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了翼宿星君,芙颂打算去寻夜游神。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师兄,今夜该是轮到他值夜,芙颂索性在极乐殿等着他。
不等不要紧,一等就等出了一些名堂。
芙颂先是看到了夜游神,正打算出去寻他,却意外听到了一道清凌凌的声
音:“夜游神,请留步。”
这个声音非常的耳熟,芙颂此前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还有何事?”夜游神的嗓音听起来很清冷,俨如冬夜枯树枝杈上悬挂着的冰霜,一点一点地砸落袭来,让听者心内凉飕飕的。
“多谢你今夜的关照,要不是你及时出现,凭我一人之力,怕是难抵那些食人妖鬼的攻袭。”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你的手受伤了,我为你包扎罢。”
那一道清凌凌的声音靠近了些,芙颂伫倚于小轩窗前,很快看到了一席粉黛色的翩翩裙裳,女郎绾着丱发双髻,鸦鬓浓睫,底下是一张清丽跳脱的小脸,她的表情很严肃,薄唇紧紧地轻抿着。
这一刻,芙颂看清楚了来人的身影。
居然是卫琏。
卫琏认识夜游神吗?
芙颂忽然记起来了,以前她与卫琏说过,自己也有一个近似于兄长的人物,叫夜游神,有机会她会介绍给卫琏认识。
但后来,事情太多了,芙颂也就忘记把夜游神介绍给卫琏认识了,哪承想,卫琏会主动结识夜游神。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芙颂敛声屏息,继续往下看。
夜游神阻住了卫琏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动作,拢了拢袖裾,后撤数步,淡声道:“别装了。芙颂或许不知晓你是什么样的人,但我足够清楚。”
卫琏动作一僵:“我不知晓夜游神在说什么。”
夜游神道:“你假意与芙颂交好,实则一直在暗中给斗姆通风报信,是也不是?”
卫琏眼神闪烁了一下,唇角崩抿成一条细线:“自然不是了,我与颂姐姐情谊深笃,她待我是极好的,还替我出头教训那些大弟子,我怎么可能会做出背叛的事?”
稍作停顿,卫琏又道:“夜游神,你当真是对我心存误会。”
夜游神轻哂一声:“据我所知,你是外院弟子的首席,排行第一,不论是修为还是造诣,都远在寻常人之上,既如此,又如何可能沦落到被几个废柴弟子欺侮的境地?凭你的本事,将那三个废柴弟子击溃,不过就是洒洒水的事。”
卫琏容色一僵,很快面色恢复如常:“你误会我了——”
“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夜游神毫不留情截断了卫琏的话,道,“你最近是不是在争取莲生宫内院弟子的名额?为了这一份名额,你与斗姆进行了一份交易,斗姆会给你这一份名额,前提是你要骗取芙颂的信任,把她身上的一切情报都骗取过来,随时与斗姆禀报。”
夜游神一瞬不瞬地望定卫琏,“芙颂最近的计划,比较隐秘,你一直处心积虑地想要寻狱神打听到,狱神守口如瓶,你打听不到,所以盯上了我,想要从我这里拿到关于芙颂的情报。”
“但我现在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无可奉告。”
夜游神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背对着身躯去,道:“且外,你今后莫要再以任何借口靠近芙颂,若是被我见到,休怪我剑下无情。”
空气有一瞬的沉寂,气氛端的是凝沉如霜。
卫琏咬了咬嘴唇,她脸上的伪装在这一刻褪了色,显出了一种狰狞凄厉的弧度。
她淡淡地笑出了声来:“真不走运,被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
卫琏本来想要对夜游神痛下杀手,以绝后患的。
但念及此地乃是九莲居,栖住着诸多神明,若是贸然开打,对自己百弊而无一利。
卫琏只好就此收手。
同时,她也嗅出了一丝端倪,缓慢地朝着男人踱步前去,在距离半尺的距离停下,扬起螓首,捧掬住对方的脸,同时踮起了足尖。
不远处,芙颂撞见卫琏扬起螓首,脸与夜游神的脸贴在了一起。
乍看上去,他们好像是在接吻。
芙颂的呼吸径直掉到了地面上。
她没有听到夜游神与卫琏的对话,但两人说着说着,就直接亲上了,委实不可思议。
但芙颂并不清楚,夜游神与卫琏其实并没有亲上。
卫琏只是踮起足尖,嘴唇悬停在夜游神的唇畔前,轻声呢喃,一字一顿道:“夜游神,你喜欢颂姐姐,是也不是?”
“可真遗憾呐,颂姐姐心中只装着昭胤上神,可没有给你留下半丝半毫的位置呢。”
这句话不可不谓是挑衅。
夜游神敛了敛眸,不着痕迹地将卫琏推开:“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奉劝你回头是岸,好自为之。”
——
卫琏离去之后,夜游神这才回到了九莲居里。
甫一回去,他一眼撞见了蹲伏于廊庑之下的芙颂。
芙颂脑袋上冒出了两枝绿油油的小昙莲,两枝小昙莲正在相互打架。
一枝小昙莲主张去找夜游神,另一枝小昙莲主张眼不见为干净,芙颂处于两种极限选择之间,正在相互纠结着。
夜游神见状之后,忍俊不禁,遂是直截了当地掐断芙颂脑袋上方的两枝小昙莲。
“簌簌簌”的一声起,芙颂脑袋上方的小昙莲被掐断了去。
芙颂的想法如梦幻泡影吹散了去,思绪归拢,一抬头,就瞥见了一道人影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了自己。
正是夜游神。
师兄妹两人面面相觑,一阵无言。
夜游神一本正经道:“你在做什么?”
芙颂连忙起了身,搓了搓手掌心:“额……我在等师兄。”
夜游神看着她怂唧唧的模样,下意识想要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但转念一想,还是作罢。
“刚刚是不是都听到了?”
夜游神入了屋,点燃了烛火,状似无意地随口一问。
芙颂一晌跟随夜游神进了屋,一晌摇首如捣蒜:“不不不,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夜游神的心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真是个笨蛋啊。
他既希望她听到,却又不希望她听到。
倘若她听到后,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她的心,会因此多分给他一点点吗?她会因此多看他一眼吗?
那么,这一份无疾而终的感情,是不是能够有个好结局呢?
有那么一瞬间,夜游神很想将自己的感情诉诸言语,但囿于一些缘由,他到底是克制隐忍住了。
这一份隐秘的、以单恋之名的感情,在心里揣了这么久,也就自然不差这一时。
他素来最擅长等待了。
夜游神给芙颂斟了一盏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有什么事要找我办?”
芙颂没有告诉夜游神推翻天帝统治的计划,只是道:“师傅有没有跟你提过我的身份?”
“没有,怎么了?”
“那我想要跟你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
“我真正的身份。”
一抹凝色浮掠过夜游神的眉庭,他动了动嘴唇,道:“你说。”
芙颂掩唇轻咳了一声,道:“其实……我的身份,是魔神之女。”
“噢。知晓了。”
芙颂:“……?”
芙颂:“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吗?”
夜游神揉了揉太阳穴:“我应该感到很惊讶吗?”
芙颂道:“……也不是。”
但她还是感到非常奇怪。
“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了?”
夜游神摇了摇头:“我是第一次知晓。”
“师傅难道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
芙颂讶异于夜游神平淡的反应,她自然相信夜游神说得不是假话,但他平淡的反应……还是太出乎她的预料了。
似乎洞察出了芙颂的反应,夜游神说道:“不论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是芙颂,就永远是我的小师妹。”
这句话听得芙颂心里暖烘烘的。
芙颂道:“你知晓我是魔,难道就不怕我会伤害你吗?”
夜游神道:“你会伤害我吗?”
芙颂摇了摇头,道:“我不会。”
“那不就是了。你既然不会伤害我,我为何在乎你究竟是正道还是魔道?”
此话在芙颂内心掀起万丈狂澜。
她背过身躯,擦了擦眼睛。
夜游神听到了一阵隐忍克制的啜泣声。
他顿时纳闷了:“怎么,哭了啊?”
说着,他绕至芙颂面前,弓着背,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真的哭啦?”
芙颂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淡淡笑道:“没有哭啦,只是眼泪从眼眶当中流了出来而已。”
夜游神道:“那还不是哭了吗?”
芙颂矢口否认:“绝对不是。”
夜游神拿她没辙了,道:“好好好,你没有哭。我也没看到你哭,行了吧?”
说着,他从袖裾之中摸出了一只帕子。
夜游神原本想要替芙颂擦的,但动作僵在了半空之中,他转而把帕子放在了芙颂的掌心间。
“擦擦罢。”
芙颂别扭地言谢,接过了帕子,擦了擦面容上的湿渍。
擦毕,芙颂终于坦诚自己的内心想法,道:“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个计划想要跟你说。”
“好,你说。”
芙颂就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给了夜游神。
她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才能说服夜游神参与这项计划。
哪承想,他爽快道:“可以。”
第112章
在晦暗的光影之中,芙颂微微瞠住了眸心。
夜游神这么轻易就同意了?
芙颂感到有一丝不可思议,她很轻很轻地搓了搓手掌心,一瞬不瞬地望着夜游神,道:“师兄同意了?”
夜游神点了点头,道:“我同意了。”
芙颂道:“难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夜游神沉吟了好一会儿,道:“在你的这个计划里,我需要负责哪一些部分?昭胤上神、魔神、狱神他们又负责哪些部分?”
芙颂朝着夜游神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前来。
夜游神遂是徐缓地凑前了过去,俯身迫前,倾耳以听。
芙颂对着夜游神说了一些话,并将计划和盘托出。
夜游神听罢,眸色微微瞠住,嘴唇动了动,道:“你们打算率先从狱中起势造反?”
芙颂点了点头,“狱神会协助我,在狱中策反那些魔道,从里面重新杀出去。”
在天牢之中实行兵变,确乎是一个可行的计划,芙颂能想出这个法子,不可不谓胆大。
不过,这也在夜游神的预料之中了,芙颂的想法从来都是极其胆大的,她能想出这个计划,也很符合她胆大莽撞的性子。
夜游神又好奇问道:“既然计划是由你主导的,那么,你该如何混入狱中呢?”
芙颂眨了眨眼,道:“我会假意受降,让谢烬擒拿我到天帝面前。”
夜游神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芙颂的话中深意。
芙颂是要以自己作为诱饵,与昭胤上神做一场暗度陈仓的大戏。
若是事成,后续的一切计划,自然能够顺利进行。
若是东窗事发,那后果则不堪设想。
夜游神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又重新握紧。因是攥力过紧,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狰突而起,虬结成团,以大开大阖之势,一径地延伸入袖裾之中。
一抹凝色深深浮掠过夜游神的眉庭,他肃声说道:“你当真要入这个局?”
芙颂点了点头,道:“这个局是我一手制造的,也应由我亲自入局。”
夜游神深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为何,他心中始终盘亘着一道不祥的预感。
虽然这个计划看似无懈可击,但他总觉得芙颂会出事。
——栽在某个小人手上。
甫思及此,夜游神提醒道:“作为师兄,我想让你提防一个人。”
芙颂纳罕道:“什么人?”
夜游神细细忖思了好一会儿,最终道:“狱神的妹妹,卫琏。”
芙颂稍稍怔住了,她仿佛听到了一桩笑闻。
芙颂道:“我与卫琏很熟络的,她是莲生宫外院大弟子,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小姑娘,我喜欢她。”
不过……
夜游神叫她提防卫琏。
为什么要提防卫琏呢?
