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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1章 尼古拉斯


    “这本不是……这本不是……这本也不是……”


    细若蚊蚋的声音中,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卷毛青年,正伸着手在书架上如同点兵点将一般地,寻找着自己想要的书。


    蓦地,他好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悦。他急忙伸手去拿,却不料有另一只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把书拿了下来。


    “啊……”他有些呆愣地朝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对上一双淡绿色的眼睛。


    对方看起来也有些许愣怔,“你也想要这本书吗?”


    卷毛青年下意识摇头,但看到那本书的封面,又迟迟移不开视线,最终鼓起勇气开口道:“我需要这本书来查阅资料,你能……先让我看一下吗?”


    “查资料?”对方往他胸前看了一眼,发现了他身上佩戴的托兰卡纳的结社徽章,露出了然神情,“这样啊,那你先看吧。不过我恰好有几个关于这方面的问题,你能帮我解答吗?”


    卷毛青年遂瞄了一眼对方的魔法师徽章。


    高级魔法师啊……


    卷毛青年稍显犹豫,过了一会儿才道:“那好吧,不过我不一定能回答你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对方回答道:“当然不介意。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谢利·林恩,叫我谢利就可以。”


    名为谢利·林恩的高级魔法师,进入自由城邦后的这几天里,总是像这样对着每一个遇到的陌生人做自我介绍。


    他温和有礼,谦逊好学,大家都喜欢他。


    相比起来,卷毛青年就有些社恐了。他告诉查理可以把问题写下来,再去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排书架那里找他,便拿着书急匆匆离开。


    不过查理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尼古拉斯,因为刚才他听到有人这么叫他。


    查理目送他离开,转头找来纸笔,写好了几个问题,便去他刚才说的地点找他。


    靠近布草间的最后一个书架。


    找到了,在这里。


    查理礼貌地抬手在书架上敲了敲,得到了“请进”的回答,这才绕过书架,来到了书架后那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天地里。


    尼古拉斯在这里摆了张小书桌,书桌上堆满了厚厚的书籍。看到查理过来,他显得有些拘谨,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查理也没让他为难,主动把纸递过去。


    纸上的问题有三个,一个是他在某条复杂咒语里发现的一个比较生僻的字,它在古语里好像有不止一个意思,他不能确定,所以想请求解答。另外两个都是符文相关的,他把以撒棺材里看到的魔纹,拆解之后藏进去。


    藏进去的部分不会很多,就那么一点点,不论尼古拉斯认不认得出来,暴露的风险都较小。保险起见,他还把“恶魔之门”那张传单上出现的东西,也加了点进去。


    主打一个混淆视听。


    查理从散落在图书馆的托兰卡纳结社成员里,挑中尼古拉斯的原因也很简单。他观察过了,这家伙走路都避着人走,想必不会拿着他的问题大声嚷嚷。


    他胸前的徽章则代表他是初级魔法师,只是初级,却能加入托兰卡纳这样拥有门槛的大结社,不是有真本事,就是有背景。


    搭上他,怎么都不亏。


    尼古拉斯看着纸上的问题,眉头时而放松,时而紧蹙,不多时又飞快地从那堆叠的书本中找出一本来,哗哗地翻起书来。


    他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查理,一边翻书一边喃喃自语,“这个字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在哪里呢……哦在这里!”


    他看书的速度也很快,堪称一目十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从桌上拿起笔来,唰唰唰记录着。


    良久,他又陷入停滞,拿手里的笔挠着自己那头卷毛,喃喃自语:“这个符号,我记得是在哪个碑文里看到过?”


    “是祝祷圣碑吗?”突如其来的回答钻入他的耳中,他霍然抬头,这才发现前面还站着个查理。


    尼古拉斯立刻僵住了,石化了。


    查理也不好意思起来,“那些符文里有一些我也有些印象,曾经听我老师提起过,但它们拼在一起,我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尼古拉斯:“你看过祝祷圣碑?”


    阿耶看过。


    他一只脚跨在旧历里,而祝祷圣碑是教廷的产物,上面刻录的是对神灵的祷词。他当然认识了,还亲手打碎过几座。


    尼古拉斯当即与他交谈起来,查理也适时地展现出了一定的知识储备,介于了解一些、甚至掌握着一些偏门知识,但掌握得不全面,一知半解的状态。


    说起来,查理的古语,是桃乐丝姑姑教的。而当初的阿耶和弗洛伦斯,一开始都无人教导,作为奴隶,他们甚至是不认字的,能够学会魔法咒语并流利吟唱,纯靠死记硬背,以及过人的天赋。


    所以查理不算忽悠人,他懂的东西,可能现在的人不一定懂。但随着时间的发展,一些被普及的知识,他反而是有所欠缺的。


    与此同时,城中某栋法师塔内,留着长长白胡须、戴着黑色巫师帽的老头,正弯腰和他的宝贝魔宠商量事情。


    “你说,这个送信来的人,到底是谁?”


    “咯咯。”魔宠摇了摇红色的冠,做出回答。


    不过它能知道什么呢?它只是一只拥有着漂亮彩色尾羽,比真理会那只聒噪鹦鹉更英明神武的大公鸡罢了。


    老头捋着胡子,再次看向手中的羊皮纸。


    【想知道弗洛伦斯·扬究竟为何而死吗?


    今晚8点,斯坦利大街47号。】


    信没有落款,也根本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窗台上。唯一可以视作身份象征的东西,就是火漆印上的花了。


    可这又是什么花?


    这样的信,只有自己收到了吗?还是别的人也收到了?


    斯坦利大街47号……他记得是真理会的某个结社开办的一家餐厅,为何会选在那里?这与真理会是否又有关联?


    两百年过去了,他们怎么也探寻不到的真相,会在今夜揭晓吗?这听起来过于不可置信,难道是谁的恶作剧?


    看准了今日魔法议会内部动荡不安,所以再来添一把火?


    可为什么会找上他这么一个行将就木、已经脱离权利核心的老头子呢?


    白胡子老头忍不住蹙眉,脑袋里被杂乱思绪填满,末了,又长长地吐了口浊气。他看到自己干枯的手背,再转头望向窗外飘扬的雪花,忽然意识到——


    弗洛伦斯阁下,原来已经离开那么久了。


    “当年追随弗洛伦斯阁下征战四方的人都已经死了,议会建立后,我们这些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如今也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棺材,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吗?”


    “咯咯?”


    老头摸了摸大公鸡那油光顺滑的毛,面对它的疑惑,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话起了当年。


    接到信的人,各有各的反应,而这正是查理想要看到的。


    四个人,四封信,内容一致,约见的时间地点却不同。不论他们作何反应,是否会在约见地点设下埋伏,查理都不担心,因为他一个都不打算去见。


    他要看的,就是这四个人接到信后会做出的反应。他们会不会去查、怎么查,会不会去赴约,是一个人去,还是设下埋伏?


    这将决定查理的第二封信,要写什么内容。


    下午五点多,查理离开了图书馆。


    尼古拉斯谈起学术来,并不怯场,所以两人的交流还算顺畅,但遗憾的是,他并不认得查理藏在那两个问题里的魔纹。不过尼古拉斯答应查理,会继续去查,以感谢查理告诉他祝祷圣碑的信息。


    六点,查理坐在那家名为“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吃晚餐。


    本一路叽叽喳喳的,嘴就没停过。刚才在图书馆的时候,一直是查理和尼古拉斯在说话,他根本听不懂,也插不上话,可把他憋死了。


    餐厅里也很热闹,不时有人提及自由城邦近日的乱子,被本听到,小声跟查理在背后蛐蛐。


    食客:“听说今天开会的时候,议长大人没有出席,生病告假了。”


    本:“这么大的议长还会被病魔打倒吗?我都不会生病呢,他肯定在撒谎。这么不诚实,咦~”


    食客:“那场火又被定性为意外了,你信吗?”


    对方的同伴还未回答,骨头小本的蛐蛐声就响起了,“不信。”


    因为是我们放的呀。


    食客:“那位伯爵大人能吃下这个闷亏,没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


    本:“哦豁,打起来!”


    食客:“没看议长都生病了吗?他没证据,怎么去找尤里乌斯的麻烦?擅自动手,被送上审判席的就是他了,审判庭可对新派不满很久了,他们恨不得那位伯爵大人跟尤里乌斯一样,被革职呢。”


    本很疑惑,“不能偷偷下毒吗?他们怎么做坏事都不会做啊?”


    查理就很厉害。


    食客:“说起来最近抓了不少人,平时不会抓的都抓了,只要是闹事的、形迹可疑的,进去不被翻来覆去审个好几遍,治安所就不会放你出来。不过这也有个好处,好像抓到好几个别的势力派来的探子,什么人都有。”


    本:“咦。”


    他忽然又开始担心起查理来了,又是放火又是挖坟,万一被抓了可怎么办呀?


    “你会被抓吗?”他忍不住问。


    “那如果我被抓了,你会救我吗?”查理忍俊不禁。


    本想,他一定会的。


    可是他只有一节小小的骨头,也不会施展魔法,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认认真真思考了很久,告诉查理:“我会滚去给你搬救兵的。那个珠宝商人,如果他不救你,我就跳进他嘴里,堵住他的喉咙,卡死他!”


    查理成功被他逗笑了。


    另一边,某人打了个喷嚏。


    “阿嚏!”


    温斯顿摸摸鼻子,“谁又在咒我?”


    否则堂堂阿奇柏德的首领,怎么会轻易地被小小的风雪打败?不过图钉这小家伙,让它把自己送到自由城邦附近,这是给他送到哪儿来了?


    他环视四周,周围都是风雪,大得像是要葬送他可歌可泣的伟大爱情。


    作者有话说:


    《论珠宝商人的101种死法》——本


    第272章 三颗苹果


    查理不知道信里说着要去取礼物的温斯顿,其实即将抵达。


    今夜是观察之夜,四位收信人代表四个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全部错开来,他就可以一个个都仔细观察一遍。


    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去验收一下这几日的成果。于是他在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里打包了一份晚餐,打算送给怀亚特。


    再次走过四月蔷薇的花店,他又主动走了进去,和尤加利小姐问好。


    尤加利看到他,自然而然地问起了怀亚特,“谢利,很高兴又见到你了。昨晚你见到怀亚特了吗?”


    查理笑着展示了一下手里的晚餐,“他昨天生病了,现在我正要去探望他呢,尤加利小姐要一起吗?”


    尤加利要看店,自然没法同去。


    查理便道:“他昨天除了感染风寒,还因为颜料的问题,不慎吸入了一些毒素,所以我想给他买一盆带有净化效果的魔法花卉,如果放在房间里,也许会好很多。”


    “还是你想得周到。”尤加利恍然大悟,转身便去挑了一盆合适的。


    因为是魔法花卉,价格比查理前两次购买的花要贵得多,但尤加利大方说道:“既然是送给怀亚特的,零头就不用了。还请你把我的关心也一同带过去,告诉可怜的怀亚特先生,等我忙完手头的工作,一定去看他。”


    查理却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花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看着尤加利,认真发问:“尤加利小姐,你真的要把这盆花,卖给我吗?”


    尤加利愣了愣,“怎么了?这盆花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它很漂亮。”查理笑容温和,淡绿色的眼睛里仿佛盛着天生的忧郁,但又因为这层温和,而变得具有温度,足以打动人心。


    他的声音也格外得轻,像微风拂过耳畔,“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谢谢。”


    尤加利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想起这几日来与他打交道的画面,语气也不由放缓。这位谢利·林恩魔法师,是少有的赤忱之人了。


    “你喜欢就好。”她道。


    查理这才接过花,将几枚银币递过去。


    尤加利也伸手接过,随手将那银币放入绣着小花的花边围裙的口袋里,又听查理问:“那么,尤加利小姐,我们是朋友了,对吗?”


    “那当然。”尤加利顺口回答,抬头重新对上查理的眼神。然而就是这刹那,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她看着查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那么清晰。


    那么模糊。


    那轻柔的声音再次如同微风在耳畔吹拂,又像是梦境的呓语,“如果我们是朋友,那么,你可以把那几枚银币,再还给我吗?”


    “银币?”尤加利的思绪有些卡壳,但她还是慢慢地把手伸进了口袋里,重新把那几枚银币掏出来,迟疑着交到了查理的手上。


    查理微笑,“多谢。”


    尤加利被他的笑容牵动着,那丝迟疑也彻底没有了,表情又重新变得生动,“不用谢,我们是朋友。”


    “那么,再会,我的朋友。”


    查理带着银币,带着花,从容地在尤加利的注视中,离开了花店。


    本已经看不明白了,不等查理走出多远,他就忍不住压低了嗓音追问:“她为什么会把银币还给你啊?那不是把花直接送给你了吗?”


