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谷里,一场别开生面的葬礼落下了帷幕。
魔龙阿历克斯终于还是迎来了生命的终结,在最后的时刻,他主动走入埋骨之地,也走向了死亡。
托托兰多的每个种族都有自己对于生命的理解,强大的巨龙亦然。
巨龙并不畏惧死亡,也不渴望来生,所以当他们去世时,族人们吟咏的“巨龙之歌”会点燃埋骨之地的苍白火焰,将逝者的肉身烧毁,只留下骸骨。而他们的灵魂,也会成为那苍白火焰的一部分,抛却所有的记忆与情感,只作为纯粹的火焰而存在。
简而言之,他们并不想在死后去往亡灵界。除非是死在外面,没来得及回到埋骨之地。
巨龙之歌响彻天地,没有歌词的吟咏,更像是一种情绪的表达。
霍格、汉谟等人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壮观的场景,无数的巨龙在天空展翅,龙吟之声甚至从云层里传来回响。
没有一头巨龙留在埋骨之地目送阿历克斯的离开,也没有哭泣,他们好像只是用这种方式,在震慑天地,告慰亡灵。
“以后我死了也要这么干,多酷啊。”霍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哈?”汉谟无情地拆他的台,“你也想要火葬的话,我可以给你烧,不过我可不保证能恰恰好把血肉烧掉只剩骸骨。要不,我委屈一下收你做我的骷髅扈从?这样能烧得比较干净。”
霍格:“……”
汉谟:“也许你以后能成为骷髅王呢。”
霍格怒了,并企图掐死汉谟。
可是汉谟离开绝望冰川后,亡灵之门都被打碎无数次了,他那颗纯真善良的心也跟着碎了无数次。什么远大理想、什么热血难凉,现在都不那么重要,他只想让大家一起碎。
两人日常掐架,还要带着自己的狼一起打。虽然会被温斯顿和维克多镇压,但阿奇柏德又有哪个是真怕处罚的?
一个个皮比龙鳞还厚。
温斯顿偶尔也会大发慈悲,譬如现在,他让两人先打出个胜负,赢的人就可以跟他一起去亡灵界冒险。
汉谟本以为自己身为死灵法师,肯定是可以跟着去的,哪想到还有这出?当即使出了浑身解数,又开了【亡灵之门】,靠着召唤来的不死生物,硬生生把霍格给耗空了体力,赢了。
霍格眼眶都红了,趴在地上控诉:“你耍诈!你人多欺负我!”
汉谟也毫无形象地压在他身上,死死压着,再扣住他手腕,抖掉他抓在掌心的泥土。阿奇柏德的套路么,他都懂,太懂了,“就你还想偷袭我!”
霍格咬牙,霍格心碎。
他知道输就是输了,首领的决定也不可更改,所以他认了,但他发誓,下次一定会赢回来。他必将勤加苦练,奋发图强,而成为强者的前提是他必须得拥有一个好身体,所以他在吃饭时,顺走了汉谟的肉。
汉谟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脸塞得像个仓鼠。
这时伊莲娜路过,她好像生怕他们再打起来,摸摸霍格的头,真切地说:“让让他吧,他还在长身体。”
这话没毛病,霍格确实是年龄最小的,虽然他已经比汉谟高了。
但霍格和汉谟没一个听了这句话感到开心的,两人齐刷刷看向伊莲娜,伊莲娜笑着朝他们挥挥手,转身离开,不带走一片云彩。
“我走了,首领还找我过去谈话呢。”
一句话,再次硬控二人。
他们可不敢耽搁首领的事情,只能暗暗吃瘪。那厢,伊莲娜见到了温斯顿,听他交待后续的事情。
温斯顿成功唤醒了阿历克斯,让龙族欠了他一份人情。
这份人情暂时还存着,得到关键时刻再让它发挥该有的效用。但至少下次阿奇柏德再来的时候,巨龙不会把他们拒之门外了。
目前来说,阿奇柏德与龙族达成了一定的共识。
龙族谈不上什么和平爱好者,但也没有要开战的意思。他们更希望阿奇柏德能够找到偷盗骸骨与蛋壳的窃贼,作为交换,他们答应阿奇柏德:不会擅自出手,扰乱大陆格局。如果真的遇到了事,不得不出手,至少也会通知一声。
温斯顿之前怀疑,龙谷里有内应。
内应存不存在,究竟是谁,还是个未知数,龙族也将在后续的时间里,继续调查。而温斯顿趁机向龙族索要了一份礼物,作为“合作的诚意”。
那就是一片蛋壳。
巨龙的蛋都很大,哪怕是一块碎片,都有盾牌那么大了。温斯顿记得查理也会炼金术,在玛吉波时还用吸血鬼刺客跟他换了几样炼金材料,那想必他会对这蛋壳感兴趣。
温斯顿将蛋壳,以及从其他巨龙那儿交易来的珠宝,交给了伊莲娜。伊莲娜会带着一部分人原路返回,离开龙谷,去执行别的任务。
如果有幸见到查理,那么这些东西就会作为“唯一的朋友的礼物”,交到查理手上。
至于温斯顿自己,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冒一冒险。他很好奇,世界树的那个深坑究竟能不能连通亡灵界。
如果是通的,他又会出现在亡灵界的哪个地方?
此行冒险,温斯顿不能带太多的人,加上他一共三个,足以。
一个汉谟是死灵法师,去一趟亡灵界对他也有好处。另外一个是此次来增援的族中的长辈,实力超群,还擅长空间魔法。关键时刻能提供安全保障。
“伊莲娜,外面就交给你了。”
“是,首领。”
就这样,十月七日,温斯顿也踏上了自己的冒险之旅。
阿奇柏德和巨龙共同为他送行,一方是紧张、担忧,还有点兴奋,另一方则是纯粹的好奇。
这世界树毁灭之后留下的深坑,已经在这里几百年了,时时刻刻都透着股危险的气息,让他们近乎本能地避开。
如今竟有人类胆大包天地想要进去探险,这还不让龙好奇么?
温斯顿没有多废话,对于已经决定的事情,废话是最无用的,还有可能影响士气。
他身为首领,照旧走在了最前面,最后回头看了眼伊莲娜,跟她微微点头,随即便转身帅气地跳进了那深坑里。
汉谟和另一人紧随其后。
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身影下坠,直至消失不见。
霍格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趴在深坑边缘,就差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深坑里毫无反应。
“他们……过去了?”霍格眨巴眨巴眼,有些不确定地回头看向同伴。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从那深坑里传来。
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给惊到了,纷纷往下看去。只见那深不可测的如同黑洞一样的深坑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都能感觉到,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身负黄金血脉的阿奇柏德,血液的躁动远胜以往。
“我去帮忙!”霍格急得想要跳下去帮忙,被伊莲娜一把抓住。
伊莲娜面若寒冰,“别捣乱!”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霍格和其他人都镇住了。这时,狼王维克多上前一步,众人看到它那庞大的身躯,心里不由得安定许多。
维克多和首领的灵魂契约还在,首领如果真的有事,维克多距离那么近,会第一个知晓。
能量的波动持续了很久,甚至惊动了整个龙谷。
无数巨龙盘旋的场景再次重现,就连那些平日里被教导着要远离深坑的小龙们,也都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探头探脑。
好在一个多小时后,地下重归平静。
伊莲娜看向维克多,维克多冲她点头,她才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知道,伊莲娜的后背也已经渗出了冷汗。
当天夜里,伊莲娜秘密会见了黑龙戈利安。
戈利安开门见山,“你真的确定,内应会想办法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伊莲娜:“阿奇柏德的首领通过世界树的废墟进入亡灵界,不是小事,我想很多人都会对它感兴趣。你只需要暗中观察,近期有没有巨龙悄悄离开龙谷,或与外界产生联络,就算没有,你也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戈利安:“你的条件?”
伊莲娜:“不要打草惊蛇,我会留两个人在龙谷外策应。如果发现,第一时间通知他们,阿奇柏德会负责处理。”
戈利安深深蹙眉,“可那是巨龙,不是人类,怎么能交到你们手上?”
“巨龙什么时候对叛徒都这么友爱了?连阿奇柏德也没有这样的心胸呢。”伊莲娜微笑,随即又道:“放心,我们只是不想让线索断掉,而你们显然很不擅长细致的追查。如果能查到是谁在跟他们联络,我一定把叛徒交还给你们处理。”
戈利安:“你确定?”
伊莲娜:“阿奇柏德,言而有信。”
天气逐渐转凉,各地的局势愈发紧张。
最直观的体现是商贸往来,来来往往的车队变得愈发行色匆匆,各个城市门口检查的手续,都变得繁琐不少。愈发频繁的魔兽活动,也让人们开始了对冬日的担忧。
佣兵们是最忙的,数不完的任务像雪片一样飞来,如同冬日的预演,让他们提心吊胆的同时,又忍不住暗藏激动。
毕竟危险总是与机遇并存。
十月中旬,查理站在了遗忘沙滩上。
风吹起他的兜帽,为他送来海洋的气息。他此前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片海,会叫做“透明的海”,亲眼见到了才发现,那海水真得清澈透明,与他之前印象中的大海截然不同。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么一片透明的海里,好像也干净得什么都没有。
可泽菲罗斯说过,这里面有一座海底监狱,也有凶猛的海妖。海上还时常伴有风暴和浓雾,恶劣的天气和海水的澄澈就像两个极端。
查理漫步在沙滩上,踩着细软的白沙滩,吹着海风,悠闲自在。但这么好的一片沙滩,长长的望不到头的海岸线上,却看不到一个人影。
因为这里是遗忘沙滩,待的时间久了,会影响人的记忆。
听说,这是来自于神灵的诅咒,在旧历时就存在了。
查理可不怕什么诅咒,但本会怕。他生怕查理会忘了自己,隔一会儿就要问问查理:“我是谁呀?你还记得我吗?”
查理就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你是骨头小本。”
当然,查理偶尔也会坏心地故意反问:“你是?”
本却又不相信查理真的会忘记他,又气又急地骂他:“坏蛋!”
查理:“哦,原来本是坏蛋。”
本嘤嘤哭泣。
最终查理装了些沙子和海水,离开了这片奇怪但美丽的沙滩。他缺失的记忆本来就够多了,可禁不起挥霍。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独自行走那么久,他都没有再恢复记忆。对于那个村庄到底在哪里,毫无头绪。
最重要的是,石板碎片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碎片不止一块,它们有的可能还沉在水底,但也有可能,已经像西斯比那块一样,被人捡走,流落他乡了。
查理略作思忖,便决定往东走。
兽潮来袭,魔法森林那里是重灾区,他决定去那里看一看,或许还能遇见海泽尔他们。
就这样,查理走走停停,时而接一两个清理魔兽的任务,时而遇上几个新伙伴,同行一段路,于十月下旬抵达了魔法森林外的冒险者小镇。
这座冒险者小镇,是整个托托兰多大陆所有冒险者小镇中,规模最大的。就连小镇外围临时搭建的冒险者营帐,看起来都大了不少。
查理新奇地看着那一座座挂着不同装饰物、不同颜色的营帐,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兜售地图的小贩。
十个铜币一份的魔法森林地图,其荒诞程度就像查理在集市上买下的《魔法指南》。
不过谁让《魔法指南》是真的,而十个铜币的价格又实在太过亲切呢?查理爽快地掏钱买了,那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天真,以及周身缭绕着的涉世未深的气质,给周围人施放出一个醒目的信号:
嘿,伙计,快来看,这里有只肥羊!
在接下来的短短的半个小时内,查理见识到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冒险好物”,获得了十几条来自前辈的“忠告”,损失了一些钱财,但同时也获得了他想要的情报。
日落时分,查理走进了小镇里的渡鸦旅店。
第192章 兽潮来袭
距离紫罗兰庄园的会谈,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查理思忖着,妮可小姐应该已经接管了渡鸦旅店了。而他所见也确实如此,为了庆贺“新老板”的上任,渡鸦旅店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酬宾活动。
不论金吉士商会风评如何,至少如今的佣兵们,对这位名为妮可·金吉士的“新老板”,非常有好感。
因此今日的旅店,再度客满。
查理倒不一定非要住在这里,他是来寄信的。
渡鸦旅店提供寄信服务,性质有些像后世的邮局,视距离远近收取费用。查理写了封信,要寄给明多塔的迪兰。
当然,迪兰只是个幌子,查理也并未在信中写任何重要的信息。但如果迪兰收到这封信,就会知道,查理目前是安全的,也会想办法转告给阿奇柏德。
这是查理在分别前,与大卫做下的约定。每隔一段时间,他会写信报平安。
之前查理和泽菲罗斯通信顺畅,而泽菲罗斯能联系到阿奇柏德,所以也无需特意报平安。现在泽菲罗斯去了西部,通信不怎么方便了,查理便选择了自己寄信。
出于谨慎,查理并未署名,只在信上留下一个代号——唯一的朋友。
“你好,十五个铜币,谢谢。”酒馆招待对着查理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双手接过信件,恭敬又礼貌。
查理付了钱,余光瞥见柜台上摆着的矮墩墩的陶艺小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花,粉的、黄的、紫的,小巧可爱,生机勃勃。
酒馆招待见他感兴趣,适时地为他介绍,“这是旅店的新规定,每日都会更换一束鲜花,说是可以为旅店增添一些色彩,让客人们保持心情愉悦。”
查理好奇,“这花是指定的品种吗?”
