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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夜游绘


    夜间的自由城邦,和白天时有些不一样。


    如果说白昼是慷慨激昂的辩论会,是昂扬的、向上的,是迎面吹来的风和来去都自由坚定的步伐,那么黑夜的城邦,就是神秘的、危险又迷人的,什么牛鬼蛇神都会从大街小巷里钻出来。


    赞目炼金商店,就是这么一个地方。


    炼金商店的货物,不止炼金术士会用。因为那帮炼金术士,什么东西都敢往配方里加,所以你在这里,甚至能买到新鲜的兔肉。


    当然,那必须是野生的,且是食用过某种带着露水的特殊魔法植物的兔肉。


    带着兜帽故作神秘的魔法师们,也比比皆是。


    查理一边留意着瑞吉儿的动向,一边往柜台处看。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黑袍里的小个子魔法师,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奇奇怪怪的矿石,试图跟老板以物易物。


    柜台上放着一座古董天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拿起魔杖,杖尖一抬,就隔空托起那块矿石,放在了天平的一端。


    紧接着,他又在另一端,放上了这位魔法师要的东西。


    魔法的光芒一闪而过,天平迅速倾斜。矿石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磕在柜台上发出“咚”的声响。


    “很遗憾,我的天平不认可这桩交易。”老板不无嫌弃地抬了抬眼皮,不再理会。


    那魔法师似乎急了,还想据理力争,但此时老板的背后缓缓抬起了一个巨大的蛇头。那像是一条蟒蛇,缠绕在老板的肩上,森然的眼睛盯着魔法师,让他刹那间闭紧了嘴巴。


    “咦?”属于第三人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瑞吉儿像是完全没看到刚才的暗潮汹涌,双眼牢牢地盯着那块矿石,厚重的黑眼袋里,都透出轻盈的喜悦来。她火速锁定了矿石的主人,目光炯炯地问:“这个卖吗?”


    一桩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瑞吉儿看起来并不在乎对方开什么价,轻而易举地就答应了他的条件。紧接着她又在老板那里定制了几块不同尺寸的玻璃,以及银块的萃取液、黑曜石等等。


    老板一听就明白了,问:“罗宾小姐这是要做镜子?为何不直接去找永恒禁区呢?”


    瑞吉儿顿时又露出那副弥漫着浓浓死气的神情,睁着双死鱼眼,用毫无起伏波澜的语调回复道:“听说西部的羽衣王国炼出了哲人石,他们想去看看,就拒绝了我的单子。”


    老板的眼睛倒是亮了,“什么时候出发?”


    瑞吉儿缓缓摇头,她可不关心。


    对方上一秒拒绝她,下一秒她就已经出门了,留不了半点。


    老板看起来跟她熟识,知道她的性格,便也不再追问。反正店里来来去去的炼金术士有很多,他再打听就是。瑞吉儿下好了订单,也不多留,依旧是飞一般地速度消失在查理眼前。


    即便查理就站在她的必经之路上,她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谢利?”


    查理回头,就看到夜游绘的怀亚特和他的同伴站在了他的面前。怀亚特的心情不错,为同伴介绍了谢利,随即说道:“既然东西都买好了,谢利也到了,那我们现在就去修补壁画吧。正好雪停了,月亮也该出来了。”


    夜游绘,一帮总是昼伏夜出,喜欢在夜晚画画的家伙。月光是他们最重要的一种画材,而画笔,就是他们的魔杖。


    自由城邦里那些散落各处的大大小小的壁画,超过一半以上,都是由他们进行修补的。


    今夜,是个满月。


    斯坦利大街上人来人往,而那块要修补的壁画,就在距离四月蔷薇花店大约五十米远的地方。


    如果说,玛吉波作为魔法圣都,突出在一个“圣”字。虽然坐拥全大陆最高等的魔法学院,但魔法并未惠及平民,真正融入大家的生活。


    自由城邦就不一样了,魔法就像血液,始终在这如同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大街小巷里,悄无声息地流淌。


    就像这魔法壁画,用魔法来作画听起来不算什么,但真正把它当成一门学科去钻研,却有些奢侈。


    都当魔法师了,缘何大材小用,沉迷于作画呢?


    【因为魔法,是一件工具。】


    查理作为阿耶时,曾与弗洛伦斯探讨过这个问题。


    当时他已经砸碎了石板,时常陷入沉眠,而后在梦境中,窥见另一个世界的风貌。然后他开始思考,魔法,到底是什么?


    大陆战争以前,它被叫做神术,亦或是巫术。


    当它被冠以奇幻色彩,它好像就凌驾在了所有生灵之上,被高高捧起。获得了这种力量的生灵,自然也被高高捧起,凌驾于其他人之上。


    最高位者,称之为神。


    如果有一天,大陆战争结束,人们又该如何称呼它?


    阿耶问弗洛伦斯:你想成为下一个神吗?


    弗洛伦斯思考了三天,最终回答他:“如果按照你梦中描绘的那样,即便是没有丝毫力量的普通人,都能借助工具,翱翔于高天之上,那么神灵看起来也不算什么,不过是侥幸获得了力量的个体罢了。世界的发展拥有多重可能,人的命运也一样。我想看看,魔法的时代,差异的个体,不同的命运线交织,究竟能打造出一个怎样的世界。”


    末了,她又笑着反问阿耶,“你觉得魔法是什么?”


    阿耶回答她:“是工具。”


    在阿耶的眼里,自我意识始终大于一切。魔法就应该是工具,而不是让人在精神上成为奴隶的东西。


    我需要它,它才有价值。


    弗洛伦斯笑着打趣他,“你才有成为神的潜质呢,阿耶。”


    注意力回到现在,查理看着眼前的壁画,驻足欣赏。


    壁画的主人公是胡弭图,大陆战争时期赫赫有名的妖精族的强者,图钉的偶像。它有一双大大的招风耳,比起一般的小妖精来说,身形要魁梧得多,正对着前方施展自己的天赋技能——万野之春。


    所以远远望去,这是一张有着小妖精嬉戏的春景图,大地上草木繁盛、鲜花盛开。但凑近了,就能看见那鲜花丛中,草叶的下面,横七竖八的都是敌人的尸体。


    只要你看得足够仔细,注意力足够集中,你就会发现,那草叶好像动了一下。


    一阵有着青草气味的风不经意地吹过你的脸庞,你恍惚间再看过去,一只手忽然挣扎着在花丛中伸出来,却又在刹那间被植物的根系捆绑,往下拖拽。而那只挣扎的手,只来得及抓住一朵花。


    花瓣破碎、纷飞,杆子上的尖刺划破了那只手的掌心,留下殷红的鲜血。


    风吹过来,花枝摇啊摇。


    鲜血顺着花枝滴落,小妖精们翩翩起舞,于是我们终于迎来了这,万野之春。


    这就是魔法壁画,融入了幻境魔法的一种衍生创作。


    夜游绘的怀亚特用新买的材料调好了颜料,拿起画笔,开始修复在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中,老化、脱落、褪色的一部分。


    迷离的月光,则在绘画时,通过笔尖的牵引加入。


    画画的过程,其实就是在施展魔法。那根被做成了画笔样式的魔杖,笔尖在将颜料涂抹于壁画上时,也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一些闪着碎光的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怀亚特的同伴在一旁为他护法,也跟查理解释道:“那是在拂去旧的‘尘土’。壁画本来就已经成型了,他要做一些修补或改动,就需要对前人的东西进行重新解构。”


    这“尘土”又是什么?魔法元素?


    查理作为纪白时,本就是学画画的,对此格外感兴趣些,不知不觉间便看得入了神。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身旁已经多了些围观者。


    四月蔷薇的尤加利小姐也在其中。


    怀亚特的同伴正在和她聊天,因为壁画上有许多花,所以请她做花卉指导。查理离得近,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的话题。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查理身上。


    “你刚搬到猫令十字?那需不需要买盆花回去装饰一下,可以再赠送一瓶魔法药水哦。”尤加利小姐脸蛋圆圆的,很富有亲和力。


    查理从善如流地点头,“尤加利小姐有什么推荐的吗?我对花卉没有什么研究。”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帮你挑?”尤加利建议道:“今日有些晚了,明早花圃那边会有新的花送过来。你也可以跟我约好时间,选择送货上门。”


    查理略作思忖,道:“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取就可以了。”


    尤加利眨眨眼,“那明天上午九点之后?”


    查理:“好的。”


    又谈成了一桩生意,尤加利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这时盖亚特恰好停下来休息,持续使用魔法可不是件轻松的事,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开始喘气了。尤加利和他打了个招呼,又说了几句话,便离开了。


    查理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状似无意地提起,“自由城邦里还有花圃吗?”


    怀亚特:“有啊,在城北。那里有一片魔药种植园,四月蔷薇的花圃也在那边。据说前段时间还不小心着火了呢。”


    查理心念微动,“着火?”


    一想到火,查理的心里就跳出四个字:毁尸灭迹。


    第262章 幽灵


    城北和猫令十字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向,斯坦利则位于城中心,靠近高塔的区域。不过想要去城北探查苗圃,也很方便,走传送阵即可。


    查理并不急着去,因为火已经灭了。如果它真的是为了销毁什么证据而被点燃,现在去也为时已晚。


    今夜最重要的,还是拾取弗洛伦斯的遗物。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壁画上,耐心等待。


    月上中天时,壁画被修补了三分之一,“万野之春”的场景愈发生动。那草叶轻摇间,已经可以看见风流动的痕迹,你甚至还能从那美丽的景象里,体会到暗藏的杀机。


    但怀亚特和他的同伴已经累得不行了,今日的修补工作只能宣告结束。


    查理和他们约了明日再见,便与之分别。


    自由城邦是个不夜城,哪怕已经过了午夜,喜欢昼伏夜出的那帮神秘魔法师们,也还会时不时在街上刷新。


    他们时而把自己全身笼罩在黑袍里,一群人乌泱泱走过去,远远瞧着也怪唬人的,不知又是去做什么。时而又鬼鬼祟祟地随机给路人发请柬,邀请你去参加一次号称绝对保密、绝对物超所值的集会,观摩一场秘仪,但前提是你得先交一金币的门票钱。


    还有人在街头搞行为艺术,搞得过头了,就开始和魔像卫兵搞捉迷藏。


    据说自由城邦的监狱里,十个里有最起码一半,都是在夜晚抓的艺术家。


    查理觉得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简直毫不起眼,平凡得就像一粒尘埃。而当他走过无人的暗巷,披上隐身衣,打开魔法的门时,他又出现在另一块壁画前。


    这块壁画是已经修复好的,描绘的是弗洛伦斯的亡灵军团。


    幽暗的街道上,那活灵活现的亡灵军团仿佛要从壁画里冲出来,哪个生灵胆敢从他们面前走过,都得接受死亡凝视。


    瞧,那胆大的猫,都只踮着脚尖,从远处的房顶上路过。


    它往这里看了一眼,但没瞧见人,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离开。


    查理目送着它的离开,随即转身,在一片肃杀的氛围中,再次打开魔法的门,大胆地走入了壁画的幻境里。


    下一秒,骷髅骑士的长枪差点戳中他的鼻尖。


    查理稍稍后仰,而后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把长枪往旁边挪了挪。再取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将法杖点地,注入魔力,仔细感知。


    找到了。


    “让一让,谢谢。”查理披着隐身衣,在那浩浩荡荡的亡灵军团里穿行。等到了地方,又不客气地借了旁边那位不死生物的大剑,开始在壁画的幻境里挖啊挖。


    不过片刻,一只骷髅手臂忽然从他挖出来的坑底,破土而出。


    查理没有被吓到,嘴角反而露出一抹微笑。随即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那只骷髅手臂,再用力将他一把拽出来。


    骷髅看起来只是一具普通的骷髅,抖掉满身的泥土,头是头、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没有半分特别。


    但他那空洞的眼眶里,仿佛还有灵魂的存在,面向查理,恭敬行礼。


    “您好,亡灵军团前锋官,向您报道。”


    几个小时前查理在路上偶遇的那个魔像卫兵,叫做卫兵Ⅳ。它是整座自由城邦里,第四个被创造出来的魔像卫兵,编号Ⅳ。


    像前锋管和编号Ⅳ这样的存在,自由城邦里共有九个。猫令十字街上,女巫铜像怀里抱着的那只猫,也是其中之一。


    这几百年来,它们散落在城里,日复一日地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毫不起眼。但当查理将它们唤醒,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弗洛伦斯作为一个充满智慧的领袖,旷古绝今的死灵法师,从原来的查理那儿得知了自己的死讯后,怎会真的一笑而过?


    她都怀疑魔法议会里可能有叛徒了,怎么可能只是对他们隐瞒一些事情,而不准备些杀招。


    自由城邦,可是她和薄伽丘、墨菲斯共同建立起来的城市,说是她的老巢也不为过。而魔法议会,更是她的心血。


    她可以死,背叛者也休想活。


    所以查理此次前来,一为调查四月蔷薇和魔法议会,二为杀人。鲜血终将洗清旧日的罪恶,为自由城邦,迎来新的明天。


    唯一令人遗憾的是,这壁画幻境里的亡灵军团是一次性消耗品。若查理想借助他们的力量,那必须把握好时机。


    指挥他们的关键,则是查理手中的弗洛伦斯的法杖。


    此时也可以称之为——权杖。


    除了猫、魔像卫兵、骷髅之外,还有六位。


    其中有个小妖精,就沉眠在“万野之春”的壁画里,但得等壁画修复好,查理才能进去将它唤醒。


    蓦地,查理似乎听到了猫头鹰的叫声。


    他瞬间警觉,用权杖命令骷髅三继续隐藏,原地待命,随即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壁画。风轻轻吹动,他披着隐身衣来,又披着隐身衣走,丝毫没有惊动到附近路过的人。等他走到街角时,他又回头遥望。


    黑夜里,咕咕叫的猫头鹰蹲在不远处的塔尖上。


    它原本是城中某个角落里的一尊石像,远道而来的魔法师将它唤醒,它便抖落一身的碎石片,振翅而起,成为了他在城中的耳目。


    查理忽然又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幽灵。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的幽灵,无人能看见的幽灵,游荡在这未来的城邦里,仿佛冤魂索命。


    第一个死的会是谁呢?


