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契,是谁?
温斯顿从未听闻。
他还想再问,但怨灵小姐已经支撑不住了。她凭借最后的理智压制住了对温斯顿的攻击意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飞身往下跑。
温斯顿心念微动,紧随其后。
这一回,他终于看见了底部的门,走出了那段永无止尽的盘旋楼道。
这似乎也证明了,怨灵小姐就是故意引他进入记忆宫殿,向他展示旧日记忆,而非杀他的。从她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这两百多年来,她或许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死神宫殿里。
那宫殿墙上的那句留言,会是她写的吗?
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
温斯顿不禁有些懊恼,他光顾着卡文迪许,竟是把那句话给忘了。但他也不是个沉浸在后悔之中的人,短暂的懊恼过后,便将它抛诸脑后,打算先去与同伴汇合。
他的同伴又在做什么呢?
老鞋匠靠着天谴骑士和杜拉罕的倒戈,成功逃出了死神宫殿,哪怕是弗兰克也没能把他拦下。弗兰克带着迪兰、雷蒙还有另外两位阿奇柏德去追了,汉谟则带着图钉以及剩下的人,继续在死神宫殿里探索,以及寻找温斯顿。
温斯顿跟他们汇合后,听到“老鞋匠”这三个字,有些诧异,“他竟然出现在这里?”
汉谟说起来还很兴奋,“我和迪兰都看出来了,如果我们的判断没错,他不是人!”
“不是人?”
“严格来说,他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人类了,他身上有不死生物的气息。可他不是人,又很像人,几乎保留着一切人类的特征,会受伤会流血,连血都还是红的!如果他是被死灵法师转化成的不死生物,那这个死灵法师的实力,超乎一切!”
闻言,温斯顿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弗洛伦斯。
谁能够办到这样的事?
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弗洛伦斯阁下。
汉谟紧接着又提起了老鞋匠手中的骨笛,骨笛是死灵法师的标配,而这枚骨笛甚至能操控杜拉罕。
这无疑又是一个佐证。
温斯顿不禁陷入沉思。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经由弗洛伦斯的手变成了特殊的不死生物,因此存活了那么多年。那他潜伏于灰帽街,是为了什么?
老鞋匠离开灰帽街的时间点,是预兆石板现世。而那段时间,灰帽街上还有什么是特别的?那当然是灰帽街的小查理。
是松塔。
小查理啊,小查理,你到底还有什么迷人的秘密,在瞒着我呢?
思及此,温斯顿的嘴角不禁多了一丝笑意。
汉谟见了,只觉得惊悚。
邪恶的首领,又想到什么邪恶的计划了吗?
与此同时,被温斯顿想念着的灰帽街小查理,化身谢利·林恩,正在广袤的托托兰多大陆,书写自己的战场传奇。
什么是魔法?
魔法的奥义又是什么?
是对轰!
兽潮汹涌,魔兽的数量远胜于人类几百上千倍。然而前方的高山阻拦了它们的去路,高山前特意选出来作为伏击点的旷野,就是一片巨大平原。
平原阻击战,如果是人类对阵人类,那还需要讲战术。可魔兽的大脑推演不出精妙的战术,而参与这场战役的友方,又都是人类中的强者,没有拖后腿的存在。
那还有什么顾虑?
痛痛快快地输出就够了。
野蔷薇骑士团因为拥有狮鹫,所以一直作为空中力量,负责支援。查理便也没有下去,他坐在狮鹫骑士的后面,毫无顾忌地施展着魔法。
他几乎快要把学习魔法以来,所学会的所有的魔法,全部都施展一遍了。
这个魔法搭配那个魔法,是什么效果?
如果持续输出同一个魔法,能够坚持多久?
查理跟着桃乐丝打好了魔法的基础,装了满脑袋的理论知识,如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实践。
也许他的打法还稍显稚嫩,也许在尝试的过程中,他浪费了很多魔力,犯了很多新手的错误,但这无伤大雅。
“可以啊,小子!”狮鹫骑士看得出来,查理是个新手,但他的一些魔法搭配,看得他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练佣兵都眼前一亮。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他年轻,所以才会有这些大胆创新吧。
年轻真好,不是吗?
“谢谢!”查理迎着风回答他的话,这一刻他的声音清亮,像一个真正的新人魔法师,没有丝毫的伪装。
他的脸色苍白也是真的,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热血沸腾的结果。
这时,前方又传来巨响。
传奇法师的禁咒到了。
一个禁咒砸下去,大地出现深坑,魔兽群人仰马翻,整片平原都跟着抖三抖。
查理抬手,抵挡着禁咒余波带起的狂风。
狮鹫也灵活侧身,稳稳地停在风里。骑士心里松了口气,有传奇法师的禁咒在,这条分流路线算是守住了,然而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又瞥见了远方燃起的烽烟。
“不好,那边似乎没守住。”他咯噔一下。
各个分流路线上的伏击点,都是经过时间考验、在反复的兽潮冲击下选定的最佳地点。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条路线上的第一个伏击点,如果这里守不住,那还有下一个。
此刻他望见的,已经是隔壁那条路线的第二处烽烟了。
烽烟升起,意味着第一个伏击点已经被冲破。
“那条路线通向哪里?”查理发问。
“东部要塞。”骑士沉声回答,“卡拉肯。”
东部要塞到魔兽森林之间的区域,是缓冲区。在这片区域居住的人类数量并不多,所以迁移相对容易。
可魔兽一旦越过卡拉肯,那就是真正开始入侵嘉兰了。
“呜——”
“呜——”
烽火台上再次响起了号角声。
那是集结的号角。
各线若有余力,则抽调人手,前往支援。
烽火台上的将领已经心急如焚。
他本就出自卡拉肯,每年秋季来临时,要塞就会派出得力手下,分别驻守在各条线上的烽火台,今年正好轮到他。
可往年也没有那么大的阵仗啊!
与此同时,距离卡拉肯要塞外大约十公里远的地方,与查理曾有过交集的海泽尔三人,正趴在一处废弃谷仓的顶部破窗口,悄悄窥探。
九月下旬,他们与查理在南都郡的斯普林分别,那时他们就说,等麦克老爹的病治好了,要一起去魔法森林闯荡。
一个多月过去,他们来了,却又恰好碰到了史无前例的大兽潮。
麦克老爹时刻担心着孩子们的安危,因此在第二波兽潮开始分散袭击人类村庄的时候,就警惕地停下了前往冒险者小镇的步伐,等了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三波兽潮开始。
冒险者小镇的情况如何,他们不知道。麦克老爹自知能力不够,也不可能带着孩子们赶往支援,但撤退的路上,看到沿途的人们匆忙收拾家当转移,他们到底没能狠心拍拍屁股走人,便也加入了护送转移的队伍。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拉肯。
如今他们这支队伍,共有七个佣兵,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再加上中途碰到的另三位佣兵。需要护送的人员也不多,一共九人。
秋天到了,他们恰好在远郊的农场干活,附近人烟稀少,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十六人的队伍,还不算扎眼,可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被兽潮赶上了。
麦克老爹也没有想到,兽潮会如此快地冲向卡拉肯。眼看着卡拉肯快到了,却要被追上,震惊和不甘之余,他当机立断地带着所有人转换方向,最终发现了这个废弃谷仓,躲开了兽潮的大部队。
按照经验,他们每个人都在身上涂满了掺着药粉的淤泥,这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魔兽嗅到他们的气味,进而追踪。
可问题是,他们离兽潮还是太近了,万一被发现,所有人都得死。但如果现在急吼吼转移,被天空中的飞行魔兽发现,也是一个死。
放求救信号?
是魔兽先看见,还是援兵先看见?
麦克老爹想着想着,甚至觉得已经好了的伤,都开始隐隐作痛。可他不能表现出来,这个临时的队伍里,佣兵的实力普遍不高,年纪也不大。
他作为前辈,如果他慌了,其他人也得跟着慌。
可就在这时,海泽尔忽然慌慌张张地从高处跳下来,一张小脸煞白,压低了嗓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地告诉他:“有异族!”
简简单单三个字,让麦克老爹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他几乎是立刻捂住了海泽尔的嘴,眼神示意角落里正在休息的那些平民。要是吓到他们,人突然陷入无边的惊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后果不堪设想。
海泽尔反应过来了,赶紧点头。
麦克老爹便示意海泽尔去准备吃的,并用这个由头,叫来了另外三位佣兵。
他们需要商量。
商量的结果不容乐观。
往好的方向看,另三位佣兵对麦克老爹还算信服,相对听话;可往不好的方向看,这一双双不安的、惊恐的眼睛同时看向麦克老爹,让他压力骤增。
现在该怎么办呢?
麦克老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镇定发问:“认出来了吗?是哪个异族?”
海泽尔死死攥紧了拳头,“狼、狼人,我看到它变成人了。”
这时,约瑟夫回来了,他带来一个更糟的消息。
“还有个长相格外精致、拥有人类样貌,但有着尖耳的人。”
这是米娜用远望镜看到的,没有使用魔法的手段,所以更不容易被察觉。约瑟夫顿了顿,又道:“他们走进了我们来时路过的那片树林。”
糟了。
那树林里有他们留下的脚印。
转移已迫在眉睫,但麦克老爹更担忧的是,狼人能够变身成人类。如果他们以人类的形态混入卡拉肯,那会如何?
还有那长着尖耳朵的人,是精灵吗?
高贵的精灵与狼人和魔兽为伍?
这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麦克老爹很快就想到了堕落精灵。在阿莱门的变故中,堕落精灵可也有不小的戏份。
人类与堕落精灵的仇怨,也早就结下了。
要不要去卡拉肯报信?
可眼下这个情况,自己都不一定逃得出去,怎么报信?
电光石火间,麦克老爹已经思考了很多,但又实在想不出什么破局的法子,只能咬咬牙站起来,决定先撤离再说。
他尽可能地安抚着大家,可角落里正在休息的人们还没缓过来呢,就得知又要走了,惶惶不安之下,一颗颗心也愈发惊恐、躁动。
“怎么又要跑了?魔兽已经追过来了吗?”
“天神在上啊……”
“别说了,赶快走吧!”
……
大家都很害怕、惶恐,但现在是在逃命,虽然不清楚具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爬了起来。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他们即将转移时,一只受了重伤的庞大的飞行魔兽忽然从天上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入废弃谷仓。
“砰!”
谷仓顶部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破口,狂风呼啸,一下子就把离得近的两人掀翻,狠狠撞在墙上,吐出血来。
人类总是太过脆弱。
脑袋里那根绷紧的弦被刹那间扯断,惊慌的叫声、哭泣声,便再也抑制不住。
“快!”麦克老爹警铃大作,“马上把人背起来,跑!”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海泽尔第一个冲出去,紧接着是约瑟夫。少年人瘦弱的身影背起了受伤的人,而最为成熟的米娜则充当了麦克老爹的副手。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魔兽追上来啃吗?跑啊!”
米娜上去就给了那只飞行魔兽一刀,免得它半死不活又爬起来。这飞行魔兽身上可都是宝贝,但此刻的她也来不及收集了,赶紧和麦克老爹一起,组织所有人撤离。
这时,时刻关注着外面动静的另外的佣兵瞪大了眼睛,“有魔兽在朝这边过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所有人的心登时都提了起来。
可也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又传来震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所有人头皮发麻,绝望、惊惧,连哭都变得奢侈。
“跑!”
“赶快跑!”
大家只能拔足狂奔,尤其是背着伤员的海泽尔跟约瑟夫,牙龈都要咬出血来了。他们依稀还能听到后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呼喊。
“跑什么?回来!”
“别跑啊!”
咦?魔兽会说话吗?还是狼人追上来了?
海泽尔和约瑟夫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能拼命往前跑。还是负责断后的米娜,咬咬牙往后看了一眼,然后脸上写满了惊讶。
只见一个挥舞着铁镐的大胡子矮人,从后头一路狂奔着追上来,嘴里骂骂咧咧,“跑什么!跑什么!”
“我是来救人的,还不给我回来!再跑锤死你们!”
第202章 树人
矮人骂骂咧咧。
他发誓,下次见面的时候,如果阿奇柏德不能给他提供足够的金币,作为救人的报酬,那他就一镐子把绝望冰川给凿了。
人类真麻烦。
刚开始阿奇柏德来矮人王国谈话时,他们还不是很相信。
什么托托兰多要大乱了,什么邪神、旧神的,他们好好地生活在地下,喝酒打铁,开开心心,地上的事情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可是如今看来,这波兽潮确实不同寻常。
阿奇柏德还提到了以前矮人被死神抓去打造灵魂熔炉、在大陆战争时期又被抓去锻造兵器,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让他们小心提防。
矮人不懂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懂什么化主动为被动的,他们只知道——
矮人永不为奴!
