不可能会为了让灵珀凰主回到自己身边而向天界开战,三界更不会因此陷入涂炭之中,一场长达数百年的大浩劫就能规避。”


    “倘若没有神魔大战,你与魔神也不会因此走散,也不会再在莲生宫挨受欺负。”


    这番发言,若是落在了天帝的耳屏之中,可谓是大逆不道。


    从古至今,从未有人胆敢质疑天道的存在,更不会冠冕堂皇地去悖逆天帝的懿旨,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天道是绝对正确的。


    谢烬摩挲着芙颂的面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所以,我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我不会再归顺天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要做什么我陪你一起做。”


    男人一席话,俨如沉金冷玉,字字句句形成了一块块精石,重重敲撞在芙颂的耳屏之间,溅起了不少的波澜。


    芙颂听到自己隐隐发颤的声音,道:“真的吗?”


    “如果说,我想和你与魔神一起联手,干翻天道,你会同意吗?”


    “可以。”


    芙颂以为谢烬会思考很久,但委实没料到,他居然这么爽快地就同意了。


    委实有一些不可思议。


    “怎么,很意外?”


    谢烬瞅见芙颂眼底的讶异之色,一时忍俊不禁,复又抻手,薅了薅她的头发:“忘记我先前说过的话了么?你要做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做。”


    哪怕亲耳听到此事,芙颂仍未从巨大的震动之中回过神来。


    “告诉我你的计划吧。”谢烬道。


    芙颂道:“我的本心是让天道与魔道和谐共处,而不是一直博弈厮杀、强势的一方必须靠强权压制的方式去剥削弱势的一方。


    现在的天道显然不是我所想的那般,我想推倒重来。”


    芙颂望向谢烬:“这个想法留存在我心里很久了,我一直都很想实现,但囿于很多种原因,一直未能诉诸言语。”


    “这个想法可还有跟谁说?魔神知晓吗?”芙颂感受到了男人温灼的视线,别扭地撇开了螓首:“我只告诉给你一个人。”


    在明媚的月影浸泡里,一抹酡红的胭脂色洇染上了她的眼尾和耳珠,她显得格外害臊,心中也装着一丝忐忑。


    这个想法太过于胆大了,甚至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韪,谢烬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同意了。芙颂觉得委实是不可思议。


    芙颂试探性问道:“我说出这样的话,你不会觉得大逆不道吗?”


    谢烬伸出手,抚了抚她沾染了胭脂色的眼角,道:“是挺大逆不道的,放在凡间,无异于是逼宫篡位。”


    芙颂听着,两腮微微鼓了起来,她低声重复了一句“逼宫篡位”,道:“你觉得不妥当是吗?”


    谢烬勾唇笑了一笑,道:“是挺不妥当。”芙颂道:“那你干嘛还要同意我?”


    “我很喜欢。”


    “很喜欢?”


    芙颂有一些不解,道:“为什么?”


    “我就喜欢听你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谢烬大臂一抻,顺势将人儿搂揽在怀中,“并陪你做一些不妥当的事儿。”


    芙颂屈起臂肘,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他一下,“别揶揄我了。”


    “你看我是不认真的样子么?”


    谢烬下颔抵着芙颂的额心,很轻很轻地蹭了蹭,又掰正了她的脸,亲吻了一下她的嘴唇。


    芙颂被男人的手掌捏了个金鱼唇,她变成一个嘟嘟唇,道:“行,我知晓你很认真了。你先松开我。”


    谢烬没有松开芙颂:“不松会怎么样?”芙颂袖了袖手,探到了谢烬的腋下,重重地挠了一下他的痒穴。


    谢烬其实是有些怕痒的,被挠了痒痒后,他双手抓握住了芙颂的手腕,将她的双手锢在脑袋上方,鼻梁有一下没一下地碰蹭着她的,嘴唇贴着她的唇,轻声说道:“你只管放心去落实你的计划,背后的一切都交给我。”


    在灰暗的光影之间,芙颂微微瞠目,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就是,谢烬是对她的计划上了心,并决定动真格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携谢烬从无涯之海出逃的消息,俨同一折泄了火的纸书,烧遍了整座九重天宫阙。天帝为之震怒,召碧霞元君前来对峙。


    天帝一直非常器重碧霞元君,一方面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另一方面碧霞元君行事稳妥,让天帝一直非常放心。


    哪成想,今朝竟是接连失利。


    不仅没有抓到芙颂,昭胤上神居然也跟着芙颂跑了!


    真是岂有此理!


    天帝高高地坐在王座上,冷声说道:“魔女擅闯无涯之海,昭胤上神携人潜逃,此事你怎么交代?”


    天帝大掌重重拍了拍扶手,王座发出了一阵闷声。


    碧霞元君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礼,叩首道:“儿臣失职,甘愿戴罪领罚。”


    天帝道:“碧霞,最近是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办事,父皇一向是很放心的,从来就没有你执行不好的任务。”


    碧霞元君缄默了好一阵子,终于道:“芙颂没做错任何事,父皇为何非要咬定他不松口呢?”


    天帝从未想过乖顺淡薄的女儿,会突然质询自己。


    “碧霞,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碧霞元君淡漠道,“我是芙颂的好朋友,深交之后,发现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从未做过任何悖逆天道的事。父皇曾经也很是器重她,命她担任日游神一职。如今却因为一个身份的问题,全盘否认芙颂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


    碧霞元君停顿了一下,直直望向了天帝,道:“这会不会有失公允?”