    四月蔷薇,还是尤里乌斯?


    这时,猫头鹰再次振翅起飞。


    刚才它提醒查理,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但查理出来后,只看见几个恰好路过的路人,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发现。


    是他遗漏了什么?


    自由城邦里还有什么危险?


    查理心念微动,跟上了猫头鹰。


    猫头鹰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走,不多时他就来到了通往高塔的那座大桥上。桥下的水,来自荒海,倒映着月光,而那平静的水面上,还停泊着一艘小船。


    真正的幽灵在船上。


    那头发洁白如雪,像海藻般垂下,漫过船舱,一直延伸到水中。


    【荒海幽灵】


    超脱于凡俗与亡灵界之间的特殊存在,徘徊于世间千年不散,最终却因所谓的情爱而迷失了心智,永远地被困在这荒海之畔。


    当然,那是大陆战争以前的事了。


    弗洛伦斯在大陆闯荡时,意外发现了她,经过一番波折后,与她签订灵魂契约。按照契约,她需要帮弗洛伦斯做三件事。


    前两件事已经完成了,现在还剩第三件事。


    只要三件事完成,荒海幽灵就能迎来真正的死亡,真正的解脱。


    此时此刻,真正的幽灵和虚假的幽灵在月夜下对视,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桥上。黑夜中不知是哪个吟游诗人抱着琴在唱歌,像旧日的民谣。


    明明歌声优美,晚风习习,查理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可是荒海幽灵,跟前面几个被人类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都不一样。


    弗洛伦斯能够凭借超强的实力震慑住她,让她听话,那查理呢?现在弗洛伦斯已死,这剩下的最后一件事,她还认吗?


    查理在看到她的瞬间就明白,猫头鹰刚才大概是在提醒他,荒海幽灵出现了。


    这几日查理在城中唤醒这个、唤醒那个,动用过弗洛伦斯的法杖,恐怕就因为这个,所以才惊动了她——魔法在上,查理原本打算最后一个去见她的。


    可不是现在。


    而且隐身衣似乎对幽灵无用。


    查理保持着镇定,手却已经握紧了魔杖。


    不过下一秒,荒海幽灵的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过一样。与此同时,查理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两个魔法师恰好从他背后走过。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又要做什么。”


    “你说上面对于那黑镜之主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想法?最近那么多人都陆陆续续离开自由城邦,去卡拉肯、去海上、去西部,你说总部为什么还不发召集令?”


    “谁知道呢……”


    脚步声逐渐远去,小声地议论也被风吹散。


    查理短暂地被那议论声吸引了注意力,再回首,却见一张瓷白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只隔了不到十几公分。


    那是一种怎样的冲击呢?


    全身上下的血液仿佛都被冻结,灵魂被锁定,喉咙被堵塞。空气开始凝固,停止流动,而你的注意力被动地停留在她脸上,视线无法移开。


    你会发现,她连睫毛都是白色的。


    不过,查理同样拥有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强大的灵魂。那冲击只维持了一瞬,他就反应了过来,既没有后退,也没有攻击。


    “幽灵小姐找我有事?”他微微笑着,兜帽下的淡绿色眼睛里,满是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三件事还剩最后一件,但现在,还没有到需要你履行约定的时候。”


    荒海幽灵没有张嘴,声音自动出现在查理的脑海中。


    【不是拿着她的法杖,就可以成为我的债主的】


    债主?


    查理喜欢这个词。


    查理轻声反问:“那怎么办呢?你要杀了我吗?”


    荒海幽灵没有再回答。


    她又消失了。


    查理面上轻松,心里警惕,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等了片刻后,荒海幽灵都没有再次出现,他便往那艘船上看了一眼。


    走了吗?


    查理没有轻举妄动,最重要的,是不能露怯。又等了片刻,荒海幽灵好像真的已经走了,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道寒光乍现,直朝着他面门袭来。


    查理警觉地后退,隐身衣随着他的动作翻飞。他正要施展魔法,却在不期然间,发现那道袭击他的寒光其实是——一条鱼。


    “啪嗒。”鱼翻了个身,鱼尾拍打地面。


    查理失笑。


    这是什么?对他感到不满的一点小小的惩罚?飞鱼攻击?


    良久,查理拿出绳子,把鱼串起来提在手中,迤迤然往猫令十字的方向走。今夜遇到荒海幽灵是个偶然,看来他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至于这鱼,回去送给猫吧。


    翌日上午九点,查理如约来到四月蔷薇的花店。


    苗圃送来的花已经到了,尤加利小姐正指挥着人,把一盆盆花从板车上搬下来。她看见查理,远远地就冲他招手。


    “你来啦。”尤加利小姐歉意地冲他笑了笑,“现在这里有些乱,不过不用担心,你的花我已经帮你挑好啦,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她从那无数的花盆里,抱起其中一盆,展示给查理看。


    那是一盆草本的小花,花朵的上瓣是白色的,下瓣是蓝紫色的,中间还有猫胡须一样的黑色细线,挤挤挨挨开得正盛,即便是在这冬日里,也展现出了旺盛的生命力。


    “它叫做角堇,虽然看起来小小的,比不上那些名贵花草,也不是什么魔法植物,但自由城邦气候宜人,哪怕是雪季都不冷,现在正是它的花期呢。不用魔法,不需要精心打理,它就可以开得很好。你说你对花卉没有研究,那带一盆角堇回家,它肯定能给你带来惊喜。”


    尤加利聊起花来,说得头头是道。


    查理从她的眉眼里,看不出任何伪装的成分。而那摇曳的裙摆,还有头发上的花朵发卡,都让他很容易就想起了莉莉屋的黛西小姐,因此心生好感。


    查理也相信,四月蔷薇的结社成员里,一定有部分是叛徒,但也有一部分,是不知情的普通成员。


    尤加利小姐又是属于哪一方的?


    “谢谢,我很喜欢。”查理接过花,脸上露出青涩的笑容。


    “不客气。”尤加利随即又从货架上拿下一个小小的水滴状玻璃瓶,递给他,“哝,答应你的魔法药水。可以预防大部分病虫害,还能促进生长的,但不能多用哦,一周一次,一次用三滴,加在清水中稀释就可以了。”


    第263章 流血冲突


    查理没有多留,接过魔法药水,抱起花盆,老老实实地付过钱之后,就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花店。


    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的高级魔法师,似乎因为尤加利小姐的介绍,而对一盆小小的角堇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一边走着,一边还忍不住低头欣赏花朵。


    今日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


    尤加利目送着他远去,再回头时,正在搬运花盆的强壮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低声说道:“最近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吗?”


    说话时,他隐晦地瞥了眼查理离开的方向。


    “一切正常。”


    这会儿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尤加利拿起旁边的水壶,一边浇水,一边回答道:“刚才那位是倒生树的奥里翁介绍来的,刚搬进猫令十字街,这两天一直跟夜游绘的人混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至于其他的,自由城邦最近的人来来去去,有人走,也有人觉得灾祸即将来临,提前过来避难的。人员流动性大,但具体说有什么可疑人物,暂时没有发现。”


    男人:“做好准备,随时撤离。”


    尤加利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一定要撤离吗?也许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


    男人反问,“如果事情败露,你觉得你能安全脱身?”


    闻言,尤加利没有再说话。


    花店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没有看到,街对面的旗杆上,站着一只猫头鹰。它歪着脖子,嘴里发出咕咕的声音,体型比普通的猫头鹰要小一些,圆溜溜的眼睛却还是那么大,看起来呆呆的。


    片刻后,男人推着板车离去。


    猫头鹰振翅起飞,一路跟着他,来到了城北的花圃。在这座随处可见猫头鹰送信的城市里,它一点都不起眼。


    花圃里一片繁忙景象,有人在搬花,有人在用工具翻弄黑色的土壤。


    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拄着像拐杖一样的魔杖,坐在一个小花房前,正在指导年轻人如何调配更有效的魔法肥料。


    他还有点耳背,如果你需要请教他一个问题,往往需要问上三遍。但你不能提高音量,因为吓到老人家,是不道德的。


    隔壁的魔药种植园属于魔法议会的官方产业,还养了一些魔宠。


    这些魔宠既能当守卫,又能提供粪便当肥料,但因为过于吵闹、再加上有些魔宠走路没有声音,总是冷不丁出现,时不时就会吓到老人家,入冬以来,已经被四月蔷薇讹了三回了。


    对于四月蔷薇的无赖行径,魔药种植园的人感到非常愤怒,双方还闹上过审判庭。


    不过四月蔷薇反手掏出了老社长的【治疗记录】,证明他确实年老体衰,只剩几年好活了。紧接着又反诉魔药种植园的魔宠损坏公物,反倒又让种植园赔了一笔钱。


    上月底,四月蔷薇的花圃失火,他们认为是隔壁种植园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不过审判庭派人查过,并没有任何实证证明是有人蓄意纵火,反而像是守夜人员疏忽大意,没有看好炉火所引发的意外。


    这是查理打听到的消息。


    离开花店后,他又随意地买了一些装饰品,带着花回到了猫令十字街。年轻的魔法师不是懒惰的人,他勤奋、好学,因此没有在家里待多久,一时间无法决定加入哪个结社,便又来到了位于魔法议会总部旁边的图书馆,见见世面。


    自由城邦没有魔法学院,但有整个托托兰多最大的图书馆。


    这个图书馆由三大创始人之一【知识殿堂】以撒·薄伽丘主持建造,除了海量藏书,它同时承担另外两个职能——编纂新的魔法书籍,以及开设魔法课堂。


    真理会的各个结社,所提交的一些研究成果,最终就会被编纂成书,摆在书架上。而负责编纂书籍、下发研究经费的部门,则都属于众议庭。


    至于魔法课堂,历来由五大传承之一的维庸负责。维庸亦是众议庭的一员。


    简而言之,这是众议庭的地盘。


    查理游走在二楼的书架间,凭借高级魔法师的徽章,到二楼就是极限了。想要去三楼,必须得达到魔导师的级别。


    但他不急着去更新徽章,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高级魔法师晋阶成为魔导师,五大传承的继承人都少有这么离谱的,太扎眼了。而随着这段时间以来对魔法的钻研,以及记忆的回归,查理的真实水平甚至已经到了中级魔导师。


    再加上他获得了弗洛伦斯的记忆,成为高级魔导师、大魔导师,甚至进军传奇,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查理就在这二楼转悠,摸清了大致的情况后,又回到了一楼。


    一楼的书籍基本都不是魔法书籍,有给普通人看的介绍魔法的《魔法通识》,有各类科普文书、游记、诗歌集,甚至还有童话书和爱情故事。因此一楼的客人也是最多的,大半都是普通人。


    查理混迹其中,半个小时后,他拿着一叠书坐到了窗边的长桌上。那一叠书里,有一本是从角落里最顶层的书架上取下来的,上面还沾了一些灰尘。


    他动作轻柔地掸去灰尘,目光落在封面上。


    《勇者回忆录》


    作者:莱恩·金吉士


    翻开书本,查理找到了夹在书里的借阅卡。在无数个曾经借阅过这本书的名字里面,查理看到了最熟悉的那一个。


    阿莉亚。


    灰帽街的阿莉亚小姐,松塔的主人。


    弗洛伦斯为她量身打造了一个完整的人设,在自由城邦里也留下了属于她的印记,各方面都堪称无懈可击。


    这本书,也是那九件遗物的其中之一。


    猫、魔像卫兵、骷髅、荒海幽灵、猫头鹰,再加上书,以及“万野之春”里的小妖精,现在查理已经找到了七件。


    还剩其二。


    一个在看守最严密的高塔,一个在审判庭。都不好拿。


    不过书可以先带走。


    查理坐在窗边,随手打开窗户。一只猫跳进来,叼起书本,迈着傲娇的步伐离开,全程都不带看别人一眼的。


    周围人并没有注意到这里有人公然行窃,就算发现了,又能怎么样?


    你不可能在一座猫之城里,控诉一只猫偷窃。


    查理神色自然地拿起了另一本书,书上介绍的是魔法议会的历史沿革。


    他对其他的不感兴趣,目光主要放在新历404年,也就是弗洛伦斯死亡前后。其中最为瞩目的,就是以撒·薄伽丘的逝世了,他是寿终正寝,死亡的那年是新历414年。


    相比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弗洛伦斯,以撒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


    全城的人都自发换上了纯黑色的魔法袍,在一派庄严、肃穆的氛围里,集体送葬,将以撒的遗体葬在了城东的墓园。


    这看起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恰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异响。


    不少人好奇张望,而查理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声音是从真理广场上传来的。但他并未急着前去查探,等到有人忍不住跑出去,他这才随着大流,也走出了图书馆。


    图书馆与真理广场,不过几步之遥。


    查理远远地就看到了混乱的人群,吵得面红耳赤的魔法师们,挥舞着法杖要干仗的、伸手拦人的,还有匆匆赶来的魔像卫兵,乱做一团。


    周围看热闹的人却还淡定,可见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


    可是没过多久,局势失控了。


    不知是谁放出了第一个攻击魔法,毫不意外地引起反击,紧接着,魔像卫兵也被误伤倒地,场面彻底乱了起来。


    查理在啧啧惊叹的人群里,听到些了熟悉的字眼。


    “我就说迟早有一天,众议庭的这帮人会在外面打起来的!”


    “你看清楚是谁跟谁了没有?”


    “不就是尤里乌斯派的,还有新派的那帮人吗?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敢在真理广场打架?”