“不是呢。”对方摇摇头,“妮可小姐说,路边的野花就可以。风吹日晒的野花,具有更坚韧的美好的品格。”
查理更好奇了,“妮可小姐,这是你们那位新老板?你们都这么叫她吗?”
酒馆招待似是想到了什么,微笑道:“是啊,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妮可小姐,但相信她还会为渡鸦旅店带来新的变化。尊敬的客人,下次也一定要选择我们渡鸦旅店哦。”
查理似乎被她的笑容感染了,也笑着点头,问:“那今晚还有房间吗?”
酒馆招待:“没有了呢。”
查理:“好吧。”
酒馆招待为损失了这样一位年轻、英俊的高级魔法师顾客而叹息,而查理遗憾地离开渡鸦旅店后,转身去小镇外围租了一个营帐。
所谓富贵险中求,近日冒险者小镇客流量创了新高,大大小小的旅店都住满了人,可不会再有什么好房间等着查理。
与其去和别人挤,不如租一个单独的营帐。像一个真正的冒险者,体验野营的乐趣。
查理租下的营帐靠近森林,避免了人员密集区的喧闹,但同时也提高了危险系数。
隔壁的住户正在抱怨大半夜从树上掉下来的魔蛛,说它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在查理靠近后,又话锋一转,顺势向他兜售可以驱赶魔蛛的药草粉末。
查理婉拒了。他是愿意付出不多的银钱,去当一回肥羊,以此换取一些他想要知道的信息,但不代表他是冤大头,看不出这些药草粉末根本没用,还很难闻。
对方还想多说几句,但看到查理胸前佩戴的高级魔法师徽章,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魔法森林是个高级的试炼场,所以这里的冒险者小镇高手如云,一个高级魔法师在这里,也不算什么了。
可查理年轻,代表他前途无限,除非是跟他有仇的、亦或是有所图谋的,轻易不会与他交恶。
不过查理不上当,不代表别人不上当。
查理进入营帐后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喧闹声。他当时正在装饰营帐,从魔法口袋里往外掏东西。铺在地上睡觉的柔软的毯子来一张,可以挂在帐篷顶上的魔法小灯来一盏。
哦,一张摆着精致玻璃杯的胡桃木小圆桌,也得有。
吃苦不是人生的追求,若你同时拥有了魔法和金钱,却还不能改善自己的生活条件,那叫没苦硬吃。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查理在听清是什么动静后,便好奇地拉开了帘子。
只见一个穿着“时尚拼接皮甲”、腰悬“破烂长剑”,留着妹妹头的银发少年,正和那位兜售假药草粉末的邻居吵架。他似乎并不擅长骂人,脏话的词汇量相当贫瘠,但他能说,一张嘴叭叭的,语速又快,半天都是他的声音。
邻居好不容易插上话,辩解道:“我只赚了你五个铜币!”
“五个铜币不是钱吗?”银发少年眼眶泛红,但仍然理直气壮,“你看我穿得这么破烂,还能狠心坑我五个铜币,你简直不是人!棘刺豪猪伤人的时候,还会留下几根刺当医疗费呢,你坑我的钱,伤我的心,还不承认,你比那头猪还可恶,还要坏!”
细心的查理注意到了,少年骂人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屁股。可见他是真的被刺扎过,他此刻的愤怒,甚至是双份的。
“猪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邻居上下看了眼他的破烂打扮,不以为意,“你说药粉没用就没用吗?我还说你讹钱呢,快滚吧。”
少年哪里会妥协,他也不动手,就是堵在他营帐前讨债,装作恶狠狠的模样威胁:“你今天不赔我钱,我就不走!”
邻居想去推他,把他赶走,谁知那少年一下子就蹲下了,刚好避过。邻居推了个空,有些错愕地看着少年,忽然灵光乍现,趁着他还没站起来的时候,拔腿就跑。
少年都愣了,反应过来之后连忙追上去,“喂,你站住!”
可对方哪里会停?闻言跑得更快了,一不小心还撞到了别人放在营帐外的杂物,发出乒铃乓啷的声响。
动静闹大了,附近营帐里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其中几人明显与那位卖假药的邻居是老熟人,开口调侃道:
“哟,又被人追杀了啊,老杜克?”
“老杜克,回头看看,人家还是个孩子呢,多可怜啊,快把钱还给人家吧。你那假药十天半个月才卖出去一包,都受潮了吧!”
“哈哈哈哈哈……”
……
几个铜币的小生意,素日里根本没人会管。老杜克也不是什么狠角色,做点小买卖骗骗新人,十次里总有那么九次半是失败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两人你追我赶,逐渐跑远。
查理倒是看出点名堂。
那老杜克就像是狡猾的黄鼠狼,对这里的地形格外熟悉,左冲右突地专往人堆里跑,滑溜得很。而那银发少年身手了得,追人的速度特别快,但碍于不了解地形,总是会被忽然出现的人和营帐挡住,每每快要抓到人了,又被对方跑脱。
还挺有意思。
查理目送着他们远去,没有多管闲事。
不多时,卖吃食的小贩出现了。
他们头顶着大大的托盘,单手扶着,一边吆喝一边在营帐区穿梭。新鲜的烤肉饼、烤土豆,还有装在小陶罐里的蘑菇汤、炖肉等等,都是备受欢迎的晚餐。
查理远远地就闻到了香味,招手唤来小贩,买了一份黑森林特色陶罐炖肉。又自己在营帐前的空地上,升起了一个小火堆,找来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魔法洗干净,打算用茨冈赠送的鱼干,做一道香煎小鱼干。
营帐区旁边就有个小集市,查理在来的路上看到了许多在玛吉波能卖出贵价的东西,譬如新鲜的香料叶子。放几片在鱼干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石板很大,旁边还可以煎几个新鲜的野蘑菇。
查理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在游历的途中,偶尔坐下来慢慢烹煮一顿可口的晚餐。因为是自己一个人吃,所以无需准备太多餐食,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又可以犒劳五脏庙,获得身心上的双重愉悦。
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魔法,不需要动手清洗餐具和收拾残渣了。
完美。
本倒是还挂念着那个问题,“晚上真的会有拳头那么大的魔蛛从树上掉下来吗?它会吃掉我吗?”
查理慢条斯理地用餐刀给蘑菇改刀花,“大概吧,像本这么大的,正好一口一个。”
本:“啊?”
查理:“但我会保护你的,不是吗?就像我遇到危险的时候,本也会保护我一样。”
一句话,又把本哄得团团转。
当天夜里,本隔着被子,窝在查理的心口睡觉。他说这个位置能感觉到查理的呼吸和心跳,轻微的起伏,就像摇篮。
躺在“摇篮”里的本,抵挡住了对于大魔蛛的恐惧,安心入眠。
可是到了后半夜,“咚”的一声异响,又将他惊醒。他迷迷糊糊醒来,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呢,就听查理说:
“别害怕,本。”
查理小声安抚,随即摸到放在床头的魔杖,放了个巫师之眼出去。当他通过巫师之眼看到外面的情形时,脸色微变。
天上真的掉东西下来了,但不是拳头大的魔蛛,而是脑袋大的石头。
不远处的一个营帐被砸塌了,但好在里面的人没事,骂骂咧咧地从里面逃出来,在看到夜空中的情景时,当即扯着嗓子大声呼喊:“兽潮来了!”
“都别睡了!兽潮来了!”
鸟类的魔兽是先行军,而营帐附近的树林里,一双双红色、绿色的眼睛出现在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是陆行魔兽。
但天空中的飞鸟为何会投下石头呢?
查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那石头也不是石头,它碎裂开来,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拥有坚硬外壳的虫子。
附近的佣兵下意识地用火把去烧,看见了的同伴连忙制止,却也晚了,只能焦急又火大地赶紧拉着他后退。
“那是火翅虫,你放火烧自己呢!”
话音刚落,被火烧到的虫子抖动翅膀,身上骤然爆发出更猛烈的火焰,一下子把旁边的营帐给烧起来了。
当查理披上外袍,片刻不耽误地从营帐里出来时,整个营帐区已多处起火。火光和魔法的光芒,共同点亮了夜空。
与此同时,林中的魔兽也逼近了。
这就是兽潮吗?
查理忽然意识到,此前他在路上遇到过的小规模的魔兽,根本不算什么。
第193章 燃烧与坠落
“铛——铛——铛——”
冒险者小镇最高的那座钟楼上,急匆匆的传令兵敲响了巨大的铜钟,宣告兽潮防卫战的开启。
佣兵工会的红顶建筑上,很快也升起了红白双色的旗帜,开启限时任务。
所有人无需报名,原地参战。死了发抚恤金,赢了发酬劳。至于酬劳的多寡,视兽潮的大小而定,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你可以在战场上赚外快,魔兽身上可有不少好东西,谁拿到算谁的。
“咻——砰!”
魔法议会在这座冒险者小镇上也有分会,召集令如同烟花在夜空中绽放。这意味着查理除了能拿到佣兵工会的那份酬劳,还能从魔法议会那里捞点好处。
当然,前提是他们能抵御住这波兽潮。幸运但也不幸的是,查理住在小镇外围的营帐区,站在了防线的最前面。
“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本担心得吱哇乱叫,他看到起火的虫子要叫,看到扑过来的魔兽要叫,企图用声音杀死对方,并给查理壮胆。
查理都没空跟他解释自己根本不怕,举起魔杖释放寒冰魔法,一道冰墙挡住魔兽。抬头看,黑色的大鸟从上空俯冲而来,张开的嘴里,带来一股腥臭味道。
也许是腐尸吃多了吧。
【终极奥义·火球术·改良版】
查理不用念咒,瞬发火球,精准地丢进鸟嘴里。
别看那只是一个小火球,其实火球里面还包裹着空气,内藏乾坤。但这不算是一个全新的魔法,只是取巧——在原本稳定组成火球术的魔法元素的排兵布阵里,刻意留出空间,使之成为一个空心火球。当火球飞出去后,内部空间被外围的火焰挤压,原本稳定的排兵布阵就会被打乱。魔法元素互相冲撞,能量产生波动,瞬间爆开。
“砰!”血肉飞溅。
查理闪身躲过,反手撤去冰墙,拔剑刺入魔兽身体,一击毙命。与此同时,手腕上由石板残片化作的银色手环开始发挥作用,瞬移,再斩。
长剑流淌着月华,斩落另一只魔兽的头颅。
头颅滚地的刹那,鲜血喷涌。查理甩掉剑上沾到的鲜血,扫了一眼正在冲过来的其余的魔兽,挑了挑眉。
这剑招,帅是挺帅的,可眼下的敌人有点多,想要像温斯顿那样游刃有余,将魔法与近战结合到极致,他还做不到。
真遗憾。
查理收剑,再次吟咏魔法。
他的魔法化作风,轻柔的风吹起他的衣袍,却在接近敌人时,变成杀人的刀。站在防线的最前面有个最直观的好处,那就是凡你所见都是敌人。
杀就是了。
查理的风刃杀伤力并不算很强,但是又快又密。
桃乐丝姑姑告诉他,施法要有侧重,就像同一句咒语,不同的人念出来会有不同的效果。此时此刻,查理牺牲了风刃的杀伤力,换取了别的优势。
密集、高速的风刃,带来的是真正的无差别覆盖。
是倒下的树、是被割断的草叶,是被切割出满身伤痕但还在咆哮着往前冲的魔兽。下一秒,连锁反应开始了。
倒下的、断裂的树木给魔兽带来了前行的阻碍,有些甚至被直接砸死。而当旧的生机断绝,新的生机就会再次抽芽。
【缠绕】自然魔法。查理掠夺了那些树木花草的生机,却又在瞬间,赋予新生。草木开始抽芽,在旧桩上、从泥土里,以极其迅猛的速度,爆发式增长,侵占这片空间,绞杀一切活物。
这是一场生机的掠夺。
这是神奇的魔法。
也是查理念过的最长的咒语。
他在吟咏、在歌颂,大自然最美丽也最残酷的篇章。
查理有时会觉得,手里的魔杖,像交响乐的指挥棒。
赶来支援的佣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一个人就能弄出那么大动静。
而就是这么一晃神,来自天空的威胁就又到了。
那群凶猛的鸟类魔兽可不只是会扔“石头”,有的翅膀能卷起狂风,有的能将羽毛当作羽箭,有的张嘴就可以喷火,唾液还是具有腐蚀性的,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做物种多样性。
霎时间,所有人手忙脚乱。
查理挡住了身前,但对于其他方位的攻击,就难以面面俱到了。更何况,地上还有未消灭的火翅虫呢。
他将魔杖上扬,疯长的藤蔓挡住了来自头顶的攻击,但侧方又空出来了。
黑暗中,棘刺豪猪闪电般杀出。一声高亢又凄厉的叫声后,它整个身体膨大一圈,白色尖刺根根竖起,如同一座移动箭塔。
“咻、咻咻咻!”