与此同时,魔法森林深处,一场属于异族之间的战争也已经打响。
魔法森林是一个统称,佣兵和冒险者们出入的地方是黑森林,而黑森林过去,是精灵族的原始之森。二者都属于魔法森林的一部分。
黑森林与原始之森的交界处,住着树人。
树人是精灵的从属,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为精灵族镇守着边疆,从诞生之初到现在,也没挪动过几次。
而今天,高大的巨魔们出现在这里,将需要几人合抱的树木,连根拔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些一年之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的树人,接二连三地从睡梦中惊醒。他们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才发现,眼前的黑森林已经变了样。
裂开的大地、汹涌的火光,这一切,宛若大陆战争的重现。
“今年,是新历,几几年?”
苍老的声音发出了疑问。
没有人回答。
被连根拔起的树人,根系开始疯长,再次抓住地面,让自己站稳。紧接着,她的枝条变得柔软,仿佛灵活的四肢,捆起巨魔,高高扬起,再重重砸下,开始了反击。
可巨魔皮糙肉厚,被这么砸一下,也根本砸不死,反而借此扯断了几根树的枝条。
“哎呀。”这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的声音,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委屈,“我长了好多年呢。”
“不要难过,孩子,还会长的。”
“也许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妙呢,还是先防御吧。”
“要怎么做呢?”
……
树林里,一个又一个声音冒出来,带着刚刚睡醒的困惑、懵懂。每一个树人的声音,都慢悠悠的,甚至还自带回音。
“啊,想起来了。”
他们开始结阵。
一个又一个的树人,开始舒展自己的身体,将枝条抽长,互相交织、互相缠绕。眨眼间,缠绕的枝条变成了一堵堵坚实的壁垒,这些壁垒,又组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迷宫,阻挡在巨魔的面前。
“迷途的巨人啊……”
“回去吧……”
“回去吧……”
他们在吟唱,企图温和地将来犯之敌赶走,也并不计较他们刚才把许多树人同伴连根拔起的粗鲁举动。
可巨魔并不买账,他们仍然在蛮横地进攻、冲撞。
“咻——”
一根火把投入林中。
巨魔乃是巨人族的分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所以他们的进攻方式也非常原始。常见的就是撞击、投石、火攻,还有——咆哮。
那咆哮类似于音波魔法,在那个声场里,魔法元素急剧波动,树叶哗哗作响,而那火把的光芒也在急速膨胀,瞬间化作熊熊大火。
“啊,着火了。”
树人还慢悠悠的。
好在这时,原始之森内的精灵察觉到异样,赶来了。
精灵的箭矢,是托托兰多最厉害的魔法箭矢,它可以直接破开巨魔那坚硬、粗糙的皮肤,撕裂他的血肉。
可头脑简单的巨魔怎么可能擅自进攻原始之森呢?
其背后必定是——
“堕落种!”为首的精灵满目寒霜,几乎是瞬间就将弓弦拉满,对准某个方向一箭射出。那急速的箭矢穿透树叶的缝隙,擦过巨魔的头顶,刹那间,与对向袭来的另一支箭,迎头撞上。
谁更胜一筹?
答案是不相上下。
两支箭狠狠地撞在一起,箭尖对箭尖,但却谁都没能将对方劈开,几乎同时落地。
可不分胜负,就已经叫精灵们面色难看了。他们乃是精灵族最精锐的巡游部队,羽卫队,刚才射箭的是队长,竟然也没能一箭射死堕落种。
堕落种又是谁?
自然是堕落精灵。
只见树人的迷宫外、泾渭分明的交界处,堕落精灵们缓缓从树后走出。他们有着与精灵族几乎一致的外貌特征,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方高贵,一方邪恶。
双方碰面,必定不死不休。
森林深处的战斗,暂时还无人知晓。
魔法森林的北面,靠近珍珠海峡的位置,邦妮正带领着阿奇柏德的族人们在这里急行军。他们得到了来自林野妖精一族的情报,说这里也出现了异常。
于是当邦妮火速赶来,冲出森林,来到那高高的海崖之畔时,就看到——
白色的巨浪不断地拍打着海岸,海边的悬崖已经塌了,而且还在继续坍塌的过程中。泥土和碎石裹挟着成片成片的树木,一块儿坠入海中,发出“哗啦”的巨响。
邦妮神色冷肃。
如果是因为魔法森林的地震,导致塌了一部分,也在常理之内。可眼前这海浪,是不是……太大了点?
像……吞噬。
对,吞噬,像大海在吞噬陆地。
海里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了吗?
这倒是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注意到的一点。
思及此,邦妮立刻将双手合拢放在嘴边,当做乐器。不一会儿,如同鸟鸣一般的乐声就随着她手指的律动,开始传向天空。
那是,金色的旋律。些许的金色光点,漂浮在那乐声之中,随着风,逐渐飘向远方。
很快,海上的飞鸟发出回应,它们盘旋着、盘旋着,拍动翅膀,来到了海崖的上空。
邦妮抬起胳膊,一只白色的海鸟便飞下来,停在她的胳膊上,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吱吱?”信使吱吱也好奇地从邦妮的兜帽里探出头来。
邦妮神色凝重,片刻后,她放走了飞鸟,道:“它们看见有海妖在附近出没。”
“海妖?”
“珍珠海峡虽然也有海妖,但这可是大陆中部最重要的一条海上航道,敢闹事的海妖都被赶到深海去了吧?”
“他们回来了?”
说话间,海岸边又塌了一块,滔天的巨浪如同海啸,席卷向森林。
站在最前面的阿奇柏德及时打出了黄金护盾,这才避免了众人被淋成落汤鸡。而当他们透过那金色的护盾望出去,天色暗沉。
云层变厚了,似乎要下雨了。
狂风暴雨,海浪席卷,山崖崩塌,这可不妙啊。
所有人面面相觑,都感觉到了事情的棘手。
魔法森林可是魔兽和许多异族的老巢,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哪怕遇上地震、大火,随着时间的流逝,总会恢复。可如果被海水吞没,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现在怎么办?”
“这茫茫大海,广阔无际,我们就这么点人,也不够看啊。大海还是海妖的主场,哪怕是大陆战争时期,我们阿奇柏德也没怎么跟海妖交过手。倒是赫尔蒙特,一直镇守透明的海。”
“要提醒维奈塔吗?”
……
众人互相交换着意见,一时拿不定主意,便又看向邦妮。
邦妮抱着臂,一头红发迎风飘扬,“不论如何,想要在海上一探究竟,得先有船。渡鸦旅店的船,现在在走透明的海,与赫尔蒙特合作。这边出了问题,不代表那边没出问题,不适宜进行调动。至于维奈塔那边,可以递个消息过去,免得无辜者受难,但那里水深,我们没时间与他们周旋。所以,只剩下一条捷径——去找红胡子。”
“那个大名鼎鼎的红胡子海盗?”
“这倒是有点意思。”
“直接抢吗?”
众人眼里顿时露出几丝兴致,一个个跃跃欲试。
邦妮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但对于劫富济贫,她可有自己的一番心得。
“咳。”她稍稍正色,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吱吱,“把它送到伊莲娜的手中。告诉她,与维庸的二轮谈判已经完成,不用担心。”
吱吱领命而去。
邦妮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虚空之中,再次凝眸沉思。想要搞清楚海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妖又有什么样的异动,还需要时间,但放任魔法森林继续这么塌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这样,我们并分两路。”邦妮看向了身后的人,“你们俩去一趟原始之森,和精灵通个气。或许让树人暂时过来驻守,用他们的根系将崩塌的海岸缝合,是个暂时的解决办法。其余人跟我去找红胡子。”
此时已是日暮。
邦妮临走时,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的太阳,终于又顽强地从那乌云中挤出来,洒下一缕霞光。她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去,只见太阳就像烧红的铁块,缓缓坠落海中,让海水都随之沸腾。而那铺满的霞光,就像流动的铁水。
铁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当它冷却之后,它是黑色的。那黑色,像海水一样冰冷,像黑夜一样浓郁。
黑夜中的卡拉肯要塞,灯火通明。
一波又一波的魔兽涌向了要塞那高高的城墙,刚开始是魔法森林外围的那些初级魔兽,到日落时分,就出现了高级魔兽。
前赴后继,仿佛永无止尽。
查理跟着狮鹫骑士,赶在日落之前抵达了卡拉肯。他已经很累了,体力和魔力双重透支,原本应该抓紧时间休息,可他的心安定不下来。
因为露纳不见了。
露纳和那位骑士姐姐,是最早赶来卡拉肯支援的人。而查理跟着的这一位,因为还要负责别的任务,所以他们晚来了一步。
可现在他们都到了,却没看见露纳和那位骑士姐姐。
奇怪。
第203章 卡拉肯保卫战(一)
“别担心,谢利,也许他们是被派去执行其他任务了,也有可能是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我虽然不清楚你那位小朋友的实力怎么样,但你可得相信我们野蔷薇佣兵团,我的队友她是个很可靠的人,一定没事的。”
狮鹫骑士如是宽慰着查理,但查理能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忧。
不过查理没有戳穿他,假装被他说服,接受了他的好意。而狮鹫骑士还得去找团长,汇报情况,于是留下一句话后就匆匆离开。
“有事就去野蔷薇找我,我叫安迪!”
查理目送着安迪的背影远去,再抬头,望向了要塞上方飘扬的帝国旗帜。
卡拉肯要塞的规模比阿莱之门更大,作为从旧历时就矗立于此,抵挡着一波波兽潮、书写了一段段传奇故事的所在,卡拉肯还保持着教廷掌权时期的建筑风格。哥特风的堡垒,神秘、庄严。
本藏在查理的法师袍里,小声说话:“我们现在怎么办呀?”
查理刚想回答,要塞外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兽吼声。与此同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要塞的城墙,致使脚下也传来震动。
喊杀声、撞击声,顿时连成了片。
来来往往的人行色匆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越过查理,拿起刀剑、拿起魔杖,源源不断地冲向各个门口,还有那高高的城墙。黑夜的火光照耀,那城墙上,魔法师在吟唱,骑士在挥剑,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顶在了要塞的大门前。
“砰!”
“砰!”
虽然只能听见声音,但查理能够确定,外面正在撞门试图入侵的魔兽,一定具有极其高大又强壮的身躯。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又让战争的残酷,更上升了一个等级。
查理看到气喘吁吁的魔法师,在人流中停下。拿起魔杖,开始吟唱咒语,将要塞的大门加固。魔法的光芒挥洒而下,看似已经解决了问题,但其他人依旧没有退下。
普通的佣兵们时刻警惕,而负责镇守城门的士兵们,也已经摆好阵型,做好了城门被撞破,打近身战的准备。
“咻!”
“咻、咻!”
抬头看,弓箭、弩箭,从各个塔楼上源源不断地射出。那里面有普通的箭矢,也有魔法的箭矢。
城楼上的传令兵挥舞着旗帜,不断高喊——
“放!”
泼满了火油的石块,就在这箭雨中,朝着要塞外面的兽潮狠狠砸去。
整个要塞就像一架已经启动了的战争机器,在高速运转。而在这样的情形下,独自站着的查理,就像一个异类。
他又在想什么?为何迟迟不动呢?
此刻的查理,好像沉浸在一种奇妙的状态里。
他在想,托托兰多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如今又到底身处于一个怎样的时代?
都说这是个魔法与剑的时代,骑士的发展因为传承严苛而受限,魔法则大放异彩。但在战争来临时,那些原始的手段,最普通的攻击和防御,其实仍未被放弃。
它们与绚烂的魔法和剑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如今这样的画面。就像眼前这一张张平凡又普通的脸,组成了托托兰多鲜活又生动的众生相。
想着,想着,在那战争的火光中,查理好像又看到了旧日友人的脸。
他很确信,他们也曾如此并肩战斗过,也曾是这普罗大众里的一员。在他们还未成名,还不是什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金吉士的家主、阿莱之门的圣骑士、伟大的占星师之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记忆再次开始松动。
但查理也知道,他不能继续这么干看着了。记忆总会想起来的,但生命只有一次。
于是他也开始了奔跑。
“你不去休息吗啊啊啊啊啊有火球飞过来了!”本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劈叉,“大大大大火球!”