    “嘘……小声点。”


    ……


    新派。


    查理想起了这几天频繁听到的这个词汇,心中了然。


    对于魔法议会,查理的观感一直在变。


    在玛吉波时,魔法议会给他的是一种印象,到了瓦舍里时,又有所改变。及至后来到了阿莱门、卡拉肯,再到如今的自由城邦,魔法议会的形象愈发丰满。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魔法议会的历史,那就是——斗争。


    即便是弗洛伦斯在位时期,斗争都是避免不了的,只是有正义的铁拳辖制,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罢了。


    随着创始人们全部逝世,新人不断上位,旧日的理念受到冲击,其中影响最大的,就是处理魔法议会大小事务的——众议庭。


    审判庭还好说,他们只管仲裁与监察。真理会则日常游离在外,而众议庭的派系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审判庭不是完全没有能力,给尤里乌斯定罪。他们默许了亚历山大对尤里乌斯发难的行为,希望涤荡会议内部的风气,但与此同时有着更深切的担忧——一旦尤里乌斯彻底倒台,众议庭就会成为新派的天下。


    这个新派,就是玛吉波分会副会长所在的派系。出手争夺预兆石板,暗地里雇佣吸血鬼刺客对无辜平民出手的,就是他们。


    那位副会长一出事,毫不犹豫地就被舍弃,如今已经魂归亡灵界了。


    维庸,以及他这次带去卡拉肯的人手,其实都是更偏向尤里乌斯的。也就是所谓的旧派。即便维庸现在已经与尤里乌斯割席,但也没有因此倒向新派。


    何为新派?


    新派里,出身贵族、富商家庭的占了大半。他们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宣扬过什么,但议会内部的人都知道,这是魔法议会里,最强调魔法师的尊贵身份,最主张阶级划分那一套的人。看着新,其实最旧。


    一旦他们掌控整个众议庭,魔法议会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偏偏众议庭这一任的议长,实力是强,却是个喜欢和稀泥的和事老。如果是和平时期,他还能扯起一层遮羞布,让两个派别保持明面上的和平,但现在——鲜血已经开始流淌。


    思及此,查理的目光望向了三重门后的魔法议会总部。


    在流血冲突爆发后,不允许飞行的禁令被解除,一队又一队的魔法师赶到,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控场。而查理看到,走在最后的那位,脸色沉凝、眸光如刀,在法袍里握紧的拳头,彰显出他此刻的愤怒。


    审判庭副审判长,亚历山大·芬奇。


    这位可是熟人,且慧眼如炬,不好糊弄。


    查理往后站了站,在温斯顿抵达自由城邦、可以让他去跟亚历山大打交道之前,查理还不打算在亚历山大面前暴露,以免节外生枝。


    退到外围后,查理又机缘巧合注意到一个特别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男人,带着皮帽,像是往来于各地的游商。这样的人在自由城邦并不少见,看热闹的人群里就有好几个,但这个不一样,他的眼神、肢体语言,还有那旁敲侧击的说话方式,都更像是一个——情报贩子。


    查理立刻想到了百合沙龙。


    百合沙龙出版的《每日纪闻》上,少不了魔法议会的八卦。他们肯定安排了不少的情报贩子混迹在自由城邦里,或许还收买了一些议会内部的二五仔,为他们提供第一手消息。


    思及此,查理随手放了一个巫师之眼在他身上。


    此时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骚乱吸引,流血冲突又导致魔法元素产生波动。一个小小的巫师之眼,还不至于被人察觉。


    那厢亚历山大已经开始抓人了,这厢,疑似情报贩子的人在打听了不少消息后,压了压帽子遮住眼底的欣喜,也很快离去。


    查理透过巫师之眼,看到他穿过大桥,走进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最终来到了一家旅店。


    不过就在那人走进旅店的刹那,查理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上心头,让他当机立断地撤掉了巫师之眼。


    魔法消散的最后一眼,他看见了旅店柜台后,疑似老板的人抬起的浑浊双眼。


    这自由城邦,可真是卧虎藏龙啊。


    查理在心里如是感慨着,倒也不至于认为这旅店里的人跟情报贩子就是一伙的。自由城邦里魔法师多,由此衍生出的各项禁令也多。


    譬如图书馆、魔法议会总部的许多地方,都设有空间禁制,禁止进行空间传送,避免有心怀不轨者作恶后,通过这种方式逃离。


    再譬如,随意使用巫师之眼窥探他人隐私也是不可行的。若是被发现了,而对方本身并未犯下任何罪行,那对方可以找来魔像卫兵,将你送上审判庭。


    查理还想做一段时间的法外狂徒,可不能被抓。


    这时,前去苗圃追踪四月蔷薇的猫头鹰回来了。


    查理虽然不是弗洛伦斯,无法完全自如地操控这些魔法生物,但他也在逐渐摸索中,掌握了些技巧。他伸出手臂,让猫头鹰落在他的胳膊上,抬手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你看到了什么?”


    “咕咕。”


    “他们要撤离?”


    “咕咕。”


    “苗圃那边一共多少人?”


    “咕咕。”


    查理唤回阿耶的记忆后,就重拾了旧日的一项技能——兽语者。


    这里的“兽”,包括鸟兽。


    原本他的技能是跟德鲁伊学的,只会些简单的语句,但猫头鹰是魔法生物,本就能听懂人类的语言,按照人类的指示行事。


    查理也只需要能听懂它话里的大致意思就可以了。


    如果是它原本的主人弗洛伦斯,他们还可以进行更简单直接的灵魂交流,而不需要说话。


    猫头鹰说,四月蔷薇有撤离的打算,包括尤加利小姐。


    苗圃里一共三十七人。


    “这是打算集体跑路?”查理呢喃着,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四月蔷薇通过老鞋匠给弗洛伦斯下毒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百年。结社里的成员都来来去去,换了一批了,老人没剩几个。


    自己在调查这件事的消息、乞士多的消息,应当都是绝密,并未外泄。四月蔷薇大概率不会是因为担心两百多年前的旧案曝光,而选择跑路。


    那就代表——他们可能在最近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现在的自由城邦人员流动性极大,永恒禁区的人还跑到西部去了,此时离开最不引人怀疑。查理再联想到上月底的那场火,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思及此,查理看向了高塔的方向。


    此时他已经离开了骚乱发生的区域,在隐蔽处站着。如果四月蔷薇集体异动,那像之前预想的那样,加入真理会慢慢接近的方法就不可行了。


    太慢,变数太大。


    壁画里的亡灵军团是底牌,荒海幽灵暂不可控,查理要一个人拦下他们,难度太高。那就只能,借力打力。


    不论如何,一个都不能放跑。


    话说温斯顿呢?


    他离开许多天了,怎么还没有出现?


    查理有点想念他了。


    这个总是在开屏的帅气的免费打手。


    第264章 灰墙


    温斯顿还在亡灵界。


    为了寻找怨灵小姐,也为了探寻旧日的真相,他再次进入了死神宫殿深处的那座记忆宫殿。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一无所获。


    他有些遗憾。


    早知道应该和查理交换一块石板,带着那枚曾经跟随过霜之旅人维特鲁的松果进去,或许能触发关于维特鲁的记忆。


    当他有了这个念头后,思路打开,灵光乍现。他火速给弗兰克传信,让他送来了装着梦境之神墨菲斯的魔瓶。


    这魔瓶拿到手上之后,几个月了,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梦境之神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墨菲斯本人,但不论是温斯顿还是巴巴奇,都不认可。


    即便他似乎拥有着墨菲斯的记忆,能说出一些有关于墨菲斯的关键信息,但温斯顿还是不认可。


    墨菲斯·沃克,一代传奇,哪怕有一天他背弃了自己最初的理想,选择成神。那也必定是魔法成神,有自己傲骨的存在。


    怎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给黑镜之主当幌子、在小公国坑蒙拐骗,最后被关进小小的魔瓶,毫无尊严。


    如果真相如此荒诞,那温斯顿会毫不犹豫消灭他,然后告诉所有人,他就是个骗子。真的也必须是假的。


    拿到魔瓶后,温斯顿带着魔瓶再次进入了记忆宫殿。


    这一回,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他确确实实进入到了墨菲斯·沃克的记忆里,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都很熟悉,是亡灵界的妖精之家。


    墨菲斯在这里为阿耶·布莱兹立碑,为他种下金鱼草,然后坐在窗前,写他的《墨菲斯手记》。


    画面几度变幻,墨菲斯始终在妖精之家里,因此温斯顿也无法判断究竟过去了多久。


    直到最后,他决定走入迷雾中,一探究竟。


    温斯顿的视线跟着他一起进入迷雾,刚开始,周围都是迷雾,伸手不见五指。但渐渐的事情就变得不对劲了,雾中开始显现出建筑的轮廓。


    可整个亡灵界,算得上建筑的,只有妖精之家和死神宫殿,哪来第三栋?


    墨菲斯看起来也很惊讶,他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走了几步,又变得谨慎。当他越来越靠近那座建筑,就发现那建筑的灰色墙体大得仿佛将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拦腰截断,无边无际。


    抬头看,那灰色墙体高逾百米,墙之后是什么,也根本看不清楚。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周围的雾好像没有那么浓了。


    墨菲斯的正前方,那灰色墙体上出现了一道门。


    门上没有任何显著的标识。


    他走进去,发现里面是一座迷宫。


    左右两边都是通道。


    墨菲斯思忖片刻,选择了右边通道。


    接下来的画面,开始变得破碎、不真切。温斯顿手握预兆石板,又攥紧了魔铃让自己保持清醒,这才勉强能看清一些。可那些画面依旧是不连贯的,有时一闪而过什么奇怪的身影,有时只看得见迷雾翻滚,且没有声音,静得可怕又诡异,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温斯顿依稀能看见,迷宫有些路段的墙壁上,出现过其他的门。墨菲斯曾有推门而入的举动,但至于门里是什么,画面又断了。


    有时,温斯顿也会在迷宫的墙上,发现留言。


    这样的留言让他想起了死神宫殿里那句【他们在镜子里】,但迷宫墙壁上的字体是模糊的,看不清晰,无法判断究竟是什么。


    随着画面的不断闪现,温斯顿的精神压力也达到了顶点。那是一种灵魂被不断侵蚀、撕扯的感觉,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整个回忆构成的世界,也开始颤动,即将崩溃。


    温斯顿却还不肯放弃,咬破舌尖,再次用那只金色的眼睛望出去。


    最后一眼。


    他看到墨菲斯坐在了一个房间里,他的面前有一面古董镜子。镜子里映出了墨菲斯的脸,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与困惑。


    “我……是谁?”


    “哦,对。”


    “我是墨菲斯。”


    “我就是墨菲斯。”


    温斯顿隐隐约约感觉有一丝不对劲,但他还来不及细想,回忆的画面便彻底溃散。而他因为强行窥视,灵魂感到刺痛,眼睛里也流出鲜血来。


    另一边,自由城邦,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回到家中的查理,不紧不慢地煮起了晚餐。


    今天的晚餐是新鲜的鱼汤,选用荒海特产的鳕鱼以及海虾,再加一些蛤蜊,辅以土豆和番茄补充维生素,再去小院子里摘几片香料叶子放进去,别有风味。至于主食,切几片面包,用黄油煎出香味,洒上些芝士再回炉烤一下,简单的晚餐就做好了。


    “你不着急吗?”本可急死了,尤其是听说四月蔷薇的人要跑路之后。别管现在的四月蔷薇和之前的是不是同一批人,邪恶的骨头小本决定连坐。


    “这种事情不能着急,本。”查理在回到猫令十字之前,已经做了一些安排,但安排生效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急不得。


    吃完晚餐,查理简单地用清洁咒收拾了一下屋子,便拿起猫送来的那本《勇者回忆录》,坐在沙发里给本讲故事。


    本还有点吃味,因为查理说好只爱他一个人的,到底还是认识了外面的野猫。


    昨天是那只,今天又换了这只。


    查理只好跟他解释,“其实都是同一只。”


    本:“什么!”


    它还变着花样来勾引你吗?


    真是诡计多端。


    查理忍俊不禁。


    其实与其说那是一只猫,不如说是猫灵。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猫的肉身死了,但灵魂还在。它也并非弗洛伦斯的猫,而是一只大陆战争时期的流浪的黄色虎斑猫。


    在那个年代,人类尚且自身难保、流离失所,更别说是小动物。


    可它们也要生存,不是吗?