    第107章


    碧霞元君的话俨若一块巨大的磐石,重重地从高处砸落下来,在阒寂肃穆的氛围之中,旋即掀起了一片万丈狂澜。


    凛冽的风徐徐吹过,静静戍守于两侧的神兵神将俨如一座座凝冻成霜的石像,空气极其沉郁端凝,无一人敢言。


    天帝被自家的女儿白白呛了一口,梗得脸红脖子粗,扶撑于王座之上的手掌,微微攥拢成拳,因是攥力过紧,手背上青筋根根狰突而起。他胸线剧烈起伏着,极力克制着某些情绪。


    在他的印象与认知之中,碧霞元君是一个说一不二、极其听话的人,她修为极高,修行极深,在过去数万年的光阴之中,他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从来没有任何反抗或是抵触。


    “碧霞,你是打算抗旨不尊吗?”天帝口吻凌冽如霜,整座神殿都回荡着他质询的话音。


    “儿臣不是抗旨,儿臣只是在提出自己的困惑罢了。”


    “不要因为一己私情乱了大事!”


    “儿臣就是在就事论事,”碧霞元君凝声说道,“魔神从归墟出逃,您命昭胤上神下凡讨伐魔神。既然是要讨伐魔神,凭什么也要一并牵连芙颂呢?”


    稍作停顿,碧霞元君继续道,“芙颂身为日游神,恪尽职守,为民除害,让天下黎民百姓免受妖魔侵扰,黎民百姓都十分敬重她。这样一个恪守正道的神,难道就只是因为身份是魔,陛下就要全盘否认她所做的这一切吗?这未免对芙颂太不公平了。”


    天帝容色阴晴不定:“芙颂做出了对苍生有利的事,她的功德,朕不会否认。但她的出身是魔,生父是魔神!魔神在数万年前掀起了危及三界的神魔大战,在兵燹的影响之下,生灵涂炭。魔神乃属至恶之神,有其父必有其女,据天蓬真君说,芙颂曾经毁灭过神殿,做出一些恶事。碧霞,您看看,她身上的确是有野蛮的魔性在的,此魔若不除,迟早会成心腹大患!”


    碧霞元君道:“这件事的内情,我是知晓的,是天蓬真君试探芙颂在先,是天蓬真君对芙颂不敬在先,芙颂反抗乃属人之常情,不是么?换做是我,被人这般愚弄,非得将对方打个六亲不认不可。”


    天帝一噎:“你——”


    碧霞元君继续道:“这件事,父皇也有不对的地方,明明说是要召见芙颂,为何要遣天蓬真君代为召见呢?这不是存心为难她吗?如果不是父皇故意让天蓬真君挑衅她,芙颂不可能做出这等事儿。说到底,是父皇的不是。”


    天帝阖了阖眼眸,抻手压了压眉心,一副遭了罪的样子,语气变得不算平和,道:“照你说来,一切都错在于朕,是朕的做法,有失公允,是也不是?”


    碧霞元君直言不讳道:“是。”


    此话一出,神殿当中所有的神将神兵皆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气氛变得煞是僵硬。


    从未有人敢对天帝这般说话。


    上一次胆敢顶撞天帝的人,还是昭胤上神。


    昭胤上神拒绝执行天帝派发的任务——天帝让他捉拿魔神之女,魔神之女也就是芙颂,天帝想让昭胤上神表忠心,但昭胤上神并没有表忠心。


    恰恰相反地是,他拒绝了这次任务。


    从那时起,天帝就推断出了昭胤上神与魔神之女勾结在一起的事,果不其然,后面流言四窜,昭胤上神与芙颂的绯闻闹得满城风雨。


    这更加坐实了天帝对昭胤上神的猜测。


    昭胤上神是被魔神之女深深蛊惑了,所以才不愿意执行任务。


    于是乎,天帝就强硬地命天机阁将昭胤上神押拷入了无涯之海。


    以昭胤上神作为诱饵,引蛇出洞,蓄意钓芙颂上钩。


    哪成想,芙颂咬钩是咬钩了,即将上钩的时候,却忽然被碧霞元君放走了。


    连带着昭胤上神也一起被放走了。


    这可是天帝精心布好的一步棋,在他的计划和布局里,只消擒拿住了魔神之女——也就是芙颂,就能彻底掣肘魔神,毕竟,芙颂是魔神的女儿,也是魔神在这个人间世里唯一的亲人,她对于魔神来说太重要了。


    换言之,芙颂就是魔神的七寸。


    捉住芙颂,准是没有错的。


    偏偏碧霞元君故意把芙颂和昭胤上神放跑了。


    这委实气煞了天帝。


    但碧霞元君是天帝麾下最受宠的女儿,她做了乱他棋局的事,他既不能打,也不能骂,气得颔下白须颤颤。


    碧霞元君也不是一个会低头认错的主儿,她昂首挺胸,挺直了腰板,道:“反正,我是不可能背刺好朋友的,她根本就没有做错任何。”


    碧霞元君言讫,转身就走。


    “站住!”


    天帝倏然命令了一声。


    碧霞元君堪堪止步。


    但她没有回过头,面对着天帝。


    天帝肃声问道:“你现在是在以一个什么样的立场对朕说话?”