那是越过防线直奔着要塞内部而来的巨大火流星。
还好跑得快,不然就要被砸中了。
生死之刻,查理愈发冷静,甚至还能在心里开一个地狱玩笑。
下一瞬,他闪现在要塞内连接各个塔楼的空中走廊上,一个寒冰魔法出手,刹那间犹如冰川倒灌,扑向那火流星。
和他一同出手的还有好几位魔法师,从不同的方向,默契地选择了与水和冰有关的魔法,成功将它拦下。
也就是这时,查理终于看到了来犯的魔兽——奇美拉。
狮子的头、山羊的身躯、蟒蛇的尾巴,极具特点的高阶魔兽,擅长火攻。
真正的强敌终于来了。
所有人的心往下一沉,而查理没有犹豫,又闪身出现在城墙上。这里不算是抵御魔兽的最前线,因为还有传奇法师、圣骑士这种更高级别的存在,已经出去打了,但这是查理能到达的极限。
放眼望去,奇美拉已经被一位圣骑士拦下。对方穿着野蔷薇的铠甲,应该就是野蔷薇佣兵团的团长。
还有另外两位传奇法师,各自拦下了一个高阶魔兽,正在展开激战。黑森林深处的高阶魔兽,那都是能圈地为王的存在,实力异常可怕。
而这样可怕的存在,外面还有更多,需要举卡拉肯要塞的全力,才能堪堪挡下。
查理已经快到极限,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披上了隐身衣,选择当一个“刺客”。他给自己定的目标也很简单,如果发现有魔兽爬上来,企图翻越城墙,那就上去,冷不丁用淬了毒的剑,给它一下。
主打一个让对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阴险的查理。
夜风呼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随着死在阴险小查理剑下的魔兽越来越多,连本都沾染上了一丝阴险味道,说话压低了声音,还学巴巴奇带上了咏叹调,“哦,谢利,那里又有一个小家伙,我们悄悄过去,削掉它可爱的小脑袋,做成酒杯,桀桀桀桀桀。”
听,他连笑声都变了。
查理觉得不该如此,可他又觉得,披着隐身衣窝在角落里抓紧时间休息,时而又睁开眼,爬起来冷不丁杀个魔兽,再默默坐回去休息的自己,没有资格去说他。
在这个夜晚,他们是最好的阴险拍档。
不过这仗打得越来越艰难了。
查理还能见缝插针地休息,手里的治疗药剂也不缺,但要塞的守军打到现在,早已露出疲态。魔兽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前赴后继地往前扑,而随着高阶魔兽的登场,己方的最强战力被拖住,伤员越来越多。
还有增援吗?
这个问题,在许许多多人的心头浮现。
卡拉肯的指挥官站在会议室内,一遍遍地对着沙盘推演整个战局,眉头紧蹙。
他深切地知道,自己才是需要对这场战役负责任的人,而无论是魔法议会还是佣兵工会,亦或是慷慨大义的野蔷薇佣兵团,他们不过是出手协助。
卡拉肯的背后,乃是嘉兰的国土。
“苏黎耶那边有消息了吗?”他抬头问。
“还没有。”下属战战兢兢,“也许、也许是距离太远、时间太紧……”
指挥官沉默着,攥紧了拳头。
好在这时,传令兵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带来一个好消息。魔法议会的增援到了,带队的是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
指挥官心下大喜,连忙出门迎接。
而当那乌泱泱的魔法师队伍从要塞后方进入卡拉肯时,查理就在城墙上远眺。
维庸的到来,他并不意外。
从阿莱门那件事就可以看得出来,维庸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底色仍未被污染。他带着人出现在这里,抵御兽潮,至少比薄伽丘来要靠谱。
让查理在意的是走在维庸身边的人。
此人落后维庸半个身位,看似以他为尊,但地位又凌驾于其他人之上。而且他的法袍上,除了魔法议会的圆形徽章,还有个很特别的三角徽章。
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关于魔法议会的信息,查理很快就锁定了三个字:真理会。
这个魔法议会最特别的机构,终于要揭开自己的神秘面纱了吗?
思及此,查理后退半步,拢了拢隐身衣,再次让自己悄无声息地隐于黑夜。
露纳又去了哪儿呢?
他正在黑夜中的旷野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经过大半夜的折腾,他的时尚拼接皮甲彻底变成破布了,妹妹头也彻底失去了光泽,整个一灰头土脸。若是泽菲罗斯看到他这幅样子,必定转头就走,并否认他们的亲缘关系。
可露纳还很亢奋,哪怕他很累,但他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告诉他:属于露纳的时代就要来了。
这一切还得从几个小时前讲起。
卡拉肯线告急,他第一时间跟着骑士姐姐前往支援,但在半道上遇见了求援信号。原来是有一小撮魔兽偏离了大部队,导致从冒险者小镇撤离的商队被围堵。
他们立刻出手救援,因此耽搁了一些时间。到日暮时分,他们护送商队到了安全地带,打算继续前往卡拉肯时,露纳忽然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
如果说,阿奇柏德崇尚力量,因此与巨龙结下了“不解之缘”,那是因为巨龙就是托托兰多除了神灵之外,最强的代表。
无论巨龙是否为祸人间,二者必有一战。
那么赫尔蒙特呢?
他们是狼人的克星。
狼人并不畏惧月亮,但月亮却会对他们造成很大的影响。
在那乌头草盛开的满月之夜,不论是平日里伪装得多么纯善、多么像人的狼人,都会丧失一切理智,化为原形,用杀戮来慰藉自己躁动的灵魂。
赫尔蒙特的先祖,曾是狼人利爪下的幸存者。彼时仍是狮心王朝的年代,教廷大肆抓捕巫师、炼金术士等等,斥其为异端,可对于作恶的异族,对于那些不幸逝去的生命,他们从不在乎。
亦或是说,纵容异族时不时杀死一些人类,制造恐慌,能更有利于教廷的统治,让所有人都将希望寄托在高高在上的神灵身上。
为了找到克制狼人的办法,为了给遇难的人们报仇,赫尔蒙特一次次仰望月亮,寻找破解之法,最终,融合了魔法的剑术,应运而生。
时至今日,过往的仇怨早已随着时间被掩埋。但赫尔蒙特的传承,历经了教廷时代、大陆战争的洗礼,虽然已经脱胎换骨,但初心仍在。
尤其是露纳的盾牌和天赋技能,都继承自初代银月骑士。
当正在变身的狼人靠近他一定范围时,他立刻就感应到了,“哈哈,是狼人!附近有狼人!”
作者有话说:
露纳:叩叩。
露纳:开门,是我!
第204章 卡拉肯保卫战(二)
狼人大概也没有想到,在泽菲罗斯带队前往羽衣王国,其余族人还在和加西亚、渡鸦旅店搞什么海上贸易时,会有一个漏网之鱼,活跃在卡拉肯一带。
露纳也没有冒进,他第一时间把发现狼人的消息告诉骑士姐姐。两人合计后,靠着露纳的感应,找到了那个狼人,发现他鬼鬼祟祟的,便决定悄悄跟上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一跟,就是大半夜。
“他到底想干什么?”露纳别的都能忍,就是十月底了,托托兰多竟还有蚊子袭击他,不能忍。
“嘘。”骑士姐姐示意他噤声。
她叫做埃斯梅,是个白银骑士,比露纳高一等级。
两人虽艺高人胆大,但也不敢靠得太近。毕竟异族在感知这方面,要远远强于人类,万一被对方察觉,功亏一篑。
此时他们已经逐渐偏离主战场,来到了距离卡拉肯至少二十几公里远的地方。而当月光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让他们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时,两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月夜下,精灵好像在为魔兽赐福。
为首的一个精灵拿着一块宝石,宝石上散发着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还有象征自然魔法的淡绿色光芒,将精灵的脸庞照亮。紧接着,赐福的光芒落在了一个个魔兽身上,仔细看里面竟还有高阶魔兽。
精灵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全身都笼罩在灰色破烂法袍里的高大神秘人。神秘人手中的法杖,像是由粗壮的藤蔓缠绕而成,足有大半个身子那么长。
狼人到来后,凭借灵活的身手,几个起落间也来到了精灵的身边,化作人形。
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距离过远,听不清。
露纳和埃斯梅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各自潜伏着,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出声。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那灰袍神秘人开始对着魔兽说话了。
他手握法杖,张开双手,声音洪亮。
此时正是凌晨,万籁俱寂,连那些躁动的魔兽都在此时收敛了声息,显得格外温顺。从那灰袍神秘人嘴里说出来的古怪音节,便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钻入了两人的耳中。
那绝不是托托兰多的通用语,也不像是用于魔法咒文的古语,那会是什么呢?
蓦地,埃斯梅灵光乍现。
她跟随团长在魔法森林出生入死多年,也曾遇到过的。在那森林里,除了魔兽,还游荡着一群非常特殊的人类——兽语者,德鲁伊。
崇尚自然,号称能与动物沟通的一个群体,从旧历时就存在了,哪怕历经时代变迁,他们也不改初心,依旧坚定着自己的信仰。
在往年的兽潮中,德鲁伊们并未插手。因为他们坚信,兽潮符合丛林法则,不管是人类死亡、还是魔兽死亡,都是自然演化的结果。
他们应当尊重自然,而不应插手干预。
可如今又是为何?
如果埃斯梅没有看错的话,德鲁伊是站在了魔兽那边,他们在给魔兽传达指令。而那手握宝石的精灵,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不像是原始之森里的那群精灵,更像是堕落种。
精灵族的赐福冠绝整个托托兰多,那是最好的来自自然的祝福,可以治疗、可以凝神,不同的赐福有不同的功效。可如果是本身就带着邪恶气息的堕落精灵,又赐的哪门子福?
怕不是只能加重杀戮之心。
这时,魔兽开始行动了。
在堕落精灵的赐福下,在兽语者的指挥下,它们开始朝着某个方向进发。而那个方向,却不是卡拉肯。
她立刻想到了,魔兽要绕行!
魔兽不需要担心什么粮草问题,因为它们会吃人,走到哪里吃到哪里就够了。魔法森林现在又遇到了那么大的变故,短期内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它们的家园被毁,无法安然过冬,就更要吃人了。
如果是以前的兽潮,魔兽没有人指挥,凭借它们的智商,只知道横冲直撞,那么人类只需要“分流、伏击”这一套战术就足够。
等到魔兽损失了大部分战力,又没讨到好,它们自然而然会撤退。
可现在不同,它们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没有了退路,就只能向前。
当埃斯梅意识到这点,她就知道要糟糕。而最糟糕的是,因为情绪上的波动,她和露纳的气息难免出现些许紊乱。而就是这么一点点紊乱,让他们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谁在那里?!”德鲁伊挥动法杖,无边的藤蔓立刻朝着两人藏身的地方绞杀而去。
埃斯梅当机立断,呼唤狮鹫,在千钧一发之际,带着露纳抓住狮鹫的爪子,冲天而起。可对面那么多敌人,岂能这么轻易放他们走?
德鲁伊的藤蔓、堕落精灵的魔法箭矢,几乎是刹那之间,就追到了二人身后。
露纳紧急开启天赋技能,手持盾牌进行防御。而就是这时,他灵光乍现,咬破舌尖强行激发血脉的力量,将盾牌上的弦月转化为满月。
同样追击而来的狼人,在看到满月的刹那,瞳孔骤缩。
疯狂开始侵袭他的大脑,理智被拉扯,让他逐渐开始失控,偏露纳还在叫嚣,“来啊!愿银月照耀你!”
“啊啊啊啊!”他愤怒地咆哮,电光石火间,回想起了族中长辈曾说过的,被赫尔蒙特支配的恐惧。
他们说,赫尔蒙特是差点将狼人灭族的仇人。
人类,都该死。
该死。
“来啊,狂暴吧!狼人!我以满月之名命令你——杀死你所见之一切生灵!”
露纳其实心里也没底,因为赫尔蒙特和狼人的仇怨太过遥远,作为年轻一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狼人,没有经验。
他这招管用吗?
谁知道。
可也许这就是命运的指引吧,当满月的影响叠加上仇恨的刺激,狼人终是无法自控地化为原形,进入了狂暴状态。
疯狂侵吞了他的理智,杀戮主宰了他的意识,让他开始敌我不分,下意识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人,那就是——
追击而来的德鲁伊。
露纳心下一喜,盾牌上的光芒也愈发耀眼。而当狮鹫带着他们飞往高空,他手中的盾牌,就像一轮真正的满月,高悬夜空。
突然出现的满月,为这场战局带来了新的变故。
“那是谁?赫尔蒙特?不是说赫尔蒙特去西部了吗?!”堕落精灵发出怒喝,想要追上去,可狮鹫的速度奇快无比,还有狼人干扰。
万万没想到,本该是强大助力的狼人,竟在此刻成了累赘。
而在这战场上,可不止有一个狼人,如果个个都因为满月而狂暴,那他们将会从刺向敌人的尖刀,变成插向自己的利剑。
明明他们已经尽力避过满月,该死的狼人,竟这么没用。
蓦地,堕落精灵又想到了什么,表情骤然变得难看,朝着德鲁伊呼喊:“一定要拦下他们,他们肯定要去卡拉肯报信,不能让他们回去!”