芙颂觉得夜游神这句话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某种依据的。
夜游神蹙了蹙眉心,道:“卫琏是在帮斗姆做事,这一点,不知你清楚不清楚。”
芙颂眸色微黯,道:“怎么说?”
夜游神道:“你与卫琏究竟是怎么相识的呢?”
芙颂低垂着眼睑,道:“那时是在莲生宫的禁闭室,我发现她被三个弟子欺负,委实是看不下去,就上前帮了她一把。”
夜游神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件事太过于巧合了么?”
“巧合?”
“你不过是去莲生宫一趟,好巧不巧,就在禁闭室遇到了卫琏,她还正好被三个弟子欺负,时机刚刚好,你正好出现,救下了她。然后,你与卫琏的关系就逐渐升温了,情同姐妹。”
夜游神不把这一条线捋清楚,芙颂很可能就一直被蒙在鼓里。
芙颂现在处于一个有些混沌混乱的思绪漩涡之中,她不是一个愿意把人想得太坏的人,她觉得卫琏是一个很好的姑娘,都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如此优秀,当然也无可避免会有一些嫉妒她的人会暗中使绊子。
所以,芙颂并没有怀疑过卫琏。
恰恰相反,她十分信任她。
因为她在卫琏的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换言之,她在卫琏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缩影。
只因自己淋过雨,遭受过了风吹雨打——所以,当她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处境的人,她一定是要为对方撑一把伞的。
卫琏是芙颂亲自接触过的人,她觉得对方是一个好姑娘。
这样一个好姑娘,如何可能会背叛她呢?
夜游神似乎窥察出了芙颂的心事,忍不住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芙颂的脑袋,道:“我说得也不一定是准确的,但我需要给你提个醒,不要跟卫琏走得太近。”
芙颂道:“师兄所言,一定有师兄的道理,我会铭记于心的。”
——
在九莲居分别与翼宿星君、夜游神商榷完之后,芙颂就回到了白鹤洲书院。
谢烬跟她说,结束之后,就在白鹤洲书院跟他见面。
现在芙颂说完了,就去了一趟白鹤洲书院。
刚到不二斋,她就在庭院之中撞见了一道修长峻挺的身影。
男人负手而立,衣袂翻飞,俨同一对仙鹤铺张开去的羽翼,在清风之中猎猎作响。
远观而去,让芙颂心中生出了一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芙颂忽地生出了一丝玩心,蹑手蹑脚地靠近谢烬的身后,她先是拍了拍谢烬的左侧肩膊。
谢烬往左一望,恰在此时,芙颂就蹦蹦跳跳到了右侧。
负着双手,倾着细瘦的腰肢,偏着脑袋一错不错地望着他,风儿轻轻吹过,黑色发丝在顷刻之间臌胀成了一片巨大的风帆。
谢烬的眸底映入了一片浓密的墨色,他抬腕抻手,浅浅掬住了这一片墨色。
这一片墨色清浅的流淌在了他的手掌心间,旋即掀起一片暖融融的热意。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不偏不倚地望住芙颂,道:“与师傅和师兄谈得如何?”
芙颂没有率先回答他的问题,浅笑道:“你刚刚没被吓着吗?”
谢烬大臂一抻,将女郎搂揽在怀里,温声道:“我知晓是你。”
芙颂眨了眨眼:“你怎会知晓是我?”
谢烬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道:“从你降落至不二斋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芙颂撇了撇嘴唇,道:“那就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拂袖抻腕,在芙颂的面颊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捏,道:“不过,你刚刚拍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左边,结果你在右边。我倒是没有反应过来。”
芙颂听罢,嘴角微微勾了起来,弯了弯脑袋,道:“那还是没有防备我了,是不是?”
谢烬看着女郎的笑靥,受其感染,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的确,是你的话,我就根本没有防备。”
芙颂掖了掖谢烬的袖裾,拉着他往斋内床榻的方向走去。
谢烬细细注视着芙颂的面色,道:“你现在的心情是这样的,还是这样的?”
说第一个“这样的”时,他比了一下手指头,拇指朝上——是指心情很好的意思。
说第二个“这样的”时,他比了一下手指头,拇指朝下——是指心情很差的意思。
芙颂悟过了意,说:“我心情很好呀。”
她模仿谢烬,比了个手势。
谢烬看清了她的手势之后,眯了一眯深眸。
觉察到对方一直在注视着她的手势。
芙颂的视线也落在了自己的手势上。
她的拇指是朝下的。
——那就是心情不好的意思了。
谢烬看出了一丝端倪。
芙颂或多或少也有一些尴尬,赶忙纠正了自己的手势,将朝下的拇指改成朝上。
并改口道:“啊……比错了,应该是这样的。”
谢烬虚揽着芙颂的腰,将她整个
人搂揽在怀,温声说道:“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芙颂的一切都瞒不过谢烬的眼睛。
其实,他都看出来了。
根本就没有他看不出来的事情。
任何小秘密都在谢烬的眼底无处遁行。
芙颂很轻很轻地戳了戳左右手的手指,道:“的确是有一件事,盘亘在我的心头处。”
谢烬道:“是什么事呢?”
芙颂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没有说话。
谢烬瞅出了一丝况味,道:“不方便说,是吗?”
芙颂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烬道:“那好,等你想说了,再说。”
芙颂道了一声“好”。
在接下来的光景之中,谢烬拉着芙颂去了床榻之上。
两人徐缓地合衣躺下。
雪白的云母屏风之上,倒映着两道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风轻轻地吹过,屏风上的人影铺成了一团淋漓尽致的徽墨。
芙颂的后背紧挨着谢烬的胸膛。
他的大臂放在她的腰肢上,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搂在了怀里。
芙颂嗅到了他身上独有的雪松冷香,香气织成一张大网,一举网住了她。
芙颂微微侧过了身,把脸埋在谢烬的怀里,黏黏腻腻地蹭了蹭。
谢烬感受到了芙颂的眷恋和依赖,因此将她抱得更紧。
芙颂一想到未来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就觉得自己需要无限的勇气。
现在,她需要从谢烬身上汲取这种勇气。
第113章
芙颂伏爬于谢烬的身上,发丝顺垂在他的肩膊两侧,她的墨发俨若流淌的匹缎,从他的肩膊之上徐缓地流淌而下,最终汇集到他的肌肤上,溅起了一阵绵长久远的触感。
谢烬望见芙颂把下颔埋抵在他的胸膛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蹭,像只小狸猫似的,黏黏糊糊的,黏人得很。谢烬眉眼弯了一弯,拂袖抻腕,伸出一截手臂,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一揉,以指根作梳篦,有一下没一下地耙梳着她的头发。
并温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芙颂道:“明日就要施展这个计划了,纵使每一步我都盘算好了,但我心中仍然忐忑。这是一个没有定数的事。”
谢烬摸了摸芙颂的脑袋:“放心,一切都顺利进行的。”
芙颂眸心间晃动着微澜,嗓音也轻轻颤动着:“真的么?”
谢烬嗯了一声:“是真的。”
芙颂喜笑颜开,“你到时候会罩着我吗?”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道:“当然。”
芙颂听到了言外之意,谢烬的意思是,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他永远都是她最坚强的后盾。
芙颂把脑袋枕在了谢烬的臂弯里,道:“那明日就需要拜托你多关照啦。”
谢烬道:“也需要拜托你多关照。”
两人此番好不容易待在一起,怎么相处都相处不够。
恨不得彼此紧密相连于一起。
芙颂低声附在谢烬的耳屏处说:“暴风雨抵达之前,我们做一些坏事儿,不为过吧?”
谢烬眸底衔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敢么?”
芙颂冲着他眨了眨眼,道:“有何不敢?”
芙颂见谢烬如此秀色可餐,如同刀俎上的鱼肉,仿佛会任她宰割似的,她就生出了贼心。
眼下,她双臂支撑于谢烬的身侧,开始剥他身上的衣物。
谢烬并不动弹,任由芙颂上下其手。
好不容易剥干净了,芙颂微微俯眸,嘴唇轻轻贴抵于谢烬的额心上,慢慢地浅吻着。
亲吻了他的额心之后,再亲吻他的眉眸,鼻尖,脸腮,耳根,最后是嘴唇。
芙颂亲吻眉眸、耳根这些地方,谢烬并没有什么很具体的反应或是反馈。
直至她吮吻住他的额心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
当下捧掬住芙颂的面庞,反客为主,翻身将她覆压在身下,偏过头,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响起了近似于啧啧的一片蒙昧水声。
在黑暗的境遇之中,其余的感官被无限地放大,触感会变得愈发明晰。
芙颂感受到谢烬在咬她的嘴唇。
又啃又咬的,俨若一头永远无法餍足的兽。
在隐微之间,芙颂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也被他剥净了去。
两人逐步坦诚相见。
烛影摇红,烛泪堆叠,小轩窗上的月影变得极为妩媚,又像是蒸红的一碗饴糖蜜浆,沿着窗檐的方向正一点一点地滴答着水渍,空气浸满了甜腻绮靡的湿热气息。
两人吐息交缠,嘴唇与嘴唇之间挂绕着一线银灰色的、类似于棉丝般的薄光。
芙颂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谢烬浅浅吻着她的颈肤,嗓音喑哑无比:“什么事?”
芙颂道:“我以前是不是每夜都会来不二斋蹭睡呀?”
谢烬不知晓芙颂为何会忽然提及此事,眼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芙颂道:“以前都是我来蹭睡的,现在能不能换你来蹭睡呀?”
谢烬终算是知晓芙颂在捣鼓着什么小把戏——原来她是想玩角色扮演。
谢烬眸底掀起了一抹浅浅的兴味,道:“可以。有什么扮演要求吗?”
芙颂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蹭睡的时候,是搂着你的脖颈,环着你的腰,把脑袋枕在你的胸口上。”
谢烬:“那我也这样做?”
芙颂摇了摇头:“女方会对男方这样做啦,你可以试着想一想,男方会对女方做出什么样的动作。”
谢烬勾了勾唇角,道:“没试过,想不出。”
芙颂忍不住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膊,道:“那你就好好想一想嘛!假设你是一个失眠了九千年的人,好不容易寻着了一个睡觉搭子,你现在与她贴贴就能睡觉。”
说着,芙颂不疾不徐穿好衣物,在床的内侧乖乖躺了下来。
她双手交叠于平坦的小腹之上,双眸浅浅阖着,嘴角微微勾起,佯作一副熟睡的样子。
谢烬看着假寐的女郎,忍不住失笑。
她的小脑袋里平素装得都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总有一些稀奇古怪的点子冒出来呢?