    空气中略过一瞬的沉寂。


    碧霞元君道:“是以臣的身份。”


    “既然你还认定朕是你的君主,那你还敢抗旨不尊?”


    碧霞元君掩藏在大袖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薄唇紧紧成了一条细线。


    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道:“我信服的是公正的懿旨,若是不公正,我自然不会遵从。我碧霞元君从来不会做任何悖逆本心的事。”


    天帝委实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这一回真的要被自己的女儿气煞了。


    天帝倒吸了一口冷气,颤颤伸手,吩咐道:“来人,将那个逆臣押下去,押入天机阁!”


    神兵神将们面面相觑,一阵缄默地无言,最终沉默地上前了去,作势要押住碧霞元君。碧霞元君慢条斯理的摆了摆手:“不必,我可以自己走。”


    她的气场格外强悍,俨若腊月寒霜,辐射到了数里之外,周遭的神兵神将一时之间都不敢轻举妄动。


    天帝无声地目送着碧霞元君远去的身影。


    他心中期盼着碧霞元君的骨头能够软下来,只要她肯退让一步,亦或是道个歉,他就会宽宥她方才所讲述的一切大逆不道的言论。


    偏偏碧霞元君是个难啃的硬骨头,她不会服软,更不会认输。


    她将芙颂视作为最好的朋友,她始终会坚守自己的立场。


    宁愿被关押,她也不会擅自改动自己的决定和立场。


    天帝知晓自己的女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犟种,一旦下定了决心,十头牛都无法拉回来的那种。


    天帝默默注视着碧霞元君的身影,慢慢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了神殿的殿门背后。


    天帝掩藏于冕旒之后的面容覆上了一片凝重阴翳的沉色。


    围剿魔女计划失败了,现在该怎么下这一步棋呢?


    天帝细细忖思了一阵,随后吩咐神兵神将,“且去将斗姆找来。”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芙颂与谢烬在祝融峰的无极之境待了一整夜,一宿过后,他们已经互换了彼此的心意,决定一致对外推翻天帝的统治。


    但这种计划绝非一夕之间能够一蹴而就,需要徐徐图之,一步一个脚印地完成。


    在目下的光景之下,他们需要说服魔神。于是乎,芙颂就和谢烬共同携手去了一趟地下鬼市,去了一趟百鬼窟,找着了魔神。


    犼原本想携百鬼将谢烬挡在外边的,但魔神慢条斯理地摆了摆手,道:“不必,让他们进来吧。”


    犼领命称是,自动避让一旁,并吩咐百鬼让出一条路来。


    芙颂和谢烬一路通畅无阻地进入了百鬼窟。


    这晌,魔神已经揭下了面具,露出了千疮百孔的、疮疤遍布的一张脸。


    他面上的伤口,皆是拜谢烬所赐。


    就像是一种錾刻在面容上的一种耻辱印记。


    魔神与谢烬相见之后,气氛就变得格外紧张,空气里仿佛生了许多张牙齿,不着痕迹地咬啮在了芙颂的皮肤上。


    她很担心魔神会与谢烬又因为仇隙打起来。


    毕竟,这两个人先前就是隔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


    不过,出乎芙颂预料地是,魔神浅浅啜了一口茶,淡声说道:“说吧,有何事要问吾。”


    芙颂很轻很


    轻地搓了搓手掌心,道:“父亲,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有事来的呢?”


    魔神淡啧了一声,搁放下了茶盏:“你心中只有你的昭胤上神,哪里有吾的位置?只有一些棘手的事,需要吾解决,你才会来找吾。”


    “……”


    真是什么话都被魔神说中了。


    芙颂面颊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晕色,很轻很轻地掖了掖魔神的袖裾:“我心中也有父亲的位置啦。”


    “是真的么?”


    魔神不温不凉地扫了自家女儿一眼。芙颂举起了四根手指,道:“天地可鉴!”


    魔神追问道:“那吾在你心中占据几成,昭胤上神又占了几成?”


    这完全就是一个送命题!


    芙颂下意识望了谢烬一眼。


    好巧不巧,谢烬此时此刻也在望着她看。芙颂:


    “……”


    啊啊啊魔神为何要出这么难的一道题!


    偏袒了魔神,谢烬会不舒服。


    若是偏袒了谢烬,魔神不一定会答应合作的。


    那不如五五分,两端都不得罪吧!


    第108章


    芙颂左思右量了一番,对魔神道:“父亲,在女儿的心目之中,您占据了五分。”


    魔神挑起了一侧的眉,挽着双臂,道:“难道只有五分么?”


    芙颂解释道:“在女儿的心目中,您和昭胤上神都是一样的,都是五五分,我对你们一视同仁。”


    魔神淡啧了一声,没好气地扫了一眼谢烬,道:“吾可不想与昭胤上神比肩并论,他可不配。”


    谢烬亦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魔神一眼,道:“我也不想与这厮比肩并论。”


    氛围一霎地变得剑拔弩张,两个男人之间仿佛有熊熊战火在燃烧,空气里仿佛生满了尖利的牙齿,轻轻咬啮在芙颂的肌肤上,她开始为两人之间紧张的关系感到忐忑。


    芙颂试探性比了个“六”的手势,道:“父亲,那就六分?”


    魔神抿了抿嘴唇,勉强缓和了一些口吻,道:“这还差不多。”


    芙颂刚要舒下一口气,却见谢烬容色不虞,他似笑非笑地凝睇了她一眼,道:“我在你心目中,只占四分,是吗?”