    查理意味深长,“因为我们是朋友了啊。”


    又或许是因为,我是一个玩弄人心的魔鬼。


    关于最初的勇者小队,所有的记载其实都是语焉不详的。这里面有因为队伍太早解散,成员接连死亡的原因,也有刻意隐瞒的因素。


    譬如亚契,知道他是异族的人很少。因为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身份或许会为他带来一些麻烦。


    譬如阿萨,他看似普通,其实最神秘,连阿耶都不曾看透他,到底是何人。


    再譬如阿耶,“玩弄人心的魔鬼”这几个字,并不是说说而已。


    那是友人的调侃,也是敌人的控诉。


    若问阿耶擅长什么魔法,那绝不是什么攻击魔法,也不是防御,而是言语的陷阱、灵魂的诱惑。


    没有系统的教学,那个年代除了从旧历时传承下来的魔法师,譬如阿奇柏德,其他几乎都可以称为野路子。


    阿耶就是这样,学得又野又杂。


    魔法的残卷、破碎的石碑甚至敌人,都可以成为他的老师。他从不给魔法与魔法之间排什么高低贵贱,只要是能派上用场的,那就是好魔法。


    当年他们被巫魔会追杀,后来反杀那位恶贯满盈的死灵法师,继承他的遗产时,其实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死灵法师。


    虽然最后只有弗洛伦斯真正走上走上了那条路,但不代表阿耶没有学。


    灵魂契约,向死而生,很有意思,不是吗?


    可不是真正的死灵法师,灵魂没有经过仪式的淬炼,就无法与不死生物签订灵魂契约。


    那该怎么办呢?


    这么有意思的东西,不钻研一下真是可惜了。


    灵魂与灵魂签订契约,这听起来是恶魔的那一套。


    恶魔是怎么做的?


    用言语蛊惑你,再骗你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然后契约就成立了。


    你的灵魂就被你亲手出卖了。


    语言是具有力量的。


    仪式则是辅助,是让虚无缥缈的语言落地生根的手段。


    阿耶觉得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为此废寝忘食,神魂颠倒。


    最终,他开创了一个全新的仪式魔法,他把它命名为——三颗苹果。


    他与尤加利小姐的三次关于花的交易,就是这三颗苹果。


    第一次,角堇,最便宜的一盆花。


    第二次,是初次登门的礼物,因为是礼物,所以价值要比那盆角堇要高。


    第三次,魔法花卉,价值更高。


    这三者呈递进的关系,代表着查理与尤加利之间的联系也在加深。


    在这个过程里涉及到的语言,则是言灵魔法。


    对人类来说,最具有力量的语言,不就是言灵魔法吗?


    恰好,阿耶也学了一点。


    他曾遇到过一个言灵法师,差点死在他手上。


    最后,是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灵魂沟通的桥梁。


    三者叠加,仪式魔法成立。


    他在无形之中影响着尤加利的灵魂,而她在这个过程中,却一无所觉。


    查理可以要求她把银币还给自己,当然也可以将毒伪装成蜂蜜,哄骗她喝下。


    只要他们还是“朋友”。


    当然,这是查理时隔多年后第一次使用这个仪式魔法,他施展时,也还不能确定尤加利是否参与或知晓四月蔷薇的恶行,所以他给尤加利下的是最浅的灵魂暗示。


    而非什么灵魂烙印,亦或是更具有约束力的契约。


    除非查理需要尤加利去干什么坏事,否则对她几乎毫无影响。


    这就是阿耶,成为一个天使或恶魔,只在他一念之间。


    敌人还曾经拿这个去挑拨过勇者小队的关系,将他斥为魔鬼,说他辜负真心。


    好在他的友人们并不是需要他把心挖出来自证清白的人,他们有个朴素的观点——


    人命都如此轻贱了,真心又能卖几金?


    在这个小队里,谁没有救过谁?想那么多做什么。


    “我其实是个很幸运的人,本。”查理想起从前,如是和本感叹着。


    不止是因为他拥有那么多珍贵的情感,也在于他穿越之后,灵魂变得愈发强大,施展起仪式魔法来,更得心应手了。


    所有种种,皆造就我。


    查理没有和本多解释,他那空空的脑袋瓜里也装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但本听到查理说自己很幸运,就开心了。


    因为幸运就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那你以后也会一直这么幸运的!”


    “谢谢本的吉言。”


    片刻后,查理又来到了怀亚特的家,给他送了晚餐和花。


    他对怀亚特是没动什么手脚的,毕竟他也不是真的魔鬼,到处蛊惑人。


    让查理欣喜的是,怀亚特的同伴莫里森也在。


    莫里森的弟弟参与了真理广场的流血冲突,被抓了,这两日莫里森都在为自己的弟弟奔走。他感激查理照顾生病的怀亚特,还给他解了毒,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便也没把他当外人,当着他的面聊起了魔法议会的事,


    “我去了几次都没见到那个该死的混小子,倒是打听到了不少消息。”莫里森满面愁容。


    “甚至有人说,那位伯爵大人,都跟百合沙龙扯上关系了!”


    怀亚特正埋头吃查理送来的爱心晚餐呢,闻言抬起头来,“百合沙龙?”


    莫里森:“你整天只知道画画,连百合沙龙都不知道吗?那位伯爵大人本来就是从大陆东部来的,百合沙龙也在东部。要是他跟百合沙龙有关系,那他就是百合沙龙埋在我们魔法议会最大的卧底!那群东部的大商人、大贵族,往我们魔法议会安插人手干什么呢?肯定有阴谋啊。这要是继续查下去,那个混小子还不知道要在里面待多久了。”


    不得不说,阴谋论在自由城邦实在是深入人心,谁都能把它挂在嘴边。


    查理又蓦地想到他刚才在餐厅里听到的窃窃私语,说治安所最近抓了不少人,里面不乏各个势力派来的探子。


    难道说……是这里面有人背叛了威廉·高斯汀,还是说,威廉·高斯汀和百合沙龙其实没有关系,是有人在混水摸鱼,陷害他?


    不论如何,魔法议会这潭水,可真够浑的。


    第273章 焚花之祸


    说起百合沙龙,查理就又想起了渡鸦旅店的妮可以及加西亚的贝儿小姐。


    也不知她们那个与东部通商的计划进行得怎么样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远赴东部的妮可小姐那边,会有关于百合沙龙的内部消息。


    对于妮可小姐的实力,查理还是非常认可的。


    还有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查理想,如果西尔维诺在这里,他大约已经在路过高斯汀办公室的路上了。


    查理不知道的是,西尔维诺其实已经回到了自由城邦,且正在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家所在的街区来回溜达。


    只不过这一次,他做了乔装打扮,不再以西尔维诺的面目见人,怕暴露身份被舅舅家法伺候,又怕被亲爱的教导主任知晓,再把他抓回去。


    不过,那两位的法师塔实在是戒备森严,比他上一次离开自由城邦时,最起码严了好几倍。西尔维诺联想到他回来后听到的流言,立刻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自由城邦这是要变天了啊!


    把尤里乌斯和高斯汀搞掉,给舅舅添一笔政绩,他不就是下一任审判长最有力的竞争者了吗?


    西尔维诺想得很美,但溜达了大半天,实在没办法混进去,最后也只好悻悻然离开,转头又来到了斯坦利大街。


    他本想穿过这里,前往议会总部的,谁知走着走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


    那个老头有点眼熟啊。他那形影不离的大公鸡呢?今天怎么没带?


    西尔维诺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屁股,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痛。不就是拔了它几根毛吗?至于往他屁股上啄,肉都差点被咬掉一块。


    思及此,他忍不住悄悄跟上去,想看看这个叫做“拉比”的众议庭著名大公鸡战斗士,要去干什么。


    拉比进了斯坦利大街47号,那家叫做“咖喱与香辛料”的餐厅。西尔维诺记得它,是真理会的同名结社开的。


    老头好像只是来用餐的,但西尔维诺仔细观察,用过往经验来判断,这老头真的很像在等什么人。那种故作松弛,但周围有点什么动静,就会悄悄留意的状态,实在太眼熟了。


    西尔维诺在看拉比的时候,查理就在不远处看着西尔维诺。


    这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拉比特意安排在外面的?查理仔细观察,又觉得不像,那神情里透露出来的思索、疑惑,还有那稍显鬼祟的姿态,更像是在监视拉比。


    难道是自己给拉比四人送信的事,已经暴露了?


    可这也不应该啊,而且那人给自己的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那厢,拉比迟迟等不到人,起身离开。


    西尔维诺远远地缀在他身后,查理却没有跟上去。他召唤来猫头鹰,让猫头鹰去盯着,因为他还要去观察另外三个人。


    他给另外三人安排的时间地点都不同,最后一个结束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如果按照时间来排序,拉比算是1号。


    2号没有赴约,也没有派人前往查探,要么是毫不关心,要么是断定这是一场恶作剧。3号准时出现,但安排了人手提前在附近观望。4号和拉比一样,独自前来。


    不论哪一种表现,其实都是正常反应。


    查理回到猫令十字街后,又给他们写了第二封信。这时猫头鹰也回来了,告诉查理,那个跟踪拉比的神秘人在拉比的法师塔外徘徊良久后,又去了议会总部。


    议会总部?


    事情忽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查理让猫头鹰送完信后,继续去盯着那人。而这一个夜晚,对于再次收到信件的四个人来说,都是一个无眠夜。


    【恭喜你通过了第一轮考验。


    或许你早有猜测,魔法议会里,存在叛徒。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亚契回来了。


    他知道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


    叛徒必将迎来死亡。


    你呢?】


    四个人都到的信都是一样的,没去赴约的人可以说是谨慎,去了的可以夸赞一声诚实,总之,通没通过考验,解释权在查理。


    信的第二句话,则解释了他为何不去赴约的原因。


    接下去,点出亚契,表明自己知道一定的真相。最后再放个钩子,如果两百年过去,这四个人里,有人已经变节,那他就会感到害怕。害怕自己也会迎来死亡,那他或许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没有变节,那作为弗洛伦斯曾经的追随者,他必定会想知道真相。


    查理要做的,是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上,让他们去猜、去惶恐、去焦急,辗转难眠,再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送出第三封信。


    在此之前,切勿急躁。


    可就在这一夜的凌晨,熟悉的敲击窗户的声音将查理吵醒。他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了灰帽街的松塔,松鼠又在用松果敲击窗户。


    定睛一看,才发现窗台上有猫造访。


    不,不对,是猫发现了化作飞鸟的魔法信使,所以在敲打窗户,提醒查理。


    查理蓦地想到什么,连忙起身,连鞋子都没有穿,就立刻走上前去打开窗。在窗外徘徊的黑色飞鸟立刻落在他的手里,化作信件。


    信是大卫送来的,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后,查理瞳孔骤缩。


    【人已抓到,共三人。


    据他们交代,火是四月蔷薇自己放的,目的是焚花。


    花的来源未明,但这种花卉极其特殊,蕴含某种特殊物质,可通过焚烧后化作气体传播。此种气体本身无毒,但如果混合另一种花卉的香味,便可催生出一种慢性毒素。


    自由城邦中目前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暂时不详。


    另,他们声称是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


    如果说看到前几句话,查理还只是心惊。


    通过焚烧花卉,释放气体,再搭配另一种花,来给自由城邦的人下毒,甚至贼喊抓贼,把隔壁邻居告上审判庭,污蔑他们纵火,干得出这种事,足见其胆大妄为、心思歹毒。也难怪他们急着要离开自由城邦,或许再不走,就该毒发了、露馅了。


    可这最后一句,让查理感到无比荒谬。


    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知道尤加利小姐其实是弗洛伦斯的拥护者的时候。现在又告诉他,四月蔷薇在给弗洛伦斯报仇?


    凭什么?他们以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查理并不怀疑大卫的话,阿奇柏德连搜魂术都不介意使用,很难有人能熬得过他们的审讯。可这结果越是真,现实就越荒诞。


    难道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的四月蔷薇,走上了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道路?以这样荒诞的方式?


    不。


    这样的推论基于一点:他们知道弗洛伦斯是被害的,而且害死她的人就在这自由城邦内。可他们又是如何得知?


    有人骗了他们?


    还是“为弗洛伦斯复仇”的口号才是骗人的口号?