卡拉肯还有狼人化成的内应,如果让满月降临,那就功亏一篑了!
一场月夜下的追击战,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狮鹫载着露纳二人在前面跑,敌众我寡,哪怕有狼人干扰,也依旧逃得狼狈不堪。然而就在这时,大地上又破开一个洞口。
矮人扛着镐子悄悄探出头来,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嗳,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
一个还在跑。
真奇怪。
他不过就是在地下挖了会儿土,怎么出来一看,天都变了?
咦?
那个月亮怎么还朝着他这里过来了?怎么还掉下来了?
矮人瞪大眼睛,下一秒,他立即握紧镐子,赶紧往回挖,一边挖一边控诉:“天杀的阿奇柏德,这得加钱!”
“一定要加钱!”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
化身为谢利·林恩的查理,已经混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维庸虽然到过阿莱门,但并未亲眼见过查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更何况查理一直做着伪装,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认不出来。于是,当维庸开始召集要塞内的魔法师,统一调度、分配药剂时,查理脱下隐身衣,顺其自然地混了进去。
他还因此得到了两瓶免费的炼金药剂,小赚一笔。
此次维庸一共带来了超过五十位达到魔导师等级的援手,人数不算很多,但这个等级的魔法师,算得上魔法议会的中坚力量了。
这些魔法师们也都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规模的兽潮,匆匆忙忙来到城墙上的前线支援,片刻不敢停顿,但心里其实还有无数问题想问,随着惊叹声飘荡在夜空中。
“这到底什么情况啊,怎么那么多魔兽!”
“天啊……”
于是,亲身经历了第一、第二、第三波兽潮,并且一路从冒险者小镇来到卡拉肯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就成了最好的讲述者。
靠着这不断的答疑解惑,查理就像一滴水,完美地融入了魔法议会的队伍,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小心!”查理一个踉跄,差点被俯冲而下的飞行魔兽撞了个正着。好在身旁的魔法师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并抬手释放一个定身魔法将其困住。
与此同时,旁边的骑士一剑刺来,将魔兽斩杀,完成了一次绝妙的配合。
查理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喘着粗气,看起来已到了强弩之末。而临时伸手拉了他一把的魔法师,正是胸前佩戴着三角徽章的,真理会成员。
这是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从查理与其他魔法师们的交谈中可以得知,此人名叫奥里翁·费舍,大魔导师。
真理会不像审判庭,还有审判长、副审判长;亦或是像众议庭,还有庭长。它最初是为了跟高等魔法学院打擂台而设立的,不设会长,而是由各个结社组成。
结社之间并无地位高低之分,且以学术研究为主。
奥里翁所在的结社,叫做“倒生树”,是一个推崇数字哲学的社团。所以魔法师们在提及他时,称呼他为“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
据说他此次前来卡拉肯,是因为恰好在总部,所以毛遂自荐。
“你叫什么名字?”奥里翁看向查理的目光,也有一丝好奇。毕竟这么年轻的高级魔法师,就是在总部,也并不多见。
“谢利,我叫谢利·林恩。”查理看着对方的眼神,充满了不设防的真诚与感激,“刚才真是多谢您了。”
第205章 卡拉肯保卫战(三)
查理凭借一次“救命之恩”,成功和奥里翁·费舍搭上了关系。但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先在对方面前刷了一下脸,而后适时地体力不支,退下去休息。
他也说不清自己对于真理会,究竟是好奇居多,还是忌惮和怀疑居多。
弗洛伦斯之死到现在还是个谜团,而赏金Z言之凿凿地说过,魔法议会里有叛徒。真理会也是魔法议会的一员,那么它也存在背叛的可能性。
如果叛徒出在真理会,以真理会的特殊性,叛徒只会更难找。
无论如何,先搭上线再说,也许以谢利·林恩的身份靠近,会有意外的收获。
除此之外,查理没有再做多余的事情。
他确实累了,从兽潮开始到现在,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身心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如今有魔法议会的人在前面顶着,卡拉肯应该暂时无恙,于是查理也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
本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着查理,为了不破坏查理接近真理会的计划,他甚至都没有多说话。而他很快又担忧起来,因为查理似乎睡得不安稳。
他像是做了什么噩梦,蹙起了眉。
本想要安抚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抚。黎明快要到了,战斗却还未停歇,现实看起来比梦境也好不了多少呢。
也许做梦还比较快乐。
本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自己还呆住了。他呆愣了片刻,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末了,也不想了。
他放弃了思考,就这么贴着查理,和他一块儿窝在伤兵聚集的角落里,在一片地动山摇、战火连天的背景中,享受着片刻的安宁。
查理到底又做了什么样的梦呢?
他梦见了从前。
那也许是阿耶的记忆。
是无数战争画面的拼凑,他有时身着黑袍,兜帽遮面,站在高高的城楼上,正抬手说着什么;有时拿起魔杖,与自己的友人并肩战斗。友人的脸很模糊,敌人的脸也很模糊,一片模糊的世界里,只有血与火是真实的。
有时他能听到吟游诗人的琴音,在战火连天的背景里响起,让他没来由地想要落下泪来。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尸横遍野的现场,无声沉默。
蓦地,有人在背后叫他。
“阿耶。”
“阿耶。”
“阿耶。”
……
他豁然回头,却只见刀兵与魔法,又在他的眼前交织。
连绵不绝的战火,充斥着这些纷乱的回忆。他不得不再次拿起魔杖,奋力杀敌。随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施展魔法,那种施法的熟悉感越来越强,举手投足之间也越来越流畅。
他曾把魔杖当作剑,刺入过敌人的咽喉。
他也曾在一次次实战中,从无到有,创造过属于自己的魔法。
那种刺激的战栗感,那种双手掌握着创造的奥义,将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感觉,令人着迷。于是他更加放任自己沉浸在梦里,一遍遍地施法、战斗,直到被人从睡梦中摇醒。
“谢利?谢利?”
陌生的声音将他从梦境里带回现实,他睁开眼,只见天光大亮。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了那耀眼的日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漫天的飞行魔兽不见了,充斥着耳膜的战斗声也不见了。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太好了,你没事。”来人是昨夜和查理说过话的魔法师之一,她过来将查理扶起,道:“魔兽暂时退了,走,我扶你回去休息。”
退了?查理再次看向外面的郎朗晴空,有心想问,但余光瞥见对方额头上的汗水,还有沾着血污的法师袍,到嘴的话便又先咽了回去,站直了身子,道:“没事,我休息了一会儿,已经好多了。”
从太阳的位置来看,查理至少已经休息了两三个小时了。
对方见查理还能走,便也放心了,两人一块儿往魔法议会被安排的休息区去。这就是查理混进魔法师队伍的好处了,他佩戴着魔法议会的徽章,自然而然地被他们归类为自己人,可以与他们同吃同住。
一路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席地而坐的人。太累了等不到回去营地里倒头就睡的,坐下来喘口气包扎伤口的,从口袋里摸出了肉饼在啃的,还有行色匆匆的士兵抬着担架,在运送伤员。
“这儿!这里还有!”人群里有人在抬手呼唤,他们便急匆匆过去。
远处的广场上,已经升起了炊烟。
闻着隐隐约约传来的食物的香味,查理的肚子里也唱起了空城计。不过此时此刻,他身为魔法议会的一员,自然不需要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去领取食物。
在魔法议会休息的那栋小楼里,他们有松软的白面包,新鲜的烤肉排,以及美味的蘑菇汤。这是要塞对于强大的魔法师们的优待。
查理对此不予置评,只是从善如流地坐下。
不多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嘿,谢利,原来你也在这里。”
查理回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还有欣喜,“是你啊。”
此人是查理和露纳追着兽潮去救援人类村庄时,前来支援的冒险者小镇精英小队的魔法师。当时他还问过查理的名字。
“之前我还担心过你们,看到你没事,太好了。”对方自然而然地在查理身旁的空座上坐下,又随口问起了查理的同伴,“那个跟你在一块儿的年轻剑士呢?怎么没看见他?”
查理适时流露出担忧,“我们和野蔷薇佣兵团的狮鹫骑士们一块儿来的,但中途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啊……”对方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赶紧安慰了一句,“放心,既然是跟野蔷薇在一起,应该没事的。”
其他人也附和起来,“是啊,刚才我还瞧见野蔷薇的团长呢。堂堂圣骑士,果然厉害。”
“不过,你们说这魔兽突然后退,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魔兽可没什么灵智,哪里懂战术。”
“刚开始不是那些高阶魔兽先退了吗?然后是那些低阶魔兽,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指挥一样。我看啊,大家还是先吃饭,抓紧时间休息,魔兽保不准什么时候就又杀回来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查理不动声色地听,时而也参与讨论几句。
不多时,他看到维庸和奥里翁·费舍快步从楼上下来,朝着门外走去。众人纷纷同他们恭敬地打招呼,他们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多做停留。
要塞指挥官有请,他们要去开作战会议。
与会的除了魔法议会和佣兵工会的代表,还有野蔷薇的圣骑士团长、两位并不属于魔法议会的传奇法师。
指挥官环视一周,见人都到齐了,“各位,按照现在的情况,以及根据过往经验来推断——这一战,很有可能是持久战。”
“刚刚收到苏黎耶的指示,附近各郡将会派兵增援。最快的应当能在下午抵达。”
“另外,此次的三波兽潮,从第二波开始,有明显的指挥的痕迹。若幕后有人指挥,不论此人是人类,还是异族,我猜——对方都会选择,从他路绕行,再掉头,奇袭卡拉肯,和正面战场上的魔兽进行合围。只要打掉卡拉肯,嘉兰东部将一马平川。”
说话间,他的指挥仗在沙盘上划出了魔兽进攻的路线。
野蔷薇的团长抱臂站在一旁,道:“我同意你的看法。此次兽潮确实非同寻常,尤其是那些高阶魔兽,刚才交手交到一半,忽然就退了。”
指挥官沉声:“我已经派出了所有的侦查部队,但目前还没有得到回音。”
维庸:“如果兽潮有指挥,指挥的人必定藏得很深,又岂是轻易会被找到的。但如果能把人找出来,打掉魔兽的“大脑”,我们就赢了一半。”
“不如让我试试?”这时,奥里翁开口了。
众人纷纷看过去,奥里翁白胖的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解释道:“我们倒生树研究数字哲学,偶尔也搞一些数字占卜。就算不能占卜出是谁在捣鬼,但或许,能知道他们的大致方位。”
闻言,另两位传奇法师倒是来了兴致,“我听说过,你们认为,世界由数字演化而来。数字占卜,又要如何占卜?”
奥里翁:“用数字与字符搭建的,宇宙幻方。不过,占卜的过程更像是一个秘仪,我还需要两个小帮手,来辅助我。”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既然有方法,那尝试一下也无不可。
奥里翁是魔法议会的人,他想要的帮手,自然也要从魔法议会的人里找。而当查理听到这个消息时,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奥里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得报恩啊。他还提前休息了几个小时,各方面的状况都比别人要好,舍他其谁?
另一边,距离卡拉肯要塞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下坑道里,露纳、埃斯梅、海泽尔、米娜、约瑟夫、麦克老爹等等,也在积极地商量对策。
他们都很兴奋,疲惫但兴奋,全场只有矮人,恨不得一镐子把他们给埋了。
时间倒退回两个小时前。
当矮人救下了露纳和埃斯梅,带他们回去跟海泽尔等人汇合后,这群该死的人类,不想着逃跑,反而“胁迫”矮人,参与他们的伟大计划,从地下挖坑道,悄悄反杀回去。
露纳拥有着对狼人的超强感应,很容易就摸到了对方的位置。彼时狼人已经被捆起来了,堕落精灵正在想办法,让他恢复平静。
埃斯梅作为先锋,出其不意地从地下先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紧接着露纳从另一个地洞里爬出,高举盾牌,再次用满月引发狼人狂暴。
在狼人造成的骚乱下,伟大的矮人、伟大的黄金矿工,扔出了自己的镐子,正中堕落精灵拿着宝石的手。
宝石被击飞,一片混乱之中,海泽尔等人悄悄探头,悄悄将它捡走。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狡兔三窟。
无论是堕落精灵、狼人,亦或是德鲁伊,都没有想到矮人的参战。矮人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不仅负责挖地道,还要负责带着所有人逃跑。
他挖啊挖,用自己的黄金镐子愣是挖出了一条生路,然而幸运又糟糕的是——
他们似乎真的抢到个不得了的东西。
堕落精灵怒不可遏,德鲁伊吐出兽语,发出了新的指令。那些原本往卡拉肯去的魔兽,全都掉头回来找他们了。
漫山遍野,全都是!