箭雨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踏月而来,手中的剑快得舞出了残影,愣是靠灵活的身手,憋着一股劲,把箭雨打落。
待他落地、站定,臭屁地回头,查理也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
啊,是那个五铜币。
不对,是妹妹头。
银发、剑士,熟悉的剑招。
赫尔蒙特。
好巧。
另一边,亡灵界。
温斯顿也正在打斗中,他甚至已经打了很多天了。该死的亡灵界,两眼一睁就是干,温斯顿觉得以他这几天的战绩来说,他才应该去竞选死神。
事情还要从十多天前说起。
他带着人进入世界树的深坑,不出意外地,就出意外了。站在深坑边缘往下看时,那坑里深不见底,如同一个黑洞,根本望不到尽头在哪里。哪怕用上魔法的手段,也不行。
实际体验也是如此。
跳下去十分钟了,还没落地呢。周围一片漆黑,所有人在失重的状态下清醒地下坠、下坠、下坠。时间和空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自己的定义,让人怀疑,自己是否会永恒地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空间里。
温斯顿自然得想办法破局。
他们尝试对这片空间进行攻击,打开空间裂缝;尝试用飞行魔法让自己停止下坠;尝试传达出声音,但最终都无济于事。
倒是身体里那特殊的血脉,在这奇特的空间里,随着他们的攻击,愈发躁动,甚至沸腾。
温斯顿灵机一动,调动起所有的血脉的力量,集中于自己的右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很快就变得滚烫,浓郁的金色仿佛要从眼眶里流淌而下。
他再望出去,世界在他的眼中,已大不相同。
他好像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烧,巨大的树影像扭曲的众生,在火焰中跳舞。无声的画面很诡异,忽闪忽现,但温斯顿却好像能听到那痛苦的哀嚎声,以及树木枝干在火焰中燃烧的噼啪声。
仿佛地狱的场景。
这是世界树?它临死前的幻影?
眼睛的刺痛告诉温斯顿,是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局。
可是该如何破局呢?
火焰,燃烧树木。
火……
最能克制火的好像就是水,但必定不能是普通的水。
雨水?
托托兰多还有哪场雨水,比神灵之死更著名?
温斯顿当机立断地拔出手杖里的剑,割破掌心,任鲜血流淌而下。汉谟和另一人见了,第一反应是心惊,但喊了几声,温斯顿都毫无反应。
他仿佛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失去了表情,只有金色的眼睛赋予他冷漠的神性。
出于对温斯顿的信任,以及阿奇柏德对于命令的绝对执行,两人咬咬牙,跟着割破了掌心。不论如何,他们不能让温斯顿独自承担风险。
鲜血淅淅沥沥,往下坠落。
温斯顿跟着往下看,蓦地,汉谟发现,他的眼睛里也流淌出了泪水。金色的泪滴,有且仅有一滴,缓缓从眼眶中溢出,却又在滑落时,定格在了他的眼睛下方,仿佛一个灿金的烙印。
金色的眼睛,金色的泪滴。
这一刻的温斯顿,给人的感觉陌生极了,而他身上的力量,在刹那间变得强盛无比。然后,他对着下方的空间,就用那只染血的手,握着占卜之杖,发出了最强一击。
整片空间都在震荡。
汉谟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人伸手拉住了他。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汉谟只觉得下坠的速度好像快了许多,呼呼的风像是要把他拍晕。
下一秒——
“砰!”
他重重坠落,砸在什么东西上。清晰的骨头碎裂声传入耳中,连绵不绝,身上也传来了剧痛。
难道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吗?
汉谟龇牙咧嘴地睁开眼,惊讶得发现自己陷在了白骨堆里。各式各样的骨头,被他硬生生地砸碎了,发出清脆声响。
明明断的不是他自己的骨头,为什么他还那么痛呢?
因为他的肩膀上、大腿上都插着断裂的白骨呢,差点把他插成刺猬了!
汉谟赶紧挣扎着从那骨头堆里爬起来,看清周围的情形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灰白色的沉闷的世界,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失语。
而他坠落的地方又是哪里呢?
自然是那座由白骨堆叠而成的高山。
“首领!雷蒙叔叔!”汉谟连忙去找另外两人,好在他们都离得不远。
叫做雷蒙的就是此次温斯顿带的第二人,他身为长辈,实力最强,伤得也最轻。受伤最重的是温斯顿,身上的皮外伤还是小事,他的眼睛是真的快瞎了,刺痛得很。
汉谟扶着他坐起来,急急地往他脸上看,发现那颗泪滴的烙印已经不见了。
温斯顿自然看不见自己眼睛的变化,听汉谟说了之后,略微挑了挑眉,说:“不用担心已经发生的事情,汉谟。也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感到忧虑。”
汉谟:“可是……”
温斯顿打断他,“谁也不能确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不是吗?只要诅咒一天杀不死我,我就还有绝地翻盘的机会。况且,查理都还没答应我呢,我怎么舍得去死?”
汉谟下意识想吐槽一句,忍住了。
雷蒙作为长辈,说话就没了顾忌,不赞同道:“什么死不死的,赶紧疗伤吧。变强才是最重要的,那个查理肯定也喜欢强的。”
汉谟狐疑,“叔你怎么能确定?”
雷蒙理所当然地回答他:“不喜欢强的难道还能喜欢弱的?什么歪理,是男人就要喜欢强的。”
说着,他还邦邦往自己胸口砸了两拳,以示什么叫强大。可他一时间忘记自己身上也带着伤了,砸得自己闷哼一声,又硬生生为了面子忍住。
温斯顿:“……”
真无语。
缓过一口气,温斯顿才有闲心打量周围的情形。
他们此刻在白骨山靠近山峰的位置,烽烟还未升起,所以亡灵界暂时太平。这里可能也是整个亡灵界最高的地方了,掉在这里,倒也合理。
不过……
温斯顿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烽烟究竟从何而来呢?
有烟,代表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这座山又不像火山,没有岩浆喷薄而出,就只有烽烟。它像是木柴燃烧的烟,轻飘飘的。
难道说,世界树的根系,烧到现在还没烧完?
要真是这样,难怪要哀嚎、要悲鸣了。
温斯顿心里有了这个怀疑之后,就特别想要进入白骨山内部看一看。但这堆叠的白骨密密麻麻,那么大、那么高一座山,到底是实心的还是空心的?
又要从哪里进去呢?
他还来不及想出方法,白色的烽烟就又升起了,笔直的一条,直达天际。
亡灵界的战争又开始了。
温斯顿蓦地想到了什么,遥望向妖精之家的方向,嘴角有了点笑意,“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图钉借他的镰刀用一用。顺便也打探一下,他们的亡灵界争霸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
第194章 汇合
当初,瓦舍里的事情解决后,温斯顿和查理都相继离开,但迪兰和巴巴奇还留在那里,成为了死神小图钉在人间的联络员。
没人知晓,一个伟大的计划正在这里悄然诞生。
图钉不是嚷嚷着要当死神吗,称霸亡灵界吗?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没关系,阿奇柏德可以祝他一臂之力。
阿奇柏德对于亡灵界的探索,势在必行。而天谴骑士曾说过,死神的镰刀会重新出现,是因为预言。
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宫殿的大门就会打开,迎接死神大人归来。
温斯顿觉得,与其迎来一位未知的死神,不如自己捧一个上去。
总而言之,先打了再说。
趁着所有人都关注着阿莱门的时候,温斯顿秘密派遣了一部分人,在巴巴奇和迪兰的接应下,进入亡灵界,给图钉打天下。
其后,弗兰克带着装有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也进入了亡灵界。
真正的墨菲斯的亡灵,在妖精之家的手记下留下过自己的遗言。他最终选择走入了迷雾之中,再没有归来。
弗兰克将魔瓶带入亡灵界,就是想看看——此墨菲斯,究竟是不是彼墨菲斯。
答案是荒谬的。
魔瓶里的梦境之神,声称他就是真正的墨菲斯·沃克,魔法议会的三大创始人之一。他说迷雾里藏着成神的秘密,只要走进去,就能知晓全部的真相。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魔鬼蛊惑人类自取灭亡的谎言。
当温斯顿听到这话时,他也只有简单明了的三个字:我不信。
彼时弗兰克和图钉正带着队伍在亡灵界远征,大杀四方。温斯顿决定去找图钉后,也没有闷着头直往妖精之家走,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就释放出专属于阿奇柏德的信号。
亡灵界很大,刚开始双方离得远,所以弗兰克没有接收到信号。
几天后,弗兰克发现了,便做出回应。双方逐渐靠近,最终在冥河之畔汇合。
对于梦境之神的说辞,温斯顿一千一万个不信。什么成神的秘密,迷雾里吞噬了那么多亡灵,如果真能成神,托托兰多早乱了。
他晃了晃魔瓶,语气含笑,“你也算神?”
要真是神,怎会被装在瓶子里?真是笑话。
梦境之神都快被他晃晕了,灵体都变淡了许多,脸色更是苍白,可见这段时间在弗兰克手上,可没少吃苦。
温斯顿将魔瓶又丢还给弗兰克,目光扫过“远征军”的人员构成:
图钉、死灵法师迪兰,弗兰克率领的阿奇柏德小分队,以及之前被捕的无头骑士杜拉罕,还有几位天谴骑士。
很好,人员结构相当复杂。
“你怎么也来了,巴巴奇呢?”温斯顿看向迪兰。
“老师留在了妖精之家。”迪兰挠挠头,腼腆一笑,“他让我跟着弗兰克先生,可以帮忙看着那几个天谴骑士。”
天谴骑士也是不死生物,死灵法师有专门克制他们的办法。
闻言,汉谟不由得跃跃欲试,也想过把手瘾。如果能契约一个天谴骑士做自己的扈从,那霍格那样的,他可以打五个!
不过很显然,他的首领不会允许他胡来。
温斯顿略作思忖,很快就改了主意,“既然人到得这么齐,我们不如先去死神宫殿看一看。”
上一次温斯顿和巴巴奇前去探路,但半途折返。这一次,说什么也得进去看一看。至于白骨山,它就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就这样,队伍再次开拔。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终于在十月二十三日,也就是查理在冒险者小镇遭遇兽潮的这一天,沿着冥河,抵达了死神宫殿。
黑色的宫殿群,远看时神秘,近看巍峨。
那是一种近乎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脸上的笑容也会被不安感吞没。就好像,死神已死,但余威仍在。
这才是一个神灵该有的震慑力。
宫殿的大门是关着的。
那门足有二三十米那么高,巨大、厚重,还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三头的恶犬喷着地狱火,白色的骷髅在火中跳着舞,魔鬼互相啃噬,神灵高举权杖,宛如地狱图景。
可温斯顿分明记得,预言里说,圣器现世,大门打开。
天谴骑士也说过,门已经开了。
这么厚重的门,不是一阵风能吹动的。那么开了的门,又是谁给关上了?
汉谟自告奋勇要上前开门,他是死灵法师,完全可以通过召唤,让不死生物去开门,而不用承担多余的风险。
温斯顿便答应了。
迪兰哪里肯落后,这里就他和汉谟两个死灵法师,而汉谟比他还要小几岁。于是两人一起出手,一左一右,同时开门。
所有人站在后面,屏息凝神。
只见在不死生物们的合力下,那扇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传说中的死神宫殿,也在众人面前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温斯顿当仁不让,率先走了进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宏伟的大殿。挑高的穹顶,需要几人合抱的巨大的柱子,还有墙上那凌乱的涂鸦——不,是留言。
【他们在镜子里】
与此同时,冒险者小镇。
天快亮了,兽潮退去,战斗进入中场休息。但人们的心还未彻底放下,因为魔法森林里的兽潮是最强的,魔兽也是最聪明的。它们往往不会一波就散,而是佯装撤退,趁着人类放松、疲软的时候,再次发动突袭。
谁敢真的毫无防备地休息呢?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魔兽是暂时退去了,可人类的斗争才刚刚开始。
熹微的晨光中,小镇的卫兵们开始收敛战死者的遗体。查理远远地看着,在心里估摸着伤亡的数字,发现这数字还真不小。
但大家都对此习以为常。
不远处,几个佣兵正为了争夺战利品大打出手。在这样的情况下,独行侠往往是吃亏的,所以那些损失了队员的佣兵小队、佣兵团,正在趁着这波空挡,抓紧时间招募队员。
查理作为一个落单的高级魔法师,表现又亮眼,自然也被盯上了。
有人找上查理的时候,查理正在收缴自己的战利品。
听到对方热情又满含真诚的招揽话术,查理恍若未闻,握着匕首刺进魔兽的眼眶里,专心致志地把眼珠子挖出来,放在阳光下看了看,确定是自己要的炼金材料,这才回头露出天真不谙世事的神情,问:“你们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对方:“……”
这哪里来的年轻魔法师,怎么搞得人心里毛毛的?