    查理蹙眉深思,想起了温斯顿在诺亚时的遭遇。


    他们进入诺亚时,身上就染上了一种特殊的气味。这种气味久久不散,致使敌人顺着气味进行追杀。后来,他们为了追查这种气味的来源,派人前往众神的花园。


    弗洛伦斯所种的曼陀罗之毒,目前推测,也来自于众神的花园。


    从众神花园里归来的阿奇柏德的索菲娅和亚当,也证实,众神花园里的花,有被移栽的痕迹。


    线索串联,各个环节好像都对上了。


    四月蔷薇焚烧的花,也许就来源于众神花园。他们秘密移栽到自由城邦的花圃里,就在魔法议会的眼皮子底下种植,然后再堂而皇之地一把火烧掉。


    可这就更荒谬了,不论他们想要毒杀的目标是谁,打着这样的旗号,都给人一种真相错位、世界颠倒的感觉。


    查理感到出奇的愤怒,而越是愤怒,他的大脑就越冷静。


    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一肯定是找到解药,不论目标是谁,把解药掌握在手里,就等于掌握了主动,可以决定事件的发展;二,查出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员名单。


    可会是谁呢?


    如果是打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那么拥有另一种花卉的人,必定是魔法议会内部,甚至是高层的人。


    尤里乌斯?


    威廉·高斯汀反倒是不像,因为他是在弗洛伦斯死后才加入魔法议会的。那是议长?审判庭的审判长?


    蓦地,查理灵光乍现,又想到一个关键信息——花店的尤加利小姐。


    四月蔷薇虽然不是一个大结社,结社成员平日里只会种花,魔法水平参差不齐,甚至还有让一个魔法学徒成为社长的离谱事迹。但尤加利小姐广结善缘,城西的那些大人物们家里的花,都是从她手中购得,所以很多人都愿意给美丽大方的尤加利小姐一个面子。


    尤加利、尤加利……


    她或许知道到底是谁拥有那另一种花,因为是她亲手卖的。


    他得再见一见尤加利小姐,在此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四月蔷薇手段阴毒,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将他们全部拿下,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暴露,给他们反扑的机会,谁知道他们又能使出什么阴招来。如果祸及无辜,对于自由城邦里普通的魔法师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


    查理又觉得这样太慢了,面对这样的敌人,得多管齐下。想着想着,他记起治安所里正好关着一个四月蔷薇的社员。


    治安所又是审判庭的下属机构,审判庭里有亚历山大·芬奇。他可以自己隐在暗处,但把消息透露一点给亚历山大。


    可该怎么透,才能不暴露自己呢?


    第274章 尤加利之死


    查理能想到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一共有两个。


    一是让猫头鹰或者猫灵为自己送信,直截了当地把消息透给他。以亚历山大的机警,他一定会去找治安所里关押的那个人核实,但亚历山大和拉比他们不同,他可是正值壮年的实权派,在核查的同时,一定也会去追查到底是谁把消息透给他的。


    二是把问题丢给温斯顿。


    阿奇柏德与亚历山大合作过两次,一次在玛吉波,一次在阿莱门,他们之间必定有联络的方式。阿奇柏德透给亚历山大的消息,他也一定会重视,而且以温斯顿的性格和身份,他可以拒绝说出消息的来源,亚历山大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查理直接选二,没有半秒钟犹豫。


    至于其他的办法,摸索的时间过长,不予考虑。


    只是令查理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给温斯顿送去魔法信件,等到天亮,再次出发前往斯坦利大街时,他发现——花店没有开门。


    早上八点,是花店开门的时刻,可今天的花店大门紧闭。旁边那家手工艺品店的老板,都疑惑地嘟哝着,勤劳的尤加利小姐,怎么今日不见人影?


    失去她,整个斯坦利大街都会黯然失色。


    查理觉得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大卫对那三人出手的事情败露了,以至于四月蔷薇做出了应对。


    他步履不停,走到无人的小巷里,立刻用弗洛伦斯的法杖唤来猫灵。


    猫灵被唤醒多日,除了帮查理做事,就是附身在不同的猫身上到处闯荡。这自由城邦里的猫,超过半数都是当初它带来的那些小弟们的后代。这几日闯荡下来,它都快重回猫老大的宝座了。


    昨日猫头鹰被查理派去盯着那个神秘人之后,监视四月蔷薇的任务就落在了猫的身上。替换着来,也不容易被发现。


    不多时,猫灵现身,可它带来的消息却是——四月蔷薇没有任何异动。尤加利也在昨晚回到自己的家之后,没有再出门。


    那尤加利怎么回事,她也像怀亚特那样,生病了?


    查理心念微动,当即披上隐身衣,打算亲自去探一探。可他刚刚穿过一条街,即将抵达尤加利的家时,一道刺耳的饱含惊恐的尖叫声,就让他顿住了脚步。


    “喵。”从屋顶跳下的条纹猫,那竖瞳对准了查理,也发出了警示之声。


    出事了。查理的心往下一沉,朝尖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周围的人们很快就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隔绝了查理的视线,但很快,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就为他带来了实况转播——


    尤加利死了!


    她死了!


    那一瞬间,查理汗毛倒竖。


    昨日查理刚刚完成“三颗苹果”的仪式魔法,还希望靠这个,以“朋友”的身份从尤加利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大卫也刚从那三个四月蔷薇的社员口中得知部分真相,今天尤加利就死了?


    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


    查理的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杀人灭口。


    四月蔷薇背后必定是有人的,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一批人害死弗洛伦斯一样,他们与弗洛伦斯根本无冤无仇,无人指使,为何下手?


    可就在查理后退一步,将自己重新隐入巷口的阴影中时,他将自己代入那幕后之人的视角,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如果,四月蔷薇从一开始就是用完就丢的棋子呢?


    说是棋子,其实是弃子。


    现在全城戒严,自由城邦风波不断,魔法议会内斗严重,四月蔷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能离开这里,保全自己,继续为幕后之人效力,那留着他们也没什么。如果不能……不如杀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尤加利知道什么秘密?


    她知道拥有花卉的客人的名单。或许,也还有些别的。


    自己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吗?


    查理默默地握紧了拳,蓦地又想到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说道:“速去确认其他社员的生死,拜托了。”


    猫灵看了他一眼,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房顶。


    查理没有立刻离开,因为这时,魔像卫兵到了,里三层外三层围在尤加利家的群众被疏散开来,而胆大的查理就趁着这个时候,借着隐身衣的遮掩,堂而皇之地逆流而上,走进了尤加利的家。


    尤加利确实死了。


    她是被割破喉咙而死的,身上还穿着昨日在花店时的那件裙子,整个人倒在血泊中,头歪向一旁,眼睛闭着,面色惨白。


    查理凝视着她,凝视着死亡,也凝视着所有的虚假与真实。


    蓦地,他的余光瞥见尤加利的手指,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他心念微动,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她铺陈在血泊中的裙摆,裙摆的下方,似乎压着一个什么东西。


    从那个东西的轮廓,以及露出的一个边,查理大胆推测那是一个类似徽章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查理意识到了什么,不做任何犹豫地上前一步,趁着魔像卫兵在外面拦人的功夫,迅速用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自己的手,上前将那东西收走。


    紧接着,他又看了一眼尤加利,似乎是要将她最后的模样深深地印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再转身,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他很小心地没有让自己沾上一点血,而发现尸体的人不少,来来去去许多人的脚印重叠,现场早已被破坏,也不用担心留下自己的。


    等到了安全地带,查理这才拿出那样东西,确认它真的是一个徽章,而且是属于审判庭的徽章。


    这代表凶手是审判庭的人吗?


    不,这更像栽赃嫁祸。


    如果真是审判庭的人干的,这个凶手会那么大意地把自己的徽章留在案发现场吗?即便尤加利手上的划痕,可以说明她是临死时把徽章从凶手身上拽了下来,都不足以说服查理。


    理由很简单粗暴,因为这枚徽章的级别很高,整个审判庭都没几个人能拥有。


    而这屈指可数的几人里,有一个特别扎眼也扎手的存在,叫做——亚历山大·芬奇。如果是查理要对审判庭下手,他一定会优先解决掉亚历山大。


    即便不是他,把审判庭拖下水,也足够了。


    查理不敢想象,如果他不把这枚徽章拿走,魔法议会又将陷入怎样的风波。思及此,他重新将那枚沾着血迹的徽章收好。


    只是此刻的查理还没有料到,他提前消除了一场针对审判庭的阴谋,却反而为自己带来了麻烦。


    尤加利被杀,治安所介入。因为是极其恶劣的杀人案,事件很快提交到审判庭,总部的人下来了,开始排查尤加利的关系网,尤其是近几日里和她有过接触的。


    谢利·林恩正是其中之一。


    彼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查理刚从怀亚特那里回来,看到两个魔法师站在西街109号的门前,正在朝里打量着什么。


    他们的黑色法袍是有翻领的,还有黑底金纹的肩章,很明显的审判庭的风格,庄严肃穆。众议庭的制式法袍则配着金色流苏样式的绶带,衣摆更宽大,更显贵气。


    “你好。”查理迟疑着走上前去,“请问你们是……”


    “谢利·林恩?”其中一个中年法师上下打量了查理一眼,开门见山:“审判庭问话,请如实回答:四月蔷薇花店的尤加利小姐于昨夜被害,你知道吗?”


    查理深吸一口气,藏在法袍里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我知道,斯坦利大街都传遍了。你们是来询问有关尤加利小姐的事吗?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凶手有眉目了吗?”


    他问得有些急,中年法师板起脸来,“无可奉告。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可以了。”


    另一个年轻法师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查理身上,从查理的表情,看到他藏在法袍里的手,每一个细节都尽收眼底。


    那种审视的目光,对于敏锐的查理来说,稍有些冒犯。


    不过对于谢利·林恩来说,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尤加利被害这件事上,悲伤之中带着些许愤怒,面对审判庭来人,又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礼貌地询问他们是否要进屋详谈。


    中年法师摇头拒绝,“我们还有事,在这里谈就可以了。”


    查理遂站在门口,认真地回忆着这几日来跟尤加利打交道的场景,省略“三颗苹果”的内容,悉数告知。


    末了,那中年法师又问:“你昨夜见过尤加利小姐之后,就去找了你口中的那位怀亚特?”


    查理点头,语气稍显沉重,“是的。”


    顿了顿,他又问:“尤加利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在我离开后吗?”


    中年男人却没有回答,他答非所问道:“那你今天又去了哪里?”


    查理沉默几秒,没有再追着问,一五一十答道:“斯坦利大街,还有怀亚特的家。街上的人应该看到过我。”


    中年法师点点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就告辞离开。


    查理急忙开口将人叫住,“等一等,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请尽管开口。”


    对此,两位魔法师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查理略显高冷地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离去。


    看来,审判庭对“谢利·林恩”的怀疑度不高,只是来走个过场。


    查理目送着他们离去,夕阳洒落在他淡绿色的眼眸里,留下一片阴影。良久,他才转身进屋,视线扫过隔壁的房子时,还能看到邻居投来的好奇目光。


    刚才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暗中观望,但猫令十字住着的都是租户,人员流动性大,邻里关系一向淡薄。


    大家只是看,谁都不会上来多问一句。


    这也与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规矩有关,保持应有的社交距离,是一种礼貌。在这里,只有猫不需要遵守这条规则,随意进出任何地方。


    查理推开门时,猫已经在窗边等他了。


    他快步上前,把猫放进来,又从猫这里得到了四月蔷薇的最新消息。除了尤加利之外,其余人都还活着。但是老社长年事已高,听闻尤加利被害的消息后,受到刺激晕了过去,到现在还未苏醒。


    好消息是,现在四月蔷薇的人一个都走不了了。


    坏消息是,四月蔷薇的人仿佛真的被洗脑了,他们真的认为自己是在为弗洛伦斯报仇。其中有个沉不住气的,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再加上被审判庭找上门后,冲动之下,说出了“一定是议会里潜藏的叛徒,发现我们在为弗洛伦斯阁下报仇的事实,所以才杀了尤加利”这样的悲愤之语。


    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审判庭对四月蔷薇的态度,可不像对谢利·林恩那样随意,是专门找了地方进行的询问。


    大概也只有角落里的猫偷听到了只言片语。


    可即便如此,查理也知道,当那句话脱口而出后——自由城邦的天是真的要变了。


    也直到这时,查理才终于看清藏在尤加利之死背后的深深的恶意,这岂止是一石二鸟,是一石三鸟才对。


    一是灭了口,二是栽赃嫁祸给审判庭,三是让魔法议会迎来史无前例的信任危机。


    尤里乌斯、高斯汀,甚至是亚历山大,这些人无论出什么问题,影响都是有限的。即便尤里乌斯还有个薄伽丘的姓氏,但他也只是一个后辈,不能完全代表以撒·薄伽丘这位创始人。


    如果大家知道,弗洛伦斯是被议会内部的叛徒害死的,而如今为她报仇的人,却又遭到暗杀,会如何?


    猜忌、纷杂,自相残杀,会连番上演。


    魔法议会必将迎来最糟糕的反噬。


    谁能镇得住场?


    审判长?议长?