真是不可思议。
这晌,芙颂迟迟等不来谢烬的回应,睁开了一只眼,看到伫于原处的谢烬,她拍了拍身侧的床榻,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谢烬掩唇轻咳了一声:“……我还在酝酿。”
“那要快一点呀。”芙颂两腮鼓鼓,掐着嗓子说道,“长夜漫漫,人家寂寞难耐,快要等不及了啦。”
谢烬:“……”
谢烬:“我尽量。”
“快点啦,人家等谢烬哥哥呀。”
一声软软糯糯的谢烬哥哥,径直酥了听者半边骨头。
谢烬眸色黯沉如水,食指与拇指相互细细摩挲了一番。
言讫,芙颂重新和衣卧躺了下来。
不过少时的功夫,她就谛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响。
身侧的床榻隐隐塌陷了下去了一小截。
有人悄然凑近了前来。
芙颂阖着双眸,感受到了一道温热而峻挺的躯体,缓缓地靠近前来。
芙颂先是感受到一条结实温韧的大臂横揽在她的腰肢上,紧接着,一阵雪松冷香迎面而来,是独属于谢烬身上的气息。
芙颂的身体慢慢绷紧了,绷紧的弧度从后背的脊椎骨开始,一径地蜿蜒到了尾椎处,这种绷紧就像是过电,激得她下意识缩起了后颈,肌肤之间皆是一阵绵长的颤栗。
她轻声说道:“谢烬……”
芙颂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好奇怪好奇怪。
原本,她的嗓音没有那么软糯的,谢烬只不过抚摩了一下她的腰,她就感受到一阵麻酥的颤栗。
“我在。”
谢烬搂揽住芙颂的腰肢后,翻身欺前,脑袋埋抵在她的颈窝之间,很轻很轻地嗅了嗅她的气息。
他的鼻翼若即若离地碰蹭着芙颂的肌肤,芙颂面上那恬淡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了。
好痒。
她的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顺其自然地拽向自己,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愈发紧密。
她与他的燃点就是这样的低,一个眼神、一个碰触,就能轻易点燃彼此。
不过……
谢烬及时悬崖勒马:“不是说只哄睡么?怎么小动作变得这般多了?”
芙颂:“……”
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推搡着谢烬的胸膛,道:“有本事,你就从我身上下来啊。”
谢烬此时此刻正压在芙颂的身上,把她笼罩得结结实实的。
芙颂故意用重力推搡了谢烬几下,都没能将他整个人推拒开去。
谢烬摇了摇头,嗓音质地清冷:“不下。”
芙颂瞠目,娇嗔道:“为何不下?”
谢烬道:“你当初在我这里蹭睡的时候,腿勾着我的腿,手扒拉着我的腰,形同八爪鱼似的,我当时也无法推开你。既然当时我无法推开你,你也休想推开我。”
芙颂:“……”
芙颂泛散着面颊,道:“我当时的睡姿,当真是不堪入目吗?”
她可不知晓自己的睡姿会如此狂野。
谢烬细细回溯着此前芙颂缠绕着自己睡觉的那一幕,有些忍俊不禁,“其实还挺可爱的。”
芙颂听着就觉得很像是调侃,嘟着嘴唇道:“不允许你说我可爱!”
“这是褒义词。”
“虽然是褒义词,也不准你说!”
谢烬笑出了声来。
芙颂正好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明晰地听到他的笑声通过声带传了过来。
芙颂屈起臂肘,反身欺压而上,一个干脆伶俐的翻身,一刹之间,遂是将谢烬返身欺压在了身下。
芙颂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谢烬,你就知道笑我!”
谢烬伸手,很轻很轻地摩挲着芙颂的面部,“这一段时日,你忙得累了,早些休息罢。”
芙颂的确也有些困倦了,打了个哈欠,乖驯地趴在谢烬身上,渐渐睡着了。
谢烬渐渐听到了一阵均匀的吐息声,女郎温热的吐息声喷薄于他的衣褶上,通过衣褶又传导在肌肤上,触感是一片温腻。
谢烬敛了敛眼眸,揉揉芙颂的脑袋,指尖如一只细腻的工笔,沿着她的额心一路往下,沿途经过眉骨、眼睑、鼻梁和嘴唇。
修长冷白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她的嘴唇上。
唇珠娇俏柔软,上唇较薄,下唇偏厚,唇廓柔美濡红,犹若两瓣被雨浇湿了的海棠花,无声地诱君一亲芳泽。
谢烬轻轻捧掬住芙颂的面颊,吻住了她的唇。
久未采撷过的海棠花,此时此刻被啄了去。
芙颂在半梦半醒之间,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温热潮湿的漩涡,嘴巴被某个不知名的巨兽啃来咬去,她使劲去推搡,还推拖不得,只能任由对方予索予求。
讨厌,真讨厌。
情急之下,芙颂也反咬了回去。
第114章
“……唔。”
谢烬浅浅吃了一痛,唇齿之间浸溢出了一片恬淡的血腥气息。
芙颂咬得很大力,几乎带着一股子挑衅的性质。
一抹兴味浮掠过谢烬的眉宇,他偏过首,一举撬开她的唇齿,进行更深的掠夺。
薄如蝉翼的月色在一片蒙昧的氛围之间,以洋洋洒洒的姿态照落下来,几乎给两人镀上了一层熠熠生辉的金。
发丝儿是金色的,面庞是金色的,指尖是金色的,嘴唇是金色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金色的。
看到芙颂招架不住、径直捶打着自己胸膛的样子,谢烬一阵失笑:“为何刚刚要咬我嘴唇?”
芙颂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谁让你刚刚吻得那么深,舌头好像要往我喉咙里钻去似的。”
谢烬温柔地捧掬住她的脸,道:“难道不喜欢吗?”
芙颂笃定道:“肯定是不喜欢的啦!”
谢烬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少时又启唇道:“是谁刚刚在说‘谢烬哥哥好厉害’‘嘤嘤我还要’‘好舒服啊快继续’——”
话未毕,谢烬的嘴唇就被一只纤纤素手紧紧捂住。
芙颂羞赧道:“你不要说了啦!”
女郎温软的指尖抵在了他的嘴唇上,这个动作就像是点燃了某个催化剂,谢烬眸色一深,视线的落点聚焦定格在了女郎的面庞上。
她仿佛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热水里打捞出来,浑身上下都泛散着一团湿粉色的温热蒸汽,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都缭绕着绯色,煞是引人怜爱。
谢烬撑于芙颂的身体上方,吻住了她的嘴唇。
身上好不容易穿上的衣衫,此时此刻又被一只大掌捻住褪尽。
芙颂在下一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惊涛骇浪之上,她是一叶孤舟,而谢烬成了操桨的风帆,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顺应他的节奏。
柔软的被褥成了一个巨大无垠的温床,将芙颂温柔地托举起来,她伏下身子,想要稍作休憩,但谢烬并没有就此轻易放过她。
她觉察到一双劲韧结实的大臂,捞住了她的腰,再度将她拽入了风浪之中。
……
无休无止,无穷无尽,毫不餍足,食髓知味。
……
夜已央,天大亮。
事后,芙颂说,从现在开始,她进入了清心寡欲的境界,再也不触碰任何房事。
彼时,谢烬刚外出对毕方交代了一些计划事宜,一回来,就看到缩在被窝里的的小人儿。
他见状,心中生出了无限的怜惜。
“好,这一段时日都不做了。”他坐在床榻,一晌掀开被褥,一晌拂袖抻腕,想要触碰她的脑袋。
芙颂却偏过了脑袋,不让他触碰。
很明显,她是在与他置气了。
谢烬道:“颂颂,可是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
“听这口吻,就是在生气呀。”
芙颂淡淡地哼了一声,说道:“好吧,我承认自己刚刚是在生气。”
“为何生气?”
某人很明显是在明知故问。
芙颂淡淡乜斜了谢烬一眼,道:“你是真不知晓,还是假不知道?”
谢烬道:“恕谢某驽钝,谢某的确不知晓颂颂大人在生什么气,还请颂颂大人明示。”
“……”
听及“颂颂大人”四个字,芙颂嘴角隐微地勾了起来,但她又极力将嘴唇上的弧度镇压下去,不使谢烬瞧出一丝端倪。
芙颂用控诉的口吻道:“你在床榻上做得太凶了,我承受不住,现在饶是想要下地,两条腿也是瘫软无比。”
她一只手捏成了小粉拳,不轻不重地捶打在谢烬的胸膛上。
“都怪你!都怪你!”
“好,都怪我。都怪我。”
谢烬拉住芙颂捏攥成拳的手,顺势将她搂揽在怀里,他寻思了一阵,问道:“下面可还疼?”
芙颂碍于颜面,并没有说话。
“来,给我看看。”
谢烬温和地掀开了芙颂的被褥,芙颂别扭,趁机控诉道:“你方才那一会儿太用力了,我全身都快散架了,你知道吗?”
稍作停顿,她又道:“这一段时日,我要休息!不要再做了。”
谢烬弯了弯眉眸,轻轻地笑出了声:“好,我们不做了——现在,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
觉察到了他的动作,芙颂羞红了脸,阖拢住双眸。
任由他动作。
偌大的寝屋内十分安静,只有两人轻轻对话的声音。
空气岑寂得针落可闻。
谢烬上好药之后,对芙颂问道:“下面还疼吗?”
芙颂嗫嚅道:“……唔,还有一点点疼。”
女郎表情含羞,嗓音似
是一种柔软的小动物在撒娇。
谢烬遂是选择继续上药。
他的动作非常轻柔,一点儿都不会让芙颂感到不适,恰恰相反,她感到非常舒服。
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烘热了芙颂的心头。
男人的大掌手劲儿十足,慢慢地,就将揉热了她的躯体。
芙颂脑袋埋在枕褥里,道:“天亮之后,就要执行这个计划了,如果届时我还不能下地,那就都怪你。”
谢烬弯了弯眉眸,道:“放心,会让你下地的。”
芙颂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烬道:“颂颂就知晓翻旧账。”
芙颂道:“我有吗?”
“有。”
“哪里有?”
“你很擅长翻旧账,总是拿一些过去的事情来说,然后说‘都怪我’‘都怪我’。”
芙颂两腮鼓鼓,嘴唇挤出了一个“哦”音。
她承认自己有翻旧账之嫌。
谢烬弯了弯眉眸,“不过,其实没有关系的,我喜欢听你翻旧账,你问起来,我可以一遍又一遍地解释。”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不会感到不耐烦吗?”
谢烬摇了摇头:“你一直问,我会一直回答,回答到你满意为止。”
相处久了,芙颂知晓谢烬耐心很好,脾气也是很好的,他虽然看着清冷疏离,但一旦熟络了的话,她知晓他其实是个很慢热的人,很多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因此,显得格外从容澹泊、运筹帷幄。
相较之下,芙颂就会显得有些莽撞了。
她是一个想到什么就会立刻去做的人。
谢烬擅长步步为营,擅长规划好每一桩事情,芙颂则不然,比起规划,她更喜欢随心所欲。
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需要将自己的计划拿给谢烬与魔神来看,好让他们提出一些建议,她才能跟着逐步改进与完善。
此时此刻,天已经真正地大亮了,也到了计划该真正实施的时候了。
——
一大清早,神殿之外有两位神兵速速前来,向天帝紧急地通禀了一桩事体。
说是昭胤上神亲自擒捉了魔神之女,前来觐见。
此事如一折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烧遍了整座九重天。
魔女居然被擒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此时,天帝还未与昭胤上神真正撕破脸,两人还维持着君臣关系,表面上还是会客套一番的。
虽然说天帝对昭胤上神起过疑心,担忧他是不是与魔神沆瀣一气了,但在眼下的光景之中,见到被擒捉的魔女,天帝逐渐放松了警惕,
斗姆在一旁静观风浪起,挽着胳膊并不说话。
这晌,天帝宣昭胤上神觐见。
只见一道高大修长的雪白身影,从外端徐缓地走了进来。
是昭胤上神。
他面前还押着一道纤瘦的倩影。
众人循着光影望了过去,发现此人不是旁的,恰是芙颂。
斗姆阴晴不定地凝睇了芙颂一眼。
芙颂淡淡地垂着眼,并未看向斗姆。
她的视线只是处惊不变地落在了地面上。
天帝捋着髭须大笑,为了表示对昭胤上神的赏识,他道:“朕有一藏宝库,宝库中法器无数,可任由谢爱卿挑选。”
听及“藏宝库”三个字,芙颂微微一怔。
翼宿星君曾经提醒过她,天帝的藏宝库中,有一件法器,名曰「溯晷」,此宝物可倒流时空,逆转一切。
芙颂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她借着袖子的掩护,偷偷在谢烬的手掌心处写下两个字——
一抹凝色浮掠过谢烬的眉庭,他感受到一抹温热细腻的触感,如一只小蚂蚁,在掌心间静悄悄地爬来爬去,掀起了一阵棉麻颤栗的痒意。
「溯晷」。
他感受到了这两个字。
显然,芙颂是相中了这个宝物。
谢烬眸色深了一深,寻思了一阵子后,对天帝道:“擒捉魔女乃属臣的本分,陛下不必赏赐。”
芙颂:“……?”