    在托托兰多的传说中,猫都有九条命,且总与巫术关联在一起。但实际上,绝大多数猫就是普通的猫,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重来的机会。


    最早的拥有九条命的猫,据说是与死神做了交易。


    从此以后,托托兰多的猫都有一定的概率,可以觉醒这样的天赋,只是这个概率很小很小。


    那只虎斑猫就是如此。


    弗洛伦斯遇见它时,它已经成为了流浪猫里的老大。耳朵缺了一角,身上也有很多的陈年旧疤,甚至毛都秃了几块,看到谁都很警惕、面露凶相,明明个头不大,但却坚定地走在最前面,牢牢地护住了身后的同伴。


    那群流浪猫里,什么品种的猫都有,大的、小的,一只眼睛瞎了的、尾巴只剩半截的,让人看了忍不住惊叹,它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才能在那个战火连天的黑暗年代,活下来。


    后来弗洛伦斯才知道,是命。


    那只虎斑猫,当它走到弗洛伦斯面前时,只剩下最后一条命了。


    多年的流浪让它无法相信人类,但它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的同伴找一个栖身之所,于是它找啊找,最终,来到了正在修建中的自由城邦。


    它暗中观察着,挑中了弗洛伦斯。


    弗洛伦斯其实也一早就发现了它,但她没有声张,任它观察、审视,以无限的耐心,等着它走到自己面前。


    虎斑猫对着弗洛伦斯低下自己的头颅,愿意献出自己最后的灵魂,为同伴换取栖身之所。


    强大的女巫思考片刻,笑着拒绝了。她不要虎斑猫的灵魂,但愿意收容它的同伴,只需要它们帮忙抓住那些坏心眼的灰毛鼠,帮她保住餐盘里那香喷喷的蜂蜜面包。


    虎斑猫不愿相信,因为不需要费力就能获得的食物,总是有毒的。


    弗洛伦斯也不急着解释,就让它们先在自由城邦住了下来。此后三个月,虎斑猫终于渐渐地放下了戒心,也迎来了自己的死亡。


    它本该心愿已了,安然死去,可到了那时候,心里又生出无限眷恋来。于是它请求强大的女巫,为它施法,将它的灵魂留下。


    让它能够继续在这里,陪伴着曾经的同伴。


    也许偶尔能睁开眼睛看一眼就行。


    弗洛伦斯遂打造了那尊女巫铜像,将它的灵魂安放在铜像怀中的猫里。她其实也可以把虎斑猫转化为不死生物,可它在世上流浪太久,战斗了太久,已经太累太累了。


    它需要安眠。


    就像它说的,只要偶然看一眼,就好了。


    此后,那条十字街被命名为猫令十字。弗洛伦斯又创办了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让那些流浪猫能够在这里更好地繁衍生息。


    弗洛伦斯还在时,每隔一段时间会将虎斑猫的灵魂唤醒,让它看看新的风景。但她并没有将虎斑猫灵魂的存在告诉给其他人,因为对于虎斑猫来说,它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弗洛伦斯一人而已。


    其他的人类,它都不在乎,甚至有些讨厌。


    时间又来到现在。


    弗洛伦斯逝世两百年后,猫令十字又迎来了查理。


    查理将它再次唤醒,它睁开眼来,看到来人不是弗洛伦斯而是一个陌生的人,有些疑惑、有些警惕。但它是知聪明的猫,明白物是人非的道理,对持有弗洛伦斯法杖、并将它唤醒的查理,依旧给予了一定的信任,然后,继续审视。


    它可以自由地附身在任何一只猫的身上,蹲在窗台上看、在草丛里看,在屋顶上路过,悄悄尾随,也可以顺手帮查理一些小忙。


    恰如此刻,当查理给本讲故事的时候,它就躲在窗外的树上,悄悄窥探。


    人类,外表具有欺骗性的人类。


    身上有弗洛伦斯的气息。


    人类,会做美味的食物。


    他的灵魂看起来很干净,也很美味。


    猫不讨厌。


    猫可以再帮他一点小忙。


    就当是为了弗洛伦斯。


    背叛的人,都该死。


    第265章 夜火


    猫去帮忙了。


    查理也该出门了。


    他昨天和夜游绘的怀亚特约好了,今夜继续去修补壁画。


    来到斯坦利大街后,尤加利小姐还在看店。她看到查理路过,还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查理微笑点头,走到壁画前时,怀亚特已经在了。


    他的同伴却不在,查理问了一句,怀亚特无奈地告诉他:“还不是白天那件事闹的?你应该也听说了吧,众议庭的人在外面打起来了,还有人受了伤。审判庭抓了好多人呢,总部那边这会儿还灯火通明的,还有得吵。莫里森虽然加入了我们夜游绘,可他弟弟是众议庭的,也不知道这次被抓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怀亚特说着,伸手挠了挠头。但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壁画上,另一只手握着画笔,在反复思考今夜要从何处起笔。


    查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他的弟弟……是哪一派的?”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怀亚特直截了当地回答道:“旧派的。”


    那就是尤里乌斯派。


    查理趁机表露出好奇,又打听了些关于新旧两派的事情。不过怀亚特是个醉心于绘画的人,属于绝对的外围成员,对那些权力斗争的事情并不怎么了解。


    “不过这样很好,不是吗谢利?”怀亚特说着说着,又回过头来热情邀请,“众议庭虽然是权利核心,但整天斗来斗去,很危险,又烦人,加入我们夜游绘就不一样了,壁画里可不会突然冲出人来和你吵架。”


    查理似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仍面露迟疑,“可是,我还在大陆游历的过程中,恐怕在自由城邦待不了多久。就算加入了,也没办法留下来一起画画。”


    怀亚特一拍脑瓜子,想起了他说过的卡拉肯的事情,不免有些遗憾。


    谢利可是在前线抵御过兽潮呢,年纪轻轻就是高级魔法师了,必是个心怀理想,有抱负的人,窝在自由城邦修补壁画,确实屈才了。


    “但你仍然可以学啊,我教你。”怀亚特道。


    “真的吗?”这对查理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怀亚特直言不讳,“我觉得你有天赋,而且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秘技,不可外传的。画画嘛,谁都可以画,三岁小孩也可以,只是三岁小孩不会魔法罢了。”


    查理被他的比方逗笑了,随即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请教起来,顺便帮怀亚特打下手。


    今天的街上很热闹,到处都在讨论真理广场的流血事件,远远地还能看到总部灯火通明,都快把桥下的河水照亮了。


    送信的猫头鹰也忙了一天了,酒馆里甚至开启了赌局——这一波,新旧两派,谁胜?


    大部分人觉得,尤里乌斯被夺权,旧派已经落了下风。但很快又有人激动上头,重重地把酒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大声驳斥:


    “旧派?什么是旧派?其实除了那些新派,整个魔法议会都是旧派!一个尤里乌斯又能代表谁?不论是众议庭、审判庭还是真理会,我们曾经拥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理念,从不分新旧,到底为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有高谈阔论者,皆是背信弃义之徒!”


    周围的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下去坐着,免得被议会的大人物们听见了,讨不了好。


    寒风中,雪花又开始飘摇。


    怀亚特急急忙忙地给自己的颜料套上防护罩,丝毫没有在意,一街之隔的酒馆里又在高谈阔论着什么。


    查理为他撑起了魔法的伞,再回首,雪夜里燃起了一点火光。


    他没有声张,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光从一个不起眼的小点,逐渐为黑夜染上玫瑰色的红晕。这时,惊呼声开始响起。


    “着火了!”


    “哪里?那不是城西的方向吗?”


    城西是大人物们的聚居地,那里有许多的法师塔,还有独栋的豪华宅院。那里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啊。


    白天是流血冲突,晚上就进展到放火了?


    没有人觉得,这突然出现的火光会是个意外,时机太巧妙了。越来越多的人跑出来观望,啧啧称奇。


    还有人不顾禁令,飞起来观望。


    “这可是自由城邦,魔法的世界,什么火能烧那么大,还没被扑灭?”


    “你忘了吗?今夜那些大人们都在总部开会!”


    可以说,今夜的城西,是留守人员最少的。


    不少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因为不知道出事的具体是哪条街,有无人员伤亡,所以转瞬之间,就衍生出了无数个版本的推测。而无论哪个版本里,字里行间都藏着两个字——阴谋。


    怀亚特也有些忧心忡忡,倒不是担心魔法议会的安危,而是城里一旦乱起来,他就不能安心画画了。


    他抬头看向谢利,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好像盛着满满的担忧。饶是如此,他也不忘记给自己撑伞。


    哦,谢利。


    真是个善良的年轻人啊。


    “别担心,那些大人物们会解决的。”怀亚特出言安慰了他一句。


    “嗯。”查理眼眸微垂,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怀亚特以为这个微笑是为了让他放心,但实际上,查理是真的在笑。


    天生的忧郁,是他最好的伪装。


    与此同时,城西,一只斯芬克斯猫正坐在院墙上,静静地看着魔法的光芒将火光遮盖,然后扑灭。


    两个魔法师就站在附近,正惊疑不定地说话。


    “起火的法师塔可是高斯汀大法师的,新派的领袖啊,这事情可大了。”


    “邪门,真邪门,传奇大法师的法师塔怎么可能轻易被点燃?就算高斯汀法师不在,外人根本走不进去吧!”


    “那火像是从外面烧起来的……”


    “外面?”


    其中一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吗?法师塔虽然是主体,但那道院墙里面相当于一个贵族的小庄园了,东西多得很。谁知道火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烧的?不过能够悄无声息地避开巡逻的魔像卫兵,避开里面的魔法禁制,还要避开高斯汀的手下和仆从,点起火来……嘶,这个纵火犯,不得了啊……”


    同伴心里一紧,“你说会是谁?”


    那人却又抬起一根手指,“嘘,不可说、不可说……”


    猫看着,猫也没有说话。


    它再次看了一眼大火被扑灭后升腾的烟雾,站起来,转身跳进墙角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没有人注意到一只猫的离去,就像没有人会怀疑——这场大火会与一只猫有关。


    不时有人摇头,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着“不可说、不可说”,但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有一个既定的怀疑对象:尤里乌斯。


    以及他的拥趸。


    尤里乌斯也住在城西。


    作为薄伽丘的后人,他的实力不低,也是传奇大法师,且正值壮年。不过,魔法师的壮年跟普通人的壮年不一样,尤里乌斯虽然保持着四十岁左右的模样,实际上和四月蔷薇的老头社长差不多大。


    刚开始看到死对头的法师塔开始冒烟的时候,他是开心的,紧接着就察觉出不对劲了。


    自己明明没有动手,也没安排手下人动手,那会是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烧高斯汀的法师塔?他立刻派出人手去打探,自己却没有外出,只是站在窗边遥望。


    这是他身为传奇大法师的格调。


    不过片刻后,当他听到下属的汇报后,神色微变,“你说,没有任何人员伤亡,火势也没有蔓延进法师塔,就被扑灭了?”


    下属立刻点头,“是的,那火只是看着大,实际上并未带来多少损失。但这件事已经迅速传开了,审判庭也出动了。”


    尤里乌斯不知想到了什么,攥紧了手中的玻璃杯,“好啊,这是冲我来的。”


    不过尤里乌斯还是有些疑惑,想要栽赃给他,至少也得死几个人、损失些财物吧?这么虚张声势……


    还是说,有另外的人盯上了高斯汀,是在借这个机会警告他?敲打他?


    进而挑起他和高斯汀的内斗,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以此削弱众议庭的实力?


    那这幕后之人会是谁?


    是我们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议长大人?还是看似刚正无私的隔壁审判庭的人?


    有意思。


    尤里乌斯觉出点深意来,眸中精光闪过,吩咐道:“去守着门,如果有人来找,就说我已经睡了。我这个被夺了职的闲人,管不了魔法议会的事情。如果他们态度强硬,一定要见我,那就去请审判庭来评评理。”


    下属:“是!”


    那厢,高斯汀也回到了自己的法师塔。


    家中失火,他收到消息,却无法第一时间赶回,因为总部禁制空间传送,而且他正在开会。等他在众人惊疑、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中,走出总部时,火早已经灭了。


    火灭了,白色的法师塔上却留下了烟熏的黑色痕迹。像一片阴云,笼罩在高斯汀的心上。


    不过高斯汀此人,笑面狐狸一个,从不在人前失态,见状也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人没事就好”。


    他又大手一挥,让人取来了丰厚的酬劳,送给所有参与灭火的魔法师们。以及,对于因为此事打扰到周围的邻居,他也深感抱歉,虽然邻居们并未因此遭殃,但也得到了一份用来压惊的赔礼。


    威廉·高斯汀,是一位死灵法师,出身大陆东部的贵族家庭,为人大方、出手阔绰,恪守贵族礼仪,鲜少与人交恶。


    哪怕有人对他心中不喜,也甚少放到明面上来。


    人们称呼他为,高斯汀大法师,但他同时拥有伯爵爵位,所以如果有人提起“那位伯爵大人”,指代的就是高斯汀。


    至于尤里乌斯,为了与他的先祖以撒·薄伽丘区分开来,人们往往只叫他的名,而非姓氏。


    黑夜中,做完以上安排的高斯汀迈步走向了自己的法师塔。随着他的走动,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开始了波动。


    守在各处的骷髅扈从,空荡荡的骷髅脑袋里倏然亮起幽蓝色的灵魂之火,一个个恭敬垂首,为他照亮前行的路。


    高斯汀随手放在其中一个骷髅扈从的脑袋上,将那灵魂之火剥离。戴着宝石戒指的手,五指微张,那灵魂之火便在他的掌心跳跃。


    他在搜索骷髅的记忆。


    可他看到了火起,却没有看到纵火的人。


    这有点奇怪。


    他不禁微微蹙眉,再次回溯,却仍然没有发现端倪。蓦地,他看到了一只猫路过,本能地产生怀疑,但又很快打消了疑虑。


    由人通过变身咒变成的猫,和真正的猫,是有本质区别的。


    他可以确定,那就是一只真正的猫,否则进不了这里。他留下的扈从们,也不会对此毫无反应。


    那纵火的人会是谁?


    尤里乌斯那个蠢货,议长那个内里藏奸的和事老,还是审判庭?


    亦或是外敌?


    高斯汀暂时没有头绪,但心里的戒备,提到了最高。


    与此同时,查理与怀亚特道别,又路过了四月蔷薇的花店。


    今夜出了乱子,街上太吵闹,壁画是画不下去了,怀亚特便先行告辞。查理遗憾地与他告别,往回走时,恰好看见尤加利站在花店前翘首遥望,便停下来,好心地询问:“尤加利小姐,在等什么人吗?”


    尤加利转过头看到他,稍稍迟疑了半秒钟,就又神色如常地说道:“是你啊谢利,我没有在等什么人,就是觉得今夜的事情来得突然,有点担心罢了。你呢,怎么那么早就回去了?”