“这玩意儿真的那么重要吗?”露纳拿着那枚宝石,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第206章 卡拉肯保卫战(四)
“该死的赫尔蒙特,该死的矮人,该死的人类!”
地面上,堕落精灵已经出离愤怒了,连那双碧色的眼睛,都有转化为猩红的趋势。
“愤怒是无用的。”德鲁伊们却还镇定,为首那人望着再次被捆绑在地上,露出獠牙挣扎的狼人,道:“就像他。”
堕落精灵冷哼一声,随即说道:“不论如何,预兆石板一定要找回来。”
“那只是石板的碎片。”德鲁伊严谨地纠正他,“绝大部分魔兽已被污染,剩下的,并不足以撼动大局。还是你认为,抢走它的人,也有能够操控石板的力量,能够消除污染?”
堕落精灵当即驳斥:“怎么可能,那可是来自我们灵魂本源里的污染。”
说着,他又似想到了什么,语气里透出一丝轻蔑,和阴冷的恨意,“污染容易,净化可难,当年卡文迪许带着完整的石板前往原始之森,不也没能解决母树的问题?高贵的精灵将我们视为肮脏的异端,一次又一次试图净化我们,不也没能成功?”
德鲁伊:“既然这样,你为何这么愤怒?”
堕落精灵噎住。
末了,他忽然很好奇地问:“我很想知道,为什么?”
德鲁伊:“什么为什么?”
堕落精灵又看了眼狼人,道:“如果说,狼人是因为差点被赫尔蒙特灭族,所以对人类有着刻骨的仇恨,只要是对人类不利的事,他们都愿意参加。甚至于,比起建立什么新世界,他们更愿意直接毁灭人类。但你们呢?德鲁伊向来是标榜中立的自然派,怎么也开始与我们为伍了?”
德鲁伊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如果我说,人类终将是自然最大的破坏者呢?他们终将在千百代的演变中,彻底失去对神灵的敬畏,失去对自然的敬重,成为这片大地的罪人。”
堕落精灵对于神灵、对于自然,早没有了敬畏,但他捕捉着德鲁伊话语里的字眼,如梦初醒。
“我差点忘了,比起教廷那群愚蠢的只知道摆弄权术的臭虫,你们才是最早的祭司,人类中最坚定的神灵的追随者。神灵的死亡,本就不是你们所乐见的,是不是?这才是你们几百年来都游走于森林之中,不与绝大部分人类为伍的原因。因为他们是叛徒,是投向魔法的叛徒。”
德鲁伊们沉默颔首,那一个个笼罩在灰袍里,手持藤蔓法杖的人,周身都笼罩着一股庄严和肃穆。
风吹起他们的兜帽,露出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眸光中闪烁着信仰的神光。
“神啊……”堕落精灵忽然感慨,他抬头望了眼天,不再愤怒,转而饶有兴致地说道:“你还没问我呢。”
德鲁伊以沉默作答。
堕落精灵也不在意,嘴角甚至露出一起玩味的笑,“那三个蠢货上了永生之环的贼船,害得我们也被拖下水。不过,现在这样也很有趣,不是吗?”
他话音落下之时,拥有暗红色鳞片的巨蟒恰好从前方的大地中钻出来。
那巨大的响动,翻飞的泥土和碎石,让周围那漫山遍野的魔兽都为之躁动。
堕落精灵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既然斥我们为肮脏的异端、被污染的堕落种,那我们当然得对得起这个名头。”
魔兽本没有正邪之分,它们只知道吃草或吃肉。
可当堕落精灵通过精灵族的天赋技能赐福——当然,在堕落精灵手上,赐福更相当于诅咒。通过这种近乎于诅咒的赐福,再借由石板碎片的力量污染的魔兽,就拥有了邪恶的特质。
破坏和杀戮会在它们心里生根发芽,甚至催生出一定的灵智。就像每一个堕落精灵,其实都更聪明、更狡诈、残忍一样。
来啊,一起堕落吧。
在这个肮脏的旧世界,尽情破坏,尽情杀戮。
“计划该进展到下一个阶段了。”这时,德鲁伊又开口了。
“也好。到现在这个时候,各郡的援兵应该都在路上了吧?卡拉肯现在也一定正在思考,魔兽为何忽然撤退?”
堕落精灵说道:“这么看来,那些人偷走石板碎片,反倒给我们提供了一个进行下一步计划的好时机。”
德鲁伊不予置评,“这里交给你,我留一个人给你,你可以继续追击他们,我们先走一步。”
堕落精灵意味深长,“你们可别最后关头心软了才对。”
德鲁伊:“不用你提醒。”
不多时,双方分头行动。
堕落精灵看着前方不断在地下钻动,追击矮人行踪的巨蟒,还有无数其他的魔兽,蓦地,转头看向留下来辅助他的那个年轻德鲁伊,道:“我改主意了。”
年轻德鲁伊沉默寡言,只是微微歪头表示疑问。
堕落精灵微笑,“我想要那个赫尔蒙特的人头,挂在卡拉肯的城墙上。”
此时此刻的卡拉肯,正在进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占卜。
偌大的广场被清理了出来,倒生树的奥里翁从自己的接骨木法杖里,抽出了一支笔。
紧接着,他让人取来了伤患包扎伤口时换下来的血水、要塞内的井水,以及水缸里遗留下来的前几天的雨水,混合之后,作为墨水,在广场上绘制出了一个巨大的由数字和神秘字符组成的魔法阵图。
它与常规的魔法阵很不一样。
常见的魔法阵多是圆形,内嵌三角形或多边形结构,辅以字符、图案、各类线条,一圈又一圈,最终构成法阵,用以辅助施法或完成各类秘仪。
炼金法阵就是魔法阵中很典型的一个特殊类别。
奥里翁的法阵,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序。
没有一个规整的外圆,甚至数字和字符的排列组合都是杂乱的,不成行不成列,也连不成圈,好像只是随意地找到一个空白就写上一个。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只需要填满就可以。
两位传奇法师、野蔷薇的团长、维庸、指挥官等人都在旁观望,而要塞里的其他人,因为不被允许进入广场,都好奇地探着头张望。
便是正在休息的伤兵,听说有来自魔法议会的强大魔法师正在广场上进行一场隆重的占卜,都不由好奇。
作为本场占卜的魔法师助手,查理和另一位女性魔法师,是离奥里翁最近的人。
“开始吧。”奥里翁收起笔,重新拿起他的魔杖,站在了法阵的正中央。
他看向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圆胖的脸上带着鼓励的神情,温和发问:“准备好了吗?”
两人同时点头。
查理还下意识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野蔷薇的团长,他能当上这个助手,还要多亏团长大人。
他似乎是从狮鹫骑士安迪那里知道了“谢利”的存在,于是当查理毛遂自荐,而奥里翁还有些犹豫时,这位为人豪爽的团长开口了。
“就他吧,这位小友与我们野蔷薇曾并肩作战,我信得过。”
堂堂圣骑士开口了,奥里翁当然不会拒绝。
维庸看了一眼查理,也没说什么。他知道,魔法议会内部的矛盾已经闹到举世皆知,外界对于议会的信任度,可不再像从前那么高了。
甚至于维庸自己,真的全然相信真理会,将他们当做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吗?
也许只有生死之刻给出的答案,才最真实吧。
占卜继续进行。
奥里翁开始低声吟唱魔法咒语,而当他吟唱时,查理能感觉到些许空间的波动。
好奇特的魔法,好独特的韵律。
地上的数字和字符,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活了过来,蠢蠢欲动地想要从地上挣脱。
“数字,藏着宇宙的奥秘。”
奥里翁的声音传来,温和之中,多了几分神秘和庄严。而当他话音落下,查理也拿出了自己的魔杖,开始吟唱奥里翁事先教给他的简单咒语。
那位站在另一面的女魔法师同样如此,两人同时吟唱咒语,再一步踏进这个蕴含着微妙的空间波动的魔法阵里。
一个数字和一个字符,同时绽放出光芒。查理走向数字,而女魔法师走向字符,当他们同时就位,下一个数字和字符亮起。
两人对视一眼,又齐齐看向奥里翁。
奥里翁冲他们微微点头,嘴里再次吟唱咒语。而当他的法杖杖尖亮起微光时,查理二人的法杖同样如此。
那是魔法的光亮,亦是这个魔法阵里的分割线。
当查理二人再次开始朝着发光的数字和字符走动,脚下的魔法阵就像被他们手上的法杖切割开来,如同被割开的纸张,边缘开始上翘。
他们一步步走,魔法阵被不断切割,从一张二维的平面,以奥里翁为圆点,向上重新组合,形成了一片立体空间。
那种奇妙的感觉像什么?
查理不由得抬头看,看见被裁开的魔法阵盖过他的头顶,刹那间找到了最贴切的形容——就像一张纸,裁开来,折叠,粘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魔方的盒子,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宇宙。
所以谓之:宇宙幻方。
无数神秘的字符和数字在透明的盒子上如同银河般流动,从无序,变有序。
而奥里翁站在盒子的正中央,手中的魔法杖就像指挥棒,不断地将字符与数字挪动位置,重新排列组合。
查理听见他在念念有词,他似乎在计算,在推衍。
在神秘莫测的领域,试图找寻规律,探索背后的真相。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查理的本意只是想接近奥里翁,接近真理会,但此时此刻,他开始感到新奇、感到有趣,好像再次见识到了魔法的神奇,为之神往,并且——蠢蠢欲动。
那是对于创造的渴望。
在这充满奥妙的魔法空间里,在这片流动的“宇宙”里,渴望用自己的双手,缔造奇迹。
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一定是从无到有,由自己亲手创造的魔法,不是吗?
第207章 卡拉肯保卫战(五)
所谓灵感,转瞬即逝。
查理在奥里翁的宇宙幻方里,捕捉灵感,就像是走入了别人的魔法领域,去拆解别人的咒语。
这说起来有些冒犯,但查理作为助手的辅助工作已经完成了,他也不能在奥里翁完成占卜之前离开宇宙幻方。当他恭恭敬敬、专注又认真地注视着奥里翁的一举一动,露出惊叹、仰慕的神情之时,广场周围旁观的人们只会觉得,他是个年轻、真诚又好学的后生。
谁也不会想到,这张年轻的皮囊下,藏着一个才刚刚打好基础就妄图自创魔法构建空中楼阁的张狂灵魂。
对于灵感的易逝,查理也不觉得惋惜。那种好像悟到了什么但又没抓住的感觉,就像在海岸边捧起浪花。
浪花会从指缝溜走,但海水取之不尽。
看,新的浪花又来了。
这并不是说,查理就是一个托托兰多绝无仅有的天才,而是他忽然从奥里翁的宇宙幻方意识到——魔法的奥秘,远超人们的想象。
它可以是不需要懂得任何深层原理,不需要探寻力量的来源,仅凭几样物品、一段咒语,就可以创造奇迹的神秘力量。也可以是像奥里翁一样,通过计算、推演,完成的精细工作。
查理有什么?
他有纪白的奇妙之旅。
如果他在那样信息爆炸的时代走过一遭,开拓过无数的世面之后,还不能有所得,那他必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人。
于是他开始尝试着和奥里翁一样计算。
为什么这个数字对应的会是那个字符?为什么这几个会排列在一起?这有点像趣味数学题,既有计算,又有逻辑推理。
除此之外,到底是怎样的元素波动,才能让平面的魔法阵,构成这么一个奇妙的魔法空间呢?这似乎是对于空间魔法的高端应用。
有点像传奇法师的领域,可奥里翁明明才是一个大魔导师。
这不禁又让查理想起了温斯顿的改良禁咒。
不需要传奇法师的实力,就可以施展最高端的魔法,以此来达到以下克上的目的。如果说这是属于阿奇柏德的智慧结晶,那么宇宙幻方,应该是属于倒生树的研究成果。
真理会。
查理对它越来越感兴趣了。
“好了。”
奥里翁的声音打断了查理的思路,随着他法杖一挥,宇宙幻方开始瓦解。而他也没有故弄玄虚,直接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在东北方向,距离卡拉肯大约三十公里外的地方。”
这个答案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沉思,还有些微的惊讶。
维庸微微蹙眉,“若幕后指挥的人离得那么远,都能操控兽群,难道魔兽集体开智了?还是借助了什么特别的手段或法器?”
“如果你们要过去一探究竟,最好立刻出发。”奥里翁接下去的话,又让事情的棘手程度上升了一个等级,“他们在移动。”
野蔷薇的团长心念微动,“他们?”