    不会到最后不论真假,个个丑闻缠身,排着队跳进荒海也洗刷不了罪名吧?而四月蔷薇完全被吃干抹净,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被榨干,比一把杀人的刀都不如。


    查理不由得又想到他在第一次抵达真理广场时,听到的那场辩论。


    阴谋论是个永恒的议题,但在如今的自由城邦,确非危言耸听。


    神权想要复辟,魔法议会这个庞然大物,就势必要倒台。


    明灭的火光中,查理站在壁炉前,望向窗外的雪景,眸光深邃。本的小骨头不由得抖了抖,虽然在温暖的室内,但好像也感受到了一丝冰雪的寒意。


    “你在想什么?”他小声询问。


    “我想杀人。”查理去掉了“在”字,平静地陈述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嘴角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微笑,发出了由衷的喟叹。


    “我好多年没有碰到这么恶心的事了,本。魔法议会这个烂摊子,是谁留给我的?”


    哦,是我亲爱的朋友。


    本空荡荡的脑子完全思考不了那些复杂的事情,所以他根本不理解查理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查理真的很生气。


    于是他鼓起勇气说:“那、那我帮你。”


    这话说得熨帖,查理从疯狂中找回一丝丝理智,而后又拿出了那枚染血的徽章。


    他今天白天都在外面做戏,在斯坦利大街做戏,在怀亚特面前做戏,将谢利·林恩这个与尤加利小姐有过交集的善良的年轻魔法师的形象,给稳稳立住。


    原本他是要去图书馆见尼古拉斯,询问魔纹的进展的,为了避免横生事端,也没有去。


    现在,查理决定冒险赌一把。


    “可爱又善良的本,还有这位慷慨、英勇的猫大王,我需要你们为我护法,可以吗?”他转头,礼貌询问。


    本开始紧张,“你要做什么?”


    猫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要举行一场秘仪,它的名字叫——灵源追踪。”查理的目光落在徽章的鲜血上,“尤加利是被割破喉咙而死,从伤口的走向来判断,不是自己动手,而是他杀。可尤加利回到家,家门外有猫看着,凶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再悄无声息地把她杀死?尤加利的尸体上,并没有激烈反抗的痕迹。”


    刚才情况紧急,查理来不及在案发现场仔细搜索,但他怀疑,要么有人跟他一样拥有隐身衣、魔法之门这样神奇的手段,要么,那座房子里有暗道。


    四月蔷薇在背地里搞事,又是焚花又是卖花,会搞些暗道方便密谋,也很正常。而能够通过暗道进入,并且在尤加利毫无防备下杀死她的,大概率是熟人。


    这个人,现在极有可能还隐藏在自由城邦内。


    徽章上的鲜血,应该都是尤加利的。如果查理推测得没错,徽章是用来栽赃嫁祸的道具,那么徽章上并不会留下有关于真凶的任何线索。


    可灵源追踪靠的并不是具体的能够触摸到的东西,而是虚无缥缈的灵魂。


    第五元素:灵。


    每个人的灵魂都是独特的,而人在情绪起伏过大时,往往都会在不经意间,从自己的灵魂上,散溢出星星点点的灵元素。


    这些灵元素,会附着在就近的东西上。


    它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


    还没有完全重拾记忆时的查理,在重新踏上魔法之路后,慢慢发现了这个神奇的第五元素。但阿耶早就在六百年前,做过无数的研究,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


    三颗苹果就是他的成果之一。


    灵源追踪亦然。


    现在,就看这枚徽章和血迹上,有没有沾到属于凶手的独特的“灵”了。时间很紧,超过十二个小时,灵就会溃散、消失,再难寻觅。


    作者有话说:


    开始刀人了。


    昨夜死亡:尤加利。


    第275章 真理


    灵源追踪的仪式,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查理在壁炉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沙漏,放在手边的小茶几上,说:“当沙漏开始计时,我会短暂地陷入沉睡。如果倒计时结束,我还没有回来,那么请叫醒我。”


    本隐隐有些担心,这听起来简单的仪式里,会暗藏什么凶险。因为查理总是嘴上说得轻松,实际上干的都是胆大又疯狂的事。


    可本也总是阻止不了,担忧着、担忧着,他就变成了查理的“帮凶”。


    “哒。”


    沙漏倒转。


    在本胡思乱想之际,查理的仪式已经开始了。


    他让自己放松下来,闭上眼,躺在椅子里,进入冥想状态。除非特殊情况,否则魔法师只有在冥想状态时,才能看到游弋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


    这是仪式的第一步,潜入冥想的世界,让元素显形。


    第二步,在冥想的世界里,用那最为神秘的灵元素,创造一个神。


    阿耶把这个神灵命名为——真理。


    说起来,真理会、真理广场的“真理”,皆由此而来。什么才是真理?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吗?


    勇者小队的朋友们,曾为此而探讨过。


    他们喝着酒,吟咏着诗歌,在篝火前,在满身泥泞却又光辉灿烂的日子里,曾大言不惭地探讨过这个话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


    最初的阿耶并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理,他狂妄到自己在冥想的虚幻世界里,创造真理。后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窥探到另一个世界的风貌之后,他又开玩笑似地告诉弗洛伦斯——真理,在魔法的射程之内。


    弗洛伦斯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将“真理”这个词,引入自由城邦。


    此时此刻,在查理的冥想世界中,真理之神再次复苏。


    祂有着高大的法相,身着白袍,戴着金色的臂钏和脚环。海藻般的金发垂到腰际,瓷白的脸上长着和从前的阿耶相似的五官。朦胧的圣光中,祂睁开眼来,眼神却有些空洞。


    因为祂还没有灵魂。


    阿耶起初创造他时,只是出于对神灵的好奇,和身而为人的狂妄。在他的冥想世界里,他就是主宰,理论上,他创造什么都可以。


    就像查理在自己的冥想世界里屠龙,屠一千遍、一万遍,都无不可。


    可是没有灵魂的东西,看久了就腻了,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阿耶又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他要把自己的灵魂放入这个创造出来的神灵的空壳里。


    冥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其实就是用灵魂去感知周围存在的魔法元素,在想象的世界里,与元素共舞。


    明明是去感知真实存在的元素,但在冥想时,无论如何利用这些元素搅风搅雨,现实又都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所以这其中,还存在一个“壁垒”的问题。


    一道无形的壁垒,将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隔开,让两者相互依存、又不互相干扰。


    很神奇,不是吗?


    阿耶为此兴奋、为此着迷,而后他想,把这个壁垒打破,不就能把自己真实存在的灵魂,放入假想的空壳里了吗?


    他与魔法天赋较强的弗洛伦斯和爱丽丝都说过这个想法,她们都觉得这有些异想天开,但阿耶认为,神灵都会死,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如果有,那一定是你还没有找对方法。


    这个方法,阿耶后来找到了,其奥秘在于——共振。


    绝大多数魔法师,即便是在冥想世界里,都只能看见四种基础元素,而看不见第五元素。查理要做的,是引发所有元素共振,来打破冥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壁垒。


    他认为,那是一片空间壁垒。


    打破壁垒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人的冥想世界一旦被破坏,轻则变成痴呆,重则死亡。更别说,查理还要考虑到后面的存续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定的调整,将打破,变成了渗透。


    通过元素共振,让这片坚不可摧的空间,产生细小的缝隙,但又不至于使其坍塌。然后让真理之神的法相,化整为零,从缝隙里渗透出去。


    真理之神本就由无数的灵元素构成,理论上,元素可以从空间的细小缝隙里渗透出去,与现实进行交互。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你拥有一个强大的灵魂和无可匹敌的天赋。


    从前的阿耶能够成功,现在的查理当然更加可以。作为反复穿越的复合型人才,在灵魂的强度这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


    时至今日,他的天赋已经回归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甚至觉得,比以前的阿耶还要强。


    当真理之神的法相出现,共振即刻开始。


    查理目之所及的所有元素,一一被点亮。它们开始共振,开始嗡鸣,整片空间便开始了轻微的颤动。就像地震来临的前兆,那些被点亮的元素,就像一颗颗星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就是现在!


    在那震颤中,真理之神往后倾倒。那巨大的法相如同坠入无垠星海,而后在水波荡漾中,逐渐析出。


    空灵的吟唱声也撞在壁垒,撞出神圣的回响。


    【真理、真理】


    【我将灵魂借予你】


    【归还世界以真理】


    在那神圣的回响中,查理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祂身上,放任自己的灵魂随着巨大法相倾倒。


    黑暗袭来。


    当查理再度睁开眼,夜幕下的自由城邦已经跃然眼前。


    祂来到现实世界了。


    查理的灵魂在祂的躯壳里睁眼,但元素构成的法相,却不能被肉眼察觉。


    盘亘在高塔上的魔法生物法勒理似有所觉,警惕、疑惑地抬起头,却没能看到任何异样。城中,无数和死灵法师们签订了灵魂契约的不死生物们,也都感觉到了些许的不安。


    越是高阶的,越是躁动,但他们的主人,却也无法洞视黑夜,看到那比高塔还要高的,巨大的半透明法相。


    只有荒海幽灵,作为在世间徘徊了上千年的纯粹的灵体,豁然抬头,眼中流露出一丝震惊。


    查理没有理会,他实力有限,灵魂再强大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在【真理之神】的状态下,他轻而易举地就发现了染血徽章上沾着的特殊的灵元素,并追踪到了它的源头。


    以法相的视野,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大半个自由城邦的景象收入眼底。


    发现了,在那里。


    查理刚开始以为自己会看见四月蔷薇的老社长,因为一个在背地里密谋大事的组织,居然让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当社长,实在不合常理。


    就算是想要让他当障眼法,来混淆视听,也得时时刻刻小心提防,风险太高。而且老社长在得知尤加利的死讯后就晕倒了,谁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千算万算,查理没算到那灵元素指向的是一个戴着鸟面面具的人。


    那熟悉的长长的鸟嘴,黑色的宽檐帽子,触动了查理灵魂深处的记忆,让他刹那间有些应激,差点维持不住法相的形状。


    瘟疫医生!


    查理清清楚楚地记得,这是旧历时,黑死病大规模蔓延,那些医生的特殊装扮。那面具其实是防毒面罩,长长的鸟嘴里藏着的是可以净化空气的草药。


    对于年幼的阿耶来说,他们是治病救人的救世主,还是魔鬼呢?旧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现,让他的心海泛起滔天巨浪。


    是谁?


    谁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又做这副打扮?


    法相维持的时间有限,查理来不及细想,立刻伸手向面具人抓去。


    面具人正在某条街巷的阴影中行走,看不见法相,但能察觉到危险的来临。那瘦高的身形像是一个成年男性,当机立断地进行闪避,但那巨大法相的一只手掌,就能笼罩住整个街区,饶是他躲得够快,都被剐蹭到了一点。


    灵魂的钝痛,毫无预兆地袭来,还伴随着恶魔在耳边吹气般的阴冷,叫人牙关打颤。他死死忍着,这才没有发出痛呼,整个人背靠在墙上,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寒芒,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


    可诡异的是——没有、没有、没有!


    哪里都没有敌人的身影!


    面具人心道不妙,立刻撕碎空间卷轴逃离,没有片刻犹豫。


    可就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又突兀地出现在城市的另一端时,他的心里刹那间警钟大作。那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感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顷刻间底牌尽出,不管敌人在哪里,全方位向外攻击。


    然而已经晚了。


    看不见的手轻柔地抚过他的身躯,将他的灵魂,硬生生从身体里剥离。就像在剥一条虾线,从头至尾,轻轻一勾。


    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谁又出事了?”


    “好瘆人的声音……”


    附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无数的窗户和门被推开,一个个魔法师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错愕。


    可等到他们终于找到惨叫声的源头时,他们只找到了一具新鲜的戴着奇怪面具的尸体。


    一名魔法师蹲下来仔细查探,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已经死了。”


    “让我来!”另一名死灵法师积极上前,试图趁着对方新死,用亡灵魔法将灵魂召唤出来,询问死因。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表情也愈发凝重。


    片刻后,他也摇摇头,沉声道:“灵魂不在。”


    四下哗然。


    灵魂不在?灵魂怎么会不在呢?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进入亡灵界了?这位死灵法师已经是魔导师级别的了,也召唤不出灵魂吗?


    这不合常理!


    与此同时,猫令十字西街109号,查理缓缓睁开眼。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桌上的沙漏,最后一点沙子刚好落下。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眼花,差点跌倒。


    “查理!”本急得跳上桌子。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事情不会像查理说得这么简单!