    查理:“干扰太大,怀亚特觉得静不下心来,就先回去了。”


    尤加利了然,“也许是今日莫里森的事情本来就让他分心了吧,他总是这样,沉浸在画里的时候什么都打扰不了他,一旦为其他事情分了神,就宁可不画了。”


    查理认真思考着,然后说:“这样也很好。”


    “确实。”尤加利莞尔。


    “尤加利小姐也要注意安全,今天那么不太平,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什么其他的事。需要我送你回去吗?”查理礼貌发问。


    尤加利谢过他的好意,婉拒了,“我就住在附近,不用担心。”


    查理便也不再多劝,略显腼腆地和她说了声“晚安”,便转身离去。尤加利目送着他的背影,良久,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花店。


    半个小时后,花店大门关闭。


    嘴上说着住在附近的尤加利,暗地里却披上自由城邦里最常见的黑色魔法师斗篷,通过传送阵,出现在了城北的花圃里。


    树上的猫头鹰注视着一切。


    前方,披着斗篷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伸手敲门。开门的是那天来送花的男人,他谨慎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跟踪,这才把尤加利放进去。


    小小的花房里,聚集了不少人。


    “今天晚上的事情,透着股诡异。”


    “哪里诡异?众议庭的斗争由来已久,说实话,进展到现在也只是打架、纵火,而不是直接暗杀,已经很让人惊讶了。”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件事跟白天那件事不是一个性质的事情。白天是意见不合,不小心发生了冲突,无论谁占着道理,都可以简单地归结为一起冲突事件。但晚上这把火……是恶意的、有蓄谋的,这意味着——明天,不,或许从此刻开始,自由城邦就要戒严了。”


    “戒严不是早就开始了吗?巡逻的魔像卫兵都变多了,也更频繁了。尤其是总部,原本能进去的地方,现在都提高了准入等级。不对外公开只是怕引起恐慌,全城大阵也早已开启,通往城外的传送卷轴全部失效,否则我们也不会留到现在。”


    “那你觉得,他们找不到纵火的凶手,明天会不会对出城的人进行严格排查?那可是新派的领袖威廉·高斯汀,今天敢烧他,明天是不是就敢火烧总部?”


    “那怎么办?”


    “明日的出城计划暂缓。”


    “是不是太谨慎了?这件事与我们四月蔷薇,可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我们是真理会的。”


    “可难道你忘了吗?近一个月内,自由城邦内只有两起失火事件。一起是今夜,一起就在上月底,我们的苗圃被烧了。”


    “啊……”


    “原本还想趁这段时间,搭一搭永恒禁区的顺风车,他们走,我们也走,就说去修复魔法森林,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但现在……如果现在不走,要等到何时?我有预感,已经没有多少时间等着我们了。”


    “这样,明天先走一部分。探探情况。”


    “也只能这样了。”


    作者有话说:


    狂徒三件套:杀人放火闯空门。


    第266章 真与假


    查理又在壁炉前给本讲故事了。


    冬天的雪夜,壁炉是必需品。查理的伤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去现代走了一遭,不能受凉这四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怕老了得风湿。


    “我是那么得爱她,哪怕第一次见面,我就被她骗了一百金。能从我莱恩·金吉士的手中骗取金币,那该是一个多么富有智慧的人啊。”


    “在那一刻,我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查理捧着那本《勇者回忆录》,读到这里时,忍不住会心一笑。下一段,就更妙了。


    “哦,我想,她也是爱钱的。”


    “我们有着共同的追求,我们都爱那金灿灿的小圆币,胜过我们自己的生命。哦,我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后面还有一句特别标注:


    此段内容由莎拉小姐准许发布,并获得一枚红宝石作为酬劳。


    莎拉小姐,就是查理素未谋面的莱恩·金吉士的爱人。


    他们果然天生一对。查理想。


    本听到这里,疑惑发问:“他是在炫耀吗?”


    查理:“是的,本。”


    本就听不得别人炫耀,哪怕这个人是主人和查理的朋友,于是又用它那充满天真的语气,说:“主人说,炫耀是不好的,会被人打的。”


    查理:“真的吗?”


    每次本听到查理说出“真的吗”这三个字,就知道他又在逗自己了。可是聪明小本再不会上当了,催促着他翻页,道:“你再往后翻翻,他肯定被打了!”


    查理顺着他的意,继续往后翻,为他读旧日友人的爱情故事,一起品鉴他的绝美爱情。翻了两页,莱恩果然被打了。


    不过在他的自述里,他是得知莎拉小姐陷入了危险,赶过去英雄救美时,不小心被英勇反击的莎拉小姐误伤的。


    莎拉小姐很是感动,两人并肩作战,因此结下了深厚情谊。莱恩还得到了莎拉小姐的贴身照顾,感情进展一日千里。


    查理也不知道这段故事里有多少是经过美化了的,但它能被发表出来,想必得到了莎拉小姐的首肯吧。


    本则幸灾乐祸,“看吧,我就说他被打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被打的,你就说打没打吧?


    查理忍俊不禁。


    时间来到凌晨三点,自由城邦终于安静了。不论猫头鹰飞过的振翅声、猫踮着脚尖在屋顶上走过的声音,还是人类制造出来的噪音,都慢慢地归于沉寂。


    本也在查理的睡前故事中,睡着了。


    这个小家伙,说好了要陪查理到最后的,谁知道自己先叛逃了,投入了梦乡的怀抱。


    查理还没有睡,他坐在二楼的冥想室里,把这儿暂时打造成了一个炼金实验室,正在用炼金术,打造一枚金色的戒指。


    其实打造戒指,请一个专业的工匠就行,但以免事情败露,查理只能自己来。好在他还是个炼金术士,只要凑齐相应的材料,借助炼金法阵,用魔法塑形,就能打造出自己想要的成品。


    刚开始他还不太熟练,做出来的成品与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不是尺寸不对,就是光泽度不对。


    他循着记忆调整,经过数次修改后,终于有了满意的成品。


    打好戒指,他又开始炼药。


    把一根尤加利小姐的头发放进去,就可以得到一瓶真言药剂。再取出一点从乞士多采摘的黑色曼陀罗,可以炼一些毒剂。


    他突发奇想,在激活炼金法阵时,加入了诅咒。


    诅咒是个好东西,托托兰多时尚单品。查理会诅咒每一个跟他有仇的人,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事实证明,他是个诅咒的天才。


    他的治疗术修炼到现在,也没修炼出什么名堂来,平平无奇,但诅咒,那是张口就来。炼毒,更是举一反三。


    这么一来二去,天亮了。


    “呀!”醒过来的本看到查理苍白的脸色,又吓坏了。


    “不用担心,本,我很好。俗话说,有些事急不得,但有些事也拖不得。”查理单手撑着旁边的椅子,缓慢地站起来,像耗空了力气,显得有些孱弱。属于谢利·林恩的黑色头发垂落下来,再抬头时,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把他衬得像个漂亮恶鬼。


    “什么事情急不得?什么事情拖不得?”本不理解。


    他甚至有些怀念珠宝商人了,毕竟他在的时候,查理每天都在床上或者摇椅上,好好地躺着呢。


    查理没有多解释,他洗澡去了。


    清洁咒虽然能解决个人卫生问题,但还是缺了点仪式感。查理喜欢温热的水流淌过身体的感觉,那会让他的灵魂得到愉悦。


    这可能也与他作为阿耶时,总是在颠沛流离的路上,居住环境太差有关。


    上午九点,查理再次出门。


    关于昨夜的后续,街上已有风声流淌。他漫步走在冬日的街头,明明没有下雪,却还是觉得有些冷,便把温斯顿送给他的那件毛领的斗篷穿上了。大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叫人看不真切,脚步一转,走进一条无人的街巷里。


    眨眼间,又从城市的另一边走出来。


    因为大陆连番动荡,自由城邦早已开始戒严,但万幸的是,城中大部分公共区域还没有禁止传送,管得不严。


    这无疑方便了查理,让他能通过魔法的门自由穿梭。


    如同查理预料的那样,因为昨夜的那把火,城门口的排查比前几日查理入城时,要严格得多。查理只是远远地看着,就看到了至少两倍的魔像卫兵。


    不过他没有靠近,转身走上了一道楼梯。


    入城的主街上,两侧都是商铺,多以贩卖纪念品和餐厅为主。


    查理来到了一家餐厅二楼临街的房间,多日不见的大卫正在这里等他。


    大卫看到查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暗自松了口气,但在发现查理脸色有些苍白时,又忍不住蹙眉。不过他向来不是个多话的人,心里想得再多,也只是上前关好门,设下隔音结界,再转身为查理拉开椅子。


    桌上的早餐已经准备好了,都是查理爱吃的。


    “你还是这么贴心,大卫。”查理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摘下兜帽,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卫可不敢接这句话,被小心眼的首领听到,会悄悄诅咒他的。但他听查理的话,在他的对面坐下,又从怀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四月蔷薇的具体名单,都在这里了。时间有限,对于大部分人,仅能查到姓名、年龄、魔法等级。重点的那几位,老社长、尤加利小姐,过往都相对简单,并不难查。”


    查理打开来看了一眼,记下之后,便用魔法的火焰将它烧掉。


    大卫继续说道:“部分信息,是昨日你传信给我,让我去查的那个情报贩子提供的。你的直觉没错,他与百合沙龙有关。”


    闻言,查理笑了笑,然后拿出了那枚金色戒指,交给他。


    大卫神色一凛,“永生之环的信物?”


    金色的衔尾蛇戒指,正是永生之环的信物,但却是假货。


    查理对此做了说明,又道:“尤里乌斯矢口否认自己的罪行,不就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吗?这就是证据。”


    大卫不解,可这不是假的吗?


    “假的必定不能成为真的,但只要假的出现,就有可能钓出真的。昨夜那把火,烧的是威廉·高斯汀,但在这场阴谋论里,尤里乌斯才是最重要的演员。他必定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想嫁祸于他,而如果这个时候,戒指出现了——”


    大卫听着查理的话,脑子也转过弯来了,“那他会加重这个怀疑。因为他知道,真的在自己手上。”


    查理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早餐,“不论他如何辩解,戒指不是他的,又会有多少人相信?”


    很多时候,恶人能逍遥法外,真的是因为他伪装得足够好吗?


    不是。


    查理继续说道:“审判庭无法定他的罪,但实际上,魔法议会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在心里,认定他有罪了。只不过在如今的魔法议会,有罪无罪从来不是重要的,重要的只是输赢,只是利弊。”


    大卫沉默片刻,问:“那我该怎么做?把戒指放在他身边,等其他人发现,就像小国王对待那位亲王一样?”


    “不。”查理果断摇头,“你带着这枚戒指,作为信物,去接触尤里乌斯派的人。这些人,不能与尤里乌斯走得太近,不能与他产生直接的沟通与对话,但又必须是坚定的支持者。”


    大卫:“我要让他们相信,我是尤里乌斯派去的?”


    查理:“没错。”


    这个任务并不简单,但作为首领的马车夫,大卫从不怕困难,也一定不会让查理失望。他肃着脸,仔细思忖片刻,便问:“需要给他们下达什么指令吗?”


    查理喝了口牛奶,香甜的味道让他心情愉悦,“暗杀威廉·高斯汀。”


    大卫神色未变,但瞳孔到底还是那么震颤了一下。


    查理觉得指使老实人去干缺德事,确实有点缺德了,但这又实在让人兴致盎然,不是吗?他笑着宽慰,那淡绿色的眼眸里盛着浅笑,还有一丝天然的蛊惑,“别担心,大卫,骗人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我教你。”


    大卫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恰在这时,城门口传来骚动。两人齐齐转头,从那半开的窗户里,查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卫兵Ⅳ。


    大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四月蔷薇的人也出现了。”


    查理迄今为止还没有去过城北花圃,所以四月蔷薇里的绝大多数人他都还没见过。但他与大卫约在此处见面,也就是为了他们。


    如果四月蔷薇的人要离开,那多半会从这里走,因为这里是距离花圃最近的一个城门。如果绕远,太过刻意。


    昨夜发生纵火事件,今早城门口戒严,他们大概率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集体撤离。真的想赌一把,也只会先走几个人试试水。


    查理提前安排卫兵Ⅳ,混入增援城门口的卫兵队伍里。


    这些魔像卫兵虽然都有自己的编号,但负责卫兵的魔法师们,在排兵布阵时,并不会精准到哪个编号的必须去哪个区域,只需要确保某一区域内有一定数量的魔像卫兵,再按照路线巡逻即刻。在他们的眼中,魔像卫兵都是一样的,没有本质的区别。


    卫兵Ⅳ接收到查理的指令,顺利出现在北城门。


    等到四月蔷薇的人出现,猫头鹰就发出“咕咕”的提示。与此同时,一只叼着小鱼干的猫,突然从沿街的餐馆里冲出去,惊扰了路上的行人。


    自由城邦的人对此见怪不怪,但城门口么,进进出出的外城人多,难免有受到惊吓的。魔像卫兵即刻上前,维持秩序,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四月蔷薇的一位社员,因为要躲避他人,便往后退了一步。谁知这一退,他就撞上了魔像卫兵。


    魔像卫兵还没有进入战斗状态,没有启动防御魔法,竟直直地往后倒去,然后——


    “啪!”


    碎了。


    那位社员愣在当场,错愕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卫兵Ⅳ当即上前,将他逮捕。


    查理视线上移,看向了街对面房顶上正在品尝小鱼干的奶牛猫,举起杯中的牛奶,遥遥与它碰了个杯。


    第267章 名册


    尤加利有点心神不宁。


    作为平日里驻守花店的人,四月蔷薇对外的门面,她势必是不可能第一批撤离的。昨夜经过商讨后,社内选出了五人,于今天上午通过北城门先行离开。


    可她始终觉得不安心,总有种……还会发生点什么的感觉。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上午十点左右。社员被抓的消息传到她的耳朵里,让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但听到被抓的具体原因后,她的眼中又流露出些许茫然。


    破坏公物?


    怎么会是这个罪呢?