送到面前的法器,谢烬说不要就不要,说推脱就推脱?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天帝捋了捋髭须,颇觉欣慰,随后大手一挥,两位神兵上前,押走芙颂,一径地将芙颂押入了天牢之中。
芙颂被迫与谢烬分离。
她所身处的天牢,是最深层的一间,左邻右舍关押的都是魔道。
听闻天牢关押进来一位魔女,不少妖魔纷纷探出了视线。
一时之间,芙颂感受到了四面八方传递而来的视线,扎得她端的是如芒在背。
牢狱内的光线非常昏暗,她看不清这些黑暗角落里究竟蛰伏着什么样的妖魔。
但她并未因此感到恐惧,反而不卑不亢地回视了过去。
这时,一道苍老的嗓音从她左侧的狱中幽幽响起——
“你当真是魔神的女儿么?”
第115章
芙颂循声望去,肃声问道:“您是何人?”
她这句话用了“您”的敬称,以示对来者的尊敬。
蛰伏于黑暗之中那一道巨大的黑影,动了动庞硕的身躯,道:“鄙人是丧门神。”
对方嗓音枯槁沙哑,像是久未开口言说的人,此刻唐突地开了口。
芙颂了悟,原来是丧门神。
丧门神,又称作丧门星,与另一凶神“吊客”乃属搭档,与“黄幡、豹尾”等都是凶煞“太岁魔君”麾下的星神。
所以说,丧门神曾经也是太岁魔君麾下的星神。
作为星神,丧门虽然主凶,但并未凶到丧灭全门的境地。但民间也流传着一个说法,倘若天上的丧门、吊客当值,百姓家就莫要办什么大事了。因此,丧门主死丧哭泣之事。
芙颂此前接触过数位凶煞凶神,诸如太岁魔君、蚕官、三尸神,
在时下的光景之中,她纳罕道:“您为何会被关押于此呢?”
丧门神用苍老沙哑的嗓音说:“小姑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古谚,听说过吗?”
芙颂面色凝肃:“就因为你们是魔,所以天帝就要……”
后面的话,她到底没有说下去,但沉默已经表达了差不多的意思了。
这厢只听丧门神道:“天帝不容鄙人的存在,以祸害苍生之名义,将鄙人关押于此,整整三千年。”
“除了鄙人,还有很多魔物,因一些莫须有的罪咎,被关押于此,永世不得出,甚至连申诉的几乎没有。”
丧门神说了很多个名字,都是在魔界煊赫有名的风云人物,芙颂以前基本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他们几乎都是以凶神恶煞的形象公诸于世。
他们或许并未做过恶歹之事,但天帝为了让正道彻底统摄三界,会遣人诋毁这些魔物的名声。时而久之,这些魔物的名声,也就会渐渐地臭了,黎民百姓也就会疏离他们。
芙颂道:“他们都在此处么?”
丧门神道:“是,皆在此处。”
芙颂道:“为何你们不想着反抗或是逃出去呢?”
丧门神似乎是听到了一桩笑闻,“这可是天牢,外边有数万神兵神将值守,要逃可不是那么好逃的。”
芙颂寻思了好一会儿,道:“如果说,我可以带你们逃出去呢?”
一语掀起千层风浪,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喁喁私语声。
芙颂这句话,不可不谓之狂妄。
让整片天牢都为之震动。
当然,她根基浅,声望薄,众魔并不是那么信任她,论议之中调侃居多。
“就凭她,能带咱们逃出去?”
“开什么玩笑呢,这天牢固若金汤,任何魔力都冲不破,凭她一人之力,又如何能够带我们逃?”
“就是,看她这般瘦弱的小身板,还是算了吧。”
“可她好像是魔神之女,既然是魔女,那应该还是有些实力的罢?”
……
论议之声不绝于耳。
丧门神在黑暗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瞬不瞬的落在了芙颂身上。
一霎地,芙颂明晰感受到了一阵巨大的威压。
对方眼神锐利深沉,颇有重量,重重地压在她身上,仿佛有千斤般沉重。
但她并未惧怕或是犯怵,而是选择不卑不亢地迎视黑暗。
在长久地对视之下,丧门神道:“你当真是魔神之女?”
芙颂道:“是。”
丧门神沉声道:“有何证明?”
啊……还需要证明呐。
芙颂后退了数步,背过身去,驱动神台,召唤来了邪颂:“在不,有事找你。”
邪颂在芙颂的神台内沉睡了许久,今番是第一次被主动召唤出来,她慵懒道:“有什么事?”
芙颂道:“需要你出来一趟。”
邪颂说:“需要我证明你是魔女么?”
芙颂应声道:“是。”
邪颂勾唇冷笑:“你说什么,我凭什么都要答应你?”
芙颂道:“你会答应我的,你求之不得。”
一抹凝色浮掠邪颂的眉宇:“你怎么知晓我求之不得呢?”
“你一直想要从我身体里出来,不是吗?”
邪颂不说话。
不得不说,芙颂此番话算是说到了邪颂的心坎上了。
邪颂一直想要从芙颂的神台挣脱出来,她被困在神台里太久了,困得太久了,她都快要疯掉了。
今次芙颂突然召唤她,她如同一条在深海之中溺水的人,寻得了一根上岸的浮木。
邪颂自然而然要捞住她,死死不撒手,但邪颂又不想表现得很急切的样子,只能装作冷淡。
在如今的光景之中,芙颂一句话算是捅破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那邪颂也就不用装了。
“是,我承认,我是非常想出来,想得发疯。”邪颂寒声道,“但你一直对我避之唯恐不及,突然想要把我召唤出来,究竟是安了什么心?”
芙颂道:“我有一个计划,你想听吗?”
稍作停顿,她且道:“你会很感兴趣的。”
“你说。”
于是乎,芙颂就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邪颂。
邪颂听罢,抚掌称叹:“妙啊,这个计划落实起来,一定很好玩。”
芙颂也笑逐颜开:“好玩吧?专门为你量身定做的计划,我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
邪颂道:“为何会突然想起我呢?”
邪颂也有自己的提防心,她觉得芙颂不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对她示好。
芙颂道:“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能不能共存,能不能相互合作,而不是内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呵呵。你现在才知晓么?”
这回轮到芙颂震惊了:“我以为你一直想要取缔我,占用我的身体。”
“曾经是有这样的想法,但最近,我觉得这种想法很傻,如果我取缔了你,那么我也将不复存在。”
芙颂没有说话。
她竟是从邪颂的口吻之中听出了一丝真诚。
邪颂乃属至恶,唯恐天下不乱,曾经她横空出世之时,所及之处,民不聊生。
芙颂一直都很忌惮她的存在,但现在,她的内心完全动摇了。
直觉告诉她,邪颂这一刻的话,是值得相信的。
芙颂道:“好,我现在将你释放出来。”
邪颂道:“你当真是相信我么?”
芙颂点了点头:“嗯。”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那好,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我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望。”
芙颂驱动神态,将邪颂释放了出来,渐渐地,她的神识越来越模糊,最后陷入了沉睡之中。
邪颂重新占用了芙颂的身体。
重获新生的感觉就是不太一样。
邪颂拗了拗手腕,发出了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巨大的天牢之中,四处皆是泛散着魔气的同类。
邪颂挑了挑眸梢,挽着双臂环顾四遭,然后,她就看到了丧门神。
邪颂寥寥然地看了丧门神一眼。
这一刻,丧门神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眼神变了,眼神变得格外肆意冷冽,气质杀伐如魔。
眼神是心灵的窗口,永远骗不了人的。
邪颂好整以暇地望了丧门神一眼,笑道:“丧门神叔叔,好久不见。”
“……”
刹那之间,空气之中的氛围完全变了。
丧门神对魔神之女是有一些久远的印象的,因为在数万年前,他曾经受魔神之嘱托,教授给她一些本领和魔功。
在丧门神的印象之中,魔族的小公主一直是狂妄不羁且张扬跋扈的性子,就像是一团明媚嚣艳的烈火,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现在,丧门神看到芙颂,她周身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与方才温和柔韧的气质迥乎不同。
尤其是听到那一声清亮的“丧门神叔叔”,端的是摄魂夺魄,一径地听到了听者的心坎儿上。
丧门神的神态完全变了。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分强烈的魔气从对面直冲而来,裹挟着巨大而庞硕的威压,不过须臾的光景,席卷了整座牢狱。
众魔寂然无声。
因为在此一刻,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灭顶的强悍力量,这种力量令人生畏。
丧门神轻声呢喃道:“……这/这就是魔女的力量吗?”
恍神之际,他赫然发觉自己双膝已经跪了下去。
周遭一片昏晦的黑暗之中,也传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跪倒之声。
众魔对着芙颂跪倒了下去。
群龙无首的宰臣们,此时此刻终于遇见了他们翘首以盼的王。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黑色的触角从身后延伸了出来,一举将缠缚于手腕上的缚魔锁,在顷刻之间化作了齑粉。
众魔见着这一切,无不变色。
缚魔锁以强力束缚妖魔而著称于世,令无数妖魔闻风丧胆,丧门神没办法解开缚魔锁,其他妖魔也没有办法解开缚魔锁,如果缚魔锁能够如此容易解开,他们也就不会被困于今时今日了。
但他们看到魔女居然能够如此轻易地将缚魔锁解开,委实是不可思议。
这就是魔女与寻常妖魔的实力差距吗?
邪颂来到了以丧门神为首的众魔面前,微微昂着下颔:“三界既然没有我们魔道的容身之处,那我们就开辟一个容身之所。今日,你们可愿同我一起——”
女郎的一些话俨如惊堂木,高高震落于众魔的心口上,掀起万丈狂澜。
“杀出去。”
第116章
邪颂率领众魔冲破天牢、起势造反一事,如一纸泄了火的纸书,顷刻之间传遍了整座九重天。
天帝为之震动,他想不通了,芙颂为何会有如此巨大的能耐,竟是能够冲破缚魔锁的禁制,而且,她竟是有这通天的本事率领众魔造反,这也是完全出乎天帝的预料的。
他赶忙驱策天兵神将前去阻止。
他所想是没有错的,芙颂果真是魔女,只有魔女,才会号召众魔的通天本事,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却不想,有另外一道更严峻的事件撞到了眼前——
一位神将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道:“陛下,大、大事不好了!”