    “我没事。”查理声音沙哑,毫无说服力。


    他太久没有进行过灵源追踪的仪式了,灵魂骤然离体,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归,但还是会像排异反应一样,给他带来后遗症。譬如此刻,除了大脑刺痛、头晕目眩,他甚至想呕吐。


    不过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查理灌下一瓶炼金药剂,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来,披上隐身衣,戴好兜帽,对本说了一声“等我回来”,便又一脚踏入了无眠黑夜。


    猫看了“暴跳如雷”的骨头一眼,迈着轻巧灵活的步伐,跟了上去。


    城里开始乱了。


    突如其来的惨叫,再次出现的死者,虽然消息还未来得及传播开来,但对于神通广大的魔法师们来说,夜晚正是活跃的时候,而消息将会以飞速传播。


    “咳、咳……”


    查理尽力忍着,将咳嗽声尽可能地堵回喉咙里。他脚步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区,而后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捡起了一尊巴掌大的泥像。


    泥像在被他拿起的时候,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但在那白皙瘦弱的手腕的控制下,又很快趋于平静。


    那里面装着面具人的灵魂。


    查理在法相溃散的前一刻,将灵魂揉成一团塞进路边的泥像里,并用最后的力量,予以封禁。小小的泥像躺在草丛中,路过的人无一察觉,直至被他捡起。


    不过,前面开始戒严了。


    查理微微眯起眼,看到那熟悉的魔像卫兵列队走过,还有许多穿着审判庭制式法袍的魔法师们,各个面若寒霜,行色匆匆。


    掌握着【时光回溯】咒语的魔法师,将现场围成一个圈,开始合力还原案发现场,但很遗憾,回溯的画面里,只有面具人惨叫着死亡的画面。


    那场景,饶是见多识广的自由城邦的魔法师们,都觉得荒诞又渗人。


    不多时,传奇法师赶到。


    查理知道自己该撤退了,面对传奇法师,还是谨慎些为好。不过他还不打算回去,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面具人吸引,他打算去会一会四月蔷薇的老社长。


    老社长因为昏迷,目前已经被收容到了魔法议会官方开办的诊所里。


    查理艺高人胆大,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脸色恢复些许红润,便把隐身衣一脱,走入诊所,伪装成被怀亚特传染了风寒的病患。


    理由也很简单,他的药给怀亚特吃了,而谢利·林恩并非炼金术士,不会自己炼药。发现自己也感染了风寒后,他想起四月蔷薇的老社长也在这里,出于对尤加利小姐、对真相的关心,善良又富有正义感的谢利·林恩高级魔法师,决定来这里走一遭,顺便拿点药。


    另一方面,查理预估自己这个病弱的状态会持续几天,去一趟诊所,也可以给自己过个明路。


    诊所并不小,足有三层楼,已经有了后世医院的雏形。


    自由城邦里不止生活着大量的魔法师,还有普通人。他们生病了,总是要来看病的,还有许多居住在自由城邦附近小公国的人,若遇上什么疑难杂症,也会来到这里求医问诊。


    查理只是来买药,所以省去了问诊的环节。


    来来去去的人都能看得出他生病了,所以他走在诊所的白色走廊里,也无人感到奇怪。他极其自然地就走到了老社长所在病房的附近,甚至无需打听,就锁定了目标——因为有两个审判庭的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那是两个介于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人,其中一个眼底泛着青黑,不时地打着哈欠,走路都在打飘,看来是忙得没时间睡觉。


    另一个五官周正,留着黑色的短发,明明年纪不大,看着却有些严肃古板,微微蹙起的眉头里,满是凛然的正气。


    双方擦肩而过时,查理能感觉到那个黑色短发的男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冷冽之中带着审视,仿佛端坐在审判席上的无情的仲裁者。


    可无人看见的角度,两人的手轻轻触碰。


    查理感觉到那人的手指勾了勾自己的掌心。


    不正经的家伙。


    作者有话说:


    今夜死亡:面具人(灵魂存活)。


    第276章 我主阿耶


    对于温斯顿·阿奇柏德假扮成审判庭的一员,出现在诊所里的事情,查理接受良好。


    他早前传讯给温斯顿,让温斯顿将四月蔷薇的事情透露给亚历山大,温斯顿顺水推舟混入审判庭,进而参与四月蔷薇的案件,称得上随机应变的绝佳典范。有他在,查理也不用冒险去接近老社长了。


    不过,一个假正经非要扮得正经,私下里又做那样不正经的动作,肯定是他故意的。


    一点点属于阿奇缺德的恶趣味。


    哪像查理,他觉得自己是个知行合一的人,谢利·林恩的善良即是他的本真。为了体现这份善良,他虽然放弃了去病房一探究竟的想法,但还是特意打听了一下老社长的状况。


    老社长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审判庭下令禁止任何人探望,所以多的也不能细说。


    查理没有为难诊所的人,忧心忡忡地拿着药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又遇见了荒海幽灵。大晚上的,她在无人的巷子里,用打量的目光,静静地看着路过的查理,如果不是查理的心理承受能力够强,没病也会被她吓出病来。


    至少一路护送查理的猫灵就被吓到了,弓起背,背上的毛都像过电般竖了起来。


    查理则遥遥对她点头致意,礼貌但疏离,脚步也没有片刻停留。


    荒海幽灵太过强大,在无法与她平等对话前,查理需要保持神秘。他想,荒海幽灵此时出现,大抵是因为真理之神法相的出现,惊动到了她。那么,他更要装一装了,也让荒海幽灵自己好好思考一下,要不要履行她与弗洛伦斯的约定。


    等到查理走过巷口,脚步逐渐远去,荒海幽灵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幽怨。


    她很不解。


    弗洛伦斯的朋友,到底什么来头?


    不多时,查理回到猫令十字,开始连夜审讯。


    禁锢在泥偶里的灵魂刚开始不愿配合,但生生被剥离的痛苦早已镌刻在他的灵魂之上,而查理,既然能把他的灵魂剥离,自然也有让他开口的手段。


    只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


    “魔鬼、你是魔鬼!”被架在火上烤的泥偶,身上已经出现了裂纹。被禁锢的灵魂在惊恐地嘶吼,但对于魔鬼来说,那是动听的乐章。


    他舒服地躺在壁炉前的椅子上,闭着眼,慢慢地恢复精神。


    这样的场景无疑激怒了面具人的灵魂,可任他如何叫嚣,查理都不予理会。搭理他的只有本,窜上跳下,没个消停。


    “你个小小泥偶,阶下之囚。”


    “闭嘴。”


    “伟大的查理正在休息,你吵到他了!”


    面具人刚开始还没发现他,“谁?谁在说话?!”


    本很生气,“低下你的头颅,我在你下面。”


    说完他就又跳到了桌子上,“哈哈,其实我在上面!”


    接下去的半个小时,本都在对面具人进行全方位无死角的羞辱,从说他声音难听到批评他不识抬举,想到什么说什么,成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都把他说累了。


    面具人被他说得没脾气,灵魂也在火焰的炙烤中,逐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变得奄奄一息。假寐的魔鬼却又在这时睁眼,问:“你是黑镜之主的信徒?”


    无论是在瓦舍里,还是在阿莱门,他们抓到的人,无一例外,都免疫搜魂术。那灵魂之上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都牢牢遮掩,让人无法窥探。


    除了被黑镜之主动过手脚,查理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换言之,这也算是黑镜之主的独家水印,只要发现这种情况,就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祂。


    面具人没有回话。


    查理也不生气,休息了一会儿,他的精神好了不少,可以开始下一步动作了。只见他坐起身来,对着泥偶伸出手掌,开始低声吟唱咒语。


    圣洁的白光逐渐在他掌心涌现,而后洒落在泥偶的身上。


    那圣光看着温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还世界以光明。可当它落到泥偶的身上时,面具人的灵魂却反而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发出嘶哑的惊呼。


    “神术!你为什么会神术?!”


    “神术,不是你们最应该熟悉的吗?为何要问我呢?”查理微笑反问,“当年黑死病蔓延,人人都以为这是一场时代造就的悲剧,但瘟疫的源头,不就是教廷?你戴着这个面具,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是真正的悲剧?


    是你以为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灾难,目睹了无数的死亡,挣扎求生,受尽苦楚,最后发现,所谓悲剧不过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查理以前还不理解,神灵为何如此,残杀祂的臣民。


    经历过那么多事,知晓了一些屠神的真相后,他怀疑,也许神灵也畏惧预兆石板上那原初的预言。当预言之日逼近,祂们会想方设法地增强自己的力量,以此逃脱死亡的命运。


    用生灵献祭,是一个方式。


    在大量生灵因为瘟疫死亡,人们走投无路,不得不求助于神灵时,祂们又能收获更纯粹、更强烈的信仰之力。


    他们这些地上的生灵,就像被圈养起来的猪,毫无活着的尊严。


    神灵为何而死?


    祂们该有一死。


    教廷作为神灵的走狗,一手推动了黑死病的蔓延。


    阿耶作为受害者之一,在教廷彻底倒台前数次潜入进去,寻找真相。后来他发现,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瘟疫医生,其实就是传播瘟疫的推手,而他们背后站着的正是教廷。当然不是全部,还有许多人,是真的在治病救人,戴面罩也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但正是这个面具,藏住了大家的脸,也藏住了一部分人的祸心。


    面具背后,是人是鬼?


    “你说呢?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查理的仇恨,哪怕过了六百年,也没有丝毫减弱。他恨那个神吃人、人也吃人的世道,哪怕教廷倒台一万遍,都不足以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比起神灵,他甚至更恨教廷。那是奴颜婢膝的伥鬼,猪狗不如的混账玩意儿。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偷学教廷的神术,如果能用教廷的神术烧死教廷,他会感到非常开心,并且认为被烧死的人也非常开心。


    真是死得其所啊。


    圣光中,他又笑起来,问:“你开心吗?”


    面具人的灵魂感到恐惧。


    这是个疯子。


    可怕的疯子。


    他为何会教廷的神术?为何发笑?


    查理温和地为他解释:“教廷的神术有很多种,就像魔法一样,分门别类。但后来我发现,面对虔诚信徒时施展的【神圣洗礼】,还有面对异端时施展的【圣光净化】,其实就是同一种。区别只在于,祷词。”


    这个祷词,就是祝祷圣碑的碑文。


    在虔诚的信徒颂念碑文,为神灵献上最虔诚的信仰时,这个神术就是【神圣洗礼】,他会感到灵魂的升华,好像全身的污垢都被清洗。但异端并不信神,他全身心都在抗拒神术,于是神术就变成了最厉害的污染,侵蚀他的灵魂,让他如同被电击一般抽搐、扭曲,直至死亡。


    用现代的话来说,查理觉得,这个一体两面的神术,就像一场声光电的人性实验。由此可见,力量本身是中性的,没有善良与邪恶之分。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实验。”查理将祝祷圣碑的碑文,做一定的修改,将自己的名字,替换掉神灵的名讳。


    那么他就变成了信仰的主体。


    “要么臣服于我,颂念祷词;要么,你死。让我看看,你对黑镜之主的信仰,是否真的如此坚定?”


    当查理说出这句话时,他在面具人的眼中,当真与魔鬼无异。他无暇思考为何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魔法师竟然会旧时代的神术,甚至还能将祷词套用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痛苦。


    痛苦动摇信仰。


    下一秒,那如同恶魔的摇篮曲般的祷词,已经响起来了。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


    查理提前布置好的魔法结界,将一切动静都封锁在猫令十字西街109号内。这魔法结界是从弗洛伦斯记忆里提取出来的智慧结晶,叫做【魔法之家】。


    它并不算大,但足以笼罩整个109号,比二楼冥想室自带的要好。


    这可能跟查理和弗洛伦斯都喜欢坐在壁炉前烤火有关,火光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所以壁炉总是结界的核心。


    本紧张得不敢说话,而猫灵蹲在窗台上,警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它感到不安、感到害怕,但又不由自主地被此刻的查理所吸引。从它的视野里望出去,查理的全身都好像笼罩着灵性的圣光,吸引它靠近,但又让它警惕。


    蓦地,面具人再次发出一声惨叫。他的灵魂中好像有黑雾在翻涌,时而清醒、时而沉沦;可他清醒时痛苦,沉沦中却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他想挣扎、想抗衡,然而灵魂甚至不足以挣脱一个小小的泥偶,又如何能获得解脱?


    自身太过弱小的人,就需要求助于神灵。


    于是他的灵魂开始呐喊,高呼他的神灵的名字——


    黑镜之主!


    无上的神灵!


    请您——


    “你的神没有空救你,祂受伤了,你不知道吗?”恶魔的判词却再次降临。


    查理带着轻笑,掌心的纯白圣光,愈发耀眼。


    “只有我才能救你。”压低了的声音,在言灵的加持下,震荡灵魂。


    “你……是谁?”


    “我是阿耶。”


    阿耶又是谁?