    她仔细询问过后才知道,这个公物不是一般的公物,指的是“魔像卫兵”。城门口发生的事情简单来说是一场意外,但因为其中一名社员意外被抓,其他人也走不了了。


    毕竟同伴都被抓了,这个时候还不管不顾地离开,一看就很可疑。


    现在他们要做的,是赶紧去给这位社员交罚金,希望能早日把他救出来。


    交罚金这件事交给尤加利去办,因为本月花店的营收都还在她手里,许多人也更愿意卖可爱又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人是魔像卫兵抓走的,而统管所有魔像卫兵、负责自由城邦治安的,一直以来都是审判庭。毕竟审判庭最初的审判长,就是创造出这些魔像卫兵以及法勒理的墨菲斯。


    尤加利取了一小袋金币,想了想,又多拿了一袋,然后匆匆赶往审判庭。


    结果并不美妙。


    一走进审判庭下辖的治安所,尤加利就发现来来去去的人明显比以往多。她想到这两天自由城邦内的“热闹”场景,也并不觉得奇怪。


    负责本案的治安官告诉他,魔像卫兵正在送往修复的途中,能否修复、需要花费多少钱财,都还是个未知数。城门口那件事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还需要核查,所以她不光不能把人救出来,钱也暂时交不出去。


    不过,尤加利小姐的面子还是好卖的,城西那些大人物们家中的花,可都是从她那儿买的呢。


    治安官给她提了个建议,“如果尤加利小姐实在担心,不如去问问那群泥瓦匠,魔像修复一直都是由他们负责的。也许那边有结果了,事情还能办得再快一点。”


    勤劳的泥瓦匠,同样是真理会的结社之一。在治安官看来,同样都属于真理会,去找那群泥瓦匠可比来审判庭求情要容易得多。


    想想近日审判庭内的高压气氛,治安官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太可怕了。


    晚上睡觉时,都害怕亚历山大副审判长突然出现在床头,给你叛个“玩忽职守”的罪名。都已经抓来的人了,他们敢轻易就放吗?


    不敢放,根本不敢放。


    反正自由城邦的监狱够大,先待着吧。


    尤加利不敢节外生枝,在明确知道人不可能马上放出来之后,便按照他说的,前往真理会。那群泥瓦匠平日里的活动场所就在总部内,毕竟那里有法勒理,他们只想离法勒理近一些。


    那就离魔像制作的最高技艺更近一些。


    中途路过真理广场,尤加利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她,“尤加利小姐?”


    这声音是……尤加利回头,“谢利?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看壁画。”查理走上前来,解释道:“都说薄伽丘阁下身后的这幅壁画暗藏着魔法的奥秘,如果在此参悟的话,或许会有意外的收获,所以我也来试试。尤加利小姐呢?”


    尤加利不疑有他,道:“我来找泥瓦匠有些事情。”


    “泥瓦匠?”查理眸光微亮,“是修补魔像的那个结社吗?”


    “是的,你对他们也感兴趣?”尤加利反问。


    “魔法很神奇,既可以画画,又可以制作魔像,好像拥有无限的可能性。我到现在才明白,我的老师为何一定要我来自由城邦转转,也明白他为何那么崇拜弗洛伦斯阁下了。”查理的眼神,充满真诚。


    尤加利被他感染着,在听到“弗洛伦斯阁下”这个名字时,神情也变得更加柔和起来,“你说得没错,这里可是弗洛伦斯阁下一手缔造、哦不,是和墨菲斯阁下、还有薄伽丘阁下一起亲手缔造的奇迹之邦。不论你加入哪个结社,或者不加入,一定都可以在这里体会到魔法的魅力。”


    查理点头,“是的。”


    他张张嘴还想就这个话题往下说,但似乎是想到对方还有事情要办,于是善解人意地说道:“尤加利小姐还有事情要办吧?我就不打扰你了。今夜我还会和怀亚特一起去斯坦利大街修复壁画,碰巧的话,晚上再见。”


    尤加利:“晚上见。”


    语毕,她转身离开。


    查理目送着她的身影远去。


    他之所以在这里“偶遇”尤加利,第一个原因,是大卫今天上午给他的那张纸。纸上记录着四月蔷薇的详细信息,当然也包括尤加利。


    尤加利小姐,高级魔法师,打小生活在自由城邦,擅长自然魔法。成年后加入了四月蔷薇,而她的父母则在养育她成年后,离开了这里。


    这其实是很多人的选择,步入中年,还没有取得一定成就的话,不论是在魔法之道上,还是在议会里的晋升之路上,都希望渺茫了。那不如离开这里,用“自由城邦出身的魔法师”这个身份,为自己博一个好前程。


    各个商会、佣兵团,以及贵族们,都非常乐意聘请他们,不论是作为打手,还是魔法老师,给出的佣金都很不错,还能得到尊敬。


    至少比一砖头砸下去,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魔法师的自由城邦要好。


    因此,尤加利的成长轨迹清晰明了,并无什么大的可疑之处。唯一令查理在意的,是她居然是弗洛伦斯的崇拜者。


    她将弗洛伦斯视为自己的偶像。


    这种崇拜似乎与迪兰的不同,迪兰对弗洛伦斯,是对强大的死灵法师的崇拜,更着重个人实力。而尤加利的崇拜,是对于弗洛伦斯的人格魅力的崇拜,是对她理念的赞赏,将她视为人生路上的明灯。


    所以她并未走上死灵法师之路,但从小到大都不加掩饰地赞美弗洛伦斯,想要成为和她一样伟大的魔法师。


    可四月蔷薇,恰恰是害死弗洛伦斯的凶手之一。


    查理相信,这件事哪怕在四月蔷薇内部,都是最高的机密,尤加利大概率并不知晓,但哪怕不知晓,也足够讽刺了。


    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以撒·薄伽丘。


    弗洛伦斯留下那本《勇者回忆录》,可不单纯是为了跟友人叙旧的,它其实是一本名册。


    在一座到处是魔法的城市里,谁会想到,施加在一本书籍上的障眼法,其实与魔法无关呢?哪怕你是一个拥有领域的传奇大法师,它在你眼里,就只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勇者回忆录》。


    除非你像查理那样,在壁炉前烤火时,将书页在火上慢慢烘烤,特制的墨水就会呈现出变化。


    这叫物理防御。


    名册里记录的,共9718人,分属于众议庭、审判庭和真理会。各分会的人也算,他们本就属于众议庭的分支机构。


    像查理这种只在魔法议会登记,但并未真正加入这三个机构的,则不在此列。


    名单的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新历404年1月,那是弗洛伦斯最后一次回到自由城邦。而她的更新也很简单,谁死了,亦或是退出了,便进行标注。


    谁新加入了,便添上名字。


    两百年前的名册,对于现在的魔法议会来说没有多大的价值,但在当时背叛过弗洛伦斯的人,一定也在里面。


    就好比四月蔷薇,那时的四月蔷薇一共有34人,比现在少一些。社长叫做马修·艾伯特,男,大魔导师,41岁,还算年轻。


    按照魔法师的平均寿命,他如果再进一步,成为传奇法师,是有可能活到现在的。但现在的四月蔷薇名单,与两百年前的没有任何重叠。


    也就是说,完全换了一批人。


    那是又是因为什么,促使两百年后的这批人,要集体撤离自由城邦呢?


    这还不是最让查理在意的,让他最在意的,是除了这34人之外的,第35人——荣誉会员。


    荣誉会员一般都是有名的法师、在某个领域内做出杰出贡献的人等等,各个结社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亦或是希望他们能为自己做出指导、找一个靠山,就会邀请他们坐镇。


    当然,通常只是挂名。


    整个魔法议会,学识最为渊博的人是谁?是拥有【知识殿堂】这个称号的以撒·薄伽丘。


    在真理会成立到新历404年的这两三百年时光里,不少结社都邀请过以撒·薄伽丘担任荣誉会员。


    以撒·薄伽丘看起来也是个不吝啬于分享知识的人,非常大方地答应了,所以他的名字反复出现在真理会的名单上。


    这个结社有,那个结社也有,多了,反而就不那么让人在意了。人们提起结社成员时,往往也只会提及正式社员,而忽略那些只是挂名的荣誉会员。


    恐怕老鞋匠也不会知道,以撒还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而弗洛伦斯在记录这份名单时,也不会想到,四月蔷薇会给她下毒。


    这一切,到底跟以撒·薄伽丘,有没有关系呢?


    查理望着身前的壁画,视线再次落回壁画前的雕塑上。宽大的斗篷下面,是一张以撒年轻时的脸庞,稍显秀气。


    怔然出神间,风吹过,查理的猫眼石耳坠晃了晃。


    他似有所觉地望向天空,一只黑色的鸟儿向他飞来。他伸手接过,飞鸟化作黑色的信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讯息。


    【亲爱的查理·布莱兹先生:


    想我吗?】


    第268章 恶魔之门


    简单的三个字,让查理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了温斯顿的脸庞。那张扬又自信的眉眼太过生动,以至于查理都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怕信的内容被人看见。


    【如果太过想我的话,也请耐心等待。


    亡灵界的各项事务已安排妥当,我本应立刻启程前往自由城邦,但忽然想起还有一份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礼物,想要取来送给你,所以预计要再耽搁几天。


    记得给我回信。


    否则眼泪落在雪季,伤心的小温利会在梦中哭泣。


    温斯顿·阿奇柏德】


    等到老了,查理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回忆录,就叫《温斯顿为何这样》。一定比《勇者回忆录》畅销。


    温斯顿已经把新的传讯魔法教给了查理,有猫眼石耳坠辅助,查理就可以给他回信了。于是查理当场回了一封。


    【亲爱的温斯顿·阿奇柏德先生:


    今天的自由城邦没有下雪呢,真遗憾啊。


    期待你的到来。


    查理·布莱兹】


    查理送完信之后,再看向薄伽丘的雕像,心情不由得轻松许多。路过的魔法师还以为他是从壁画上悟到了什么,上前与他攀谈。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薄伽丘身后的弧形壁画,确实充满玄妙,但想要有所得,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否则这里必定每天都排起长龙,哪还轮得到查理?


    查理与那位魔法师交流了一下心得,又站了会儿,便离开了。


    以撒·薄伽丘这条线索,可以从三头去查,分别是城东墓园、尤里乌斯还有众议庭。墓园随时都可以去,尤里乌斯也迟早会打上交道,但现在可以先让他和威廉·高斯汀先斗上一斗,他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众议庭,因为无法用魔法之门传送进去,而查理想要探索的区域必定是有准入门槛的核心区域。哪怕他有隐身衣,被抓住的风险都太高。


    查理打算再收集些情报,掌握足够的信息,再去冒险一探。


    这时候,他就有些怀念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了。作为关系户,他肯定没少到处转悠,被发现了还能喊“舅舅救我”,实在是高。


    离开真理广场后,查理回到了猫令十字街109号。


    昨夜整晚没睡,而今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所以查理打算睡一会儿,补充体力。谁知刚开门,本就滚到了他脚边,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


    查理瞬间警觉,“谁?”


    本用自己的小骨头推着一张纸,推到查理面前,“那个人站在门外面没有进来,但是从门缝里塞了一张纸。花花绿绿的,很奇怪呢。”


    查理把纸从地上捡起,发现上面画的居然是结社招募广告。


    一个名叫“恶魔之门”的结社,正在招募社员,上面留了联络的方式。那纸上花花绿绿的东西,画的就是恶魔,但有些抽象,像是孩童的简笔画,又因为鲜艳的色彩而减弱了可怕程度。


    这些恶魔的正中央,簇拥着一个金色的天平。天平的一端盛放着一个古语单词,翻译过来是“知识”,另一端则是“财富”。


    “恶魔之门……”查理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神神叨叨、故弄玄虚,难道是专门研究恶魔的结社?查理虽然在鹦鹉伯爵那里见过真理会的结社名录,但一百零八个结社,他也不是每一个都仔细询问过,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印象。


    他又仔细看向右下角写着的联络方式,是一个秘仪。


    通过秘仪来联络么?这倒是个对查理来说足够新奇有趣,但又符合巫师格调的方法。


    查理略作思忖,拿出弗洛伦斯的法杖召唤猫灵。


    今日的猫灵寄居在一只奶牛猫的身上,但很显然,它只搞短租。当它应召前来时,出现在查理面前的已经变成一只橘猫了。


    “喵。”橘猫高冷地叫唤了一声,蹲在窗台上,不肯进来。


    “今天上午的事情,多谢了。”查理保持着绅士态度,再次说出自己的请求,“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查理拜托它的事情,就是去调查这张纸的出处。猫令能够附身在还活着的猫身上,当然也能与其他的猫沟通。


    他想让猫令去帮它打听一下,那个给他塞传单的人,是只给他一个人塞了呢?还是也塞给了其他人。


    如果不是专门挑中的查理,那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人也收到了这张纸,生活在周围的猫猫们也会有所察觉。


    如果能顺着气味追踪到这个人的住址,那就更好了。


    “等你回来,我会准备新鲜的羊奶,还有小鱼干。”查理适时地说出了报酬,可不敢真的让曾经拥有九条命的猫大王给他打白工。


    猫大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看了查理一眼,转身就走了。


    本:“它在高贵什么?”