天帝遭了罪一般,袖了袖手从王座之上起身:“又发生了何事?”
那天兵道:“魔神率领百鬼直逼九重天而来!此时此刻,他们已经厮杀到了第二重天!”
“什么?!”天帝勃然变色。
斗姆容色阴晴不定,对天帝道:“陛下,您刚将芙颂关入了天牢,下一息魔神就率领百鬼犯禁,这一定是早有预谋!”
她眯了眯眼睛,望向了伫立在大殿之中的昭胤上神,肃声问道:“昭胤上神,你是不是和芙颂和、魔神勾结在一起了,彼此串通好了?”
男人寥寥然地扯了扯唇角,一身白衣凛冽如檐上霜雪,道:“是又如何?”
“你!”斗
姆目眦欲裂,颤颤地指着谢烬,“你身为天道麾下的近臣,不遵禀天帝懿旨共御魔道也便罢了,如今居然还敢与魔道狼狈为奸,你是完全背弃了天道,不把天道放在眼底了么?”
谢烬并没有看向斗姆,也未理睬她的一番激情陈词。
他素来就不喜欢与道貌岸然之人虚与委蛇。
天帝眸锋陡地一厉,挥手吩咐戍守在身侧的天兵神将速速擒拿住谢烬。
数千披坚执锐的兵将,裹挟着排山倒海一般的泱泱气旋,转瞬之间铺成了一张庞大的、黑色的天罗地网。
天罗地网锚定了谢烬所在的方向,速速袭来!
说时迟,那时快,谢烬发招更加迅猛,他手执椽笔,以地面为画布,画摹了一个巨大的阵型,他伫立于阵眼之中,仪容凛冽,手腕下侧的宽大云袖教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淡阖着狭长的双眸,发动了“时空停滞”这一招。
刹那之间,方圆十里的时空,一霎地陷入了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那纷纷围剿而至的天兵神将,一个个被定格在半空之中,远观而去,就像是一片决堤的墨色蚁巢,密密麻麻的人影渗透着一种细小幽微的恐怖。
但在此时此刻,他们被完美地定格在半空之中,悉身如同凝固僵化的雕塑,丝毫动弹不得。
天兵神将们所酝酿的招式,此时此刻也随着身体而一起定格了。
气氛肃穆且凝滞。
斗姆也跟着一起被定格了。
“时空停滞”这种招数,属于高位神祇的大招,对一切修为在昭胤上神之下的人都极其管用。
斗姆的修为稍逊色于谢烬,是以,她也被定格住了。
但斗姆的双眼是能够动弹的,她眼睁睁地看着谢烬由远及近地走来,错开了她,朝着天帝的方向走去。
谢烬打算做什么?
是要弑君么!
谢烬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天帝面前。
手指如一枝细腻的工笔,细细描摹着王座上的每一寸肌理。
天帝阴晴不定地望着谢烬的行止,沉声说道:“事到如今,你们的计划是篡位弑君吗?”
谢烬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浅然一笑道:“也不算全对,篡位是要篡位的,但弑君嘛,还不至于。”
“篡位”二字,俨同一根惊堂木,从高处震落而下,一句震落在天帝的心头。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因是极其愤怒,额角处青筋狰突,冕旒之后的整张面容完全扭曲在了一起,五官庶几是扭曲到了一个点上。
天帝斥道:“你是不是受了那个魔女的蛊惑,才生了反心?你不该自断前路,更不应该自斩前程!”
谢烬一本正经地淡声纠正道:“她不叫魔女,她叫芙颂。”
天帝:“……”
在天帝的眼中,魔女与芙颂是画上等号的,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差别。
谢烬稍作停顿,又继续道:“我们之所以会反,你们天道难道不该反省了一下?”
问题抛到了天帝身上,将他砸得猝不及防,怒声道:“天道是绝对正义的,该反省的,是你们这些不把天道放在眼底的人。”
“陛下口口声声天道天道,一天到晚将天道挂在嘴上,讲究什么公平正义,实质上,你是在借天道作为一个幌子,做了一堆腌臜的事儿。”
在天帝怔忪的注视之下,谢烬一字一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陛下想必是对这句话并不陌生吧?”
天帝凝声说道:“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
谢烬冷白修长的指尖一路滑到王座的顶端,视线的落点定格在天帝的面容上,他勾住了冕旒的串珠,一记沉腕拽扯,岑寂的空气之中忽然听见“噗通”一声清响,那冕旒上的串珠崩裂了去。
刹那之间,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陛下曾经对芙颂做过什么,我也会悉数奉还。”
天帝道:“朕对芙颂能做什么?”
谢烬道:“到底做了什么,陛下心里清楚。”
天帝道:“我栽培芙颂,把她栽培成了日游神,她倒好,如今成了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与魔神沆瀣一气,朕岂能轻饶她?”
谢烬道:“当初魔神与灵珀凰主定居在归墟,凤凰一族原本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陛下给凤凰一族的长老下达了诛魔令,强制命令他们执行此任务。灵珀凰主之所以会失去记忆,之所以会跟魔神相互残杀——”
谢烬扯了扯唇角,唇畔浮起了一抹寡淡的哂意:“也是陛下的功劳吧?”
一抹异色浮掠过天帝的眉眼,他眼底浮泛起了一抹忌惮的光泽。
数万年前的神魔大战,一直是他讳莫如深、最不愿意追溯回忆的事。
偏偏谢烬此刻提及了起来。
在过去数万年以来,谢烬一直是天帝手上最锋利的屠刀,尊奉天帝懿旨南征北战,平乱魔道,干着诸多自诩正义之事。
实质上,现在谢烬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做错了太多太多。
他在自以为正义的道路上,走了太多岔路了。
天帝冷笑道:“是,朕承认,是朕挑拨了凤凰一族,让他们从归墟抢夺回灵珀凰主,并给她喂下忘情丹。若是能够牺牲她一个人换取天界的和平,又有什么所谓?”
素来悲悯众生的人皇,在这一刻露出了伪善阴鸷的一面。
天帝且道:“就凭你们,还想篡位,真是可笑!”
说话之间,天帝戛然从王座之上挣脱而出,速速翻掌结印,一束鎏金色的辉光如流星似的在天穹之上闪烁,不过少时的功夫,一座极其巨大的金鼎,呈倒扣之势,从浓密的云层间缓缓朝下延伸,它聚拢成了一片沉滞的阴影,覆盖了整座神殿的上空。
不少停滞在半空的天兵被金鼎的引力吸食了进去!
这座金鼎俨若一座毫不餍足的饕餮,将所碰触到的人,都吞噬了进去。
谢烬深谙这座金鼎的可怖之处,它是天帝的炼丹炉,会不择手段吞噬掉所有修士与魔物,把他们培炼成丹药,供高位神祇服用。
当然,主要是为天帝自己所用。
金鼎内涌动着极烈极强的三昧真火,能够将一切都吸食进去。
此时此刻,这些天兵神将绝大一部分就被金鼎吸食了进去。
当然,谢烬本身也是属火,三昧真火奈何不了他。
但他十分清楚,天帝使出金鼎,完全是冲着芙颂去的。
芙颂的本体是一枝昙莲,昙莲属木,火克木,若是芙颂被这一座金鼎罩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谢烬眸心一凛,沉肩抬腕,捏了一个盾诀,一座火盾以他掌心为圆心,速速铺张开了去,堪堪抵挡住了天帝的金鼎。
天帝凝声说道:“你以为靠自己一个人之力,就能改变整个局势?做梦!”
谢烬浅然一笑:“能不能改变,要试过才知晓。”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邪颂率领众魔从天牢之中厮杀成处了一天,战势如火如荼。
众魔与天兵神将厮杀的同时,邪颂的神台收到了芙颂的一个传音:“趁机去天帝的藏宝库,找到‘溯晷’。”
邪颂:“你在命令我做事?”
神台里的芙颂双手合十:“求求你啦,邪颂,只有找到溯晷,才能有可能让时光倒流,复活灵珀凰主。”
邪颂一怔。
芙颂是没有灵珀凰主的记忆的,但邪颂是有的。
灵珀凰主是她的生身母亲。
邪颂最大的祈愿,就是能够家人团聚。
若果母亲真的能够复活的话……
那一切的打打杀杀都不重要了。
邪颂凝声问道:“藏宝库在何处?”
芙颂描述了一下藏宝库的地方:“应该在最顶端的第九重天。”
邪颂舌头掸了掸牙床,道:“好,那我们现在就去第九重天,夺下溯晷。”
第117章
经过芙颂的提点,邪颂擅自闯入了第九重天。
第九重天位于九重天的最高层。
四遭云海蒸腾如水,却有一处无云之地,形如孤峰刺破柔软云海,天帝的藏宝库便是坐落于此处。
整座宝库似由整块上等的星辉瑜玉雕琢而成,非金非石,剔透玉质深处流淌着星河般的璀璨光芒。
打趴了一众戍守于藏宝库的天兵神将后,邪颂身后的两只巨大的触手擅自扒拉开了藏宝库的大门。
踏入那九重天门,扑面而来的,并非想象中的珠光宝气,而是近乎凝固的沉重。那气息里仿佛蕴含了亿万载的星辰光华,神器兵刃的桀骜锐气……
眼前并非殿堂楼阁,赫然是无数珍宝堆叠而成的连绵山脉与悬浮岛屿。
地面早已消失不见,唯余无尽宝物。
邪颂开始扒拉着这些宝物,翻找“溯晷”。
她不清楚“溯晷”长什么样子,便揪住了一个天兵来质询。
天兵唯唯诺诺道:“末将只是一个负责看管藏宝库的小兵罢了,并不清楚这些宝库里面具体里装着什么……”
邪颂淡啧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摩挲着天兵的后颈:“那有没有负责清点法器名册的小兵?把他给我找来,否则,我碾碎你的颈骨喂狗。”
“好、好!”
得到了对方诚惶诚恐的答复后,邪颂松开了手。
这个小兵连滚带爬地去找负责清点名册的人了。
不过少时的光景,负责清点名册的小兵被找了出来,手上还多了一本厚厚名册。
“你认识溯晷么?”邪颂开门见山地问道。
“自、自然是认得的……末将现在、现在就带、带您去寻……”
许是邪颂气场太过于强大,那个负责清点神器的小兵,话说得磕磕绊绊支支吾吾,舌头都捋不直了。
邪颂努了努下颔,示意他闲话少叙,赶快带路。
小兵战战兢兢前去带路,邪颂揣着袖子慢条斯理地跟在后边。
藏宝库很多东西都迷乱人眼,但邪颂懒得多看一眼。
她的目标是非常明确的,就是溯晷。
只要寻找到溯晷,她就能逆转时空,回溯到数万年前,救回母亲了。
在藏宝库里搜寻了近乎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了。
小兵指着不远处一个类似于沙漏的巨大器物道:“这就是溯晷。”
邪颂原本以为溯晷会很小,结果,它庞大得超乎了她的想象。
巨大器物里的沙子正在由上层缓缓流入下层,这是时间的正常流向。
倘若要逆转时空的话……
邪颂掣步迫前,手指摩挲着沙漏,且问:“这个溯晷,如何使用?”