“这确实不像是一个人能办到的事情。”卡拉肯的指挥官沉吟片刻,道:“侦察部队至今未归,恐怕已经遭遇不测。”
团长:“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交给我们的狮鹫骑士。狮鹫的速度最快,也最灵活机动,各位觉得如何?”
另两位传奇法师对视一眼,小声交谈了几句。
最终,他们其中的一位选择与狮鹫骑士共同出行,追踪兽潮的“幕后黑手”。另一人留下来,和魔法议会的人继续驻守卡拉肯,谨防魔兽再次来袭。
他们商量时,广场上除了查理和那位女魔法师,没有其他的闲杂人等,便也没有开口赶人。查理低调地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旁听了全程。
他记挂着至今还没有消息的露纳,但这样的行动,不是他一个小喽啰可以参加的。而且,露纳是和野蔷薇的那位骑士姐姐一块儿失踪的,如今由野蔷薇去执行这个任务,是最好的结果。
如此,查理也算稍稍放心。
不过片刻,成群的狮鹫再次展翼,飞上天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卡拉肯。团长大人亲自带队,以保万无一失。
卡拉肯指挥官紧蹙的眉头却仍然没有松开。
他站在城墙上,目送着狮鹫离开的背影,在心里计算着侦察兵离开的时间,以及各郡派出援兵的时间以及抵达时间。
越是算,一颗心就越是往下沉。
“再次传信苏黎耶,把此次兽潮的灾难等级再往上提一级。”他伸手招来心腹,说着,又顿了顿,沉声道:“另外,用我的私人联络渠道,去联络黑甲骑士团的阿芙雷团长,切记,不要泄露出去。”
镇守一方的大将,和王城的骑士团长私下联络,可不是件值得宣扬的好事。传出去,难免招来猜忌。
可对于卡拉肯的指挥官来说,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苏黎耶最近也风波不断,那群只知道享乐的大臣还真不一定会重视东部的兽潮。
毕竟兽潮年年都有,没有亲眼所见根本无法想象到它的庞大,而再怎么打,这里离苏黎耶也还很远。如果有人能站出来说话,并且把话准确地传到小国王的耳朵里,那他只能想到阿芙雷。
最重要的是,卡拉肯无权干涉各郡派兵。如果这兽潮还有什么猫腻,他即便有什么智计,没有国王的授权,也没办法统筹大局、力挽狂澜。
这样的现实就像锁链,紧紧套住了指挥官的脖子。而兽潮的暂时退去、幕后黑手的存在,又让他心里疑窦丛生,难以平静。
最终,他也只能调整卡拉肯的排兵布阵,加强防御,然后——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日落。
当灿金的太阳被远方那座缺口的山给吞没,轰隆隆的万兽奔腾的声音,再次从远方袭来。大地开始轻微地颤动,等候已久的士兵再次拿起了刀剑,拉满了弓弦。
兽潮再度来袭,刚开始是小规模的袭扰,而当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黑夜吞没之后,大规模的攻城就又开始了。
黑夜中,守城的士兵们看不清外面到底有多少魔兽,只觉得乌泱泱一片,看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派出去的侦察兵终于回来了一个。
他满身是血地从马上摔下来,滚落在卡拉肯后方大门外,大约几百米远处。发现他的士兵们连忙出去把人救回来,就从他嘴里听到了一个格外糟糕的消息。
“报——”
“指挥官大人!紧急情报!”
传令兵一路从后门狂奔,手里举着红色的小旗子,没有片刻停歇、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闯进了指挥官的会议室。
“魔兽从他路奇袭,把萨克郡的援兵全歼了!”
平地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神色骤变。指挥官的心重重往下一沉,从这条情报里,他也终于摸到了幕后黑手的真实意图。
他霍然站起,双眼来回扫视着眼前的沙盘。蓦地,他推翻此前的布局,开始重新下达命令。
随着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卡拉肯,如同一架战争机器,再度高速运转了起来。
查理一直和魔法议会的人待在一起,当他看到那位满身是血的侦查兵被抬进伤兵营,再注意到要塞内的变化,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了四个字——围点打援。
卡拉肯就是这个点,魔兽并不一定要一次性将它攻下,只需要不断骚扰、袭击,吸引援兵,再把援兵打掉,同样可以消耗人类战力。
最重要的是,东部这条防线本来就过长,卡拉肯只是这条防线上最重要的一个门户。魔兽有了指挥,就有了大脑,走不了门,爬窗也可以啊。
从他路绕行去打掉援兵,完全是可行的。
这么长的防线,没有足够的人手,怎么可能全守得住?但问题在于,他们也不可能放弃最重要的卡拉肯,去反过来支援援军。那就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了。
现在卡拉肯面对的将会是持久战,或者说是消耗战。
时间拖得越长,要塞内的补给、人员更替,都会出问题。而这又让查理灵光乍现,想到了永生之环,想到了诺亚、金吉士,想到了那些被大批量买走并囤积起来的药材和魔法药剂。
战争才刚刚打响,魔药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出现短缺问题,但如果一直这么打下去,就不一定了。
也许一箱魔药,砸在战争的天平上,就能左右最终的成败。
这是外患,还有内忧。
魔兽幕后有军师,赋予了它们战争的智慧。那这军师,会不会往卡拉肯安插奸细呢?查理觉得会。
百分百会。
思及此,查理怀疑的目光扫向整个要塞。
如果他是这个反派,他安插内奸,会用来做什么?目前来看,最有可能的还是奥里翁。他的占卜结果,直接把己方最强战力之一调离了要塞。
不过,世事无绝对。
上面的大人物需要注意,但那些随处可见的小人物,有时也能撬动这架战争机器上的螺丝。在水源里投毒?故意传递错误情报,亦或是……趁着黑夜,悄悄打开某扇不起眼的侧门,把魔兽放进来?
查理天性多疑,眨眼间就想出了无数种可能。那么,到底是哪一种呢?
“你在想什么?”本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愈发显得无辜动人,就知道他肯定又在想什么坏东西了。
不过,本坚持认为,查理那么好,一定是那些坏东西的错。
查理眨眨眼,“我在想,卡拉肯会倒塌的可能性。”
本:“但你看起来没有那么担心哦。”
“因为人类很顽强。”查理轻声应答。
阿奇柏德、赫尔蒙特,还有素未谋面的阿芙雷团长,等等,他们都付出了很多、暗地里做了很多的事情。而反派之所以要搞阴谋诡计,不就是因为明面上的力量无法与他们抗衡么?
若真有这个实力,直接来一场神降,让所有种族臣服,不就行了?
兽潮开始那么长时间了,真正参与的人其实还在少数,放到这片大陆上来说不值一提。其他人呢?
阿奇柏德呢?
查理有种预感,其他的支援应该在路上了。又或许,支援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只是他们如今困守卡拉肯,不知道罢了。
而正如查理所料,在他看不到的远方的山林里,高等魔法学院的游学队伍,正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在高等魔法学院的所有课程中,野外实战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学生们将之戏称为“游学”,而只有完成游学,经历了真正的战斗的洗礼,学生们才能得到学院颁发的徽章,顺利毕业。
往年,学校只会安排高年级的学生进行游学,游学时间在春季,地点通常是在魔法森林,但今年稍稍有些不一样。
高等魔法学院第一任校长留下的自鸣钟,在沉默了数百年后,再次响起。
学生们不明所以,只觉得那不知从何处来的钟声清脆悦耳,但是校长、各位教授,以及图书馆的管理员都知道,这是警钟。
其实教导主任佩西·冯,从预兆石板在玛吉波现世的时候就预感到了,乱世将起。毕竟石板的现世,本就是预兆。
认不清现实的、仍旧沉醉于和平盛世的美梦里的人,终将会随着美梦的破灭而一块儿葬身在时代的洪流里。
“所以,孩子们,战斗的时刻到了。”佩西·冯如是说。
第208章 卡拉肯保卫战(六)
“西尔维诺,等等我们!”
茂密的丛林里,一个个身影在快速地穿行。年轻是他们的资本,魔杖是他们的武器,高等魔法学院的黑色校服,则是他们的“盔甲”和标识。
为首的人灵敏得像猎豹,对于飞行魔咒的运用可谓炉火纯青,时不时在树干上借力,身形拉出残影,转眼间已经跑出老远。
后面跟着的人,如果查理也在这里,就会认出来,他们分别是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
这是查理第一次进入高等魔法学院,说出自己身中诅咒的事实时,为他伸张正义的热心同学。
他们还曾去松塔探望过查理,贵族出身的薇薇安,悄悄给他留下了火球术的咒语,为他加油。
四人是同学,是伙伴,但和西尔维诺可不是一个班的,也没有什么交集,如今又为何在一起呢?
这就完全是巧合了。
当佩西·冯召集全院师生发表演讲,当校长亲口宣布秋季游学正式开始时,整个高等魔法学院都沸腾了。
不过新生们还没有完成第一学年的学业,实力普遍较低,所以只有达到初级魔法师及以上水平的学生,才可以参加此次游学。
“这是战争,孩子们。战争是残酷的。我希望你们成长,希望你们终将成为支撑起托托兰多这片晴空的柱石,但同样也希望能够保护你们。”
因此,一年级的新生们大多被拦在了学院之内。
波利、伯恩、艾米莉亚和薇薇安作为新生中的优秀代表,每一个的实力都达标了,薇薇安甚至已经是中级魔法师,自然义不容辞地选择了参与。而不论新生实力如何,他们都不会被安排到“支援卡拉肯”这一任务中去,那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才会领取的任务,他们只负责在东部一带搜寻散落的魔兽,以小队为单位,保护平民。
可谁知道,他们遇到了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是新生中的传奇,作为一个学生,他从不上学。
刚开始,他还只是从学校里偷偷溜出去玩耍,亦或是睡懒觉。后来,他趁着仲夏夜放假,一路溜达到了阿莱门,惹得主任大发雷霆。人还没回来呢,通报批评已经挂在学校的布告栏上了。
波利等人听说西尔维诺竟然出现在阿莱门的时候,也都觉得神奇,好像在听吟游诗人讲什么冒险故事。
再后来,阿莱门的事情落下了帷幕,可西尔维诺仍然没有回到学校。
时至今日,他又出现在嘉兰东部。
彼时波利四人遇到了游荡的一小股魔兽,不多,也就十来只。四人热血上涌,合力将魔兽击杀时,西尔维诺从他们面前路过。
“哟。”他风尘仆仆,还用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鬼鬼祟祟像个逃犯。可他打起招呼来,又很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西尔维诺说他发现了一波数量不小的魔兽的行踪,正在征集勇士与他共同前往查探,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神情,就像他以前在学校里忽悠别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加入他的果木烤野兔教派一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波利四人加入了。
虽然加入之后马上就后悔了,艾米莉亚还小声骂波利是“热血笨蛋”,但却没有一个人选择后退。他们在西尔维诺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东部的茂密丛林里,竟真的发现了魔兽的行踪。
魔兽太多,不是区区五人能够抗衡的,所以短暂的交手过后,西尔维诺果断带着所有人绕行。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里啊?这不是往反方向跑了吗?”波利一边追着他跑,一边气喘吁吁地喊。
热血笨蛋总是有花不完的力气。
西尔维诺没有多解释,而当他停下,站在树上往下探看时,其他人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他们往这里跑了。
前方是一处断崖,崖下是狭长山谷。
更多的魔兽竟然在这里。
那么多魔兽在急行军,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动静,如同沉默的洪流,源源不断地往前。山谷的出口,又通往哪里呢?
“在我来的路上,碰到了前往卡拉肯的援军。如果我猜得没错,这波魔兽是冲他们去的。”西尔维诺的话,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身材娇小的薇薇安第一时间拿出了家里交给她用来保命的传送卷轴,道:“定向传送卷轴,极限距离十公里。波利,你跑得最快,你去送信。”
波利急了,“可你们怎么办?”
这么多魔兽,万一被发现就死定了!
“嘿嘿。”西尔维诺又掏出了一张魔法卷轴,卷轴上的纹路是暗金的,说明卷轴的级别不低。
大块头的伯恩挠挠头:“这又是啥?”
西尔维诺:“禁咒。”
伯恩:“啊?”