    他就说他最讨厌猫了,显得他像条狗似的。


    哼,就算他是狗,也是整个托托兰多最可爱的小狗。


    查理莞尔,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做小鱼干去。


    新鲜的羊奶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但怕猫吃坏肚子,还需要煮一煮。当然,他是绝对不会落下骨头小本的。本虽然不能吃东西,但他在阿莱门时爱上了泡牛奶浴,把自己泡得奶白奶白的,莹润又有光泽。


    半个小时后,猫回来了。


    猫灵是灵体,可以与查理做灵魂交流,所以一人一猫沟通顺畅。只是它并不怎么擅长人类的表达方式,所以仍然像猫一样,只能传达些简短的语句。


    它告诉查理,猫令十字的很多栋房子,都收到了这样的纸。至于具体是谁放的,它已经拜托其他的猫去找了。


    这个消息无疑让查理松了口气。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收到,那他会怀疑有人盯上他了。许多人都收到,说明不是为他一人而来,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万一这就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而故意演的把戏呢?看着给很多人都发了,实际上目标只有他一个。


    恶魔这两个字,对查理来说也是真的很有吸引力。


    从阿耶时期到现在,查理曾听到过无数关于恶魔的传说。被炼金术士绑上炼金台的恶魔,蛊惑人类、传播知识,建立约律那图的恶魔,等等。


    人人都说,恶魔早已随着神灵的谢幕而消亡了,但他们曾经存在,是不争的事实。


    在恶魔已经消亡的今天,还有人在研究他们,为了什么,只是单纯的感兴趣?还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查理表示很有意思。


    不过,看着上面描述的秘仪,查理到底没有选择轻易尝试。冒险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他有点困了,应该先去睡觉。


    他随手放下传单,跟猫礼貌地打声招呼,便带着本上了二楼。


    猫目送他离去,在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时,噌地站起来,走到放在墙边的餐盘前,美美地啃起了小鱼干。时不时再舔几口牛奶,发出呼噜呼噜的幸福的声音。


    入夜,查理再次出门,前往斯坦利大街赴约。


    路过四月蔷薇的花店时,花店仍如往常一般开着。尤加利小姐正在店里侍弄花草,查理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和她对上视线,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令人意外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准时赴约。


    查理在壁画前等了许久,迟迟不见他来,心里隐隐有些担心。眼看时间越来越晚,他不再等待,折返回去,和尤加利小姐打听。尤加利还真没注意到怀亚特今天有没有出现过,想了想,告诉了他怀亚特的住址。


    “怀亚特平时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家里。你如果担心的话,可以去他家里找一找。从这里过去有些远,但你可以去街头走传送阵。”尤加利小姐还是那么得乐于助人。


    “好的。”查理扫了眼店里的花,“不过,初次登门,空着手去不太好。尤加利小姐知道他喜欢什么花吗?”


    尤加利便给他推荐了一盆花瓣可以用来染色的花,价格适中,花型漂亮。


    查理谢过,付钱买了花,目光扫过尤加利的脸,又迟疑着问了一句,“尤加利小姐的事情……还没有办好吗?”


    “嗯?”尤加利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面上却不显。


    “我看你有些疲惫,不知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查理那绿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淡淡的关切之意,不那么浓烈,但胜在真诚。


    尤加利对上那样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想要移开,悄悄握紧拳头,这才保持镇定,微笑着回答道:“是有个社员出了点事情,请不用担心,我没事。”


    查理这才点头,“这就好。那么尤加利小姐,回见。”


    两人再次分别于冬夜的斯坦利街头,查理抱着花,走出一段距离后,于阴影处再度回望。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浅色的眼珠、浅淡的神情,一切都是淡淡的,甚至透着一股漠然。


    大约半个小时后,查理来到了怀亚特的家。


    这里也是一片住宅区,但与猫令十字不同,这里住着的都是自由城邦的常驻人口。有两三层的小楼,也有独栋的小型法师塔,房子看起来比灰帽街精致不少,但却比它更为拥挤。


    听说在自由城邦购置房产,哪怕是像这里,不怎么好的地段,都能瞬间掏空一个普通魔法师填充了十年的钱袋。


    “笃笃。”查理上前敲门,但无人应答。


    隔壁邻居恰好出门,查理便向他打听,得到今日没有瞧见怀亚特出门的消息。查理也感知到屋子里应该有人,有人却不应答,那么答案或许是——


    “他不会生病了吧?”查理的语气里透出一抹担忧。


    面对他的疑问,邻居也没办法回答,不过他告诉查理:“怀亚特时常因为画画忘记休息、忘记吃饭,生病倒也是常有的事情。”


    于是查理不再犹豫,当着对方的面,用魔法破坏了门锁,强行进入。


    怀亚特果然生病了。


    查理把手贴在他的额头,是滚烫的。


    邻居探头看了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他也没进来,生怕赖上他似地,火速撤回一颗好奇的头颅,走了。


    查理上前关好门,环视一周。房间里还算干净,但到处都是怀亚特的画作,就连墙壁上,也满是彩色的涂鸦。


    房间的角落里,还有堆叠的各类杂物,以及调配好的几桶颜料。


    躺在床上的怀亚特,不止额头滚烫,还眼底青黑,像是因为天气骤然转变,所以受了凉,再加上过于投入在修补壁画的事情里,耗空了精神,以至于病来如山倒。


    顺便还中了个毒。


    用魔法作画,所用到的画材,尤其是颜料里,不知暗藏了多少毒素。法师又向来脆皮,若不好好保护自己,死得比磕丹药的皇帝还快。


    查理冷静地掏出一管治疗药剂、一管解毒药剂,给怀亚特灌下去。


    “啪、啪。”他拍了拍手,大功告成。


    紧接着,他又掏出魔杖,给怀亚特来了个【安神咒】,确保他这个病号能够得到良好的睡眠,还能给查理提供不在场证明。


    因为他要夜探墓园,去挖一下以撒·薄伽丘的坟。


    怀亚特生病是个意外,查理原本打算和他碰面之后,过午夜再去挖坟的,那样比较应景。不过,赶什么都不如赶巧。


    在离开前,查理多留了个心眼,在房间里做了点小小的布置。如果有人中途进来,发现他曾经离开的事实,那他回来后,就会发现。


    不至于撒了谎,却对不上。


    查理有种直觉,这坟一旦动了,必定会引起波澜。


    以撒·薄伽丘有那么隆重的葬礼,他的坟墓,会全无保护吗?如果有什么防护措施,譬如机关陷阱、恶毒诅咒,那查理过去挖坟,难度不小。


    可难就不挖了吗?


    不挖也得踩点。


    踩的次数多了,挖坟的机会自然就有了。这跟杀人是一样的。


    第269章 骷髅茶会


    月黑风高挖坟夜。


    一堆死灵法师却在城东的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


    身披黑袍、头戴假面,是他们的时尚;用镶嵌着宝石的魔兽头骨做酒杯,是他们的格调;行事鬼祟,只敢在地上插满白色蜡烛,营造出阴森氛围,而不使用任何魔法灯具照明,则是怕被抓。


    自由城邦魔法禁令第一条:禁止任何魔法师以任何名义偷盗尸体。


    墓园入口处的公告牌上则写着:禁止死灵法师入内。


    因为他们不止会偷尸体,还会把墓园里埋着的尸体召唤起来跳舞。


    但很显然,死灵法师有自己的想法。


    查理披着隐身衣,通过魔法之门闪现在墓园时,一具骷髅刚好从他面前走过。离得那么近,那骷髅似乎感知到了一丝魔法的波动,疑惑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但又什么都没看到。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沙哑的嗓音从前方响起,骷髅晃了晃脑袋,便也不再纠结,抱着怀里的蘑菇快步走过去。


    查理站在原地没有动,视线跟随他,看到了那群死灵法师,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真理会的这些结社,离开自由城邦后,大多名不见经传。但在这里,简直像特产大蟑螂一样,随机刷新,防不胜防。


    这骷髅茶会更是传奇,光是弗洛伦斯记录过的那段历史里,就已经被打散过五次了。


    每一次,毫无例外,都是干了什么缺德事、惹了众怒,亦或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当众人都以为他们终于可以像被埋进棺材里的尸体一样彻底腐烂时,新的骷髅茶会又组建起来了。


    说他们作恶多端,倒也没有,毕竟你不会认为一只蟑螂有什么大罪。但除了他们的同类,也很少有人会喜欢。


    查理对这群死灵法师的行为不做评价,一想到他待会儿要干什么,心里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可他能怎么办呢?善良的他,是在拯救世界啊。


    于是查理悄无声息地远离了茶会的举办地,开始在墓园里游荡起来。


    墓园是开放的公共区域,但也象征性地围了一圈篱笆墙,里面有魔像卫兵驻扎。这些魔像卫兵没有人类的情感,不会害怕、不会徇私,只会按照指令行事,是夜间墓园最好的巡逻兵。


    查理特地绕到墓园的正门附近看了一眼,发现守卫小屋里果然亮着灯,但那些魔像卫兵的行为很奇怪。


    他们列队出门巡逻,然而却一直在附近来回转悠,仿佛进入了什么迷宫,达到一定时间后,便又返回守卫小屋。


    查理很快就反应过来,应该是那些死灵法师为了在墓园里举办骷髅茶会,而施展了什么障眼法。


    空气中,确实有轻微的魔法波动,还没有完全散去。


    不过这一感知,查理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篱笆墙上。那里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植物,叶子的形状像蔷薇,枝条上还有细密的尖刺,但从查理的感知来看,那是一种魔法植物。


    应该是墓园防御的一环。


    查理又看了眼那些仿佛陷入了鬼打墙的魔像卫兵,悄悄后退步入阴影中,再转身离开。


    以撒·薄伽丘的墓很好找,墓园里位置最好、最气派的墓就是三位创始人的。他的隔壁是墨菲斯,墨菲斯旁边,则是弗洛伦斯的空棺。


    那应该算是她的衣冠冢,立于她消失后的第一百年。


    刚开始的人们并不接受弗洛伦斯已死的事实,毕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毕竟她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死灵法师,万一、万一她还会回来呢?


    没有人敢提出给弗洛伦斯办葬礼,因为那会被愤怒的魔法师们用唾沫星子淹死,甚至被聚众殴打。即便是以撒·薄伽丘也不能。


    等到大家终于能够接受她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时,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了,那时候以撒·薄伽丘也早已逝世。


    可时间不对、也没有尸体,又要如何举办葬礼呢?


    思来想去,自由城邦决定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典。


    对死灵法师来说,上如下、下如上,生死倒转,才是真理。那么也许她的死亡,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新生,至少人们如此期盼着。


    那就为她庆贺吧。


    那就为她欢呼吧。


    举起你的酒杯,抛洒你手中的鲜花,为托托兰多最伟大的死灵法师,送上你最真诚的祝福。


    查理喜欢这样的庆典。


    当他站在那座空坟前,看着上面刻着的名字,也在心里忍不住问:你也会开心的吧,弗洛伦斯。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真的很讨厌悲伤的离别。


    至于墨菲斯,他的葬礼是简办的。


    这与他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位一手创立妖精之家、又担任了众议庭审判长的传奇法师,其实并不爱交际,喜好清静。他并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让人们兴师动众地为他举办什么葬礼,一个个到他棺材前道别,吵。


    于是弗洛伦斯和以撒尊重了他的意愿,除了必要的对外发布讣告的环节,以及人们自发的祭奠行为,其余一律取消。


    墨菲斯、以撒、弗洛伦斯,三位创始人,三种不同的葬礼,也足以展现出他们的不同。


    此时此刻,三人的墓前,还有许多前来祭拜的人留下的鲜花、水果,以及美酒,甚至特色祭品。譬如墨菲斯的墓前有手工捏制的泥偶,弗洛伦斯的墓前有精致的骷髅头饰品,以撒的则是写满了羊皮卷的魔法心得。


    不过现在不是悠闲地打量祭品的时候,查理清晰地记得,弗洛伦斯的记忆里,墨菲斯的墓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这位强大法师,一点都不在意自己死后的尸体会怎么样,他甚至友情提醒弗洛伦斯:你可以拿我的尸体去做亡灵实验,不用在意。


    饶是弗洛伦斯,都忍不住笑骂。


    至于墨菲斯·沃克的死亡原因,魔法议会没有对外详细说明,但弗洛伦斯再清楚不过,没有什么阴谋,只是反噬。


    他号称【生命秩序】,研习自然魔法,拯救了很多人,赋予了无数魔像以生命,但这无形间,也透支了他自己的。


    尤其是在大陆战争时期,无节制地使用魔法,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伤。


    墨菲斯·沃克,其实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阿耶彻底陷入沉眠时他都还没有出生。


    后来,原来的查理在阿耶的身体里苏醒,成为阿耶·布莱兹。墨菲斯通过弗洛伦斯与他相识,成为至交好友。


    新历288年,阿耶·布莱兹病逝于瓦舍里。


    他的病也无解,因为阿耶的身体本就不好。他年少时身为奴隶被压迫,经历过黑死病,又淋了金色的雨,后来,更是连年征战,无数次死里逃生,还被预兆石板的力量近距离正面冲击,能活下来已是命大。墨菲斯曾尝试过救治他,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同年,墨菲斯也因反噬而死,享年197岁。


    这之后,才有了《墨菲斯手记》上记载的,有关于亡灵界妖精之家的内容。


    时至今日,这里的墓变成了三座,原本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墓,果然也多了魔法禁制。查理仔细勘探,小心谨慎地不去触发,但想要完全摸清楚这到底是哪种禁制,在没办法出手试探的情况下,也很难。


    怎么办?


    要退回去,继续打听情报,准备充分后再来吗?


    可今天死灵法师在这里开茶会,魔像卫兵又恰好被他们干扰,简直是天赐良机。如果错过,太可惜了,以后可能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查理思考了很多,最终下定决心,再次拿出了那枚——松果。


    松果:“……”


    查理:“别装死,我知道你一直醒着。”


    自从乞士多之后,松果似乎就一直醒着,但它并不爱说话。本日常自闭,松果日常装死。


    松果:“你要炸墓园?”


    查理答非所问:“除了作为神灵的黑镜之主,我使用石板的力量时,应该不会被人察觉,对吗?”


    此前查理已经使用过几次了,但似乎并没有人发现,他使用的是石板的力量。除了黑镜之主。


    根据霍格的转述,他当时和伊莲娜在精灵族对抗亚契等人时,黑色镜子出现,从镜子里传出了属于祂的声音。


    在某个瞬间,祂倏然顿住,说出了四个字:“预兆石板。”


    查理复盘之后推测,那时自己应该正在卡拉肯内使用松果。也就是说,黑镜之主具备感应到石板的能力,前提是,这块石板的力量正被催动。


    但现在,黑镜之主在亡灵界被图钉和温斯顿所伤,应该躲起来了。


    松果没有否认,查理就当它默认了。


    这段时间他新学了一个高级魔法,叫做【沉默】,顾名思义,就是让一定范围内所有魔法失效。既然他无法判定这里到底有什么魔法禁制,那让它失效不就行了?