    芙颂道:“你生气了吗?”


    谢烬淡淡地撇开视线,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后颈,拖腔带调道:“一点也不。”


    芙颂:“……”


    火祖祝融之前讲到过,谢烬有一个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小习惯,那就是,他说谎之时,会下意识揉后颈。


    芙颂一看他做出了个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知晓他肯定是在扯谎了。


    谢烬肯定是生气了,但碍于身为上神的颜面,而按捺住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但为了这个计划能够顺利施行,她只能暂先“牺牲”一下昭胤上神了。


    她的纤纤素手灵活地钻入他的大袖之中,纤细的手指在他的掌心腹地深处轻轻写下了一句话。


    谢烬感受到有一群小蚂蚁在掌心腹地慢腾腾地爬来爬去,所及之处,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痒意。


    谢烬秾纤纤细的眼睫轻轻颤了一缠,目光的落点聚焦在了芙颂在他手掌心写字这一动作上。


    ——「在我心目中,谢烬哥哥是七分,占比最高,是第一噢!」


    谢烬:“……”


    呼吸蓦然一滞,心口化作了一道深深的峡谷,峡谷深处飞出了千万只蝴蝶,蝴蝶柔软细腻的触感滑蹭过心脏瓣膜,浮泛起了一阵棉麻痒酥的颤栗。


    芙颂说他在她心目中的占比是七分。


    那魔神就只有三分。


    他比魔神要多了整整四分。


    那可以。


    谢烬看向魔神的眼神,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脸上就只写了一种表情:「你固然在芙颂的心中占比多,但我比你更多,多出了整整四分呢!」


    魔神没有觉察到芙颂与谢烬之间的暗流涌动,他问芙颂:“闲话少叙,你需要吾做什么?”


    芙颂静默了好一阵子,道:“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有点大逆不道。”


    魔神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道:“吾就喜欢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儿。巳巳且细细到来。”


    有了魔神这一番话,芙颂就淡定自如许多,道:“父亲,我想请您和谢烬一起联手,共同推翻天帝的统治。”


    一抹诧异之色浮掠过魔神的眉庭,芙颂所述的这一桩事体,确乎是很大逆不道。


    她竟是打算推翻天帝的统治,重新建立新的天道。


    魔神匪夷所思,按照他对芙颂的了解,芙颂应该不会有这种念头。


    “是你唆使了她么?”魔神忽然看向了谢烬,眼神极为幽深黯沉,隐隐渗透着一丝冷厉之气。


    如果真的是他教唆了芙颂,把她芙颂当成了一个工具人,他绝对不会轻饶他!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晌久淡淡开了腔:“你以为呢?”


    芙颂生怕一神一魔又奋不顾身地打起来,遂是对魔神道:“当真是我自己的主意,是我请谢烬过来与您联手,共同推翻天道。”


    “昭胤上神本就是天帝的鹰犬,为天帝效忠,让他来推翻天道统治,这如何困难?”


    虽然说动了魔神,但他对谢烬的戒备心很强,仍然不会去相信他会同意芙颂的计划。


    毕竟,这怎么可能呢?


    谢烬效忠于天帝数万年,那种身为人臣的忠心深深錾刻于骨子里,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磨灭掉的。


    魔神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份漆丸,放置在谢烬的面前,道:“吃下去。”


    谢烬没有动作,静如处子。


    芙颂细细瞅了瞅这一枚漆丸,又忍不住看了魔神一眼,纳罕道:“这是什么?”


    直觉告诉她,这一个漆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不其然,魔神道:“此则五更虫蛊,服下之后,会任由你驱策,若是他敢悖逆你的成命,这个五更虫蛊就会刺破他的七筋八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巨大的痛苦之中活生生被折磨至死。”


    芙颂:“……”


    芙颂艰涩地吞咽下了一口干沫,视线的落点默默定格在了这个漆丸之上。


    她完全信任谢烬,不可能亲自将五更虫蛊喂给他。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她眼睁睁地看到谢烬执起这一枚漆丸,服用而尽。


    饶是芙颂想要阻止他,但也已经迟了。


    交睫之间,谢烬已经把漆丸吞服下去了。


    芙颂噌地起身,走到了谢烬面前,凝声说道:“你怎么把它吃下去了?”


    谢烬看着女郎一脸愁色,有一些忍俊不禁,抻手捏了捏她的脸:“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五更虫蛊可是剧毒,若有一个不慎,你随时可能会毙命!”


    谢烬主动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小手委实冷得厉害,冷得毫无一丝温度,掌心腹地都是凉飕飕的。


    谢烬把她的双手捂热在掌心间,又细致地揉搓了一番,直至她的手变得温热起来,谢烬适才舒下了一口气。


    他温然地摇了摇头:“没事的,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么?”


    “可万一呢?”


    芙颂深深揪紧了谢烬的袖裾,道,“万一出现了什么意外……”


    “不会的。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不会中五更虫蛊。”


    芙颂微微瞠目,下意识望向了魔神。魔神耸了一耸肩膊,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个小方匣,递给了芙颂。


    芙颂纳罕:“这是什么?”