所有人都愣住了,哪怕是贵族出身的见多识广的薇薇安,都瞪大了她那圆溜溜的大眼睛。西尔维诺趁机向他们宣扬了一下果木烤野兔教派的实力,但并未告诉他们——这是他在魔法议会总部的时候偷的。
魔法议会那群家伙,天天开会吵架,吵个没完。
西尔维诺却觉得很有趣,每天都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还把八卦卖给了在总部附近游荡的情报贩子,赚了点钱。
众议庭的人悄悄下黑手,半夜搞诅咒仪式,诅咒隔壁审判庭集体被雷劈的时候,他刚好掏着耳朵路过。
他是个很热心肠的人,于是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换了仪式里的一样东西。
审判庭因此无人伤亡,只有庭长的头发受到了伤害,被烧没了。
庭长勃然大怒,双方吵得人仰马翻,差点上演全武行的时候,西尔维诺觉得自己干了好人好事,应该得到嘉奖,于是趁着没人,又大大方方进了庭长办公室,“拿”了张卷轴当奖状。
其实他拿了卷轴从庭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被人瞧见了。但没有人怀疑西尔维诺,因为他只是个喜欢逃课的、不怎么着调的孩子罢了。
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坏事呢?更何况他还是副审判长家的孩子,是自己人。
西尔维诺一口一个叔叔、一口一个姐姐,嘘寒问暖,顺利混出了总部大门,然后,连夜出逃。
幸亏他逃了,这不就又赶上了吗?
“你……要用它来砸魔兽吗?”艾米莉亚在震惊过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开始思考。
她觉得,这个卷轴威力虽然强,但山谷狭长,魔兽的队伍拉得也长,攻击无法全方位覆盖,很是浪费。
西尔维诺听出了她的疑虑,神秘一笑,“我们把山谷口炸了,这里就会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阻挡魔兽的去路。那批援军听到动静,也会知道,这里有异常,必定回来查探,就省去报信的麻烦了。一旦有问题,我们再用传送卷轴逃命。”
薇薇安蹙着秀气的眉,思忖过后也表示赞同,郑重分析道:“你们看那个山谷口,两侧崖壁又高又陡峭,确实很合适。而且我研究过这边的地图,山谷外大约十公里,就是一个居住着上万人的小镇。封住山谷口,可以大大延缓魔兽入侵的速度,也可以救更多的人。”
五人一拍即合,禁咒爆破计划即刻实施。
另一边,露纳和埃斯梅在等来野蔷薇的援军前,先等来了矮人的挖矿小队。
矮人刚开始是不愿意参与到战争中去的,哪怕阿奇柏德亲自前往矮人王国,进行交谈,这群脾气古怪、性格执拗的矮人,也不会轻易插手。但一旦真的打起来,他们恐怕也无法幸免,所以矮人国王先派遣了一些侦察兵,去嘉兰东部和魔法森林一带探探情况。
露纳他们碰到的,就是一个先期侦察兵。
对于人类与魔兽,或者与异族之间的纷争,有阿奇柏德在,矮人当然更愿意站在人类这边。所以矮人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先是救了海泽尔等人,又救了露纳和狮鹫骑士埃斯梅,帮了不小的忙。
谁知这一救,摊上大事了。
漫山遍野的魔兽在抓捕他们,还有堕落精灵和德鲁伊指挥,把他们撵得就像地沟里的灰毛鼠,四处逃窜。
矮人不得不呼叫救援,带着所有人往矮人同伴所在的方向赶。汇合之后,又火速分散,各自带着两个人类,再次以狡兔三窟的方式逃离,分散敌方注意力,尽可能救下更多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露纳、埃斯梅和最早救下他们的那个矮人,组成了三人小队,开始朝卡拉肯突进。
露纳手里有那块抢来的宝石,魔兽那么大规模抓捕他们,宝石必定是一个重要因素。所以谁拿着宝石,谁就最危险。
既然如此,露纳觉得——不如搏一把。
既然宝石重要,那就绝对不能还回去。既然都这么危险了,那不如直接去最危险的地方,敌人越不让他们去,就说明越是要去。
有他们三个吸引火力,想必其他人也能更安全地逃离。
矮人信了他的邪,这一路被撵也被撵出了火气,一把镐子舞得虎虎生风,“走,往前冲!”
谁知后面就是巨蟒追上来了,矮人挖的地道再次被巨蟒破坏,三人狼狈从地下逃到地面上时,堕落精灵张开的弓正好对准了他们。
“好巧。”他说。
第209章 卡拉肯保卫战(七)
堕落精灵的箭来得太快了,露纳根本来不及开护盾。千钧一发之际,埃斯梅为露纳挡下了一箭。
露纳眼睁睁看着那魔法箭矢穿透了埃斯梅的肩膀,留下一个血窟窿,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落入眼眶。
“别发呆!”矮人趁着堕落精灵射箭的功夫,用力扔出镐子,逼得精灵回防。只见那金色的镐子如同回旋镖,打得精灵后退半步,又飞速绕回来。
露纳也急忙回神,伸手扶住埃斯梅把她背起。与此同时矮人抓住回旋的镐子,一镐子破开地表,带着他们再次遁入地下。
可是这一回,地下的路不好走了。
先不说有巨蟒追击,还有密密麻麻的蝎子将土层钻得千疮百孔,矮人刚凿出来的通道转瞬间就会坍塌。而那无孔不入的黑色蝎子,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魔羯。它没有毒,但上翘的尾部长有钩针,以吸食魔力为生。
“该死的,这些东西怎么也会从魔法森林里跑出来!”矮人不得不开始往外掏东西,作为一个武器大师,他的好东西可不少。
削铁如泥的宝剑、强力斧头、像布一样柔软但拥有极强防御力的披甲,还有刻录着魔法阵的无敌小矿车。
就是你了!
矮人都是天生的大力士,抓着露纳就把他连同埃斯梅一起丢进矿车里,他在后面猛推几步,注入魔力把矿车启动,再跳进去。
此时露纳已经完全开始靠本能行动,一边用自己的背托住受伤的埃斯梅,一边举起护盾,强行激发天赋技能,为矮人断后。
矮人的眼里满是疯狂。
托托兰多的异族多多少少都带有些狂暴天赋,而此时险象环生的境况,无疑激发了这一特质。矮人原本就生活在地下,比起地上的植被,他更了解地下的土壤和岩层。所以他只需要看一眼、摸一摸,就知道这片区域的地下是个什么情况。
“我们走这边!”
矮人抓住矿车的握把,紧急转向,硬生生靠着坚硬的车头在地下撞出一条路来。这也多亏了那些魔羯和巨蟒,把这片区域的土都给翻得松软了。
其结果就是,矮人的矿车虽然颠簸,但还是开得一往无前。他矮,矿车刚好能装下一个他,露纳就不同了。
小小的少年已经有了傲人的身姿,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卡在土里,险而又险地被矮人拉回来,顺带还要护一把埃斯梅。
埃斯梅觉得自己可能、好像、大概离死也不远了。
他们到底在干嘛?地下矿车大冒险吗?她明明是一个翱翔于天空中的狮鹫骑士来着。
啊,她好像看见死去多年的前团长了。
这时,矮人又断喝一声:“小心,坐稳了!”
露纳呼吸一滞,连忙按着埃斯梅的头,以一个人叠着人的姿势,弯下腰来,蜷缩在小小的矿车里。而矮人一边挥舞着镐子开路,一边还在嘴里发出奇怪的仿佛祝酒歌一般的音节,带着狂热、带着现在就奔向亡灵界开启崭新人生的气势,在地下突进。
“砰!”
矿车撞上了坚实的岩层。
露纳和埃斯梅已经晕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哪儿了。而紧接着,一阵更大的轰隆的巨响从远方传来,又给他们的脑子来了一下。
怎么了?托托兰多毁灭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西尔维诺的禁咒爆破计划正在上演。禁咒威力无穷,炸塌了山谷口之后造成的震动,辐射极广。
不过这一震,倒是帮了他们的忙。
彼时巨蟒又追上来了,魔羯的速度慢一些,但只要巨蟒能拖住他们,被潮水般的蝎子吸成废人也不过眨眼之间。露纳似乎悟到了什么,抓起矮人刚刚掏出来的强力斧头,跟着他一起攻击岩层。
禁咒的余波一来,岩层终于应声碎裂。
矿车直冲而出,一路突进,而后——忽然开始失重下坠。埃斯梅紧急往外看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好家伙,这里竟然有条地下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矮人已经狂乱。
矿车入水,三人震得脑浆都要出来了。但这不妨碍矮人又开始往外掏东西,每个矮人都有自己锻造的百宝袋,袋子里装着各类器具。
还有火油。
埃斯梅看到河面上铺满的火油,眸光一亮,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抓起露纳,“赫尔蒙特,快点火!”
埃斯梅只是普通的骑士,她没有魔法,用其他方式点火太慢了。
赫尔蒙特会魔法啊。
并肩作战这么久,露纳的身份早瞒不了了。
露纳手比脑子快,转瞬间就搓了个小火球球出去。“轰——”矿车后头顷刻间燃起大火,差点把露纳的妹妹头都给点了。
但这一波的效果是相当显著的,跟着他们进入地下河的巨蟒和虫子们,第一时间迎接的就是大火的洗礼。
蝎子惨叫,一只只被烧成焦炭落入水中,发出“呲”的声音。就连巨蟒,都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
矮人的神奇矿车却还在开,虽然车头已经撞瘪了,整个车身破破烂烂,但它竟然还是水陆两栖的。
露纳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族里的长辈们说,矮人是地下世界的王。
“前辈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提起一口气,坚强开口,心里燃起了对于这位矮人前辈的无限崇敬。
“达坦·巴纳比·迭戈·克利托·瑞米迪欧斯·拉·特立尼达·乌桑斯基!”矮人大声回答,一连串的名字回答得又快又洪亮。
根本记不住。
露纳:“好的,达坦前辈!”
矮人随即丢给他一个罗盘,让露纳看好方位。地下河的走向不一定和卡拉肯在同一个方向,他们不能偏离太远。
而这时,埃斯梅霍然抬头看向岩层。
“噗。”细小的声音不断从上面传来,还有些微的碎石和尘土掉落。她微微色变,“有藤蔓钻出来了,这么强力的自然魔法,我们得加快速度。”
矮人咬着牙,鼻孔出气,“哼!”
今天要是被追上,我达坦,下次喝酒只配兑水!
与此同时,前往追踪幕后黑手的野蔷薇一行人,终于和埃斯梅的狮鹫汇合了。
埃斯梅和露纳跟随矮人在地下活动,没办法带着狮鹫一起,所以她早早就将它支开,给它安排了另一个任务——报信。
只是天空中有无数的飞行魔兽虎视眈眈,狮鹫落了单,始终无法突破包围,前往卡拉肯。好在这时,野蔷薇的团长带队赶到。
此时堕落精灵已经追着露纳三人远遁,双方又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团长当机立断,“追!”
无数的追击战,就这样在嘉兰东部的广袤大地上上演。
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如同一群愣头青,闯入战场。他们没有很多的作战经验,但作为璀璨的魔法文明里培养出的精英,他们欠缺的,也只是作战经验。远超常人的天赋、精良的装备、扎实的理论基础、丰厚的补给,还有随行的老师,都为他们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保障。
与此同时,闻讯而来的各大佣兵团、独狼冒险家等等,都开始往东部聚集。
托托兰多没有那么多热心的救世主,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乱世将起。所谓时势造英雄,现在不就是另一个英雄时代的起点吗?
这片大陆上诞生过一个传奇的弗洛伦斯,诞生过庞大的嘉兰帝国,也许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人类,一向是最富有野心的种族。
这些野心,在此时此刻,悉数化作了东部的硝烟。
查理站在要塞高高的塔楼上,望着远方被魔法搅动的云雾,面上一派平静。也许作为阿耶时,他早已经历过太多,所以在这片战场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意外。
又一个黑夜过去,查理在天明时分,终于收到了远方的回信。
泽菲罗斯已经穿过茫茫戈壁滩,安全抵达了大陆西部。
他在信中告诉查理,关于露纳的消息他已收到,不出意外的话,查理遇到的那位就是他离家出走的弟弟。
【如无生命危险,请让他吃点苦头。】
【我付钱。】
哥哥对弟弟的爱,令查理动容。
不过最让查理在意的,还是西部如今的情况。彼时泽菲罗斯还未深入西部,许多情况都不了解,但当他穿过暗无天日的沙尘暴,从沙地魔兽的围追阻截中突出重围,来到最后一道防风的沙丘上,举目远眺时,他就看到了宏伟的人类奇迹。
两尊足有百米高的炼金巨像,就在前方矗立。
他们一个手持长矛,一个手持利剑,两者兵器向前交叉,如同沉默的守卫,矗立在这西部的门户之地。
渺小的人类在这两尊炼金巨像的面前,就像蝼蚁。
【羽衣王国的实力,或许远超我们的想象。】
泽菲罗斯在信中如是说。
查理对此也并不意外,但能让严谨的泽菲罗斯都说出这种话,羽衣王国的炼金术士能够炼制出哲人石这件事的真实性,似乎更高了。
哲人石可是万能灵药,传说中不论什么炼金配方往里放一点,都能拥有神奇的效果。甚至可以炼制出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就意味着可以一直修炼。哪怕个人天赋没有那么恐怖,但长久积累下来,量变达成质变,不就成神了?