“啊……哈哈,这位尊敬的魔法师阁下,我们就是想问问您,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兽潮恐怕还会再次来袭,我们可以并肩作战,这样一来,肯定能收获更多的战利品!”
对方来了好几个人,一个个身上都还带着血污,表情真挚,连番上阵劝说,甚至愿意拿出一瓶高级治疗药剂来赠送给查理,以此展现他们的诚意。
查理似乎被他们的真诚所打动,面露犹豫,但最终还是摇头,“感谢你们的好意,不过治疗药剂,我自己有呢。”
对方噎住,还想再争取,却又被斜里插入的一个声音打断。
“你们怎么不邀请我呢?”
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拼接布甲的银发少年,怀里抱着一大捧棘刺豪猪的尖刺,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看了看自己的同伴,随即试探着开口,“你也想加入?”
谁知那银发少年声音响亮地回答道:“不想!”
对方噎住,脸上差点挂不住笑,转头看向查理,张嘴还想说话,那银发少年就又开口了,“你们加起来都不如人家一个人实力强呢,他加入你们干嘛?不过如果你们能答应把战利品的九成都分出来给新人的话,我也愿意加入!”
“你在开什么玩笑?”
“这不是让我们当免费的打手吗!”
几人当即骂骂咧咧,但银发少年也不是吃素的,他把尖刺往地上一放,就开始骂人了。
“我加入你们是你们的荣幸,你们找别人当免费打手,就得允许我也找你们当免费打手,这才叫公平公正!气死我了,今天我露纳就要替天行道,你们加也得加,不加也得加!不加我就用尖刺戳你们屁股!”
这声“戳你们屁股”,说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可佣兵干架,谁会想要拿尖刺去戳别人屁股,幼不幼稚?既幼稚,又侮辱人,听得人又觉得生气又觉得好笑。
“你有病啊!”
“我没病!”
叫做露纳的银发少年,主打一个有问必答,还答得响亮。这时对方队伍里也有人认出他来了,这个银发妹妹头,在刚才的战场上也使得一手好剑来着,同样实力不俗。
几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转瞬又露出了笑容,真诚邀请露纳也加入他们的队伍。只是最后的战利品分配,得重新谈。
可露纳哪里愿意,他就要一九分。
双方谈不拢,那些佣兵们也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为自己树敌,消耗战力,于是转身就要离开。
谁知道露纳又开始追着人家要加入人家的队伍,在营帐区再度上演了一出:他们逃,他追,他们插翅难飞。
“真是个奇怪的人啊。”本发出犀利点评。
“也挺可爱的,不是吗?”查理弯腰,帮他把遗留下来的尖刺收好,免得被人捡走。
对于这位叫做露纳的少年和棘刺豪猪之间的恩怨,查理不予置评,但他觉得,如果这些尖刺被捡走了,露纳能创飞整个冒险者小镇。
不一会儿,露纳果然一溜烟跑回来找他的豪猪尖刺。
查理把尖刺还给他,还得了他一个真心的感谢。
紧接着,露纳又一本正经地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认真地劝告查理,“刚才那伙人就是想忽悠你给他们当打手,最后获得的战利品大家平分,你就吃大亏了。下次一定要多留一个心眼,知不知道?”
查理眨眨眼,“谢谢你。但是他们还没说具体怎么分配呢,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看来你是又吃过亏了。
露纳:“……咳,这不重要。”
查理:“好吧。”
在刚才的战斗中,露纳和查理也算是并肩作战了一回,所以对彼此都不算陌生。但露纳出现后,查理就没怎么施展过剑术了,所以他没怀疑查理的真实身份。
“对了,我叫露纳,是个剑士,正在外出游历的途中,你呢?”
“我叫谢利,是个魔法师。”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一个小时后,查理不光知道了露纳的悲惨遭遇,还知道了他有个哥哥。
这位哥哥很是强大,他拥有完美的外表、高洁的品格,还有绝顶的剑术,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存在。露纳很仰慕他,立誓要成为像哥哥那样的人。只是哥哥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陪伴露纳,让露纳很是伤心。但他知道,哥哥是爱他的,只是不擅长表达。为了追上哥哥的步伐,早日成为站在哥哥身边的男人,露纳决定出门历练。
但查理听着他的描述,觉得他更像离家出走。
这位哥哥,泽菲罗斯,是你吧?
除了泽菲罗斯,查理也想不到赫尔蒙特还有哪个人,能担得起露纳那一连串的溢美之词了。而谁能想到,那位银月伯爵,会有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弟弟呢?
真的很可爱。
出来游历的第三天,就因为看见别人可怜,大发善心去帮助别人,结果露了富,被一伙盗贼盯上,偷走了钱袋。好在他还有魔法口袋,真正的宝贝都藏在口袋里。
后来他痛定思痛,决定藏拙,没想到这么穷了,还能被老菲克骗走五铜币。这中间,还夹杂着被棘刺豪猪扎屁股,误入火拼现场等等诸多事宜,他为了面子,很多都没讲。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露纳已饱经风霜,头发都没有之前顺滑了。
没上岸之前,他对托托兰多充满向往,上了岸之后,他只觉得——托托兰多没有好人。
可露纳是谁?
他可是堂堂赫尔蒙特家主的小儿子,是银月伯爵的亲弟弟。他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在闯出一番名堂前,也绝不会灰溜溜地回去。
看到查理,他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多么天真。他还怎么能放心,让他独自去面对豺狼虎豹呢?
他必须用自己血泪的教训,好好给这个谢利上一课,避免他重蹈自己的覆辙。
天呐,多感动啊。
银月都会赞美他的骑士精神。
一个真天真,一个假天真,就这么结为了临时伙伴。三个小时后,兽潮果然又卷土重来,对冒险者小镇发动了突袭。
露纳提剑站起,稚嫩的脸上闪过一丝坚毅。
“谢利,你放心施法,未来的圣骑士露纳,为你打前阵。”
第195章 满月之盾
打了一刻钟,未来的圣骑士露纳,又遇到了他的一生之敌,棘刺豪猪。然后他就被棘刺豪猪带跑了,誓要追杀它到天涯海角。
查理缓缓摇头,趁他不注意,拔剑斩了几头魔兽,而后再施展飞行魔法追上去。
原本他们是不该深入魔法森林的,对于兽潮,普遍的应对方式就是打防御战。因为魔法森林可是魔兽的老巢,一旦杀进去,引起暴动,多少人命都不够填。
但这一波兽潮,打得让查理有些起疑。按他打听到的,这兽潮应该是一波比一波强,打得人类疲于奔命才对,但这第二波兽潮,看着迅猛,实则虚张声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查理顺势追着露纳进入林中,逆着兽潮而上。
他与露纳实力都不错,在避着魔兽,且没有其他拖累的情况下,尚能自保。很快,露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发热的大脑稍稍冷却,停在树上往下看。
“数量不对。”查理停在比他更高的位置,扶着树干,道:“没有强有力的后续增援,这波兽潮看起来只是个幌子。”
露纳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幌子?为了掩饰什么?”
查理认真回答道:“我的老师告诉我,感到怀疑的时候,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露纳深觉有理,于是二人一路深入,小心谨慎地没有与魔兽缠斗,逐渐发现,兽潮行进路线上的西南方,也有魔兽的声音传来。
“动静还不小!”露纳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面,惊讶出声。
“声东击西。”查理眸光微亮。
露纳没听说过“声东击西”这个词,但仔细一品就觉得很妙。他还惊喜地发现,这位叫做谢利的新朋友,虽然跟当初的他一样天真,但其实脑子非常灵活。
简直跟他一样聪明!
“现在怎么办?回去报信吗?”他问。
“第二波兽潮已经开始超过半个小时了,等我们回去报信,说服他们相信我们,再追上去,时间拖得太久,恐怕就来不及了。”查理面色凝重。
查理和露纳能这么快发现,还是因为他们就站在防线的最前面,还胆大无畏地闯进了森林里。事情紧急,查理脸上的凝重和犹豫,逐渐转化为坚毅。
“我们放几个魔法信号提醒一下,先追上去。”
“好!”
这样的决定正合露纳的心意,两人不再耽搁,朝着天空放了几个魔法信号,便一路追着那些朝西南方行进的魔兽而去。
【魔法信号】是一种特殊的传信魔法,其咒语由魔法议会研发,并向所有魔法师公开。它有点类似于现代的“SOS”,但意思更多种多样。
不同的咒语会编织成不同的“烟花信号”,查理连着放了两个。
第一个表示有诈。
第二个展示方位。
如果冒险者小镇里不都是蠢人的话,应当会明白他的意思。
二十多分钟后,查理和露纳一路疾行,终于再次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兽潮已经冲出去了,并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突袭。森林外的农田悉数被破坏,放眼望去一片狼藉。露纳俊俏的脸上不由得也染上了寒霜,那剑眉上扬,仔细瞧竟真的有点泽菲罗斯的神韵。
“太可恶了!”只是他一开口,就又是露纳了。
有农田,就代表附近有人类的聚居地。
查理和露纳不敢有一丝迟疑,用最快的速度追着兽潮往前赶,不出意外地发现了一个规模不大的小村庄。
“我先走一步!”露纳的身法快得拉出了残影,那英勇的少年悍然无畏地闯入了兽群,几乎是踩着魔兽的背在往前跑。
查理到底是体力不够,跑到这里已经气喘吁吁了,但这种事情争的不是先,而是跟死神抢命。露纳有露纳的优势,他也有他的。
“呼……”查理反而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后高举魔杖,开始吟唱。
【沼泽】又是顾名思义,极其简单粗暴的魔法。
魔法的光芒洒下,魔杖所指的方向,土地瞬间变成沼泽。
魔兽前赴后继地向前奔跑,却在不经意间,被沼泽绊住。越是挣扎,陷得越深,前面的又绊住了后面的,连锁反应之下,兽潮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可是还不够。
查理的沼泽范围不够大,还远不能达到阻断兽潮的目的。于是他再次施法,接二连三的沼泽出现,直至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最后,是毒。
查理作为业余炼金术士,身上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炼金材料,其中不乏带毒的。轻柔的风再次吹起查理的衣袍,也将那些毒粉、毒液,吹入沼泽,泛起绿色的泡泡。
此时大批量的魔兽已经被绊倒在沼泽里,但只要倒下的魔兽足够多,它们就能成为同伴的垫脚石,硬生生铺出新的路来。
那前冲的势头太猛了,比第一波兽潮要猛烈得多,而这时,天空中的飞行魔兽也终于发现了查理,朝他发动了攻击。
查理果断催动手环的力量,瞬移,再披上隐身衣,眨眼间令魔兽丧失攻击目标。
这时,露纳早就闯进了村庄里,开始救人。
身为赫尔蒙特的传人,露纳的实力自然不容小觑。别看他比查理还要小一点,但他已经是青铜骑士了。
这个青铜,可跟现代游戏里的“倔强青铜”不一样。
骑士的等级划分不同于魔法师,只有见习骑士、黑铁骑士、英雄骑士、青铜骑士、白银骑士、黄金骑士和圣骑士,七个等级。露纳在离家出走前,刚刚突破到青铜骑士,相当于魔法师中的大魔法师,比高级魔法师还要高一阶。
每一个骑士,接受传承时觉醒的天赋技能也都不一样。露纳的天赋技能,传承自初代银月骑士,叫做“满月”。
露纳也因此得到了一件宝贝,就是从初代银月骑士手里流传下来的骑士盾牌。
那是一块特殊的银色盾牌,经过岁月的侵蚀后,银色已经氧化变黑了。但当露纳施展天赋技能时,盾牌上的银月烙印,就会透出淡淡的月光,就好像一轮真正的月亮,在他手上照耀。
他的战意越强,月光就越亮,那经年沉淀的黑逐渐褪去,银霜的盾牌再次展露出当年的风华,而那轮弦月也会逐渐变成满月。
满月,在托托兰多的旧历中,代表着疯狂与杀戮。因为它往往与黑弥撒有关,也与狼人这种异族会在满月之夜变身,大开杀戒有关。
不过在赫尔蒙特这个对银月有着独特信仰的骑士群体眼里,满月是个完整的圆,它同样代表着——绝对防御。
露纳冲进村子里,一剑解决了一只魔兽。
回身的刹那,他又将手中的剑刺进另一只魔兽张大的嘴巴里。腥臭的唾液和鲜血扑面而来,他转头避过,一脚把魔兽踢出去。
可就是这转头的瞬间,他瞥见了地上躺着的人类的尸体,还有角落里正在啃食尸体的魔兽。这个村子并不是兽潮的终点,许许多多的魔兽从这里路过,如同蝗虫过境。
被踩踏而死的、被咬死的人类,倒在地上,成了魔兽补充体力的口粮。他们睁大眼睛,死不瞑目。
露纳哪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也睁大了眼睛,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的战意在燃烧。
年轻的心加速跳动,血液在身体里疯狂突进,逐渐变得滚烫。可他最擅长的天赋技能,偏偏是防御。
以前的露纳很不情愿,他也想像哥哥一样,强大、帅气。但此时此刻,他觉得防御也没什么不好。
面对汹涌的兽潮,露纳咬着牙冲了上去。那一刻他孤勇得像个真正的英雄,当他用盾牌挡住魔兽的攻击时,那盾牌上的银月,开始绽放出月华。
“都、给、我、滚!”露纳全力发动天赋技能,弦月在前所未有的心灵震荡下,以最快的速度变成满月。
“轰——”所有前冲的魔兽被他挡在了村子外围,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速度有多快,被击飞得就有多快。
但这还不够。
村子里一定还有幸存者,他就算能在这里挡掉一些,也分身乏术,来不及救。
露纳心里发了狠,想他堂堂银月伯爵的亲弟弟,怎么能在这里认输?他坚定地扛着盾牌,硬刚兽潮,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吟唱咒语。
【满月·第二境】魔剑士的奥义在哪里?那就是剑术与魔法的融合。
村子里,躲在墙角的草垛后瑟瑟发抖的孩子,捂着嘴巴惊恐地看着前方倒在地上的尸体,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可一墙之隔,魔兽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只利爪拍碎了墙壁,从外面探进来。
尖利的叫声最终还是从指缝里溜走,像敲响了命运的丧钟。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一面透明的盾牌突然闪现在他的面前,挡下了来自利爪的致命一击。
【银月啊
请慈悲地注视地上的生灵吧
我愿以我之名
奏响命运之歌
还以护佑之盾
此时
此刻】
传说初代银月骑士的满月之盾,可以护佑友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露纳还差得远,但在那银月与黑色兽潮对抗的分界线上,少年的身影挺拔、坚毅。
查理远远地忘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闪现在村子里,开始马不停蹄地救人。这里有一个,那里还有一个,露纳的护盾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当然,这也跟兽潮的终点不是这座小村子有关。绝大多数魔兽并不会在此停留,当露纳扛着盾牌挡在了村子前,就像在湍急的水流中投下一块顽石。
水流会冲击这块石头,但也会在此分流,继续往前奔涌。现在就看这块石头能挡多久,也要看查理救人的动作能有多快了。
“走!”查理一把抓住一个幸存者,带着他瞬移离开。但他没有直接带人离开村子,而是来到了最近的地窖里。
当兽潮来袭,但来不及转移时,躲在地窖等待救援是一个办法。而且,在查理的不断尝试下,百米内的短距离瞬移利用手环就可以办到,就不需要他再动用魔法开门了,可以大大缩短时间,提高救人的效率。
幸运的是,冒险者小镇的增援来得很快。
第196章 记忆宫殿
冒险者小镇在抵御兽潮这件事上,有着几百年的宝贵经验。
当镇上的人远远地看到查理打出的信号,拿出地图推断出兽潮有可能的行进路线后,便立刻取最短路径,派精锐小队前往支援。
这样的小队,不止有来自魔法议会登记在册的魔法师,还有佣兵工会的高级佣兵。能打的、擅长治疗的,都有,贵精不贵多。
查理没有迟疑,当看到增援出现的那一刻,立刻站上屋顶,施展自然魔法,用藤蔓捆住露纳的腰,把已经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倔强青铜骑士,连人带盾一起绑走。
露纳“咻”一下就飞了,因为已经是强弩之末,甚至都没力气反抗。而当他撤走,那兽潮就像开闸泄洪,一下子朝前涌去——
恰好撞上了增援的队伍。
“还好吗?”