    魔神道:“蛊母,只要蛊母活着,那么,谢烬就能永远受你摆布。”


    芙颂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小方匣,徐徐揭开了匣面,就看到了一只浑身焕发着紫色光芒的、肥嘟嘟的蚕宝宝,脑袋顶着两只软绒绒的犄角,以一种慵懒的姿态卧躺在匣子里。


    看到了新主人,蛊母用软绒绒的小犄角蹭了蹭芙颂的小拇指,发出一连串“啾啾啾”的声音。


    魔神道:“蛊母第一眼看到的人,就会认定她为主人——现在蛊母


    就认定你是它的主人了。”


    芙颂低声轻喃道:“噢,原来是这样。”魔神继续道:“蛊母能通人言,你说什么话,它都能听得懂,它执行任何事情的效率也非常高。”


    蛊母固然生得可爱,但杀伤力太过于惊人了。


    完全就是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杀器。


    芙颂将匣子盖上,将小方匣纳藏入袖,好生保管好,她不可能把刀刃对准谢烬的。


    因为她完全相信谢烬,他不可能伤害她。不过,她相信谢烬,并不代表魔神就会信任谢烬。


    魔神与谢烬本就是横亘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宿敌,双方若是达成合作,想必是很困难的。所以,魔神必须通过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来验证谢烬对芙颂的忠心。


    魔神见谢烬服用下了漆丸,原本冷峻的轮廓在隐微之间就软和了许多。


    魔神道:“现在可以来谈谈合作的事了。”


    谢烬松散地挽着双臂,道:“我听芙颂的。”


    魔神看向芙颂,道:“你的计划是什么样子的,说来听一听。”


    芙颂的心情有一些忐忑与惴惴。


    她把自己的计划逐一告诉了谢烬和魔神,然后试探性问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谢烬与魔神相视一眼,不置可否。


    芙颂道:“我知道这个计划漏洞有很多,所以,想请你们多多提点建议,继续完善。”


    芙颂还具备了笔纸,各自交呈给了谢烬与魔神。


    于是乎,谢烬与魔神就执起椽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些建议。


    毕竟是要上九重天逼宫造反的人,兵力总得充足,还有一个就是战略路线的问题。


    谋反不是一蹴而就就能成的,需要步步为营。


    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起初,芙颂提出这个计划,还是比较没有信心的,毕竟,她面对的是两个大佬级的人物,她的计划一定会显得非常稚嫩。


    还好,谢烬和魔神都给她切实可行的建议,魔神愿意提供十万鬼兵,以助芙颂达成她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


    有了充沛的兵力,打仗的胜算就会多增加一筹。


    谢烬忖了一忖,对芙颂附耳说了几句话。芙颂慢慢瞠住眸,眼底晃过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态:“这样做,会不会让你太冒险了?”


    谢烬摇了摇首:“要想完成这个计划,需要一个足够诱惑人的鱼饵。”


    他就是这个鱼饵。


    第109章


    魔神借芙颂十万鬼兵,谢烬借她一个值得让天帝引蛇出洞的诱饵。芙颂开始筹谋推翻天帝统治这个计划,她还需要一个助力,那就是狱神卫摧。


    卫摧昼审养,夜断阴,管理着整座九重天的刑狱中枢,前些日子天帝以讨伐魔神之名义,抓了不少魔道妖物入狱,芙颂需要策反一场狱变。整座九重天的格局呈现一种固若金汤之势,从外面打进去很难,但如果从里面打出去的话,反而会显得十分容易。


    芙颂决定从刑狱方面入手,提及刑狱方面,就必定绕不开卫摧这一号人物。


    芙颂决意单独找卫摧聊一聊。


    谢烬知情之后,且道:“我可以去找他聊一聊。”


    芙颂摆了摆手,说不用:“我可以自己先试试。”


    谢烬挑起了一侧的眉心,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颂颂是不需要我了么?”


    男人一副幽怨的口吻,像极了刚过门便独守空闺的小怨妇。


    芙颂一阵失笑,捧掬起谢烬的脸,踮起足尖,在他的薄唇上浅浅亲吻了一口:“不要想那么多,我没有不要你啦。”


    素来清冷自持的昭胤商社,此时此刻俨如一个粘人的小挂件似的,牢牢地挂在芙颂身上,下颔深深埋抵于她的颈窝之中,很深很深地蹭了一蹭,道:“一个吻可不够。”


    芙颂闻罢,一阵失笑,捧掬起谢烬的面庞,在他薄冷的嘴唇上重重啵了好几口,“这几口够了吗?”


    “还不够。”


    芙颂撇了撇嘴唇,松开谢烬,见他想要亲吻上来,她用一根指尖不偏不倚地抵着他的嘴唇:“不准再亲!”


    谢烬像是大狗狗追着肉骨头一般,咬着芙颂的手指不松开:“为何不能让我亲,嗯?”


    芙颂把手从谢烬的唇齿之间抽出,道:“等任务完成了之后,也可以亲啦。”


    谢烬眸色变得格外幽深,芙颂迎面撞进了他那一对幽深的眼眸之中,好像是一条小鱼纵身游入了浩渺无垠的大海之中,一时之间寻不到正确游上岸的方向。


    灼热的吐息喷薄在芙颂的颈侧,犹若一根羽毛轻轻扫刮在了她的肌肤上,逐渐掀起了一阵绵长久辗的痒意。


    芙颂感受到了来自谢烬的深热欲-望,那种几乎要克制不住的、随时准备要顶出来的情愫,钩织成了一片巨大的海潮,转瞬之间就将她彻底淹没了。


    芙颂揪紧谢烬胸前的衣物,指尖因是攥力过紧,指关节处泛散着一层浅浅淡淡的苍白,筋络虬结成团。


    芙颂伸手在她的腋下挠了一挠,谢烬这才勉强善罢甘休,大掌伸到她的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揉了一揉,“行,那你去寻卫摧吧。”


    “嗯。”


    “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随时找我。”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


    芙颂去了狱神殿寻找卫摧。


    入殿第一眼,倒是就先看到了白泽。


    白泽看到芙颂就掀起了一阵后怕之意,自动往后推了两步,道:“芙姑娘是不是找狱神?”