小兵看来一眼使用说明书:“一般来说,将沙漏倒转过来,就能逆转时空了……”
邪颂舌头顶了顶上颚,挥动一根巨大的触手,圈住沙漏,砰的一声,将它整体倒转了过来。
原以为会有一些变化,结果,什么变化都没有。
邪颂:“???”
邪颂道:“你是不是骗我?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且、且慢……容我再细细翻看……”
小兵继续翻阅着使用说明书,道:“噢噢噢,末将明白了,溯晷有一道密码锁。”
小兵在溯晷面前捣鼓了一阵,很快地,一道蓝色机关从溯晷内部弹了出来,上面盘亘着一道手印锁。
小兵道:“要天帝的指纹,才能解锁,解锁之后才能使用。”
邪颂耐心不多了:“啧,怎么这么麻烦?”
小兵冷汗潸潸道:“毕竟这是法器之中的至尊,肯定是不能轻易使用的。”
“行吧。”邪颂用两根触手将沙漏扛了起来,“现在去找天帝。”
正准备离开藏宝库,一道纤细的身影阻挡住了邪颂的去路。
“颂姐姐,你不能离开这里。”
神台内修生养息的芙颂蓦然一震,这是卫琏的声音。
卫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卫琏挡在了芙颂的面前:“颂姐姐,回头是岸,莫要再抗衡了,如果你认错态度诚恳,兴许天帝能看在你认错态度良好的份儿上,饶你一命。”
邪颂似乎听到了一桩巨大的笑闻,“我命由我不由天,我的命数何时掌控在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了呢?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卫琏觳觫一滞。
她从未听过芙颂用这种口吻说过话。
眼前这个脸上挂着痞邪笑容的少女,还是当初她认识的颂姐姐吗?
似乎洞穿了卫琏的思绪,邪颂道:“我可不是你那个单纯好骗的颂姐姐,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卫琏脸色一白:“我听不懂颂姐姐说什么。”
“听不懂就算了,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娘的道。”
芙颂:“……”
她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你怎么能对卫琏这样说话,她是我朋友!”
邪颂无甚所谓地噢了声:“可卫琏不是我的朋友,我根本没有必要跟她客气。”
芙颂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儿上,不要伤害她。”
邪颂道了一声“麻烦”。
她本来打算用一根触手将卫琏打出去的。
就凭卫琏这点修为,根本不值得她大动干戈。
但芙颂坚持说让她不能伤害卫琏。
邪颂也只能讪讪作罢。
邪颂并没有什么同理心,善心更是微乎其微。搁放在以往,她是不可能听任芙颂的话的。
但现在,她与芙颂是互帮互助的关系,双方必须相互合作,才能互利共赢。
——“行吧。我答应你。”
邪颂点头说好。
她径直无视了卫琏,扛着溯晷作势离去。
下一息,一道利落的锋刃从身后径直攻袭到前来。
邪颂嗅到了一股子凌冽的杀气,眸心一凛,侧身堪堪避让开了杀招,一记沉腕抬肘,硬生生捏住了卫琏的手腕,凶狠地将她拽入面前,动作改捏为掐,径直掐住了卫琏的后颈——
“我说过了,你莫要来招惹我,我便不会杀你。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
邪颂死死掐住了卫琏的颈部动脉。
卫琏满脸通红,喘不过气来,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她意识到芙颂第二人格的实力恐怖之处。
邪颂真的太过于强大了。
她碾死自己,就如同碾死一只蝼蚁那般简单。
外面一众天兵神将甚至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芙颂看到了邪颂掐住卫琏的景象后,端的是心惊肉跳:“邪颂,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卫琏的。”
邪颂冷笑道:“我不反抗,她就会杀了我,难道我要不做任何反抗,安然等死么?”
卫琏艰难道:“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你,颂姐姐。我只是想让你回头是岸。”
邪颂哂笑道:“放屁!你刚刚那一招分明是杀招,倘若我躲闪不及,肯定要被你削去不少修为。”
邪颂并没有松开卫琏的脖颈,深邃地眯了眯眼:“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你骗得了芙颂,但骗不了我。我活了数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尤其像你这种道貌岸然的白莲花,我可见过太多了。”
一抹微妙的异色浮掠过了卫琏的眉庭,她掩藏于袖裾之下的手,略微紧了一紧。因是攥力过紧,手腕上青筋狰突,纷纷虬结成团,一径地蜿蜒入手臂之中。
卫琏试探性地唤道:“颂姐姐……”
“别用如此恶心的昵称呼唤我,我不是你的颂姐姐!你再敢刷什么小心机,我下次必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邪颂道毕,狠狠甩开了卫琏。
卫琏被她抛掷在了地面上,滚了几滚,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一时之间,芙颂心情变得格外复杂。
如果邪颂说得没错的话,那么,卫琏方才是想要杀了她么?
邪颂是不可能诓骗她的。
她不会特别针对某个人的。
那就只能说明,方才卫琏确乎是想要杀了她的。
只是……
芙颂一直视卫琏为好姐妹,好姐妹怎么可能会杀她呢?
芙颂觉得有一些问题有必要对卫琏问清楚。
芙颂对邪颂道:“你让我出去一下,我有话要问她。”
“根本没什么好问的,”邪颂不以为然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快将溯晷拿到天帝面前解锁。”
芙颂不能因为一些私情就忘记了主次。
她忖了一忖,然后说了一声好。
“卫琏有没有受伤?”
邪颂没好气道:“伤势不重。”
“那就好。”
邪颂撇下了芙颂,转身离开。
刚准备离开,邪颂却是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卫摧。
“妹妹!”卫摧掣步上前,扶起了卫琏,“你可要紧?”
卫琏虚弱地倚靠在卫摧的怀里,道:“没事的,长兄,我没事的。”
邪颂见状,辣眼睛似的偏过头,不耐烦地啧了声:“她能有什么事?我都没有真正伤害到她,不过是一些皮外伤罢了。”
卫摧将卫琏搀扶了起来,深深地望了芙颂一眼,“你不是芙颂。”
邪颂慢条斯理地打了个响指,道:“对,我不是她。”
卫摧此前就听说过芙颂有主人格和次人格,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芙颂的次人格,攻击性极其强悍,性情也是专恣跋扈。
卫摧看到了邪颂触角绑着一个巨大的沙漏,面色沉凝:“你要带这个法器做什么?”
邪颂歪着脑袋挑衅地看了他一眼:“你管不着。”
“若我管不着,你休想把它从这里带走。”
第118章
卫摧一席话委实是逗笑了邪颂。
在邪颂的眼中,任何阻止她用法器救母亲的人,都必须杀无赦。
邪颂迅速并掌结印,身上所有巨大的黑色触手化作了锐利的寒刃,作势要朝卫摧攻袭而去。卫摧眸心一凛,也做好了迎招的准备。
神台里的芙颂正好撞见了这一切,急声道:“快住手,邪颂!”
邪颂受到了芙颂的神识牵制,被迫堪堪止住了动作,“你为何要拦我?”
芙颂道:“卫摧是友军,不是坏人,你不能误伤他。”
邪颂冷笑出声,“卫摧跟那一枝白莲花同气连枝,都是一伙人儿,都是要阻止我们救母亲的,若是不阻止,我们该如何救?”
芙颂道:“你先退下,换我上去,好不好,谈妥之后再换你上去。”
邪颂本来不想同意的,以她的秉性,她擅长用暴力与拳头来解决一切问题。
任何阻止她的人,她将其打倒不就行了。
但这样会误伤一些本不该误伤的友军。
邪颂思量了好一会儿,最终放下了手,说了声:“可以。”
邪颂退回了芙颂的神台,芙颂的神识逐渐占据了主导,开始操纵这具身体。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里,卫摧注意到了芙颂的神台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与方才狂狷冷厉的神态迥乎不同,他心中有了些计较,尝试性唤道:“芙颂?”
芙颂点了点头,走近前去,“卫摧,是我。”
听到这熟悉的口吻,卫摧心中高高悬起的石头这才安然落下。
他走上前道:“芙颂,你为何要把邪颂放出来?”
“她战力极其强大,我需要她的帮助。”
说着,芙颂关切地望向卫摧身边的小姑娘:“卫琏,你可有受伤?”
卫琏没有敢看芙颂,别扭地挪开了视线,小声道:“没有伤。”
芙颂道:“没有伤就好。邪颂她就是这样的,任何人若是要阻拦她做事,她必定会强势反攻。”
卫琏道:“她与颂姐姐是什么关系?”
芙颂道:“她是我的次人格,攻击性会比较强。但她也不是坏人。”
卫琏薄唇轻轻抿成了一条细线,没有再说话了。
卫摧开始直奔主题道:“所以说,你为何要带走溯晷呢?”
芙颂正色道:“因为溯晷可以倒转时空。”
“为何想要倒转时空?”
“想要救回灵珀凰主?”
卫摧微微一怔,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
说起来,芙颂身为魔神之女,她的生母恰是凤凰一族的公主灵珀。
后来,灵珀继承了凰主的位置,成为了人人尊敬的灵珀凰主。
卫摧理解芙颂救母心切,但他轻声问道:“灵珀凰主已经在战役之中牺牲了。”
芙颂悉声纠正道:“灵珀凰主并未完全殒灭,她还残留有一丝神魄,就贮藏在玄冥之棺里。”
还残留有最后一丝神魄,那就意味着灵珀凰主尚存于世。
她还活着。
那就还有弥补的余地。
卫摧的目光落在了芙颂身后的沙漏上,这一刻,他终于明晓了芙颂是如何计划的,他道:“你想把时间倒流回数万年前,是也不是?”
芙颂点了点螓首,算作应答。
“好。”
卫摧走向了沙漏。
芙颂以为卫摧要将法器搬回藏宝库,哪成想,他单只手臂就将法器扛举了起来,“走吧,我们一起去找天帝。”
芙颂有些纳罕,道:“你不打算阻止我了么?”
“你又不是用法器做坏事,我凭什么要阻止你呢?”
芙颂心神一动:“卫摧,你真的是个好人。”
第N次被发了好人卡的卫摧:“……”
卫摧失笑道:“能不能不要再给我发好人卡了?”
芙颂由衷道:“你就是个大好人啊。”
“好吧,随便你怎么说吧,我大抵是无所谓的了。”
卫琏打住了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道:“我们现在要去何处?”
芙颂指了指下方:“去第二重天。”
第二重天就是天帝所在的位置,谢烬也会在那。
根据计划的进度,估摸着谢烬现在在跟天帝对抗吧。
——
芙颂与卫摧等人一路通畅无阻地抵达了第二重天,刚一抵达,就被迎面袭来的滚热气息扑了个满怀。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芙颂仰面望见高空之中悬挂着一股奇大无比的铜制巨鼎,鼎内皆是三昧真火,真火在熊熊燃烧。
鼎外有一道白衣邈邈的人影,在用火盾抵抗着巨鼎的侵袭。
两厢巨大的势力相互拼杀在一起,激荡出来的气流和威压让第二重天的地面都在为之剧烈颤动,山崩地裂,殿坍宇塌,一切草木都在火舌的镣铐之下变得寸草不生。
“谢烬!”
听到一道熟稔的呼唤,正在抵御巨鼎攻袭的昭胤上神微微侧眸,很快就看到了那一道眼熟的倩影。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影,恰是卫摧。
卫摧手上拿着一座神器。
假令谢烬没有猜错的话,该神器应该就是溯晷无疑了。
不仅仅是谢烬看到了,天帝也看到了。
天帝面色极其阴沉,这个溯晷就是他藏宝库里的法器,芙颂他们居然冠冕堂皇地盗取来了?!