露纳踉跄着在屋顶上站立,听到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谢利,还有点懵懵的,仿佛人都快变成一颗石头,灵魂出窍了。
查理反手掏出一瓶治疗药剂,直接凑到他嘴边给他灌下去。
“咳、咳……”露纳终于回神,刹那间感觉到自己已经麻木的身体传来剧痛,尤其是拿着盾牌的胳膊,又痛又麻木,肌肉都仿佛撕裂了。
他顿时龇牙咧嘴,一屁股坐下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查理见他缓过来了,便立刻去跟支援的小队接头。
小队的队长来自魔法议会,双方没有含糊,互相看一眼对方法袍上的魔法师徽章,就算确认过身份了。
“森林里的信号是我放的,救下来的人在地窖里,跟我来。”查理把人带过去,就算任务交接完成。
他转身离开之时,对方到底没忍住,在后面又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谢利·林恩。”
查理回头微微一笑,又道:“还有一位年轻的勇士叫做露纳。”
随后,查理再次跟露纳汇合。
露纳已经恢复了一些精神,正把护盾顶在头上,一边闪躲一边跟天空中飞过的鸟类魔兽对骂。他控诉它们往他头顶扔东西,没有道德。
查理见他还是那么有活力,心里放松不少。
“走吧。”
“去哪儿?”
查理望向了冒险者小镇的方位,“我们回去。”
露纳诧异,“回去?”
他又转头顺着兽潮奔涌的方向看,迟疑地问:“我们不追上去吗?前方肯定还有城镇,说不定已经打起来了。”
查理:“增援已到,我们不去也没关系。而且我有一种预感,还有第三波。”
别看露纳还能说话,但那是因为他年轻、能熬,贸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追上去,不是明智之举。而且查理作为纪白时,在现代接受过游击战术的熏陶。
一味地冲冲冲,那是莽夫。
另一边,亡灵界,死神宫殿。
温斯顿终于又在这座宫殿里,发现了当初在卡文迪许的魔法禁区中,引他进入亡灵界的那个怨灵。
死神的宫殿很大,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个宫殿群。大大小小的宫殿数不胜数,结构错综复杂。
温斯顿发现怨灵后,第一时间追上去。
没有人能跟得上温斯顿和怨灵的速度,整个队伍便由此分散开来,在万能管家弗兰克的指挥下,对整个宫殿群进行探索。
而落单的温斯顿,很快就发现,那怨灵总是忽然消失,又在下一个拐角处,不经意出现,让他能继续追上。
这像是一种刻意的引导。
温斯顿发现这点后,心里就一点儿也不着急了。表面上看着仍然追得紧,实则一路留下了标记。
最终,他来到了宫殿群后方的一座高高的塔楼里。
顺着盘旋而上的楼梯,他推开塔楼最上面的房间的门,发现里面是一个卧室。怨灵就坐在床边的梳妆台前,镜子里,映着她模糊的脸。
温斯顿本想直接走进去的,但看到怨灵身上那身白色的睡裙,看到那披散着的头发,走进去的脚步顿住,又收回来。
“笃、笃。”他敲了敲门,礼貌询问:“陌生的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小姐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木梳,开始梳理自己的头发。一下,又一下,缓慢又宝贝地打理自己长长的卷发。
温斯顿这才抬脚走进去,而当他走进去之后,他就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昏暗的场景逐渐有了色彩,梳妆台上温暖的烛光照亮了她的身影,让那张镜中的脸,愈发清晰起来。
现在是——夜晚。
温斯顿看向了窗外,因为是夜晚,所以周遭的色彩并不显眼。但很显然,无论是多么不显眼的色彩,都不该是亡灵界该有的。
所以他现在是在……幻境里?还是说,她的记忆?
这个想法刚刚诞生,坐在镜前的人就忽然回头,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一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紧接着,她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无垠黑夜。
忽有流星坠落,美丽、绚烂,让她的眼中泛起惊喜,却又在时间的流转中,逐渐化作恐惧。
哦,原来是禁咒。
温斯顿忽然明白了,这是两百多年前的圣托卡纳,卡文迪许覆灭当晚的记忆。他当即快步走到窗边,就站在那位怨灵小姐的身后,看向了窗外。
那漆黑的夜空中,禁咒从天而降,砸在圣托卡纳那片金色的湖泊里。湖水被那巨大的力量冲击着,向天空倒灌,而后又在重力的作用下,重新化作雨落下。
金色的雨,再度上演。
温斯顿长那么大,第一次这么直观地见识到金色雨滴的破坏力。大地被砸得满目疮痍,房屋损毁、树木断裂,而那毁天灭地的禁咒仅仅只是个开始。
黑夜之中,无数道身影聚集,开始了对卡文迪许惨无人道的屠杀。
整个圣托卡纳,宛如人间炼狱。
怨灵小姐来不及穿鞋子,赤着脚提起裙摆,急匆匆地跑出去。可整座城堡里到处都是火光和杀戮,禁咒带来的冲击时不时就震得大地颤动。
她脚下一滑,就从楼梯上滚下去,而当她滚落在那已经浸满了鲜血的红色天鹅绒地毯上时,她抬头,就看到了被剑刺穿的她的母亲。
“母亲!!!”
她发出尖叫,理所当然地,这声尖叫也为她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刺穿她母亲的剑,刺穿她的身体时,她死死地拽着凶手的衣服,那头精心打理的秀发已经凌乱不堪、沾满血污,但她依旧不肯放手。
她扯开了那人用来遮挡身形的宽大的黑袍,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三角徽章。
三角徽章,是真理会。
魔法议会除了众议庭、审判庭之外的第三机构。
果然。
温斯顿丝毫不觉得奇怪,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卡文迪许覆灭背后有魔法议会在推动,这大概也是弗洛伦斯想要调查,但最终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的原因之一。不过叛徒出在真理会而不是薄伽丘所在的众议庭,这倒是有点出乎温斯顿的预料。
真理会么……这群人又在追求什么真理?堂堂魔法师,黑袍遮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用魔法改用剑来杀人?
蓦地,又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温斯顿的思绪。
他抬头望去,只见又有新的黑袍人出现了。他们彼此之间互相点头,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紧接着,残余的卡文迪许的族人也杀了进来,他们似乎是想救这位怨灵小姐,与黑袍人进行了最后的殊死搏斗。
此时怨灵小姐还未死,她身上的伤口和嘴角,都不停地往外流着血,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她还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迟迟不肯闭上眼睛。
那双漂亮的逐渐失神的眼睛,像是要把所有的仇人全部都记在心里,生生世世,永远不忘。
于是她看着、看着,眼睛里流下血泪来。鲜血流淌过她的脖颈,最终浸染了她脖子上挂着的吊坠。
吊坠?
温斯顿心念微动。莫非是这吊坠的缘故,才能让这位卡文迪许小姐在成为怨灵长达两百多年后,还能保持一定的清醒吗?魔法议会曾经花大力气在圣托卡纳清理怨灵,以免他们残害无辜,但这位小姐却存活了下来。
不过卡文迪许的后人,有那么一两件神奇物品傍身,也很正常。
温斯顿顿了顿,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哪怕这只是一段记忆,哪怕对方根本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只是默默地这么做了,再回头看向打斗的场景,那只金色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一切,窥探着所有的真相。
如果他没有看错,其中一个黑袍人所展示出来的剑术,有点黑甲骑士团的影子。这并不是说,他就来自黑甲骑士团,而是他必定与黑甲骑士团有关。
再看他打斗时,不经意露出的藏在黑袍里的那件衣服,上面的纹饰和华丽的布料,种种线索所指向的是——康那里惟士。
魔法议会、嘉兰王室,如果有这两方同时出手,卡文迪许的覆灭,好像就是注定的了。
可温斯顿没有料到的是,当战斗即将结束,怨灵小姐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失去生机之时,门外再次走进来一个人。
那一瞬间,温斯顿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
这世间难有言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杖,如临大敌般地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看清他的脸。但这是那位怨灵小姐的记忆,她未曾看清兜帽下的脸,温斯顿自然也不能。
可作为首领,温斯顿再清楚不过了。
那人走路的步伐,手握法杖的姿势,还有那双便于雪地行走的靴子,都有着自家人非常容易辨认的独属于阿奇柏德的烙印。
这怎么可能呢?
巨大的荒谬笼罩着温斯顿,他一个箭步上前,恨不得立刻把那兜帽挑开,看看那人的脸。可是怨灵小姐已经死了,她的记忆戛然而止,眼前的画面也开始变得模糊,随即溃散。
场景再度变幻,温斯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盘旋的楼梯上。
这有些像他走上高塔时的那道楼梯,盘旋而上,两侧都是黑色的砖石砌成的墙壁。又或许,他其实从未走入过那间卧室,他一直都在这道楼梯上。因为在传说中,死神的宫殿里,有一个很特殊的区域,叫做——记忆宫殿。
永远没有尽头、永远盘旋向上的楼道,也许就是那座“记忆宫殿”。
怨灵小姐就站在比他更高几级的台阶上,她手里握着匕首,眼睛里流下血泪,就那么看着温斯顿。
“你想,杀我吗?”温斯顿缓缓发问。
第197章 暗黑故事
流着血泪的怨灵小姐,思维好像再次陷入了混沌,眼睛里只剩下无边的仇恨和痛苦。她张开嘴,对着温斯顿发出了嘶吼,长长的头发无风自动,仿佛要把这两百多年来无尽的折磨,悉数宣泄而出。
与此同时,这“记忆宫殿”仿佛也活了过来。
两侧的黑色石砖上浮现出一张张可怖的、崎岖的脸庞,拼命张着嘴,仿佛要挣扎着冲出来。他们有的长着恶魔的角,有的露出了尖利的獠牙,有的又如同天真的孩童一般可怜,眼睛一眨仿佛要落下泪来,却又在下一秒变得扭曲。
传说中,死神的记忆宫殿,每一块砖石都由灵魂压制而成。不拘是人类、异族,还是恶魔,也不拘是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祂逼迫矮人最好的工匠为祂打造了灵魂熔炉,并对前去亡灵界寻找亲人的亡魂、想要再见一面的人类勇士,撒下弥天大谎。
伟大的死神说,只要在这座宫殿里走到尽头,就可以见到他的亲人。
人类的勇士相信了,他凭借着惊人的毅力,在记忆的宫殿里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血肉干枯,化作白骨。
他死了,可他自己不知道。灵魂离体了,他的白骨还在走,就这么走啊走,把自己的灵魂也给踩在了脚下,一遍遍践踏,直至嵌入砖石。
这样荒诞诡谲,又充斥着暗黑色彩的故事,在托托兰多还有很多。有些在数百年的流传中逐渐得到了美化,但阿奇柏德们的睡前故事,总是最黑暗的那一版。
充斥着死亡、痛苦与绝望的记忆宫殿,所能唤起的记忆,当然也是黑暗的。
温斯顿不知道这位怨灵小姐,究竟有没有发现,最后出现在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与阿奇柏德有关,因此认定阿奇柏德也是她的仇人。
他能确定的是,现在她是真想要杀他。
这可糟糕了。
温斯顿还有很多话想问,怎么能对她出手?