    打从历经了一遭,白泽如今对芙颂恭谨了许多


    ,深知她是一个不好招惹的主儿。


    芙颂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嗯”。


    白泽摇了摇头,道:“狱神现在不在此处。”


    芙颂挑了挑眉:“他去了何处?”


    白泽道:“狱神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是忙得很了,想要见他的人也蛮多的。要不芙姑娘提前预约一下?”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她道:“好。跟狱神说一下,我有要事要见他。”


    白泽说好。


    芙颂接下来几日都在等卫摧的信息。


    结果,等呀等,就是没有等到。


    芙颂心里暗忖道:“卫摧是在故意躲我吗?”


    上一回两人其实闹得挺不愉快,卫摧遣白泽给芙颂捎信,芙颂直接去问卫摧要从他口中套出谢烬的下落,卫摧并没有告诉她。


    从那时起,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毕竟,芙颂做了一些很强硬的事。


    芙颂挟持白泽,命令白泽带她去无涯之海,还请魔神拖延住卫摧不让卫摧阻拦她的好事儿。


    历经种种,卫摧不想见她,也属实是常事。


    不知晓卫摧听了她的计划后,会不会同意呢?


    应该不会同意的吧?


    按照卫摧这般刚正不二的秉性,他应该不会同意。


    但芙颂偏生是个倔种,若是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芙颂等啊等,一连数日都没有等到卫摧。


    去了狱神殿,也没有逮到人。


    直觉告诉芙颂,在这节骨眼儿上没见到卫摧这厮,他一定是在躲她。


    芙颂心道:“如果找不到卫摧,那我可以找卫琏。”


    于是乎,芙颂就去了一趟巫山。


    来到了卫家之后,她受到了巫山楚女和卫琏的礼遇。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芙颂适才徐缓地问起正事:“请问卫公子人在何处呀?我有要事要寻他。”


    卫琏不清楚两人之间的过节,热忱地解释道:“我的兄长就在巫山的光明之境,我带你去。”


    芙颂眨了眨眼:“这样会麻烦到你吗?”


    卫琏紧紧挽着芙颂的胳膊,道:“当然不麻烦啦,我好久没有见到过颂姐姐了,可想你了!”


    芙颂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摸了摸卫琏乌绒绒的脑袋,温然一笑,道:“我也很想你。”


    卫琏道:“颂姐姐最近在忙什么呀?”


    芙颂道:“在忙一些很重要的事,等我忙完了,自会告诉你的。”


    卫琏温顺地道了一声“好”,也就没有多问了。


    卫琏引领着芙颂去了一趟光明之境,顺利地穿过结界,两人来到了一片巨大的瀑布面前。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芙颂看到了瀑布之下,盘亘着一座巨大的磐石,磐石之上趺坐着一道墨紫色的身影,一片淡金色的光芒从年青男人的周身焕发而出。


    一阵剧烈的真气在空气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动着,芙颂离得较远,亦是能够明晰地感受到卫摧身上的强悍神力。


    卫琏道:“这一段时日,外界动荡不安,兄长一直在闭关修行。我觉得兄长的情绪有些低落,他心事重重的,我问过他,他也不告诉我。”


    说着,卫琏深深低叹了一口气,道:“我从未见过长兄这样的一面。颂姐姐,你快去寻长兄说说话吧。”


    只有芙颂知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芙颂点了点头,说道:“好,我去看一看他。”


    ——


    卫琏离去之后,芙颂独自纵身飞掠上了瀑布之下的大磐石。


    双足刚一沾着大磐石的石面,芙颂刚想说话,迎面疾掠而来一阵凛冽的狂风,吹得芙颂两侧的鬓发飞快地飘摇了起来。


    她感受到了一阵清冽的风,吹起猎猎作响的衣衫。


    这一股风因为穿过了巨大的瀑布而变得更加放肆,她下意识沉臂抬肘,顺出了招魂伞,伞面速速焕发神力,逐渐聚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屏障凝聚成了一片护盾,护盾抵挡住了深紫色的泱泱气旋。


    这一片气旋震得芙颂虎口是一片僵麻。


    “卫摧,是我。”


    卫摧看到来人的真面目之后,慢慢瞠住了双眸。


    他适时收拢住了招式,长身直立于瀑布口之下,双眸倒影着芙颂的一个小小影子,这一抹影子掀起了一片淡淡的波澜。


    卫摧纳罕道:“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芙颂直言不讳道:“我是来找你的。”


    卫摧薄唇浅浅抿成了一条细线,他道:“来找我做什么?”