真是岂有此理!
并且,他们为何要盗取溯晷?
原因不用细想就能很快猜到。
芙颂肯定是想要将时空倒转到数万年,救活灵珀凰主!
天帝一直都十分清楚,灵珀凰主是魔神最大的心结,魔神一直希望能够复活灵珀凰主。
所以,天帝对藏宝库严防死守,但万万没有料到,芙颂他们居然还真的将溯晷抢夺了过来。
天帝目光定格在了芙颂身侧的卫摧身上,肃声问道:“狱神,你也要像昭胤上神一样造反么?”
卫摧弯了弯眉眼,道:“我只是来帮一些不该蒙受冤屈的人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一群魔道:“他们都本该生活得好好的,与三界和平共处,但是——”
卫摧话锋一转,“就是因为您所谓的天道,所谓的正义,阻断了魔道存活发展的道路,让他们蒙受了不该有的冤屈。”
天帝容色铁青,视线聚焦在芙颂身上,嗓音阴晴不定,道:“魔女,你可真有能耐与本事,蛊惑了昭胤上神和狱神,让他们两个都听命于你,在这儿为非作歹,篡位造反。”
话落,天帝驱动金鼎,让金鼎往芙颂的方向吞噬而去!
芙颂心中掀起了一阵惕凛之意,连忙顺出招魂伞,以伞作盾,抵挡住天帝劲袭而至的进攻。
但金鼎喷吐而出潦烈的火舌,火舌卷住了芙颂的招魂伞,一举将招魂伞卷入了金鼎之中!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纵身欲去抢夺招魂伞,但还未前行几步,便被火舌缠住了衣袖。
一股子潦烈的烫意猛地袭了上来,紧紧镣铐着芙颂的肌肤,她疼得龇牙咧嘴。
三昧真火果真是名不虚传。
天帝这一招,果真是冲着她来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金赤色烈鼎,鼎中的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能够将她在顷刻之间灼穿。
谢烬撞见芙颂受难,速速纵身掠前,拽掖住了她的手。
打算将她往怀里一揽。
同时拽住芙颂的还有卫摧。
谢烬和卫摧都拽住了芙颂的左右两只手。
谢烬把芙颂往自己的方向一揽。
卫摧也把芙颂往自己的方向速速一揽。
芙颂:“……?”
芙颂道:“……我的胳膊都快被你们俩拽断了!”
谢烬道:“听到了么,她让你放手。”
卫摧牙关紧了一紧,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谢烬顺势将芙颂紧紧搂揽在了怀里。
并避开金鼎的进攻,退居到了数十丈开外。
现场的魔妖已经与天兵神将开打了起来,一片混战之间,双方厮杀得难解难分。
这厢,魔神已经带着百鬼抵达了第二重天,顺利与芙颂他们会师。
天帝冷睨了魔神一眼:“好啊,魔神,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朕的面前。”
魔神满不在乎地一笑:“吾此次出现,就是为了推翻你这个狗贼。”
“究竟是谁推翻谁,得试一试才知晓!”
气氛变得剑拔弩张,空气好像生满了牙齿,咬啮于每一个人的肌肤上。
天帝快然一挥手,将金鼎重重砸向了芙颂!
一抹巨大的阴影弄弄罩住了芙颂,她太阳穴突突直跳,招魂伞被吞噬入金鼎之中了,她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傍身的兵器,姑且只能徒手一搏了。
其他人见芙颂要被金鼎扣住,纵身前来帮忙,谢烬、魔神、卫摧三人各自分居于三方,呈现出了一个固若金汤的三角之势,分别撑住了金鼎的一端,竭力阻止它继续往下。
“芙颂,快离开——”
“巳巳,快离开!”
谢烬与昭胤上神异口同声道。
芙颂连声说“好”。
金鼎仅离她有三尺之距,浓烈的三昧真火庶几要从鼎内速速喷薄而出。
若不是有谢烬与魔神抵挡着,此刻她怕是会被深深困于鼎中。
届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芙颂想要从金鼎之中速速跳脱出来。
但在冥冥之中,好像有有一股巨大的拽力从金鼎之中渗透而出,像是两条触角,紧紧缠住芙颂的手腕,把她一下子拽入了金鼎内!
第119章
巨鼎焕发出一股巨大的真力,真力裹挟着巨大的气旋,几乎要完完全全罩住了芙颂。
哪怕谢烬、魔神、卫摧他们在各方镇守,并替她撑持,但这金鼎的力量委实强悍,纵使有三大抗力作为支撑,但仍然以不可抗拒的下压之势,朝着芙颂席卷而去。
芙颂双手托举上端,防止金鼎的鼎端斜照下来,那潦烈的真火压下来时,震得她虎口发麻,一股潦烈的烫意袭上掌心,芙颂摹觉自己的两只手臂都痉挛了起来,神力在激荡之中不断地从她的手掌心流失。
芙颂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感觉自己招架的气力越来越小了……
倏然之间,金鼎内喷吐出了一条近似于触手般的巨大引力,它死死缠住了芙颂的腰肢,一鼓作气将她拽扯了进去!
芙颂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拖拽入了金鼎之内!
“芙颂!”
“巳巳!”
昭胤上神和魔神撞见芙颂被吸入了金鼎之中,勃然变色,心中同时暗道不妙。
魔神冲进去的同时,谢烬抻臂震袖,巨阙从袖中速速飞掠疾出,穿过重重真火,巨阙紧紧缠绕住了芙颂的腰肢。
谢烬将巨阙往自己的方向一收——巨阙不畏真火淬炼——芙颂被巨阙缠住了腰肢后,顺着谢烬的气力倒入了他怀中。
谢烬本来想带着芙颂离开金鼎的桎梏,但到底迟了那么一小步,等他们准备要逃脱出金鼎之时,金鼎已经严丝合缝地罩盖住了他们。
魔神也一并困在了金鼎之中。
金鼎倒扣于第二重天的地面上,发出了沉而厚重的磬音,溅起了一片淡黄色的飞沙走石和云烟。
卫摧看到三人都被金鼎吞噬在了进去,面色沉凝,刚要随之入内,却被卫琏截住了去路,道:“兄长,万万不可!这负责炼鼎之中皆是熊熊真火,冒然闯入,怕是万劫不复!”
卫摧道:“芙颂、谢烬都是我的朋友,是同生共死的君子之交,我焉能弃他们于不顾?”
卫琏道:“我懂兄长的意思,但你冒然进去,只怕会连自己的性命都搭进去!”
卫摧听出了一丝端倪,扳住了卫琏的肩膊:“你还是我那个良善的、一心只念公平正义的妹妹吗?”
卫琏一愣,讷讷道:“……兄长此话何意?”
卫摧道:“芙颂待你不薄,她对你有舍身相助之恩,此番看到她落难,你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吗?”
卫琏摇摇头,咬着嘴唇道:“我自然做不到无动于衷。但是……”
卫琏掖住卫摧的袖裾,道:“兄长,她到底是魔,与我们正神不能走到同一个道路上的。兄长你也……”
“荒唐!”
卫摧倏然截断了卫琏的问话。
卫摧厉声问:“芙颂有做过伤害你的事吗?”
卫琏道:“……没有。”
卫摧继续道:“她不仅没有伤害你,她还救过你,把你当做好朋友,她所有的好,你难道都视而不见吗?就一直咬定她的身世不松开。换做是你,你会感到好受吗?”
这一声这一句句,如沉金冷玉,兜头直直砸落在了卫琏的脑袋上。
卫琏整个人都怔住了,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在斟酌着要如何解释的措辞,偏偏在这时候,一旁观摩着一切的斗姆倏然开了腔——
“卫琏为本座所用,卫琏被同院弟子欺侮一事,就是一个提前设好的局,专门钓芙颂上钩。”
一抹凝色浮掠过卫摧的眉庭,他怔忪地看了卫琏一眼,又看向了斗姆,道:“你是什么意思?”
“卫琏还没有跟你坦诚吗?”
斗姆冷然地笑了笑,踩着祥云从高空之中悠悠漂浮了下来,施施然降落到卫摧面前,道:“让卫琏以受害者的姿态被芙颂庇护,再趁机与芙颂成为好友,这一切都是本座的授意与安排。”
“什么?”
卫摧不可置信,似乎是听到了一桩匪夷所思的笑闻。
他的妹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呢?
他偏过头,看向了卫琏。
然而,卫琏并没有看他,目光闪烁了一下,稍稍挪开了视线。
卫摧太了解自己的亲妹妹了。
他熟悉她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
卫琏如果没有做这样的事儿的话,她绝对不会挪开视线。
但就在刚刚,她挪开了视线,不敢与他对视。
这已经很能够说明一些情况了。
但卫摧还是不敢相信,这些事会是卫琏亲自做的。
……怎么可能呢?
“卫琏,你告诉兄长,方才斗姆所言,是不是都是假的?”
卫琏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看着我,回答我。”卫摧语气变得极为严肃。
卫琏掩藏在袖裾之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因是攥力过紧,指腹上青筋狰突,根根虬结成团,紧接着,以大开大阖之势,慢慢地延伸入袖口深邃
处。
“你说话啊。”卫摧道。
卫琏深吸了一口凉气,松开了嘴唇,说:“其实……斗姆说得没错。我靠近芙颂,是别有居心,就是为了取得她的信任,然后从她身上截取一些情报,一方面给斗姆通风报信,另一方面给芙颂设下圈套,让天帝降服她与魔神。”
卫摧忽然很庆幸,听到这一番话的人是自己,而不是芙颂。
如果是芙颂听到这些话,她一定会感到很难过。
卫琏道:“兄长,你训斥我吧,我知晓这样做事不对的——”
“我并不想训斥你,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卫摧胸线起伏了一下,他竭力克制住涌动的思绪,一顺不顺地看着自己的亲妹妹,道:“你帮斗姆做事,是出于一份什么样的目的呢?”
“斗姆说,天帝有一炼丹炉,只要芙颂与魔神进入了炼丹炉里,就能炼成很多极其稀贵的丹药,能够大大提升修为。”
“我目前遇到了瓶颈期,若是能到这些稀贵的丹药,我的修为定是能突飞猛进……”
此话俨如一根惊堂木,高高垂落而下,一举震落在了听者的心头。
卫摧看着自己的妹妹,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卫琏,你方才所述的话,是认真的么?”
卫琏咬着嘴唇,并没有否认。
卫琏道:“更何况,兄长,若是届时能够将魔神炼成丹药,你也能分一杯羹——”
“啪!”
空气之中装入一声脆亮的声响。
卫摧扬起了手。
卫琏的脸突然侧向了一旁。
她完完全全地怔住了,没料到素来温柔玉润的兄长竟会打自己。
她捂着脸,眼泪压根儿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为了提升自己的修为,你们想要牺牲魔道,就以替天行道为幌子将他们打入牢狱,本意就是想他们炼成丹药,这种行为太过于可耻!”