如果不能反杀,那就只有——逃跑了?温斯顿长那么大,掉头逃跑的事情拢共干了也没有几回,其中一回还是被他亲爱的父亲提刀追杀。因为温斯顿嫌他父亲做的菜不好吃,还“借”走了父亲的装备出去打猎,最后全给打没了。
想起年少时在阿奇柏德生活的记忆,温斯顿的心又往下一沉。
那个最后出现在圣托卡纳的男人,真的是阿奇柏德的族人吗?是谁在背叛?亦或是,栽赃嫁祸?
怨灵小姐的匕首刺过来了,打断了温斯顿的思路。
他闪身避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逃跑。然而这记忆的宫殿名不虚传,根本没有尽头,也没有来处。当温斯顿的身体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灵魂砖石,属于他人的记忆就在瞬间涌入脑海,如同最纯粹的灵魂攻击,阴冷、尖锐。
温斯顿的情绪跟着起伏的刹那,歇斯底里的叫声也随之响起,充斥着他的大脑,企图将他扼杀在这无尽的折磨里。
可越是这样,温斯顿的心神反而越快恢复稳定。
“吵死了。”温斯顿回头,金色的眼睛里充满着神性的冷漠。瞬间的灵魂震慑,让那嘈杂的声音仿佛刹那间被按下了静止键。
与此同时,死神宫殿的别处,战斗业已打响。
在看到宫殿大门紧闭时,大家就在怀疑,到底是谁关了门?如果人还没有离开,那就说明,宫殿里还有其他人存在。
弗兰克在安排大家分散搜查时,也特意叮嘱,谨防埋伏。
这不,果然撞上了。
最早发现异常的是迪兰,他到底不如阿奇柏德战斗经验丰富,原本是顺着线索追上去,打算悄悄将人拿下的,谁知一时不察,反被对方发现了。
但对方只有一个人,迪兰咬咬牙,还是英勇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释放信号,提醒其他人。
说时迟那时快,汉谟从前方的回廊上杀出。
在亡灵界施展亡灵魔法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那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汉谟都不需要进行“双手握住魔杖,再把魔杖上下颠倒”这个动作了,长长的魔杖插在地上,魔法瞬开!
灰白色的魔法光芒闪现,一只只白骨的手便从地下破土而出。紧接着,是头颅和身躯。
迪兰也不甘示弱,从后方包抄。
可对方实力强悍,竟硬生生从他们的包围圈里闯出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能反过来操控那些骷髅和腐尸。
“怎么可能?!”
“他也是死灵法师?”
一连串的惊呼从迪兰口中冒出来,他一边追一边喊。而汉谟出身于阿奇柏德,眼光比他毒辣一些,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
很快,他们一路追击到了主殿附近。
这里有死神的王座,图钉正坐在王座上,翘着脚过瘾呢。哪怕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王座上只占了几十分之一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不起眼。
可图钉不在乎,它甚至还想在王座上打个滚,但怕有损于死神的威严,还是忍住了。
外面发生骚乱时,图钉感知到了气息的波动,“咦?”
它好奇张望,而从殿外路过的神秘人,也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发现了同样站在里面的弗兰克、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
弗兰克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几乎是刹那间认出了他的身份,“老鞋匠。”
从玛吉波消失数月的老鞋匠,也当机立断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拿出一只骨笛,吹响骨笛,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瞬间倒戈,替他拦住了弗兰克。
“咿呀,叛徒!”图钉当即瞪大了眼,扛着镰刀就上。
老鞋匠的眼中则闪过一丝诧异、一丝荒谬,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小妖精,扛着死神的镰刀?朝他杀过来了?
图钉可不会管他在想什么,可恶人类,竟敢对死神不敬,骑着骷髅鼹鼠就冲将上去,“吃我一刀!”
现在的图钉可不是以前的图钉了,在经过桃乐丝姑姑的教导,学会了冥想,开始修习魔法之后,它又在阿奇柏德的帮助下参与了多次征战,实力猛增。
就连它的坐骑也已经进化了,如果它以前是骷髅兵等级的,那现在就是骷髅鼹鼠大将军。
骷髅鼹鼠跳起来,载着图钉飞向老鞋匠的面门。那长长的镰刀上缭绕着黑气,比图钉刚开始拿起它时,刀身长了不少。
老鞋匠紧急避过,而这时,迪兰和汉谟又杀到了。
场面陷入混乱。
老鞋匠虽然只有一人,但在杜拉罕以及天谴骑士倒戈的情况下,人数优劣瞬间倒转。而汉谟和迪兰作为正儿八经的死灵法师,看到他竟然能用死灵法师专属的骨笛驱使杜拉罕和天谴骑士这种级别的不死生物,震惊又错愕。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能做到?”
“回答我!”
老鞋匠不语,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哀意。
另一边,冒险者小镇。
回到小镇的查理和露纳第一时间去魔法议会的分会汇报了情况,不出意外地获得了赞扬,以及免费的治疗和食物。
万万没想到,露纳是个脸皮薄的。明明之前在小镇上多次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戏码,动作矫健、嗓门明亮,没看出有任何难为情的,但被人夸了之后,反而不好意思了。
查理站在他旁边,也不好显得太过淡然,连原本琢磨好的多要点酬劳的话,也咽了回去。
失算。
那就记在泽菲罗斯的账上吧。
查理如是想。
此时第二波兽潮还未结束,冒险者小镇按照以往的经验组织起有效的防御,甚至还能腾出手去增援,看起来问题不大。
查理却隐隐有些担忧。
从魔法议会出来的那条街道是冒险者小镇的十字型主街,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赶着去各处增援的佣兵和冒险者们。
露纳已经累极了,看到几个佣兵抱着剑缠着绷带坐在墙角下休息,他也大喇喇地往那儿一坐,毫无贵公子的自觉。
他正想招呼查理,让他也来坐坐,休息一下,谁知抬头一看——人呢?
人已经在屋顶上了。
年轻的魔法师临风眺望,风吹起他的黑色头发,露出秀气的眉眼。不多时,他缓缓闭上了眼,似乎在感知风的呼吸,耳垂上的黑曜石耳坠随风摇曳,时而还闪烁着太阳的碎光。
风里,有森林的气息。
森林的气息是什么样的?是秋花盛开的香气,混杂着大地被兽潮踩踏而散发出的浓浓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鲜血和硝烟的味道。
闻起来很正常,但查理心中这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到底怎么解释呢?
是因为那些魔兽看起来很聪明,都学会声东击西了?还是因为第三波更大的兽潮已经在酝酿了吗?
查理又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思及此,查理再次举目四望。先前他和露纳所发现的兽潮,是往偏南的方向去了,但冒险者小镇也有往北支援的小队。
北边也出了问题。
兽潮在往不止一个方向分流,意味着人们的防线在拉长。人员分散,防线就会变得薄弱。
虽然大陆各地仍然有许多佣兵和冒险者们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参与兽潮防御战,但这个增速,远远比不上汹涌的兽潮。
而且,真正厉害的人,譬如传奇法师,一般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以在玛吉波,可以在魔法议会总部、在苏黎耶的王宫里,亦或在哪里隐居,可不会出现在冒险者小镇跟普通佣兵抢任务。
这大约就是强者吧。
思索间,查理在屋顶站了许久。
露纳已经靠在墙角睡着了。
他太累了,身上的伤也还没好透,一张少年气的脸上沾着没有擦干净的灰尘,鼻头也脏脏的,睡得毫无形象。
“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傻傻的。”本再次发出犀利点评,但查理听到他语气中的轻松与娇俏,就知道,本喜欢他。
查理无奈摇头,随手从魔法口袋里拿出一条毯子,盖在露纳的身上。
“你不休息一下吗?”本还有点担心查理,查理肯定也累坏了吧。
“我想再去魔法议会——”查理想说,他想再去找分会的人打听打听消息。可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地动。
那瞬间的震颤,刚开始很轻微,让人恍惚间以为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可紧接着,更大的震动传来。
大地像是一面鼓,被来自天空的鼓槌,狠狠地敲了一下。
不似兽潮涌动时造成的震动,而像是——地震!
所有人脸色骤变,匆忙的脚步声和惊呼声中,查理飞上了高空远眺。
只见那茂密的一望无际的森林深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波动。如同风起,卷起了绿色的海浪,整片森林都在海上颠簸。紧接着,森林的某处猛地向下凹陷,转瞬间就塌了一片。
不过片刻,另一片区域起火了。
大地震颤。
鸟兽四散。
草木唱响哀歌,大火随风暴狂舞。
好一副灾难图景。
查理瞬间明白自己的隐忧到底是什么了,不是怀疑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而是灾祸的等级。按照如今的大陆局势,就没有一件真正的小事。
那么魔法森林的这次兽潮,会达到什么样的等级?
他们真的拦得住吗?
魔法森林里有一套自己的生态系统。
现在是十月底,本就是魔兽活动频繁的季节。而魔法森林深处,魔法元素浓郁,稍有不慎就会卷起魔法风暴。如果兽潮比往年要出现得早,且规模更大,那魔法风暴出现的概率也会变大。
这一系列连锁反应,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
就像现在,地震出现了,起火了,魔法风暴估计也在路上了。这必将导致大批量的魔兽被动地加入这场暴动,被命运的漩涡裹挟着,冲出森林。
魔兽不动,它们就会死;人类不动,他们也会死。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冒险者小镇。
第198章 亚契
魔法森林深处,靠近原始之森的一处高地。
大火燃烧,成片成片的树木在前方倒下,鸟兽四散。猛烈的风暴卷着火星,将它高高抛起,又任它漫天坠落,如同一场几百年不曾散去的绚烂的噩梦。
有着一头海蓝色长发的男人,伸出手,接住了风里飘来的一点火星。
他全身上下都包裹在黑色的甲胄里,就连双手,都戴着薄薄的黑色皮手套,半点不露。而那张仅有的露在外面的妖冶俊美的脸上,右脸的疤痕像鳞片剥落的痕迹,还有一双诡异的纯白色的双眼。
他的座下,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它有着火焰般漂浮的长长鬃毛,还有能够踩踏在虚空的马蹄。
它叫做梦魇。
“你后悔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肩头响起。
那里坐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玩偶,穿着漂亮的碎花长裙,戴着宽檐的礼帽。如果查理在这儿,他就能听出来,这声音很像那位妖术师简,玩偶的形象也与她很是相似。
“我为什么后悔?”男人的嗓音粗粝、沙哑。
“我听说,你曾是那位命运先知阁下的友人。看着友人为之奋斗的土地,即将被魔兽冲垮,不觉得可惜么?”玩偶回答。
男人没有回答。
玩偶好像这才想起来,故作惊讶道:“哦,我忘了,她就是死在了你的面前,尊敬的亚契阁下。”
话音落下,被叫做亚契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扼住了玩偶的脖子,把她从肩上拿下。那修长的手指稍稍用力,“你在,挑衅我?”
玩偶:“亚契阁下,请不要动怒。我知道您的实力,也很感谢您,曾消灭过我的仇敌——”
亚契没有再说话,那双诡异的白色的眼睛,没有一丝神采,有的只是死意。
“卡文迪许。”
当这四个字从那玩偶身体里传出来,亚契那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掌心,好像也泛起了黑色的火焰。玩偶在他的手上挣扎,最终烧出千疮百孔,露出了烧焦的棉花。就连那缝在眼眶里的纽扣,都融化成了扭曲的形状。
“呵、呵呵……”玩偶的笑声顿时变得支离破碎,但她还在说:“卡文迪许是我狮心王朝的叛徒,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是吗?亚契阁下,我们才是盟友。”
亚契却并不领情,“盟友?”