    就算这个魔法禁制很高级,那还有比它更高级的预兆石板。


    这叫一力降十会。


    查理不再迟疑,一只手握着松果,一只手拿出魔杖,开始吟唱咒语。


    那低沉的声音在墓园里响起,如幽灵呓语,引得四周的魔法元素不安躁动。风吹起了叶子、路过的灰毛鼠在瑟瑟发抖,墓碑前摆放的祭品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震得滚落,附近魔鬼松上的老人脸,也在此时张开嘴,似乎想要发出声响。


    不安、躁动,开始充斥着片天空。仿佛有两股力量在博弈,一方企图向上挣扎,一方则在毫不犹豫地向下镇压。


    查理的隐身衣,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露出他的脸颊,还有他拿着魔杖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下压,杖尖直直对准以撒·薄伽丘的墓碑。


    “静默与眼放。”最后两个字落下。


    不安和躁动,瞬间消失。


    风也安静了。


    枯叶落在墓碑上,悄寂无声。


    “歘。”那是查理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铲子,挖土的声音,在这个黑夜里异军突起。


    被涂黑的铲子,保证不会反射出一点光芒。查理肩膀上的伤,也早已不影响他的活动,他越挖越快,冷静、高效,甚至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认真干活的魅力。


    松果:“……”


    奇怪的人类。


    不多时,查理就挖到了以撒的棺材。


    他将铲子搁在一旁,抬手拂去棺材上的土块,再搭在棺材盖上,眼眸微垂,进行最后的开馆仪式,轻声道:“尊敬的以撒·薄伽丘阁下,如果您与罪恶无关,那请宽恕我的无礼。如果您就是罪恶本身,那我会将您挫骨扬灰。”


    话音落下,查理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棺材盖。


    月光顺着那推开的缝隙,逐渐洒落在棺材里。借着月光,查理看到了躺在里面的情形,然后,瞳孔骤缩。


    棺材内部竟然到处都是黑色魔纹,而躺在棺材里的白骨,额头、四肢、肋骨处竟然都插着银制的尖锥。


    随着时间流逝,那筷子粗细的银锥早已发黑。


    查理稳住心神,用魔杖拨弄那白骨的手臂,发现银锥深刺入骨,甚至钉入棺体,像是把人活生生钉死在了里面。


    从身高来看,白骨很符合以撒·薄伽丘的特征。法袍的材质是特制的,这么多年过去也没有腐烂,而他的胸前还有代表他身份的徽章。


    可这过于骇人听闻了。


    以撒·薄伽丘可是众所周知的寿终正寝,逝世时甚至还有后代守在他身边。那么多人亲眼看着他死去,将他放入棺材,为他举办葬礼——


    结果棺材里竟是这样的场景?


    是魔法议会隐瞒了什么?还是有人在他下葬后,偷偷来布置了这一切?


    这是什么秘仪吗?


    转化?杀人?镇压?


    查理转瞬间有了无数的猜想,心海掀起狂澜。他的脑子里不可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把其中一枚银锥拔下来,会怎么样?


    这么想着,他的手已经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其中一根银锥,正要用力。


    可就在这时,风中传来了一丝异响。


    查理瞬间回神,听见了隐约的脚步声。不好,有人来了,或许是墓园的守卫,或许是那些正在开茶会的死灵法师。


    他原先有过两手准备,一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开棺,再原封不动地埋回去;二是就这么把棺材敞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以撒的墓被动过了。


    如果选择二,那无疑会让城内的戒严等级拉到最高,也会将尤里乌斯彻底拖入旋涡。有利有弊,端看后续如何运作。


    而查理,骷髅茶会的人、怀亚特,甚至是指引他前往怀亚特家的尤加利小姐,都可以成为他的掩护。


    可是现在……


    查理干脆利落地跳出墓穴,一个【复原】魔法即刻甩出的同时,迅速将暴露在外面的手缩回隐身衣内,然后退后几步,藏于魔鬼松后。


    几乎是在他隐蔽的刹那,黑夜的阴影中,就走出两个死灵法师来。


    他们在窃窃私语。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些动静,怎么现在又没有了?你有没有感觉到……这里有些异常的魔法波动?”


    “嘶……好像确实有一点?”


    听到这话,查理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不会是哪个不着调的蠢货又过来偷尸体了吧?”


    “弗洛伦斯阁下保佑,可千万别,你看这是哪儿?这是三位创始人大人的墓!偷谁不好偷他们?我们的前辈都没敢这么干过!那会被整个魔法议会追杀的!”


    查理:“……”


    两位死灵法师仍是戴着兜帽和假面的鬼祟模样,似乎是被自己脑补的情形吓到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然后——更鬼祟了。


    下一秒,其中一个庆幸地说道:“还好,弗洛伦斯阁下的空棺,偷也偷不到她头上。”


    另一人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偷另外两个就很好了吗?还不快走,等着在这儿被抓呢?”


    两人飞快消失在查理的视线里,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查理略作思忖,也放弃了再次开棺,确认墓碑处已经恢复原样后,便通过魔法之门迅速离开。


    第270章 第二把“火”


    回到怀亚特的房间后,查理仔细确认,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进来过。他暗自松了口气,走到床边,又观察了一下怀亚特的状态。


    怀亚特还在睡,但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看着已无大碍。


    查理转身走到窗边,看向黑夜里的自由城邦。


    怀亚特的小屋子不大,从这里望出去,高塔都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挡住,唯有月光还能从那夹缝中透进来。


    一队魔像卫兵走过,因其身体的特殊材质,在石板铺成的街道上,传出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查理忽然想起怀亚特生病带来的一个弊端,那就是“万野之春”的壁画无法及时得到修复。


    夜游绘只是一个不到十人的小结社,一个莫里森因为弟弟被抓的事情忙着奔走,一个怀亚特生病了需要休养,其余的人查理还没见过,但想来也有别的壁画要修复,或许不会及时接手怀亚特的工作。


    万野之春无法被及时修复,那查理就不能从中取出弗洛伦斯的遗物。虽说那里面藏着的小妖精不一定会派上用场,但计划被打乱,就足以让人蹙眉。


    今夜发生的事情,也再次警醒了查理。他对于魔法议会、对于自由城邦的了解还是太浅,哪怕他有弗洛伦斯的记忆,但那记忆都已经停留在两百年前了。


    类似壁画无法及时修复这样的意外,或许也会在之后的时间里,反复上演。


    不过,意外并不一定不好,运用得当,也会转化为机遇。


    他该做两手准备了。


    思及此,查理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转而回忆起刚才在棺材里看到的东西。银锥扎进尸体,黑色魔纹环绕,这让他想起杀死吸血鬼的方法,也需要用银制的东西刺入心脏。


    总之,需要这么做的,听起来都不像是好事。


    如果以撒的尸体是这幅模样,那隔壁的墨菲斯呢?墨菲斯的骸骨是否完好,亦或是也被人动了手脚?


    查理微微蹙眉,知道自己必须找机会再折返回去查探一次了,但不是现在。


    接下来他或许可以想办法接触一下骷髅茶会的人,在墓园偷偷开茶会的事情,他们肯定干了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年。


    那么多年里,他们是否曾在墓园里窥见过什么动静?


    再有,那些魔纹。


    整个自由城邦里,以谢利·林恩的身份,最好的打探魔纹相关情报的地方应该是——托兰卡纳。


    这个专门研究古语的结社,本就由以撒·薄伽丘一手创建。除了古语,他们也研究魔纹、各种神秘符号、古文明等等。


    当初创建真理会时,三大创始人各自创建了一个结社。以撒是托兰卡纳,墨菲斯是勤劳的泥瓦匠,而弗洛伦斯则是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


    他们的目的也不是真的为了在结社里搞什么研究,而是为了给其他的魔法师们打个样,鼓励大家踊跃参与。


    如此,查理面临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人手不足。


    大卫很可靠,但他明面上是雇佣兵身份,频繁接触真理会成员并不妥当。温斯顿那个家伙,也不知取什么礼物去,现在还不来。


    他倒是可以开口,让温斯顿再调两个阿奇柏德的人来,但他们既需要镇守亡灵界,还需要时刻关注海上的动态,精灵族、龙族、矮人那里,都需要他们的人去进行沟通,把他们调来自由城邦搞情报调查这种小事,那就大材小用了。


    最重要的是,查理不能过分依赖阿奇柏德。即便算上他与温斯顿的感情,过分仰仗他人的能力都是件不明智的事情。


    若他手中有一副牌,那他就是出牌的人。若他只剩一张牌,那么无论这张牌的牌面大或是小,他都只有一张牌可出,他就变成了被这张牌“绑架”的人。


    静谧的黑夜里,查理坐在怀亚特的床边想了很多,那眸光藏在睫毛的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


    几个小时后,天亮了。


    怀亚特醒来时,查理早已离开。房间的桌子上放着用魔法保温的早餐,以及一张叮嘱他好好休息,署名为谢利的纸条。


    彼时查理已经回到了猫令十字西街109号。


    昨夜的四月蔷薇很是安分,猫头鹰盯了一晚上,都没发现他们有什么异常举动。城西的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也在暗潮涌动中,暂时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没有撕破脸。


    大卫虽然去忽悠尤里乌斯的拥护者刺杀高斯汀了,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可能轻易上当,需要等。


    他们不动,查理就该动了。


    他决定给自由城邦再点第二把“火”。


    思及此,他拿出一张高档羊皮纸,用精致的裁纸刀将它裁成明信片的大小,拿起鹅毛笔,蘸取魔法墨水,写下几行字,封入信封。


    再点火烧蜡,用事先做好的“黑骑士山茶花”印章,敲下火漆印。


    “咕咕。”信使已就位。


    查理将信分成两部分,分别交给猫头鹰和猫灵,送往自由城邦各处。


    收信人来自弗洛伦斯提供的名单,事实上,三位创始人中,她在魔法议会的拥护者向来是最多的,但因为魔法议会人多眼杂,也因为人心难测,为了更好地保护阿耶的信息、保护世界树,她最终选择了赏金Z、老鞋匠、野狗、杜拉罕这些与她签订过灵魂契约的人,来执行她的计划。


    在《勇者回忆录》的那份名单上,她特别标注了一部分相对可信任的名字,并附有他们的介绍以及住址。


    两百年过去,大部分人都死了,还有一小部分健在。健在的人里,有的还在议会任职,有的已经离开。


    这些人大多不是无名之辈,消息很好打听。查理根据这段时间打听到的消息,从中挑选了四个,送出信件。


    这是一种试探。


    两百年前能信,不代表现在还能信。弗洛伦斯会信,也不代表阿耶会信。他需要逐步试探,才能确定那些人到底可信不可信。


    如果可信,皆大欢喜。


    如果不可信,那也可以成为一把好用的刀。


    前提是,查理不会过早地暴露自己,让自己成为刀下亡魂。


    他站在窗边,目送着橘色的猫翻过院墙,跳上屋顶。看着猫头鹰振翅,飞过树梢,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紧接着,他又给大卫送了一封魔法信件。


    四月蔷薇一定不会放弃撤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必定会想尽办法,进行人员转移。他们越是急切,就说明犯的事越大。


    这事等不得了。


    所以这一次,查理不打算拦着。


    因为大规模转移是不可能的,必定是分批走。这就意味着,一次出去的只有几个人,只有几个人的话就很好办,大卫可以先等人出了城,在城外进行抓捕。


    抓人这种事,出身于阿奇柏德的大卫必定擅长。


    关键在于两点。


    一,要确保被抓的人不能传出消息去,让留在城里的四月蔷薇的其他人得知。要让他们去猜,去慌乱,但又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狗急才能跳墙,但要控制住它,不咬人。


    二,得留活口,争取先搞清楚,四月蔷薇到底做了什么。那把火,又烧掉了什么。


    做完这些,该有的安排也都有了。


    查理坐在壁炉前垂眸思忖片刻,手里把玩着本的小骨头,起身上楼——睡觉。


    他从不是个内耗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陷入无意义的纠结之中。如果后续操作遇到困难,那就解决困难,而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让自己的大脑保持清醒。


    午后,查理从睡梦中苏醒。拉开窗帘一看,自由城邦又飘起了雪。


    “又下雪了呢。”本嘻嘻哈哈,幸灾乐祸。


    查理没有说话,因为他在梦中看见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那着实算不上一个好梦。不过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足够他恢复精神了,赤着脚下了床,给自己简单地煮了些牛奶,再烤了两片面包当下午茶。


    自由城邦有种特制的果酱,是用海边生长的“海果”制作而成的,淡淡的甜味,还有股椰香,风味独特。


    “你待会儿还要出门吗?”


    “是的,本。”


    “哦。”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落。


    他这几天都待在家里,虽然很想和查理一起行动,但他也知道,在家里看门也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今天我打算邀请我最有默契的聪明的搭档,本,一起出门。”查理又道。


    “真的吗?”本立刻雀跃起来,那一小节莹白的骨头上,开心得像是蹦出了小花花。


    “当然。”


    “好耶!”


    本开心了,不等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查理腰带上的小网兜里,把自己兜好。查理任由他去,收拾好了餐桌,便带着他出门了。


    今日怀亚特依旧在休息,没人教查理用魔法绘画了,所以他决定去图书馆。


    善良又上进的谢利·林恩阁下,来到自由城邦的目的从来不是加入真理会,而是汲取知识,锻炼自己。加入真理会,也只是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不是吗?


    而自由城邦的图书馆,正是托兰卡纳结社的活动地点。


    上一次查理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托兰卡纳每隔七天都会在这里举办一次读书会。今天不是举办读书会的日子,所以他们都在三楼的活动室内做学术研究。


    活动室大门紧闭,除了托兰卡纳的结社成员,其余人禁止入内。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在大的活动室内集思广益的。魔法议会的人时常称呼他们为“呆子”,而呆子古怪、孤僻,喜欢独处的、窝在图书馆角落里的、蹲在绿植旁边念念有词的,大有人在。


    你可以在图书馆的任何一个角落里,随机遇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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