    芙颂道:“我来找你商量一个关于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


    卫摧掰过了芙颂的肩膊,把她掰了回去,道:“离开光明之境,我送你出去。”


    芙颂摆开了他的大掌,直直钉在了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卫摧被她长久地盯着,盯得有一些不太自然,面颊上掀起了一片绯色烫意。


    耳根也跟着开始热了起来。


    两人就像是棋牌上的两个相互角力的斗士,谁也不服输,谁也不肯低头。


    气氛变得十分僵硬。


    最终,到底是卫摧徐缓地开了口。


    卫摧脸色沉着,眼底生出了一抹浅浅的霾意,直截了当地挑明自己的立场:“我归顺于天帝,绝对不可能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芙颂道:“如果说,做这件事对你有好处呢?”


    一抹凝色浮掠过卫摧的眉庭,他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能有什么好处?”


    芙颂唇角勾起了一丝轻浅的弧度,道:“今年以来,出现了诸多刑狱要案,但这些要案很多其实是冤假错案,但天帝让你给这些魔族定罪,你是不是必须按照天帝的懿旨来做?”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


    卫摧道:“你怎么知晓这些冤假错案?”


    这个事情,只有狱神殿内部知晓,芙颂怎么会知道?


    芙颂摆了摆手:“休问我为何会知晓,天帝让你给这些无辜地魔族定罪,本身就悖逆了天道公正的初衷。你难道就不想为这些蒙受了冤屈的人翻案吗?”


    芙颂此言,说在了卫摧的心坎上。


    他的确是很想为这些罪魔翻案。


    芙颂提供了一个很合适的契机给他。


    思忖了晌久,卫摧道:“好,我答应你。”


    第110章


    天帝要卫摧给这些不曾犯下塌天大祸的魔族定罪,卫摧心中生出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思绪。


    一方面,他身为宰臣,需要听命于天帝,听命行事是他身为宰臣的责任与义务。但另一方面,他身为狱神,务必秉公断案,给每一位魔道都予以最公正的判决。


    显然可见。天帝所命令他去做的事,最终都违背了卫摧的初衷。


    卫摧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矛盾之中,他究竟是该听命于天帝,还是该听命于自己的本心呢?


    芙颂心中没有装着一个合适的答案,所以,他打算通过闭关修行来找寻到一种自洽——至少能够让自己自洽——的答案。


    在这一段闭关修行之中,他的脑袋三不五时会冒出一个纤细玲珑的人影——芙颂。


    倘若是芙颂遇到这种两难的决定,她会如何做呢?


    芙颂已经给出了她具体的答案。


    她分明知晓自己前路一片渺茫,只因自己的魔女身份,在天帝那里得不到待见,所以,她走上了一条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道路。


    她要推翻天帝的统治,她要重新改写天道。


    这是卫摧从未想过,也始终不敢想的事。


    要推翻天帝的通知,这如何可能呢?


    怎么能够推翻呢?


    甫思及此,他的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了另外一道修长峻挺的人影——谢烬。


    卫摧对谢烬的感情算得上是十分复杂的,两人亦敌亦友,关系会随着环境的嬗变而改变。谢烬可以说是卫摧情谊最深刻的朋友了,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谢烬也可以算是他的损友了,两人没少相互背刺过对方,明里暗里都想把对方往死里整,没少给对方使下绊子。


    两人既是神院的同窗,也是共同效命于天帝的宰臣同僚,彼此之间的情谊维系了上万年。


    但卫摧听到了谢烬同意了芙颂的计划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脸色。


    不仅仅是芙颂一个人疯狂,素来清冷自持的谢烬也陪着芙颂一起疯狂。


    谢烬居然同意了芙颂的谋逆之策,两人这是要谋反呐!


    卫摧颇觉不可思议,同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


    说不定,芙颂所提出的这一条计划,也是一条出路呢?


    只要把这一条路打通了,卫摧面临的所有问题,都能迎难而解了。


    改变了统治者的位置,新任的统治者就不会设下专门设下针对魔族的大狱,不会设下冤狱,自然不会有冤假错案发生了。


    这是卫摧喜闻乐见的事儿。


    卫摧就是不希望有冤假错案发生,若是违背了他身为狱神的行事初衷,他就会感到一种滔天的罪恶感。


    他已经被这种罪恶感困扰很久了,这种罪恶感一直萦绕于心头,挥之不褪。


    但芙颂的出现,给了他释放这些罪恶感一个真实而具体的出口。


    芙颂只要他愿意加入并当他们的


    同伙,推翻天统治之后,卫摧就能对一些冤假错案实施公正的判决了。


    说句实话,卫摧挺心动的,甚至都想当着芙颂的面答应下来了。


    但卫摧到底是克制住自己的心绪,明面上装作一副寡淡的样子,对芙颂道:“你容我先考虑考虑一下。”


    芙颂一听,心中就有数了。


    卫摧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选择了周旋。


    这意味着一线希望。


    她心中笃定,卫摧答应她乃属迟早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芙颂现阶段也不强求了。


    她款款对卫摧行了一礼,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卫摧起身送芙颂出去。


    芙颂说了一句不用送,但卫摧仍然坚持要送。


    芙颂只要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事实上,卫摧并没有让芙颂等太久,五日后,她就收到了卫摧的飞鸽传书,在信札上,卫摧说他同意了这个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但有个前提条件。


    这个条件就是,他必须知晓计划的全部过程,并且芙颂在与谢烬、魔神实施这个计划的时候,绝对、绝对不能殃及他的家人。


    芙颂焉能不会点头答应?


    虽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但她这个计划目的是极其明确的,那就是将天帝从王座的位置之上推下来。


    为何非要将天帝从王座的位置上推翻不可呢?