他忽然露出一丝冰冷又残忍的笑意,“我与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再是盟友。包括你。你如果还这么多话,就滚回去,让祂亲自来与我交谈。”
玩偶:“……”
说着,他把手中的玩偶轻轻一抛,就顺着风,扔向了火海里。
玩偶一个激灵,赶紧抛出红色毛线,挂住附近的树干,把自己给荡回来。然而她抬头一看,亚契已经调转方向,朝着原始之森的方向,策马离开了。
玩偶:“…………”
你倒是等等我啊!
与此同时,苏黎耶,太阳宫。
小国王看着久违的面孔,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阿萨,你终于回来了。”
曾经在玛吉波朝露宫里出现过的宫廷首席乐师阿萨,在经过数月的游历后,又回到了苏黎耶。
阿萨留着黑色的中长卷发,气质忧郁,身材瘦削。三十几岁的年纪,让他的眼尾多了几道细纹,有了些风霜的痕迹,但也多了一丝成熟的韵味。
他恭敬地朝着小国王行礼,声音犹如竖琴般空灵,“陛下,好久不见,不知您近来安好?”
“阿萨,我很想你。”小国王主动站起来,朝着他走过去。他望着阿萨的眼睛里,有欣喜,有孺慕,“你为何不像从前那样,叫我奥利?”
阿萨这才从善如流,“奥利。”
小国王笑逐颜开,这便拉着他在一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这一路上的见闻,态度亲昵。
末了,他道:“既然你回来了,那就准备一场宫廷晚宴吧,就当为叔叔接风,他比你早一些从阿莱门回来,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闭门谢客好久了。最近的苏黎耶也很热闹,不止是各大贵族人心惶惶,就连艾登老师,也好像有了自己的想法。”
阿萨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听着。
说着说着,小国王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些许怀疑,微微歪着头,“你说……他作为卡文迪许的后人,会不会知晓当年的隐秘?他留在我身边,是为了报仇吗?”
阿萨缓缓摇头,“奥利,我不知道。”
“阿萨,我从幼年起就背负着那个秘密,因此惶惶不安,只有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为我奏响安眠的乐曲。”小国王直直地看着阿萨,好像要看进他的心里,“你以后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吗?”
阿萨垂眸,轻声回答:“是。”
小国王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不由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一般,趴在阿萨的膝头,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一丝慰藉。
就像幼年时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阿芙雷的到来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阿萨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告退。双方在书房门口打了个照面,互相点点头,并未交谈。阿芙雷多留了一步,看着阿萨的背影远去,心里泛起思量,而后又摇摇头,暂时抛之脑后。
她此次前来,是为苏黎耶的风波。
那些贵族,今日为情人决斗,明日在社交场上阴阳怪气,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但像近日这样,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阴差阳错死了好几个的,可不寻常。
仔细一查,全是意外。
再一查,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
难道是某个正义的使者在出手?阿奇柏德?可阿奇柏德的作风更刚猛,也不会使这样偷偷摸摸的手段。
小国王对此也很苦恼,眉头蹙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把要举办晚宴的事情跟阿芙雷说了,或许,这场晚宴能够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让大家不再那么人心惶惶。
阿芙雷从不认为举办晚宴是个什么好方法,但这是贵族的惯例,也是他们最热衷的事。她略作思忖后,便也没有反对。
也许,这场晚宴就像发生在遥远的玛吉波的那场“珠宝商人的晚宴”一样,会带来一些转机。
片刻后,阿芙雷告辞离开。
她没有告诉小国王的是,她已经查到了,在内森·波伊尔留下忏悔书服毒自尽之前,他秘密接待过一个来客。
这位来客是谁?
目前还不知晓,但阿芙雷相信,答案一定会浮出水面。
偌大的书房里,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小国王一向不喜欢侍从伺候,大臣们也说,他不应当培养骄奢淫逸的作风,而应学习先祖,勤勉刻苦。他便也听话,培养了独立的生活习惯。
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桌前,许久都没有动。就像王座上的一具傀儡,亦或是摆在橱窗里的一个展架,在万籁的俱寂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约是细小的灰尘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来来回回游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恍然回神,看向了那扇窗。
他沉默地走上前去,关上了窗。
暗色的阴影打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眸光变得晦暗莫明。接着,他又缓步走回了书架前,打开暗格,从暗格的深处拿出了一枚——金色的衔尾蛇戒指。
年幼的国王,摩挲着戒指上的纹路,稚嫩的脸上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城府。片刻后,他把戒指放在桌上,轻声说道:“把它放到叔叔的房间里吧,就当是我送给他的一点小礼物。”
房间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半个多余的人影。但在某个时刻,却又响起了轻声的回答:“是,陛下。”
随着话音落下,桌子上的戒指也很快消失不见。
另一边,太阳宫的西南角,是宫廷乐师阿萨的住所。
这是个拥有着独立花园,还有太阳光照的小院子。天气好的时候,阿萨就可以把他的竖琴搬到院中,来一场即兴演奏。
“阿萨大人,您回来了。”
宫里的侍从们见到阿萨归来,都很高兴,尊敬又不失热情地与他打着招呼。捧着水壶的女侍微微屈膝,脸上带着笑意,道:“听到您归来的消息,我们已经提前为您换上了屋中的花,希望您今日心情也愉快,大人。”
“多谢。”阿萨总是忧郁,笼罩着一层最为贵族喜爱的艺术气息。但他其实很好相处,对任何人都态度温和。
哪怕是一个最低等的侍从,亦可在他演奏时,驻足倾听。
当阿萨回到自己的卧室时,侍从口中的鲜花就摆放在窗前的花架上。温暖的午后阳光里,蓝紫色的矢车菊开得正盛。
那是阿萨最喜欢的花。
阿萨轻柔地摸了摸它的花瓣,转身在自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坐到了书桌前,拿出信纸和笔,开始写一封信。
信上写的什么,将要既往哪里,暂未可知。
而在那遥远的冒险者小镇里,什么阳光、什么鲜花,都在无边的战意中被绞杀了。新历以来最大的一波兽潮,涌向了冒险者小镇。
不,严格来说,是涌向了与魔法森林接壤的所有地方。
因为第二波兽潮的分散袭击,原本集中在冒险者小镇的防线被拉长了。防线的拉长,看似保护了更多的地方,但在远超前例的兽潮的袭击下,分散就意味着薄弱。
冒险者小镇只是首当其冲的一个点,但从魔法森林里奔涌而出的魔兽,并不会只奔着这个点而去。
全线防守,很有可能就意味着——全线溃败。
第199章 信他
“不行,这根本顶不住啊!”
“快叫增援!”
兽潮中的冒险者小镇,如同一根绷紧的弦,时刻有崩断的风险。命运的手轻轻一拨动,所有的脚步声、呼救声以及喊杀声,就交织成了最残酷的乐章。
露纳带伤上阵,想要再次发动【满月之盾】,却被查理果断拦下。
这一波兽潮太凶猛了。如果说在那个小村子里,他们遇到的兽潮是湍急的河水,那现在就是在开闸泄洪,别说露纳受了伤,就是他状态极佳,也根本不可能挡得住。
螳臂当车,必死无疑。
况且,现在他们遇到的还只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魔兽,森林深处那些实力更强悍、体型更大的魔兽,还在来的路上。
那种魔兽,别说普通的佣兵,就是查理这种高级魔法师,都很难抵挡它们的冲击。
“走!”查理带着露纳强行转移。
露纳救人心切,还想说话,本抢先开口:“哎呀你听话就好了他又不会害你他那么聪明你看起来傻傻的你听他的就好了知道了吗!笨!”
当本批评别人笨的时候,他的声音向来是最响亮的。
露纳虽然在相处的过程中,也知道了查理身上带着一截小骨头叫做“本”,觉得挺有意思的。可被这截小骨头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来。
但好在他是银月骑士,从小到大接受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严格执行命令的身体习惯。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身体就跟上了查理。
查理跑得气喘吁吁,思维却异常活跃。
死守不是良策。兽潮如此汹涌,还想靠着蛮力在最前面顶着,那就是纯粹地用人命去填,白白牺牲。
托托兰多可是魔法的世界。
真的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查理不信。
事实也证明,查理的判断没错。
不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的人,都没打算死守。“铛、铛、铛!”负责传递战场信号的巨大铜钟,在发出短促的撤退信号后,就被飞行魔兽无情地撞塌。
小镇上升起的防御结界业已岌岌可危。
好在这时,第一波强有力的增援到了。
查理抬头看到威风凛凛的狮鹫,想起了在朝露宫时,温斯顿跟他提到过的野蔷薇佣兵团。据说他们经常接魔法森林的单子,因为拥有狮鹫,还能以最快的速度,把森林里新鲜的食材运到玛吉波,送上各位贵族和魔法师们的餐桌。
野蔷薇实力强悍,其团长就是一位圣骑士。
团长来没来,查理不知道。但当那群穿着野蔷薇制式铠甲,骑着狮鹫的强大佣兵们出现在冒险者小镇上空时,所有人的心里都不由得燃起了一丝希望。
查理的脚步却没停,他矮身避过一只从斜刺里扑来的魔兽。持续奔跑的同时,又瞬发了一个空心小火球,救下了一个腿上受伤的佣兵。
佣兵来不及道谢,狼狈地在地上滚过,和自己的队友汇合。等他缓过一口气,再次回头去寻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时,人早就跑没影了。
“走!”同伴将他扶起,“野蔷薇在掩护我们,赶紧撤退!”
强者登场,实力欠缺的自然就得赶紧走。这不是妄自菲薄,也不是选择当懦弱逃兵,而是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
一方面,他们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任务,譬如掩护冒险者小镇后方的人类,转移到安全地带;另一方面,强者的对决凶险万分,没有累赘,会更好打。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了,且战且退。
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强者负责断后,野蔷薇从高空掩护,而查理一路不停,极有目的性地穿过防线,来到了冒险者小镇西北角的一处高地。
露纳见他停下,终于找着机会说话了,“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查理:“打一场十个铜币的仗。”
十个铜币不是白花的。
查理初入冒险者小镇遇见的兜售地图的小贩,虽然存的是坑钱的想法,但他并不坑命。他所售卖的地图,虽然关于魔法森林的内容几乎没有,但对于冒险者小镇附近的地形,描绘得很详细,也没有什么错漏。
这样的地图对于经验丰富的佣兵来说根本没用,但对查理这个异乡归来的新人,却刚刚好。他在地图上发现了这个陡峭高地,它的位置很巧妙,平时几乎不会有佣兵从这里进入森林。
相应的,魔兽也不会爬上高低再冲向冒险者小镇。
参天的古木遮挡住了天空中的飞行魔兽,查理站在高地上往下看,兽群就像黑色的洪水,涌向小镇。
人类的防线在混乱中撤退。
就是现在!
查理从魔法口袋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朝着汹涌的兽潮扔去。一个玻璃瓶配一个瞬发小火球,玻璃瓶即将落入兽潮中时,火球击中瓶体。
“砰!”爆裂的火光瞬间将半径十米内的魔兽淹没,产生的冲击波甚至在刹那间营造出一个真空地带。
露纳瞪大了眼睛,一颗妹妹头几乎凝固。过了几秒,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奇发问:“这是什么魔法?”
查理转眼间已经拿了另一个玻璃瓶在手上,开了个冷冷的玩笑,“莫洛托夫燃烧·弹,反坦克武器平替版,来自谢利·林恩纯手工制作。”
话音落下,查理再次将玻璃瓶扔出。
“砰!”
魔兽被炸了个人仰马翻。
露纳不理解啊,他不懂啊,他只觉得神奇。这东西看着只是一个装了点液体的玻璃瓶,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
他刚想问,手上就被查理塞了两个。
露纳一个激灵,仿佛东西烫手,“啊啊啊啊这玩意儿怎么用啊?怎么用?”
查理满脸天真,“扔出去,点火。”
要问查理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因为他是个兼职的炼金术士。
当他受过现代教育的熏陶,再接触炼金术的时候,真的很难不在炼药、炼毒的同时,尝试手搓火药。
可惜他是个艺术生,虽说艺术的真谛在于爆炸,但他不知道火·药的配方。
但庆幸他是个艺术生,他画过很多东西。各国的货币,抽象的神怪,具有暴力美学的古代刀剑,还有各类器具。
托托兰多最容易复刻的具有杀伤力的武器,就是这燃烧·弹了。
有句老话说得好,一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
玻璃瓶里装着酒,谁都知道酒精可燃。半瓶酒精晃荡,撞击、引火、爆炸。至于为什么杀伤力那么大,当然是因为查理又往里添了点东西,做了些本土化改造。
查理之前没拿出来用,是因为根本还没实战演练过,无法吃准它的杀伤力和覆盖范围,怕误伤友军。
此刻人类撤退,不是刚好?
那厢,露纳也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首杀,脸上写满了兴奋。
查理又拿出一个递给他,道:“在落地之前完成引爆,威力更大。”
露纳:“真的吗?”
查理:“真的。”
他是个偏门的天才,信他,没错。
露纳信了,由此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魔兽是没有高智商,绝大多数仅凭着生存的本能,一股脑地前冲、前冲、向前冲。可那么大的动静,它们也不会什么都发现不了。
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看过去,待看到查理和露纳时,就像牛看见了红布,怎么着都得上去顶他们两下。
“跑。”
“啊?”