卫摧并不想打自己的妹妹,但她的行为太让他气愤了。
他完全不相信这会是自己妹妹能够做出来的事。
原来,这一切都是天帝的阴谋。
所谓的天道,根本不是公平正义,而是以天帝为代表的一众高位神祇们为了提升一己修为的遮羞布。
卫摧忽然觉得很失望。
卫摧对卫琏道:“我希望你回头是岸,若你仍然执迷不悟,那我不会认你这个妹妹。”
“兄长……”卫琏眸底涌起了泪花。
她掖住了卫摧的袖子,“兄长——”
“如果仍然执迷不悟,那就不要叫我兄长。”
卫摧强硬地扯开了卫琏的手,道:“芙颂和谢烬尚还困于炼鼎之中,我现在要去救他们。”
“你无法救出他们的,炼鼎已经完全封锁住了,若是没有天帝的首肯,炼鼎完全不会打开。”
“那我就去‘请’天帝打开!”
“兄长,你……”
卫琏还没来得及劝阻,卫摧这边已经有了新动作。
他一个借跃腾飞,径直蹿入了高空,朝着天帝纵飞而去。
饶是卫琏想要阻止,也已经是来不及了。
天帝觉察到了卫摧前来,凝了凝眸心,道:“此时你向朕认错,还为时不晚。”
卫摧冷笑了一声,道:“是陛下做错了,陛下为了一己私欲,以魔道为丹引,助自己修为大增,委实是可耻又卑鄙!”
“朕可耻?朕卑鄙?”
天帝似是听到了一桩笑闻,“朕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九重天的未来能够更好的发展,怎么能算是可耻?又怎么能算是卑鄙?”
“狱神,现在魔神和魔女都在这炼鼎之中,只消再炼制一个时辰,他们就会化作精粹的丹药,为我们所用。但凡你愿意低头认错,这些丹药,朕未尝不能分给你。”
这些话听在卫摧的耳屏之中,他只觉得荒谬与可笑。
卫摧肃声说道:“昭胤上神还在炼鼎之中,陛下难道也要把他一起化作丹药吗?”
天帝道:“谢烬本身就属火,也掌持着三昧真火,炼鼎里的真火就对他丝毫不起作用。”
说及此,天帝道:“比起谢烬,你更应该担心魔女的安危才是。她属草木,五行之中火克木,这一会儿,应该是被烧成了一团灰烬了吧?”
卫摧面沉如水。
视线的落点聚焦在了近处那金鼎上。
金鼎周身蒸腾着一片滚烈的烫意。
卫摧不清楚芙颂现在怎么样了,谢烬与魔神能否保护好她呢?
这一切的一切,他都是不清楚的。
卫摧忽然想到了芙颂先去提到过的溯晷。
如果把时光倒流,是不是就能避免一切发生了?
第120章
与此同时,巨鼎之中。
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正在炙烤着一切。
原本被吸附进去的那些神兵天将都被真火烧熔成了一颗颗归元金丹,归元金丹漂浮在溽热的空气之中,焕发着薄薄的光泽。
芙颂望着这些变作金丹的人,视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空气如经受着高温炭烤一般,热意疯狂地往她骨缝里钻去,她俯落视线,视线的落点定格自己的手臂上,她的手臂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微但触目惊心的红色裂缝。这些裂缝就像是一件瓷器上被打碎时皲裂的碎痕,一条条碎痕从她的手腕延伸至手臂的位置。
在三昧真火的轰炸之下,芙颂逐渐喘息不过来,身子骨也逐渐变得摇摇欲坠。
谢烬见及此,从身后托举住了芙颂摇曳坠晃的身体。
他并不畏惧这些三昧真火,他能适应这个高温环境,但芙颂不行,再经受这种炙烤,哪怕她的神力再强大,经过长时间的缺水,很快也会跟着魂销魄殒。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
赶在芙颂被打回原形之前,谢烬心中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掌为印,伴随着一阵金芒浅浅闪烁,从体内神台萃取出了一枚金丹,抵在芙颂的唇齿之间,想要喂她吃下去。但芙颂意识陷入浅薄的昏厥,嘴巴一直打不开。
谢烬眉心掠过一抹沉凝之色,道:“颂颂,吃下去,吃下去就能活着了。”
芙颂迷蒙地撑开沉重的眼睑,她的额庭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上汗津津的,但最后被谢烬的指尖细细擦拭干净。
在摇曳不定的视线之中,芙颂发现嘴唇抵着一个冰冰凉凉的,类似于小丸子似的东西。
芙颂虚弱道:“此则何物?”
谢烬:“不必管,吃下去便可。”
芙颂听出了一丝端倪,倔强地撇开头去:“你不说,那我就不吃。”
谢烬凝了凝眉心:“颂颂,要听话。”
“危及你性命这件事上,我是不会听话的。”
谢烬眉宇之间掠过一丝无奈之意:“这一枚金丹并不会危及我的性命。它能让你补充一些神力和水分。”
“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
但芙颂仍然还是不愿意吃。
无可奈何之下,他捧掬住芙颂的脸,衔起金丹,偏过首,吻住了她的嘴唇。
他的牙齿撬开了芙颂柔软干燥的唇瓣,舌头卷着金丹伸了进去,不疾不徐地渡到了她的嘴唇之中。
芙颂显然有些抗拒,自己的舌头与谢烬的舌头不断地抗拒着,但最终以溃败而告终,她被迫吞服下了这一枚金丹。
吞服下去的那一刹,芙颂摹觉身体有了显著的变化与改善。
她眼睁睁地看到手臂上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裹挟在周遭的浓烈热意,也奇迹般地消散殆尽,她竟是一点儿都不觉得热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磅礴的神力贯穿了芙颂的身体,她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清明,体内一切被三昧真火封印的神力也在逐渐苏醒,神台高彻,心净踊跃。
难道是刚刚被迫服下的金丹在起作用
芙颂胸线起伏了一瞬,偏眸看向谢烬,谢烬头上忽然冒出了两只毛茸茸的龙角。
他的卧蚕下焕发出忽明忽暗的火麟纹,肌肤上开始出现了一些赤金色的龙鳞,龙鳞从他的脸部一路蔓延向了身体各处。
芙颂讷讷道:“谢烬,你……”
“你到底给我喂了什么,你为何要变回原形了?”
“他是将所有神力都集中在神台之上,最后将其凝聚成了一个金丹,喂你服用而下。”
“从现在开始,你拥有了他身上所有的神力,也继承了他掌持时空的能力。”
魔神的嗓音从芙颂身后传来。
芙颂蓦然一滞,眸眶忽然湿润了:“谢烬,你怎么能够这么傻啊!为什么要把如此珍贵的金丹喂给我!”
此时此刻,谢烬已经完全龙化了,人形渐失,整个人退化成了应龙。
芙颂非常清楚,谢烬神力失序的时候,才会退化成应龙。
芙颂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泪渍沾湿了满襟。
“傻姑娘,”谢烬伸出龙爪,轻轻贴在芙颂的面容上,嗓音变得格外温柔,“不要哭啊。”
“你骗了我,你明明说那只是补充神力和水分的金丹,你明明就是这样说的,结果你退化成了龙……”
谢烬很轻很
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虽然如此说着,但他的嗓音已然是轻不可闻了。
芙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在熊熊烈火之中,芙颂把应龙紧紧抱揽在了怀中,脑袋深深埋在他的颈肤之间,她极力捕捉着他身上原本会有的雪松气息。
她极力感受着他吐息,但谢烬的吐息逐渐变得虚弱了下去。
“颂颂,”谢烬轻轻握着芙颂的小手,“要活着,务必活下来,去完成真正属于你的使命吧。”
——真正属于她的使命。
这八个字,如一团团猛烈的暴雪,重重地砸于她的心口上。
芙颂感受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
芙颂很少会去想自己真正的使命。
她一般都是随波逐流地活着。
她没有梦想过自己会成为包容万物的大海,她会设想自己只是海面上的一叶孤舟,或是潜游于海水之中的一尾游鱼。
她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什么大人物,亦或是做出什么震天动地的旷世业绩。
上峰吩咐她做什么,她就会去实行。
比如,斗姆让她去极乐殿当日游神,她就去了。
再后来,师傅翼宿星君让她去考高位神祇的资格证考试,她也屁颠屁颠地去了。
芙颂很少思考过自己人生的意义。
直至知晓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之后,她才忽然发觉,她感觉过去九千年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幻梦。
所知所行的一切,好像都被彻底推翻了。
她所以为的安逸,所以为所行的正义之事,一切都在助纣为虐。
芙颂紧紧攥握住了谢烬的手,垂着眸,泪渍沿着眸眶细细缓缓地流淌了下来,但她很快就将泪渍擦拭干净,道:“好,我明晓了。我现在知晓该怎么做了。”
芙颂将额庭轻轻贴于谢烬的额庭上,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嘴唇。
谢烬化成了一只应龙,被芙颂珍视地收拢于袖裾之中。
魔神静静看着这一切,道:“巳巳……”
“我没事了。”
芙颂在熊熊烈火之中缓缓起身,她的眼神在火光的照彻之中变得格外的坚韧硬挺。瞳仁漆黑深邃,俨若两颗质地坚实的黑曜石。
她需要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使命。
直至这一刻,芙颂才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在别人的声音之中迷失了太久,她需要从过去长达九千年的醉梦之中醒转过来。
芙颂翻掌结印,无数鎏金色的、燃烧着烈焰的触手从她的身后延伸而出,她对神台里的邪颂道:“与我融合吧,我们一起——”
芙颂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杀出去。”
邪颂的嗓音里掀起了一抹玩味:“跟你融合?”
芙颂点了点头:“是。”
芙颂以为自己要多费一些口舌,结果邪颂很快就点头答应了:“好啊。”
芙颂眸底浮起了一抹讶异之色,“如果真的融合了,到时候,你的神识很可能会消失,你的能力都会吸附到我身上。”
“我知道。”
“你知道?”
邪颂道:“我可以跟你融合,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
“你说。”
芙颂等着邪颂回答。
邪颂静默了许久,最终道:“一定要救回母亲,我希望我们一家三口能够团聚。”
提及“团聚”两个字,邪颂的嗓音微微颤了一颤。
芙颂微微一怔。
邪颂好像明显地哽咽住了。
邪颂是芙颂的次人格,乃属至恶的灵魂。
循理而言,她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但此时此刻,她听到邪颂哽咽的声音,还有她发自肺腑的心愿。
芙颂心中某一块冷硬的地方消融成了一团热流,缓缓的流淌过心口。
她双手捧在心口处,说:“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让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
“好。”邪颂盘膝在神台中心位置坐下,浅浅合拢住双眸,道,“来吧。”
与诸同时,芙颂也浅浅地阖拢住双眸,开始驱策神力,与邪颂的邪力相互融合。
魔神在不远处静静驻望着这一切,他决意帮芙颂进行人格融合。
他徐徐绕至她的身后,双膝屈起,盘坐于鼎壁处,双掌推至她的后肩,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送至芙颂的躯体里,加速她的人格融合。
浓密的汗珠从芙颂的额庭处缓缓流下,沾湿了脖颈和衣襟。
金鼎内气候极其溽热,三昧真火远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承受得住的。
寻常人早已融化被萃取出了神魄,被炼制成了一颗颗金丹。
但芙颂吸收了谢烬的神力后,这些三昧真火便是完全不足为惧了。
她安然自若地盘坐于地,感受到谢烬的神力、邪颂的邪力、魔神的力量源源不断的注入,她感受到力量以万马奔腾之势,在体内的奇经八脉里流淌。
芙颂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地安定与泰然。
感觉一挥脚,就能踹翻眼前这个操蛋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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