    因为天帝严重威胁到了魔道的安危。


    亘古之初,从未有正邪不两立的说法,正道与魔道完全是可以相互共存的,不存在一方要消灭另一方的说法。因为有了神祇的存在,才有了对魔道的偏见。


    芙颂点头说了一声“好”,在信面上说明了自己的计划,并邀请卫摧来地下鬼市一趟。


    卫摧那边很快就同意了。


    卫摧不是没有去过地下鬼市,但那边是魔神的地盘,跟归墟一样是隶属于“三不管”地带,所以,一般天庭正神或是高位神祇都不会擅自闯入。


    但在目下的光景之中,芙颂已经认了祖、归了宗,回到魔道的地盘上,看在芙颂的份儿上,百鬼们不会对卫摧发难。


    卫摧如时抵达地下鬼市,接他的是犼,犼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迩后就返身回了百鬼窟。


    卫摧一路跟随犼来到了百鬼窟。


    然后,他先是看到了芙颂,芙颂身侧各自伫立着两位不可撼动的大人物。


    分别是谢烬和魔神。


    三个人晤面,气氛变得有一丝丝剑拔弩张。


    芙颂在他们三人之间周旋,并清晰明了地阐述自己的计划,以及每一个人各自负责的部分。


    魔神负责借十万鬼兵。


    卫摧负责打通天机阁大狱的关窍,策反大狱内所有妖魔鬼怪,与外边的鬼兵里应外合。


    至于谢烬。


    他是一个引天帝出洞的最大诱捕器,诱捕器需要一个诱饵,这个诱饵,则是芙颂自己。


    计划谈妥之后,则要陆续开展了。


    ——


    当夜,芙颂回到了九莲居。


    这是她恢复了魔神之女的身份之后,第一次回到了九莲居——过去九千年以来自己生长过的环境。


    她率先寻着了翼宿星君,翼宿星君见着了她,也丝毫并不感到意外,他似乎算准了芙颂会来找自己,所以提前就在菩提树下候着了。


    “师傅难道不问问我,为何会寻您吗?”芙颂道。


    翼宿星君道:“不实相瞒,为师早就知晓了你的魔女身份。”


    一抹凝色浮掠过芙颂的眉庭:“您知晓?”


    翼宿星君点了点头:“早就知道了。”


    芙颂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略微地紧了一紧,因是攥力过紧,整一片指骨青筋狰突,筋络虬结成团,一小片苍蓝色的筋络沿着臂肘的曲线一路上滑而去。


    她从未想过翼宿星君竟是会知晓自己的身份。


    “那您为何不告诉我呢?”


    “如果为师告诉你了,你会相信吗?”


    芙颂默然不语。


    好吧,她不得不承认,倘若翼宿星君提早告知她她的真实身份的话,她不一定是会相信的。


    她一定认定自己就是正神,既然是正神,又如何可能会是旁门左道?


    有些事,只有她自己亲身经历了才会懂。


    芙颂道:“除了魔女的身份,您还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吗?”


    翼宿星君道:“若是有,倒是有一件。不过不知晓当说不当说。”


    芙颂敛了敛眸心,淡声道:“您说。”


    翼宿星君遂是道:“关于你的生母,灵珀凰主。”


    芙颂的肩颈僵了一僵:“我母亲她怎么了?”


    翼宿星君道:“如果你真的打算推翻天帝的统治,那么,这也是一条能够复活灵珀凰主的道路。”


    芙颂微微瞠目,道:“怎么说?”


    翼宿星君道:“天帝有一个专门的藏宝库,藏宝库有一件稀世法器,名曰「溯晷」,这个法器能让时光倒流。如果时光真的倒流回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你就能救回灵珀凰主了。”


    芙颂心中震撼不已。


    灵珀凰主之死,一直是父亲最大的心结,也是父亲这一生最大的懊憾。


    当初灵珀凰主被抹煞了与父亲所有相关的记忆,代表凤凰一族与父亲对战,原本相爱的两个人此刻竟是彼此相杀了起来,委实是不可思议。


    后来,灵珀凰主惨死了父亲的怀里,只留下了最后一丝神魄。


    父亲就将这一缕神魄封存在了玄冥之棺里,算是保住了灵珀凰主最后一缕性命。


    倘若灵珀凰主能够复活的话……


    一方面能够解开魔神的心结,另一方面也能够让她与母亲团聚了。


    她真的很想念她的母亲。


    上一回在玄冥之棺面前,她亲眼看到母亲的模样,抚触着她冷白纤细的手,虽然无法感受到温度,但她也感受到来自母亲的温暖。


    不仅仅是魔神,芙颂也殷切希望着母亲能够早日醒转过来。


    这般一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只不过——


    芙颂心中到底生出了一丝困惑:“您怎么知晓天帝的藏宝库有这样一个法器呢?”


    翼宿星君捋了捋白色髭须,笑道:“为师可是神通广大,有什么事不知道?”


    打了个哈哈就搪塞过去了。


    芙颂心中到底还是存了一丝困惑,但囿于某种缘由没有道出来。


    最后,芙颂道:“师傅,恕徒儿不孝,徒儿今后再不能在您面前孝敬了。”


    翼宿星君闲散地摆了摆手,“你尽管大胆地去罢,若是来日天真的塌下来了,有为师罩你。”


图片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