    在一片迷茫中,颂念之声再次回响。


    “我主阿耶。”


    “我主阿耶。”


    “我主阿耶。”


    “全知全能的真理之神啊。”


    “请您赐予我灵性的光辉,为我点亮灵魂的灯塔,让圣神的恩宠照亮整个寰宇。”


    颂念之声开始了交替。


    起初是查理引导着他开始念,断断续续、词不成句。渐渐的,面具人的声音从机械的重复,变得流畅,再染上真诚。


    查理那只泛起圣光的手掌,也握紧了那个发烫的小小泥偶。圣光包裹了它,向内挤压,而面具人的祷词,也恰好念到了那一句:


    “为我驱散迷雾……”


    属于黑镜之主的迷雾,开始逐渐消散,露出了真实的灵魂。查理却在那短暂的交锋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灵魂也震荡得差点又晕过去。


    本发出爆鸣,“查理!你要死了吗!”


    查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郑重声明,“本,我没有要死。”


    他这相当于把黑镜之主打下的烙印给抹掉了,以凡人之躯挑衅神灵的权威,受到点冲击也很正常。就像为了要达到某些目的,必须要做出一些牺牲。


    这是一种理性的合理的交换。


    恰在这时,猫又叫了一声。


    查理警惕地回头望,紧闭的窗帘外面,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抬手敲打玻璃,动作足够绅士,但不走门,非要爬窗,就足以说明他不是个正经人了。


    问:如果你在屋里干坏事的时候,突然有人造访,怎么办?


    答:先把他骗进来。


    查理拿出干净的帕子擦去嘴角的鲜血,扔进壁炉里烧掉。再把安静了的泥偶放回旁边的小茶几上,拿起魔杖,解除魔法结界,而后礼貌应答:“请进。”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站起来。而窗外的人获得许可后,大胆地用魔法打开只能由内向外推开的窗,像个盗匪一样潜入时——


    坐在壁炉前的查理,转过头来,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病弱的脸。但温暖的火光照耀下,他的眉眼熠熠生辉,淡绿色的眼眸里像藏着万千情愫,像一首无言的诗歌,只看一眼便能教人沉沦。


    他轻笑着,问:“这位来自审判庭的先生,我正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呢,你现在登门,是来加入我的,还是来……抓我的呢?”


    第277章 献祭之吻


    寂静的夜里,大雪纷飞。


    年轻的黑发审判官潜入城民的房子,得到了来自城民的大胆邀请。他本该将他立刻逮捕,以正义的心起誓,铲除邪恶,但壁炉的火光下,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分外迷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沦陷,并为之抛弃了自己的原则。


    他带着一身的风雪,情不自禁地向着壁炉边走去,那双黑色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对方,像个严肃古板、从未行差踏错的年轻人,一朝站在了堕落的边缘。


    “如果我想加入,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问。


    “你的灵魂。”蛊惑他的漂亮恶魔如是说。


    说话间,温斯顿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查理坐着,他站着,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足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但无形的暧昧的气氛在发酵,坐着的人好像才占据着主动,只要抬抬手,严肃的审判官阁下,就会为他低下高贵的头颅。


    就像现在这样。


    温斯顿接住对方递过来的手,低下头,虔诚地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是属于他的,献祭之吻。


    不过,再抬头时,那严肃的审判官就完成了灵魂的转换,又变成胆大妄为的年轻首领了,亲完了也没有放手,就近看着查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问:“为什么不等我来了再举行那什么邪恶的仪式?或许我可以为您效劳。”


    查理微笑反问:“不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我才敢毫无顾忌地冒险吗?”


    这话说得,让骄傲的首领大人都无法反驳。他只得甘拜下风,随手拖过一张椅子,在他身旁坐下,语气也跟着放缓,“还好吗?”


    查理也跟着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蹙了蹙眉,“不太好。”


    在敏锐的阿奇柏德的首领面前撒谎是无意义的,而当查理看到温斯顿出现的那一刻,他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并不想撒这个谎。


    事实上他现在很难受,排异反应还在继续,头晕眼花甚至有些恶心。刚才吐过血,嘴里还带着点铁锈味,明明精神很疲惫,但好像又无法安心地休息,因此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动都不想动。


    明明已经掌控了面具人的灵魂,也没有了继续审问的力气。


    短短三个字,听得温斯顿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担心,有晚来的后悔,有查理愿意对自己袒露病弱的一面的欣喜,还有对他大胆激进却又理智迷人的赞赏。


    “那就先睡一觉。”温斯顿心里的担忧最终大过了一切,至于其他的事,不如明日再谈。多等一夜,想必托托兰多也不会因此而灭亡。


    但查理再蹙一蹙眉,自由城邦的天可能就会因此而变得昏暗了。


    温斯顿重新站起来,发出邀请,“我抱你上去?”


    查理也不扭捏,他累得很,确实不想动弹。于是顺着温斯顿伸手搀扶的力道,就趴在了他身上,偏头靠着他的肩——这审判庭的制式法袍,肩章有些冰凉,还有些硌人。


    他不喜欢,但还挺帅的。


    等到温斯顿把查理安顿好,他又去煮了些安神养魂的汤回来。年轻首领的魔法口袋是个百宝箱,从安魂的草药到治疗失眠的宝石,应有尽有。


    他还亲手为查理摘下了那对金绿色猫眼石耳坠,在查理喝汤药的时候,忍不住支着下巴欣赏他的侧脸。


    那目光灼热,实在叫人无法忽视。


    查理遂把那泥偶小人和染血的徽章送给他。


    温斯顿挑眉,“定情信物?”


    查理:“是那个面具人的灵魂,还有从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上发现的东西。”


    温斯顿面露嫌弃。


    不是定情信物也就算了,还是另外一个臭男人的灵魂,怎么不直接丢进壁炉里烧了?这寂寞的夜,他难道要和别的男人一起度过吗?


    没有天理。


    可任凭他如何嫌弃,都改变不了现实。


    查理喝完汤药就要休息了,原本他的脑子里还很混乱,无法安眠,但有温斯顿在身边,熟悉的气息让他的心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不知不觉竟也睡了过去。


    温斯顿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还有那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姿态,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遗憾。


    片刻后,温斯顿回到了壁炉前。


    本早已自闭,温斯顿上楼下楼好几次,他理都不理。直到温斯顿又在查理的专座上坐下,他才瓮声瓮气地说:“那是查理的座位。”


    温斯顿:“哦,那我坐了。”


    本:“你个强盗。”


    温斯顿:“如果我是强盗,现在我就应该在楼上,而不是在楼下。”


    本:“为什么?”


    温斯顿:“小孩子不用懂那么多。”


    本:“……哼。”


    温斯顿不逗他了,免得玩过火了,这小家伙又去查理那儿告自己的状。他转而端详起手中的泥偶来,脑子里缓缓浮现出前半夜看见的那个巨大法相。


    别人看不见的存在,拥有金色眼睛的温斯顿,自然是看见了的。


    那金发碧眼的神灵,看见的第一眼,温斯顿就想到了查理。


    那一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夜空中回荡的惨叫声,好像都成了他的兴奋剂。他想,不愧是查理,强大又迷人。


    不过,能让他使出如此手段,一定是敌人又做了什么。


    联想到那个留下了尸体的面具人,温斯顿微微蹙眉,陷入沉思。


    自由城邦里的广大魔法师们,骤然见到那张面具时,并不能立刻想起它的来历。因为那是旧历时的产物,六百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才是正常的。但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温斯顿一眼就能认出来。


    旧历、黑死病,阿耶。


    此时此刻,温斯顿不禁在想,当初的阿耶,到底经历过什么样的往事?又吃过多少苦呢?那种苦,想必和他这个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人,所经受的历练之苦,有本质的区别吧。


    他越是强大,就意味着,他吃过的苦越多。


    也许多到……数不胜数。


    本有些疑惑,刚才还在逗他的无良珠宝商人,怎么忽然陷入了沉默,周身的气压都变低了。他犹犹豫豫地想关心他一下,但又别别扭扭开不了口,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哼。”


    温斯顿:“?”


    真是个奇怪的小家伙。


    翌日,查理醒来时,温斯顿已经走了。


    本偷偷给查理告状,说昨夜温斯顿坐了他的位置,还从外面铲了雪回来,把泥偶封在雪里做成雪人,说他很幼稚,还把自己当做雪人的鼻子,没有道德。


    查理:“?”


    你俩昨夜偷偷堆雪人了?


    本喋喋不休控诉了半天,发现查理还在无奈地笑,更气了。


    查理又问温斯顿是什么时候走的,本闹别扭不想说,但闹不了三秒,又忍不住吧啦吧啦开始说,“他天亮的时候走的,说还有事。临走的时候他还去上面看你了,你放心,我盯着他了,他没有得寸进尺。”


    “好样的,本。”查理能怎么办呢?当然是夸奖本了。


    温斯顿临走前,还在锅里熬了牛奶麦粥。


    关于查理的饮食习惯,他都记得很清楚。查理喜欢在早餐喝粥,也不喜欢吃得太过油腻,所以除了香喷喷的牛奶麦粥,他还做了夹着蔬菜和肉的三明治。


    三明治这个东西,如今的托托兰多并没有,但因为做起来简单,所以查理在温斯顿面前复刻过,也没把它当成什么异界配方,需要遮遮掩掩的。


    今天的自由城邦很热闹,查理只是坐在屋里,都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好像变得匆忙了许多。


    上午十点多,猫令十字管理委员会的人登门。


    他们在配合审判庭对城内的住户进行排查,查理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那套感染风寒的说辞搬出来,并未引起什么怀疑。


    下午,查理出门前往图书馆。


    小小的风寒并不能给强大的魔法师带来多少麻烦,所以查理并未让自己一整天都待在屋子里休息,出去露个脸的同时,还能见一见尼古拉斯。


    令人遗憾的是,尼古拉斯今天不在。查理向同为托兰卡纳结社成员的其他人询问,别人告诉他,尼古拉斯如果不在,兴许是去他老师的法师塔了。


    “尼古拉斯的老师?”


    “你不知道吗?他继承的是薄伽丘阁下的传承,他的老师,就是当年薄伽丘阁下的学生。”


    查理还真不知道,看着不起眼的尼古拉斯,还有这样的身份背景。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跟尼古拉斯打听魔纹的事,还真是打听对了,但如果他拿着魔纹去请教他的老师,也有可能带来暴露的风险。


    想了想,查理没有贸然去寻找尼古拉斯。


    回去的路上,他又经过了斯坦利大街的花店。花店大门紧闭,隔壁的店老板时不时往那里瞧一眼,然后丢一句喟叹在风雪中。


    他似乎始终无法接受,即便自由城邦要出变故、要死人,那人怎么会是尤加利小姐?


    恰在这时,咕咕的声音吸引了查理的注意。


    猫头鹰来了,向查理禀报前夜出现的那个神秘人的动向。查理听完,愈发觉得狐疑,心里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怎么那么像西尔维诺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查理耳畔的金绿色猫眼耳坠也轻轻晃了晃。


    温斯顿来信,关于四月蔷薇、面具人的事情,他借着审判官身份之便,已经有了新的进展,但内容复杂,无法在信中展开细说。唯有一点,可以直言——


    那枚徽章,就是亚历山大·芬奇的。


    作者有话说:


    我主阿耶本性觉醒中……当前进度70%……


    阿耶是很强的,偏门的天才,野路子的王,当年如果不是碰上弗洛伦斯那几个闪耀着人性光辉的朋友,指不定拿着石板真成什么大魔王了。送去现代属于又是被真善美那套熏陶了一遍,被迫接受了新时代洗礼,过马路都得等红绿灯的。


    第278章 丢失的徽章


    魔法议会总部,审判庭。


    亚历山大带着他手下的审判官走在白色的之字回廊,那快步的走动间,整齐划一的黑色法袍,还有亚历山大那愈发精瘦但严肃冷厉的脸庞,都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这时,前方的回廊上转出另一波人来。


    双方狭路相逢,为首一个高贵又具有儒雅气质的中年人,稍稍放慢脚步,对着亚历山大点头致意,“芬奇阁下,这么急匆匆的,又是要去哪儿?”


    “城中已经死了两个人了,蒂莫奇阁下,如果不早点把凶手抓到,难免让人觉得我魔法议会无能。”亚历山大声音冷肃。


    他看起来丝毫不怕得罪人,反问道:“前几日的纵火案,还未请教您,是否有结果了?”


    被叫做蒂莫奇的男人胸前佩戴的徽章和亚历山大的那枚相似,旁边则是象征他传奇法师的魔法师等级徽章,足以表明他的身份——审判庭的另一位副审判长。


    副审判长一共有三人,两位在自由城邦,还有一位在外主持巡回法庭,暂未归来。


    蒂莫奇深谙说话的艺术,微笑说道:“威廉·高斯汀阁下是个善解人意的人,并未催促。”


    说着,他又像发现了一件新奇之事一样,扫了眼亚历山大的胸口,问:“芬奇阁下今日怎么没有佩戴徽章?”