不过说起哲人石,就让查理想起龙族的蛋壳。想起蛋壳,他就又想起温斯顿。以查理对温斯顿的了解,他从未觉得,温斯顿会因为害怕而放弃进入亡灵界。
他恐怕已经进入亡灵界很多天了,或许,也已经抵达了死神的宫殿。
也不知在那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收获?
查理不禁抬头,望向初升的太阳。
熹微的晨光中,潮水般的魔兽又开始暂时性撤退,留下一地残缺的尸体。守城的人们松了口气,该休息的休息、该疗伤的疗伤,一切有条不紊。
查理守了上半夜,下半夜休息。此刻休息够了,便自然而然地出去帮忙,力所能及地做些小事。
“你往水源里偷偷倒了什么?”本藏在他的法师袍里,按捺不住好奇地用气声小心翼翼地询问。
“秘密。”查理微笑。
不管要塞里可能存在的内奸,往不往水源里投毒,反正查理先投了。至于他投的究竟是什么,等到它起作用的时候,大家自然会知晓。
这大概就是叫……先下手为强吧。
不多时,要塞内的炊烟就又升起来了。
查理抽出法杖,轻声念咒,帮着几个疲惫的士兵把搬运的物资卸下,获得了连声的感激。他们都有点眼熟查理这张脸了,虽然他不是魔法师中实力最强的,但他真诚又有礼貌,总是不吝啬于随手帮些小忙,让魔法都变得平易近人许多,还长得俊俏,难免让人心生好感。
第210章 卡拉肯保卫战(八)
亡灵界,管家弗兰克终究还是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通过与老鞋匠的短暂交锋,还是带回了一些线索。
“铭刻之地?”温斯顿听到这个名字,略显疑惑,因为他从未听闻过。
“我试图说服他,让他留下来与我们谈一谈。但他很警惕,哪怕对于阿奇柏德,看起来都没有多少信任度。最终他只留下了这句话——想要探寻一切的真相,就去铭刻之地。”弗兰克其实也不知道这个铭刻之地指的到底是哪里。
在场无人知晓。
温斯顿沉吟片刻,大胆猜测,“或许这个地方与弗洛伦斯之死有关。”
如果老鞋匠真的是弗洛伦斯的扈从,弗洛伦斯死得这么蹊跷、神秘,而卡文迪许覆灭当晚,还有疑似阿奇柏德的人出现在圣托卡纳,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阿奇柏德,也实属正常。
温斯顿也多留了一个心眼,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讲述自己在记忆宫殿里的见闻时,把阿奇柏德的这一段巧妙地隐去了。
如果族内真的存在叛徒,那现在说出来,就是在打草惊蛇。
除此之外,此行还有个惊喜。
弗兰克虽然没能留下老鞋匠,但他带回了杜拉罕和天谴骑士。天谴骑士暂时不用管,杜拉罕可是弗洛伦斯阁下的三大扈从之一。而当老鞋匠用骨笛吹响了熟悉的音节,去操控杜拉罕之后,他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神智。
此前的杜拉罕,完全丧失了作为无头骑士的尊严,仿佛一个游荡的幽灵,浑浑噩噩,只残存着战斗的本能。
恢复了些许神智的杜拉罕,因为丢失了自己的头,依旧不能说话,但他可以写字。
他缓慢地抬起手,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写下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现在是几几年】
温斯顿回答:“新历613年。”
杜拉罕又写道:
【松塔】
【再开了吗】
果然,灰帽街的小查理啊,你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在托托兰多的风中行走呢?
温斯顿微微挑眉,语气上扬,“开了。”
他等着杜拉罕再写点什么,可杜拉罕听到这个回答后,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似乎在回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浓郁得仿佛凝成实质的哀伤,从他的身上溢出。
这时,外面传来嘶吼。
温斯顿回头,望向那洞开的大门。只见远方那座高高耸立的白骨山,恰好被框在厚重的黑色大门里,山上升起陡峭的烽烟,意味着——战争又开始了。
杜拉罕也终于有了新的反应。
他的身体在转动,似乎也“看”向了那缕烽烟,隐隐有些动容。温斯顿心道有戏,连忙令弗兰克出去守着,不要让人打扰到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杜拉罕似乎终于重拾了记忆,又“看”向了温斯顿。他再次以指为笔,写下了一个疑问句。
【阿奇柏德的后人?】
“我是。在下温斯顿·阿奇柏德,阿奇柏德的新任首领,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告诉我,我可以全权做主。”温斯顿郑重地回答他。
说着,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杖,“这根手杖,由弗洛伦斯女士,赠与我的祖母。”
杜拉罕定定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片刻后,他似乎终于得出了答案,抬起手,扯开了自己身上的破烂盔甲。
他的腰腹处,有一个很明显的贯穿伤,没有鲜血,只有黑色的腐肉,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咿。”图钉觉得可怕,但又好奇。
其他人也纷纷凑过来,想要看看这杜拉罕能给出什么信息。只见下一秒,杜拉罕将手探进了自己的伤口里,撑开腐肉,硬生生从里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随后,他摊开掌心,露出它的真容。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红色的跳动的心脏。
它很显然并不属于杜拉罕,甚至不属于这个只有黑白灰的亡灵世界。
“这是……弗洛伦斯的心脏?”温斯顿的神色变得肃穆,语气也凝重起来。
杜拉罕说不出话,他只是迈着略有些僵硬的步伐,捧着这颗心脏,一步步走向了——死神的王座。
“他想要做什么?”
“弗洛伦斯阁下不是已经死了两百年了吗?心脏怎么可能还会跳动?天……这简直是神迹!”
……
作为弗洛伦斯阁下的头号崇拜者,迪兰此刻的激动溢于言表。即便他也是个死灵法师,天赋还不低,可也做不到将一颗心脏保存如此之久,还不失去活性。
杜拉罕就这样带着心脏存活了这么多年吗?原理是什么?怎么做到的?
汉谟同样如此。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死灵法师,能躲过“弗洛伦斯”这个名字。而与他们的激动不同,弗兰克面露沉思,随即向温斯顿眼神示意。
温斯顿微微摇头,他得看看,杜拉罕到底要用这颗心脏做什么。
不多时,杜拉罕走到了王座前。他郑重又小心地将心脏放到了王座上,而后倒退着走了几步,回到了台阶之下。
当心脏在那王座上跳动,杜拉罕拖着残破的躯体,像一位古老的沉默的骑士,抬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对着它单膝下跪。
那颗心脏还在跳动着,仿佛予以回应。
它跳得越来越快,表皮上逐渐溢出红色的鲜血,而后越流越多、越流越多,逐渐汇聚成鲜血的溪流,从王座上流淌而下。
“咿呀,好多好多血!”
图钉骑着骷髅鼹鼠连忙避开,睁着好奇又惊恐的豆豆眼,看着鲜血从自己的身前流过。蜿蜒成细小的河流,不断向外、向外,而后——
汇入宫殿外的那条冥河。
流入冥河的只是鲜血的细流,但河水却被迅速染红,甚至开始涨水、沸腾。所有人都被这变故惊到了,哪怕是见多识广的黑巫师阿奇柏德,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大家再次看向温斯顿,询问是否要阻止。
温斯顿的心里也有惊涛骇浪在席卷,他不知道这究竟代表着什么。如果这真的是弗洛伦斯的心脏,那她想做什么?
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手吗?
她想复活?
还是成神?
天谴骑士曾提过一则预言,当死神的宫殿再度打开,死神就会回归。弗洛伦斯的实力冠绝托托兰多,说她距离成神只差一步,也未尝不可。
两百多年的时间过去,沧海桑田、人心易变,弗洛伦斯还值得信任吗?杜拉罕又值得信任吗?他是否存在背叛、故意引导的可能?
这场鲜血的仪式,又会为托托兰多带来怎样的变化?
是生机,还是灾难?
要赌一把吗?
电光石火间,温斯顿思考了很多。
事关重大,他没有办法轻易做决定,他必须权衡、必须慎重,不能让整个托托兰多为他的一念之差负责。这个时刻,他的心跳得甚至比王座上那一颗还要快。
他五指张开,再握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宝石的触感,他又微微低头看向了手中的占卜之杖。他想过要占卜,但最终又放弃。
在这个时刻,他不想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命运上。
他得自己做决定。
“做最坏的打算吧。”温斯顿终于开口,而当他做出决定之后,那自信张扬的笑容就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众人互相对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做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一旦这个鲜血仪式带来不好的后果,阿奇柏德拿命去填的意思。
大家的心情不免变得沉重,但看到首领脸上的笑容,被他的语气感染,就又觉得——反正天塌下来,还有首领顶着呢。
他们阿奇柏德,从来不怕失败,也不怕担事。
与此同时,卡拉肯要塞内,奇怪的现象频发。
大家忽然发现,当他们与人交谈时,明明自己本来想说的不是那句话,但最终开口,却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好似被人操纵一般,格外诡异。
一时间,流言四起。
指挥官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召开会议。会议开始时,这种奇怪的现象已经消失,它短暂地出现了,又短暂地消失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但当指挥官询问各方的意见时——众人显得都很谨慎。
倒是奥里翁,顶着张白胖的脸,依旧乐呵呵地开口:“听起来有点像真言药剂的效果。不过常见的真言药剂,都得取得对方的头发,针对性炼药,像这样无差别起效的,从未听闻。”
维庸也开口了,“没错。”
众人便就着“真言药剂”的问题进行了一番讨论,指挥官不动声色地将他们每个人的反应收入眼底,末了,他敲敲桌子。
“各位,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要塞内存在奸细的可能?”
话音落下,室内再度归于平静,所有人看向指挥官。
指挥官扫过他们的脸,从表面上看,他看不出任何问题,却不知这些人心里,是否暗藏鬼胎,“这次的事情提醒了我,如果真有这样的药剂,并且被投放在了卡拉肯,那是否意味着——奸细会暴露,毕竟他一旦中招,就不能撒谎了。”
维庸略作思忖,问:“你想怎么做?”
指挥官意味深长,“其实,我已经抓到了一个奸细。就在刚才,你们来之前。一个本该能言善道的传令兵,却突然变成了哑巴,惜字如金。”
众人反应不一,有人惊讶,有人面露欣喜,连忙追问是否从奸细嘴里得到什么情报。
只是时间紧迫,指挥官也还未来得及审讯。而当有人提出要见一见这个奸细时,指挥官摇头道:“很抱歉,我暂时不能让你们见他。”
“你在怀疑我们?”有人当即蹙眉。
“这不是怀疑,而是我作为要塞指挥官,该有的谨慎。各位,请不要惊慌,我不会拿战争开玩笑,如果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必定第一时间告知。”指挥官的话,合情合理。
众人见魔法议会的维庸都没有开口反驳,便默认了。
紧接着,众人又针对如今的战局聊了些话,彼此互相试探,似乎都有了戒备之心。
半小时后,临时会议结束。
指挥官目送着一个个人离开会议室,微微眯起了眼。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已经找到的奸细,他只是忽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于是即兴发挥,诈了他们一下。
从结果看,没有人有问题。亦或是说,没有人露出马脚。
不过这“真言药剂”从何而来呢?究竟是谁在这背后推波助澜?
指挥官一时也没有头绪,只得叫来心腹,让他找个信得过的人假扮奸细,毕竟做戏就要做全套。顿了顿,他又耳语几句,做下一番安排。
真正的幕后推手查理,此刻正披着隐身衣,在奥里翁的房间里参观。
奥里翁去开会了,他正好进来转转,隐身衣再加上开门咒,他就是闯空门的神。但令人遗憾的是,奥里翁的房间里什么线索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只有床榻有使用的痕迹。
在奥里翁回来前,查理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他走入了人群之中,听着众人对这件怪事的探讨,走得步履从容,仿佛在听故事。
他从要塞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绕着高高的城墙,走过转角。
“你又在干什么?”本小声询问。
“布阵。”查理言简意赅。
“什么阵啊?”
“炼金法阵。”
“这么大啊?”
“是啊。”
两人开启了傻瓜式对话,但还乐此不疲。
“你要炼什么呀?”
“人心。”
查理唇角微弯。
“哇。”本很捧场地赞叹了一声,然后又天真地问:“人心怎么炼啊?要把心挖出来吗?”
查理随口胡诌:“是啊,本要帮我吗?”
本犹犹豫豫,最终惭愧作答:“我不会。”
查理莞尔,“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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