露纳还没反应过来时,查理已经瞬移到了树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向朝着高地奔涌而来的魔兽,举起魔杖,开始吟咏咒语。还是那个【缠绕】的自然魔法,无边的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罗网,将魔兽拦下。
露纳也趁机来到了他的身边,拿出了护盾,满脸坚毅,道:“我护着你,你扔。”
啊,泽菲罗斯。
你的弟弟真可爱。
查理很感动,但他的存货不多了。
于是他又改行当绝命毒师了,反手掏出一个装有绿色雾气的小玻璃瓶,朝着兽群扔出。这次不用特意点燃了,因为瓶身碎裂的刹那,绿色雾气自动散开。
“这又是什么?”露纳再次瞪大了眼睛。
“以天仙子和曼德拉草为主要原材料炼制而成的致幻毒剂。”查理主打一个天真与真诚,如果露纳继续追问,他甚至可以告诉露纳药剂的配方。
果然,露纳被他的真诚所打动了。尽管查理好像什么都会一点,会的还都很偏门,但他觉得,查理这么真诚,一定没什么坏心的。
他们可是在拯救世界!
片刻后,天空中盘旋的狮鹫骑士终于发现了这两位拯救世界的勇士。
她就说呢,人都撤了,这里怎么还有那么大的动静。打眼一瞧,竟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再飞过去仔细一看,这两个年轻人有些特别。
区区两个毛头小子,断后的能力,比起那些身经百战的魔法师和佣兵们,也不遑多让了。瞧瞧这下面的魔兽,红着眼睛争先恐后地扑向高地,连前进都忘了。
“喂!”她高声呼喊,抬起手招呼,“两位勇士,走不走啊?”
露纳抬头看,看到英姿飒爽的大姐姐与自己打招呼,连忙也冲她招手。末了他又后知后觉看向查理,眨巴眨巴眼征求他的意见。
查理当然点头。
力所能及地拖延一些时间,可以,但继续留下来硬扛,就有些不明智了。如果野蔷薇的人没有发现他们,他原本打算带着露纳瞬移出去的。
现在有人搭手,他自然从善如流。
他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带他们离开,是——
威风凛凛的狮鹫从天空中俯冲而下,那两只巨大的利爪,闪电般抓住他们后腰的腰带,带着他们飞上天空。
瞬间的失重袭击了他们,而狮鹫背上的骑士姐姐,在亲切发问:“晕了吗?”
露纳嘴硬:“没有。”
骑士便探出头来,“没晕你愣着干什么?年轻的勇士,看到周围的飞行魔兽了吗?拔出你的剑,拿出你的魔杖,鼓起勇气、坚定信念,打啊!”
作者有话说:
#手搓火药是一种情怀#
#穿越到21世纪其实是异世界进修#
第200章 伏击战
年轻真好,年轻也不好。
年轻能被当牲口使。
当野蔷薇的狮鹫骑士发现这两位年轻勇者竟然有着不俗的实力之后,牲口就又进化成了无敌牲口。
露纳不愧为“倔强青铜”,也不愧是银月骑士培养出来的少年天才。当他真的鼓起勇气、坚定信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时,他甚至还能和狮鹫骑士来一套配合。
“准备好了吗?”狮鹫骑士发出呼喊。
“准备好了!”露纳高声应答。
下一瞬,狮鹫松开露纳。
露纳顺势下坠,拔剑刺入一只飞行魔兽的后心。他的剑上有魔法的华光在流动,借着下坠的势头,一剑毙命。
与此同时,狮鹫侧飞。
狮鹫骑士挡住了另一只飞行魔兽,长剑狠狠划破它坚硬的鳞甲,甚至带出了点点火星。她剑眉微扬,飞行魔兽就被狠狠打下,成为了露纳的垫脚石。
露纳踩着魔兽施展飞行魔法,转瞬间又对上了第三只。在这时,他手中的剑就是他的法杖。
空中的战斗,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查理在近身战上,还是有所欠缺,不过他本来就更擅长魔法。空中有什么?有流动的风,有自由的空气。
当他的魔法出手,露纳和狮鹫骑士的压力陡然一轻。
一个小时后,三人成功闯过两波飞行魔兽的拦截,与大部队汇合。狮鹫多了,查理和露纳也终于获得了乘坐狮鹫的机会。
露纳跟着这位骑士姐姐,而查理则坐到了她队友的身后。
“哇——”
本从查理的衣袍里探出来,望着下方的无垠旷野,吹着呼啸的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之前在松塔,他蛊惑查理成为死灵法师的时候,还跟他说:
【你可以获得巨龙的财宝,将那强大的存在炼成骸骨巨龙。当你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享受着所有生灵崇拜的、渴望的目光,世界,尽在你的怀中!】
可乘坐着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飞过托托兰多的旷野,感受世界尽在怀中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骨头小本也不知道。
在他的印象中,他从未体验过。
现在他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好壮观,尤其是当下面还有奔涌的黑色兽潮时,那种壮观是扑面而来的。
夹杂着兴奋、刺激,战栗以及恐惧。
“我们现在去哪儿啊?”露纳一开口,就吃了满嘴的风。
“跟着兽潮走,去伏击点。”狮鹫骑士回答。
露纳还不明白伏击点是什么意思,下方就忽然传来巨大的异响。
只见原本平整的土地上,忽然拔起山脉。山脉就像尖刀,刀尖对准了奔涌的兽潮,让兽潮自动从这里开始分流。
这是……魔法!
山脉虽然不高,不过二三十米,但不断地向前绵延,直至兽潮完全分流。如此强大的实力,必定是传奇法师到了。
查理立刻四下搜寻,果然在某处看到了一个虚空悬浮的身影。
这时,载着查理的狮鹫骑士忽然开口,“坐稳,我们要加速了。”
查理立刻回神,做足了准备,但还是被巨大的前冲的力道差点甩出去。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努力地睁开眼,往下看去。
他们在追着右侧的那波兽潮跑,在狮鹫的全速前进下,很快,他们就超越了绝大多数魔兽,来到了最前方。
分流之后,又分流。
查理敏锐地发现,分流后的前进路线上,几乎没有什么人类的聚居地。而前方肉眼可见的高山上,已经燃起了烽火。
伏击点到了。
时间紧迫,所有的准备都很仓促,但烽火台不是一日就能建好的,所以查理趋向于,这是一套早就存在的应对兽潮的防御机制。
这条路线上为什么没有人类的村庄,似乎也解释了这一点。
高山就是天然的屏障,从各地赶来支援的第一波强者们,也都紧赶慢赶地来到这里就位。
“呜——”
“呜——”
当兽潮逼近,浑厚的号角声,从那高山上传来,第一波伏击战也由此拉开了序幕。
查理握紧手中魔杖,虽然身体很疲惫,但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流淌、在沸腾,让他的精神也格外高亢。
也许是跟露纳在一起久了吧,让他也跟着热血起来。
又或许,当他作为阿耶,跟着最初的友人们一起争战时,就是如此。
大战一触即发。
另一边,温斯顿还被困在记忆宫殿里,拄着手杖单膝跪在地上,粗喘着气,额头上、脸上、脖颈上,满满都是汗水。
可他的眼睛还很明亮,而他缓缓抬头,眼前出现了一座巍峨的白色圣山。
阿萨,圣丁山。
温斯顿正身处于魔铃的记忆里。他随身携带着魔铃,但刚开始他也没有想到,魔铃身上还残存着关于旧日的记忆。当记忆宫殿将这份记忆激活,他果断放弃抵抗,任自己沉浸其中。
魔铃是传说中的圣器,曾浸泡过天河水,也曾挂在光明神的马车上。他再低头看,清澈的水流正漫过他的膝盖,缓缓流淌。
天河。
据说它其实与亡灵界的冥河同出一源。在阿萨时它是天河,在亡灵界时,就是冥河。
河流,是孕育生命的源泉,但此时此刻的天河里,缓缓漂来了金色的细流。
在阿萨神界,什么东西是金色的?是神灵的血。神灵的血不溶于水,它流淌在天河之中,就像轻纱在风中舞动。
而那神奇的天河的底部,薄薄的细沙铺就,如同流光溢彩的缎带,上面的每一颗细沙,都在水波中闪烁着迷离碎光。
好一副美丽的场景,温斯顿却没有闲心欣赏。
金色的血已经洒落了,那神灵呢?那场导致所有神灵全部陨落的“诸神黄昏”,已经开始了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下一瞬,圣山开始了崩塌。
头顶的灿金的太阳,也开始了急速的陷落。时间仿佛被一只命运的手拨动,一下从正午,变成了黄昏。
温斯顿想要前往崩塌的圣丁山一探究竟,但这是魔铃身上残存的记忆,甚至只是片段的记忆。无论他往前走多久,他都还停留在原地。
这里距离圣丁山也还有一段距离。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河里的金色血液越来越多了。
大地也开始了崩裂,河水开始翻涌,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终于把顺着水流漂来,沉在水底的魔铃给托了起来。
温斯顿微微蹙眉。
如果说魔铃在这时就已经躺在了天河里,那是不是说明,作为它的主人的光明神,已经战死了?
正当他思忖之际,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那只手探进水中,捡起了魔铃。
温斯顿想顺着那只手,看清手的主人。可他的视野被框死了,他只能看到他的下半身,依稀可以辨认出,这是一个赤着脚、身穿白袍、身形纤细的男子。
这是阿奇柏德的先祖吗?毕竟魔铃最终是到了阿奇柏德的手里。
温斯顿狐疑着,眼前画面一闪,他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一辆马车里。
长着白色翅膀的天马在前面拉车,而这马车四面通透,仅以白色绣着金线的薄纱,遮挡着外面的视线。
“叮铃、叮铃……”
绑在前方的魔铃在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这是,光明神的座驾,在云雾中穿梭。
温斯顿能隐约感觉到,自己身后似乎坐着人,亦或是神。可他却回不了头,只能往前看。前方是巍峨的圣丁山,白色的山顶就在云雾中。
灿金的太阳高悬于山顶,太阳周围甚至还有明显的金线,向着四周延伸。
那是圣光的线条,凝成了实质,如同画上去的一般。
不多时,马车就路过了众神的花园。
纯洁的天使在花园中轻盈漫步,每一个都有着雕塑般俊美的容颜,五官精致,雌雄莫辨。四季的花超脱了时间的法则,在此处绽放,而他们采摘着最新鲜的花瓣和露水,放进臂弯的篮子里。
黄昏不知不觉又临近了。
“黑夜又要到了呢。”
“黑夜又要到了呢。”
天使们转头看向即将陷落的太阳,嘴里喃喃念叨着的同时,背上展开双翼,接二连三地飞起,很快便在山间隐没。
黑夜,是黑暗之神的天下。
两大主神分管昼夜,一如后来的日与月。轮转、交替。
不过温斯顿看不到黑夜降临的场景了,他眼前的景象再度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让他看不真切,而流水的声音却变得清晰。
他像是回到了水边。
潺潺的水流中,还有清脆的叮咚声,宛若琴音。
有人在歌唱。
“我走过一个白昼,
在微风中,在闪耀的光里,在那开满鲜花的圣山上,寻找永恒。
我走入一个黑夜,
在旷野里,在清澈的水畔,在那长满荆棘的梦境中,编织不朽。
我又来到一个黄昏,
灵魂啊,在奇迹里坠落……”
那歌声空灵,优美,富有神圣的气息,但又夹杂着一丝神灵所没有的温度,盘旋在温斯顿的耳畔,轻柔婉转,而后又逐渐远去。
温斯顿下意识地去追寻,却也挽留不住越来越远的歌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他重新睁开眼来——金色的魔铃仍旧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回忆戛然而止。
温斯顿似有所感,抬头看,刚刚消失不见的怨灵小姐又出现了。
她总是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时而清醒,又时而疯狂。幸运的是,温斯顿此刻遇见的,是清醒状态下的怨灵小姐。
“呼……”饶是以温斯顿的灵魂强度,在记忆宫殿里待那么久,又接收了那么多复杂的未知的信息,也不免感到疲惫。
他无奈失笑,再次打起精神来看,向怨灵小姐行了个绅士礼,“尊敬的卡文迪许小姐,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了吗?”
怨灵看着他,平静的眼眸里溢满了哀伤。哀伤着、哀伤着,张口想要说话时,却又带出一丝迷茫,“已经……两百年过去了……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的父亲、母亲……”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刚开始还有点含糊不清。像一个已经哑了许多年的人,已经忘记了是如何说话的。
她再次流下泪来,但这次不再是血泪。
“我还记得……一个、名字……”
“谁?”
温斯顿的声音不由得变得温和,迟迟没有得到回复,也不催促。
怨灵小姐便又想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好像又要丧失理智,回归到混沌的状态里去,她忽然道:“亚契。”
“我记得,他在,那片湖里。”
她终于想起来了,在她逐渐变得模糊、被岁月侵蚀、被吞没的记忆里,还有一个她拼命想要记住的名字。
亚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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