    亚历山大言简意赅,“丢了,正在找。”


    蒂莫奇一脸惊奇,“哦?素来严谨、一丝不苟的芬奇副审判长,也会丢东西?”


    这话一出,别说蒂莫奇了,就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下属,都一个个面露异色。


    亚历山大这边的人哪里能忍,一个个用更凌厉、更具有压迫感的视线回视过去,脚步也不由得上前。只不过亚历山大又抬起手来,制止了这场无形的争端。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亚历山大神色如常。


    蒂莫奇微笑着,表示遗憾。


    简短地交流过后,双方错身而过。


    等到走出一定距离,跟在亚历山大身后的红发审判官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他特意提起徽章,会不会……”


    “他是在提醒我。”亚历山大步履不停,“如果此事与他有关,他不会用这么粗浅的方式来点破这件事。”


    不过,世事无绝对。


    走过拐角时,亚历山大还是往蒂莫奇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深深蹙起。片刻后,他道:“徽章之事,要尽快宣扬出去,确保让大家都知道,我丢了徽章。”


    红发审判官:“是。”


    另一边,温斯顿终于又见到了查理。


    彼时他还在追查尤加利之死,因为尤加利和怀亚特也是老相识,所以找到了怀亚特的家,问他一些事情。查理恰好也在,双方见了面,也只装不认识。


    “这位是?”温斯顿目光锁定。


    查理还未说话,善良的怀亚特就帮着开口介绍。而查理在旁微笑,看起来颇为感动,末了,才道:“昨日有两位审判官阁下也来找过我,您回去问一问,应该有记录。”


    温斯顿板着脸,一丝不苟,“我会回去查的。”


    查理又关切发问:“杀害尤加利小姐的凶手……有眉目了吗?”


    温斯顿:“请恕我无可奉告。”


    查理稍显失落,“这样啊……”


    怀亚特对于尤加利小姐的被害,很是心痛与震惊。看到查理这样,心情不由得更是复杂,尤其是查理还因为他感染了风寒。


    “别担心,一切都会查清楚的。”他忍不住抬手按在查理的肩上,以示宽慰,还下意识地挡在了查理和温斯顿中间。


    虽然瘦弱,但勇敢。虽然平凡,但不畏强权。


    温斯顿:“……”


    片刻后,查理离开了怀亚特的家,独自路过偏僻的巷口。


    一只手忽然从阴影里伸出来,如同恶匪劫道,一下就把他拉了进去。查理被堵在墙边,抬头看见恶匪的脸,“审判官先生当真把灵魂卖给了恶魔,开始走上犯罪之路了?”


    温斯顿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点牙痒,“不是你邀请我的吗?”


    查理却又不认了,“是吗?”


    他笑盈盈的,淡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温斯顿的脸。


    这让温斯顿很想不管不顾地亲下去,真干点什么邪恶的事情,可看着查理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他又觉得——还是做个人吧。


    “跟我来。”他拉住查理的手腕,带着他穿过巷子,来到了一处无人宅院。


    两人是从后门直接进去的,门没锁。查理疑惑地看了一眼,温斯顿便解释道:“这是阿奇柏德的房产,虽然用来登记的名字是别人的,但那只是幌子。自从接任首领后,我就派人陆陆续续在各地置办了不下上百处房产,以备不时之需。”


    查理:“……”


    好想杀人啊。


    熟悉的后脖颈微凉的感觉又来了,让温斯顿有些怀念。他回头,对上查理那忧郁的眼神,再次抛出了自己的诱饵,“怎么样?准备好继承我丰厚的遗产了吗?”


    查理眨眨眼,“如果我现在问你要,阿奇柏德先生愿意给吗?”


    温斯顿语塞。


    他发现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给。


    “走吧,进去坐坐。”年轻的阿奇柏德的首领,终是败下阵来。


    他邀请查理走进了这栋他也并不熟悉的房子,娴熟地用魔法将屋里打扫干净,又烧了热水,让查理能端着,暖一暖手。


    “我这次来,算是跟亚历山大展开的另一个合作。”温斯顿一边说着,一边在查理对面坐下,那双腿交叠的闲适的姿态,好像又回到了春日的玛吉波。


    “阿奇柏德对于弗洛伦斯之死,一直耿耿于怀,这不是什么秘密。四月蔷薇的浮出水面,正好给了我一个让阿奇柏德顺理成章出现在自由城邦里的借口。亚历山大作为议会的一份子,即便议会再有问题,也不会擅自让外人插手议会内部事务,但对于这件事,他也认可阿奇柏德的盟友身份,愿意予以协助。”


    在此之前,双方的合作仅限于外务。


    譬如永生之环的事,查出尤里乌斯这条大鱼后,阿奇柏德也没有再插手,而是任凭亚历山大和维庸去处理,很有边界感。


    但如果要查清楚弗洛伦斯的死因,清剿议会内部的叛徒,阿奇柏德的手,可就要伸进自由城邦了。


    可见亚历山大也认为,这件事靠他自己根本不行,需要借助外部的力量。


    “他知道来的人是你吗?”


    “诚信是基础,但在此基础上,有所保留是必要的。我问他要了现在这个身份,便于行动,但他不知道来的人是我。阿奇柏德首领的行踪,可是最高机密。”


    温斯顿现在的这个身份,叫做格莱希昂·斯宾塞,审判庭中级审判官。身份不高不低,遇到重要的案件时,会参与侦查,也有资格站上审判庭,直接参与审判。


    此人并非自由城邦的原住民,因为过于古板严肃的性格,亲近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都独来独往。少有的比较熟悉的人,也随着另一位副审判长出门参与巡回法庭了,所以伪装难度较低。


    “昨天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刚从四月蔷薇那位老社长的病房里出来,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哀痛于尤加利小姐的离世,对于四月蔷薇背地里做的事情,又一无所知,脾气古怪,现在对所有人都很防备,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被害,所以要求审判庭保护他。情绪过于激动时,又会晕倒。简而言之,一个难搞的老头。”


    查理捧着热茶,慢悠悠说道:“无懈可击,就代表有问题。”


    “没错。”温斯顿说着,拿出那个泥偶小人还给查理,“我用搜魂术检查过了,杀死尤加利小姐的确实是他,死亡时间是——凌晨五点半,那个时候,雪季的太阳还未升起。”


    托托兰多的雪季,太阳要直到早上六点,才会从暗夜中苏醒。


    查理伸手接过,目光落在那已经有些干裂的泥偶身上。


    他昨夜用教廷秘术抹去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如今的面具人灵魂没有任何禁锢在,自然就能用搜魂术了,这也是他直接把泥偶交给温斯顿的原因。


    这个死亡时间,也与查理推断的大差不差。


    他用灵源追踪搜寻凶手的下落,而灵元素附着之后,能够被追踪到的黄金时间是12小时。如果尤加利被害的时间更早,那么将会超出这个时间范畴。


    这就意味着——现场是被刻意伪造过的。


    尤加利的死亡时间、包括手指上那些引导向徽章的划痕,都只是为了栽赃陷害。徽章属于亚历山大,所以陷害的对象也就是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当时在做什么?”


    “他忙于公务,平日里就住在审判庭的办公室内,并不会离开。但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到三点,他离开了审判庭,去处理了一点私事。”


    “私事?”


    “具体是什么私事,他没有细说,但他并不是偷偷离开的审判庭,如果有人一直盯着他的行踪,很容易知道他离开了。当天众议庭又在开大会,留在总部的人并不少。审判庭的人也一直很忙碌,来来去去的人,很多。”


    闻言,查理回忆起自己见到的尤加利小姐的尸体,从血迹的干涸程度来看,凌晨一点到三点,很符合现场可以推断出的死亡时间。


    接下来,不用温斯顿详细阐述,查理直接透过面具人的灵魂,看到了整个杀人的过程。如今的面具人几乎可以算是“我主阿耶”的信徒,查理搜索他的灵魂,就像进入冥想世界那样简单,并不需要搜魂术的辅佐。


    大约凌晨五点半,面具人通过暗道,进入尤加利的家。暗道的出口就在尤加利的床底,他出现时,尤加利衣着整齐地在房间里坐着。


    很显然,他们是约好的。


    尤加利听到动静,回头看过来,并起身相迎。但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因为在尤加利向他走去时,面具人也在朝着她走去。


    双方走入一定距离,尤加利刚想开口,面具人借着前进的势头再进一步,干脆利落地一刀割喉。


    那匕首,就藏在他宽大的衣袖里,时刻待命。


    尤加利毫无防备,甚至来不及抽出法杖应对。


    随后,面具人对现场进行了伪装,撒了些粉末在血液里,血液以更快的速度凝结。紧接着,他又在尤加利的指尖留下划痕,并放下徽章,用尤加利的衣摆盖住,再抹掉自己留下的痕迹,悄无声息地离开。


    全程花了不到十分钟。


    这是个杀人的老手,训练有素、一刀毙命。这样快准狠的方式,冷硬的内心,可不是一朝能训练出来的。


    这与查理昨夜剥离他的灵魂,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现在能确定,面具人的实力大约相当于魔导师,查理如果是以真身和他对抗,或许要经过一番恶战才能将他拿下,但【我主阿耶】的法相,在那短短的存续时间里,实力相当于一个传奇法师。


    除此之外,查理能够一击即中,也是胜在猝不及防。过往的经验告诉他,杀人就是要够狠,够快,在对方来不及反抗之前下手,那么小兵也有可能杀死大将。


    在生死场上,一秒就能定胜负。


    查理:“徽章又是怎么回事?如果它真的属于亚历山大,什么人能从他的身边,将这么重要的随身物品偷走?趁他睡觉的时候?”


    温斯顿却摇头,“你还记得诺亚那一战吗?”


    诺亚?


    查理心念微动,“你是说,亚历山大在诺亚王都时,和永生之环成员以及那所谓的梦境之神墨菲斯之间的一战?”


    “正是。”温斯顿就知道,他说什么,查理都能立刻领会,因此语气也不由得轻快起来,“徽章本身就是一件魔法物品,亚历山大的徽章在那一战中损坏,回到自由城邦后,他的徽章就送去了修补。”


    查理:“那时候就被掉包了?”


    温斯顿:“亚历山大拿回来的那枚,因为是修理过的,和之前的那枚有细微的不同,也在情理之中。而他在此之后没有再经历过战斗,徽章只作为身份凭证和装饰物存在,因此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直到尤加利死亡,我从你手里拿到徽章,再告诉他,才发现不对劲。而在当初修理徽章的过程中,不止一人经手过这枚徽章,具体是谁掉包的,还需要查。”


    闻言,查理不由得陷入沉思,不过还没等他理顺思路,就听温斯顿又说:“你拿走了徽章,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而现在,他把自己身上那枚假货取下来了,对外宣称——不小心丢了。”


    查理微怔。


    幕后之人布了局,然而作为重要道具的徽章却不翼而飞,导致计划失败。他们肯定会猜,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是谁坏了他们的好事。


    如果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亚历山大声称自己的徽章不见了,那么……


    “他想要把敌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让背后布局的人认为,是他发现了,并且为了消除隐患,直接对外宣称自己的徽章丢了,让他们不能再以此做局来陷害他?”


    这样做,倒是让查理完美隐身了。


    温斯顿的脸上露出一丝正色,“亚历山大·芬奇,有自己的骄傲与担当。弗洛伦斯的事情,需要寻求外人的帮助,不论这个外人是谁,对于魔法议会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了。如果什么都要靠别人,是他不能接受的。现在,他在明,我在暗,而你——在一切之外。”


    对亚历山大来说,此刻在自由城邦里与他合作的,是阿奇柏德。对于幕后之人来说,破坏他们计划的,是亚历山大。


    查理只是谢利·林恩。


    由此可见,挑对盟友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


    查理面对温斯顿的笑容,都不由变得真诚许多,“亚历山大足够可靠吗?”


    温斯顿屈指轻敲着椅子扶手,“百分之八十。”


    八十?也够了。


    查理的目光再次回到手中的泥偶身上。


    在与温斯顿说话时,他也在消化着从泥偶的灵魂里看到的记忆。像这样戴着鸟面面具的人,不止一个,是一群。所有人都戴着同样的面具,奉黑镜之主为自己的神灵,而这群面具人的首领,叫做——使徒。


    神灵的使徒。


    温斯顿看到他的目光落在泥偶上,道:“面具人的尸体我也检查过了,那面具几乎和他的脸长在了一起,无法摘下。这些人恐怕是从小培养的,不能见光的刺客,或者说,是执行秘密任务的人。之前没有暴露过,也许是因为,见过他们的人都死了。”


    查理则给出了一个更明确也更贴切的形容,“死士。”


    第279章 花匠与先知


    在查理抓到的这个面具人的记忆里,他从记事起,就戴着这样的鸟面面具,生活在一个很大的又像庄园又像堡垒一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这个地方的所有人,都戴着一样的面具。


    他们从小被洗脑,被教授各种各样杀人的手段,成为黑镜之主最忠实的信徒,并且成为一把最好用的没有思想的刀。


    在他们合格之后,他们就会被允许外出,执行各种各样的任务。


    只不过,他们外出时是通过传送阵走的,所以即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从小长大的那个地方,具体在哪里。


    根据现有的极限传送距离来推断,只能推断出大致的方位——大陆东部。


    “从这张面具,还有他们被教导的东西来看,很有异端裁判所的风格。”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知道一些教廷秘辛。


    教廷以前培养死士的方式,与这个如出一辙。


    查理就更不用说了,他作为阿耶时,可是直接跟教廷打过交道的。他略作思忖,道:“泽菲罗斯在阿莱门中的毒,就是教廷秘药,坎特雷拉。”


    温斯顿提起教廷,声音微冷,“一个妖术师简,疑似是狮心王朝后裔的灵魂转世。一个秘密培养了一波死士的使徒,看样子是教廷余孽。如果说有谁最想要神权时代回归,那就应该是他们了。相比起来,不论是永生之环还是四月蔷薇,都像是被利用的弃子,甚至连知道部分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永生之环从始至终信奉的都是梦境之神,听从的是祂的神谕,而四月蔷薇,到现在还高举着为弗洛伦斯复仇的旗号。


    “我觉得,尤加利在被杀之前,应该还见过其他人。”查理说道。


    “你怀疑谁?”温斯顿问。


    都是聪明人,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两人就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现在的四月蔷薇,很显然并不知晓两百年前弗洛伦斯死亡的真相,至少明面上是这样。那么问题来了,是谁告诉他们,所谓的“弗洛伦斯被害的真相”?尤加利又为何会与面具人私下见面?


    尤加利毫无防备被杀,说明在她眼中,面具人是自己人。至少她肯定提前知道面具人会来,所以没有惊讶。


    谁告诉她,是自己人?


    这个“谁”,到底是谁?


    “花匠。”查理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整理着从面具人灵魂里看到的信息,理顺思路,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慢悠悠说道:“我强行抹掉了黑镜之主的烙印,对面具人的灵魂产生了一定的损伤,所以那些久远的记忆,有些缺失。不过,在有限的记忆里,我能看到,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也曾有人造访,并且没有戴面具。”


    温斯顿:“就是你说的那个花匠?”


    查理:“使徒应该是个代号,花匠也是。在他的记忆里,他远远看到过那个人的背影,但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从他听到的只言片语里,那个人叫做——花匠。花匠不止去过一次,但每次都会带走几个人,有时是活人,有时是死人。”


    温斯顿的搜魂术,远比不上查理对泥偶里灵魂的掌控,所以他看到的内容要比查理的少。近期的可能还清晰些,久远的记忆搜索起来,就很困难了。


    “那些人……是被淘汰的?”


    “也许是带回去做什么实验,也许是用尸体做花肥,一切皆有可能。”


    查理不耽以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这群人,而他严重怀疑,这个花匠才与弗洛伦斯的死有关。


    妖术师简、使徒、花匠,这三位,才算是黑镜之主的心腹,但心腹不会只有三个。就像蟑螂,当你发现一只的时候,肯定已经有一窝在等着你了。


    现在的问题是,花匠到底是谁?


    这个人现在就混在四月蔷薇里,还是躲在暗处?


    “从那些社员嘴里,有得到什么线索吗?”查理问。


    “这就得问他了。”温斯顿说着,拿出了一个老旧的玻璃瓶,放在查理面前的小茶几上。查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装着梦境之神的魔瓶。


    等等,梦境之神?


    祂能在梦境中给诺亚的臣民降下神谕,能够给国王带来天启,那祂当然也能……给四月蔷薇的人传递错误的信息?


    “是你?”查理目光紧盯着魔瓶中的透明小人,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令人恐惧的来自灵魂的压迫感。


    透明小人被温斯顿折磨了那么久,如今查理又来这么一下,让他猝不及防,直接就跪在了瓶底。


    梦境之神:“……”


    查理用上了言灵,“回答我。”


    梦境之神的身体较之从前,已经变得愈发透明,所以脸色看起来也更白了,但他还是咬牙维持着身为神灵的尊严,道:“我是墨菲斯·沃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查理:“哦,是吗?”


    他抬眸看向温斯顿,温斯顿会意,拿起魔瓶,就要往壁炉里扔。


    “等等等、等等!”梦境之神失声惊叫。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脸色迅速灰败。


    温斯顿轻笑了一声,又将瓶子放了回去,抬手示意。


    查理便又看过去,“现在可以说了吗?”


    梦境之神颓然地坐倒在瓶底,良久,终于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开口道:“我是在梦境中给过他们指引,但并未以墨菲斯的名义或者面貌示人,只是给出了指引,让他们自己去发现所谓的真相罢了。”


    查理:“你也说了,是‘所谓’的真相。”


    梦境之神沉默。


    查理又问:“这个所谓的指引,是什么?”


    梦境之神:“是前代四月蔷薇的成员,也就是弗洛伦斯死时的那批成员,留下的遗物。”


    这时,温斯顿插话,“别人说的,远不如自己查到的,要来得真实。而只要去查就会发现,新历404年,到414年,这十年间,四月蔷薇的好几位社员,都陆续死亡,包括当时的社长。因为不是同时、同个地点死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死因各有不同,所以当时并未引起什么关注。”


    查理霍然抬头,“新历414,以撒·薄伽丘死的那年?”


    温斯顿:“没错。”


    这些内容,还是四月蔷薇暴露后,亚历山大亲自查到的。


    温斯顿继续说道:“四月蔷薇的这些社员,在梦境的指引下,找到了前代社员们留下的遗物,里面包括一些文字信息。这些信息告诉他们,弗洛伦斯是被人害死的,而他们的前辈在追查的过程中,惨遭灭口,为了真相不被掩盖,所以冒死留下了这些信息,以待后来人发现。”


    查理听着,拳头慢慢攥紧。


    他又想杀人了。


    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心头。


    “所以他们查着查着,查出来害死弗洛伦斯的人,都有谁?”查理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讽意。


    “很显然,罪魁祸首是以撒·薄伽丘,理由是——夺权。除此之外,他的学生、后人,所有拥护他、支持他的人,当然都是帮凶。”温斯顿知道查理难受,但他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最冰冷的话语,去陈述事实。


    “呵。”查理笑了出来。


    世界多荒谬。


    以撒真是罪人吗?


    当黑镜之主的人,都在把脏水往他身上泼的时候,他好像反而变得清白了。但或许,他确实也参与了,不过最终变成了一颗被抛弃的用来挡罪的棋子?


    查理略作沉吟,问:“以撒棺材里的异状,他们知道吗?”


    温斯顿摇头,“目前来看,不知道。”


    查理又看向魔瓶里的梦境之神,“是谁,让你去给四月蔷薇下达的指引?别再说你是墨菲斯·沃克的废话,那只会彰显出你的愚蠢。也别说一切都是你的自发行为,被操控的傀儡永远没有自己的灵魂。”


    梦境之神接连遭受暴击,灵体都快维持不住了。


    良久,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艰难说道:“他说他叫做,先知。是他将我的灵魂从浑浑噩噩中唤醒,告诉我,末日即将到来,然后我就成了梦境之神。”


    这话说出口,他就像终于放弃了挣扎,断断续续说出了其他的信息。


    “我从头到尾,并未见过什么黑镜之主,还是从你们的嘴里,第一次听说。”


    “我一直都是梦境之神墨菲斯·沃克,我以为,我对四月蔷薇给出指引,是真的在指引他们,找到杀害弗洛伦斯的叛徒。”


    “至少先知是这么告诉我的。”


    “我是想救世,没有想过要害人。”


    先知,又一个代号出现了。


    查理和温斯顿对视一眼,温斯顿眨眨眼,眼睛恢复金色的模样,看向梦境之神,接过话茬,继续发问:“先知,又是谁?来自何处,你为何相信他?”


    梦境之神在那金色眼睛的注视下,根本不敢撒谎,“因为他全知全能,知晓一切。当初我进入迷雾后,一直被困在那座奇怪的黑色迷宫里,记忆也变得混乱不堪,在那里发生的所有事情,我都不怎么记得了。是先知将我唤醒,把我带出去。”


    “他当时……欸,我怎么也记不清他是什么样子了?”


    梦境之神说着说着,又开始迷茫,双手忍不住抱着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之中,“他、我记得他……他戴着眼镜,对,带链子的眼镜!”


    可是他再想记起点什么时,记忆好像在快速褪色,让他逐渐看不清。


    查理心中一凛,惊觉事情不对劲,连忙想插手干预,但他现在不是【我主阿耶】的状态,没有那么强的实力。


    “叮铃、叮铃。”温斯顿的魔铃声及时响起,梦境之神的眼中出现了片刻的清醒,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也已经晚了。


    那一瞬的清明刹那即逝,他彻底想不起来,先知是谁、又长什么模样了。


    查理语速加快,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他的方向倾斜,“你说他戴着眼镜,是男性?链子,又是哪一种链子?”


    梦境之神稍显呆滞,“我说他……戴眼镜了吗?”


    糟糕。


    查理和温斯顿的脸色,都是同样的难看。


    这位先知,看起来早就留了一手,当梦境之神说出他的名字时,有关于他的记忆就开始消失。先不说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能力,看起来和阿耶有些对冲。


    查理对他的警惕,瞬间超过了花匠和使徒。


    “全知全能,知晓一切,代号先知……”查理喃喃自语着,随后抬眸,看向温斯顿,“你觉得,他对我们,了解多少?”


    温斯顿仔细斟酌着,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美妙,好像被人盯着,但你又不知道盯着你的视线来自何方,甚至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这对一个猎手来说,是大忌。


    “不过……”


    温斯顿摊手,那张扬的眉眼看得查理的心情为之一松,“即便他叫先知,肯定也比不上弗洛伦斯阁下,否则哪还需要像阴沟里的灰毛鼠,躲在背后咬人?梦境之神落在我们手里的那一天,这位先知应该就料到自己会暴露了,而现在,使徒、花匠,一一浮出水面,我觉得他们或许已经做好了走到台面上来的准备,所以这次对于四月蔷薇的处置,略显粗糙,并不怎么怕我们追查。而老鼠毕竟是老鼠,即便身披斗篷、头戴王冠,引来台下观众喝彩,它也只是一只——老鼠。”


    查理喜欢这个形容。


    温斯顿随即把他在记忆宫殿里看见的,有关于墨菲斯的画面告诉他,“我不认为,现在的这个墨菲斯,就是真正的墨菲斯。他更像是被植入了墨菲斯的记忆,或者说,在那个特殊的地方,记忆发生了错乱。是那位先知利用了这一点,还是这就是他做的,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查理说出了下半句话,“他以什么状态,出现在那里?”


    只有亡灵,才会进入亡灵界的迷雾。先知也是个亡灵吗?如果不是,他一个大活人为何会进去,又为何能把梦境之神带出来?


    这个人身上,必定藏着大秘密。


    如果他们能把秘密勘破,或许,他们也能去里面一探究竟。而那里面会有什么?主动走入迷雾的桃乐丝姑姑,还有阿耶·布莱兹,他们还在不在?


    查理有种直觉,只要进入那里,他会得到许多的真相,也会有意外的惊喜。


    不过现在梦境之神记不起先知了,对于里面的记忆也混乱不堪,查理也只能先把这个想法按捺下来。


    思绪回归到四月蔷薇的身上。


    事情的脉络逐渐清晰,先知让梦境之神给四月蔷薇以指引,四月蔷薇一路追查,得到所谓的真相,然后展开报复,可这里面还有些细节有待商榷。


    “花是哪来的?”


    查理推测那花来自“永恒的失落花园”,即神灵的花园。从目前来看,现在的四月蔷薇的社员们,并不具备从极南之地移栽花卉的能力。


    温斯顿说出了个意料但又好像不那么意外的答案,“尤加利。”


    “尤加利……”


    查理再次喃喃念起这个名字,想起月色下的斯坦利大街,想起她提起弗洛伦斯时的神情,再想起她死时的画面,查理仿佛看到了一朵花的凋落。


    看来尤加利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所以才直接被灭口了。杀死她的面具人却因为只是执行任务的一把刀,并不能暴露出更多的信息。


    查理又缓缓吐出三个字:“老社长。”


    温斯顿略显遗憾,道:“魔法议会禁用搜魂术,说它是阴毒的邪术,我怀疑这是在针对我们阿奇柏德。”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是什么犯罪分子。


    查理莞尔,“你可以偷偷用。”


    温斯顿:“我怕他身体撑不住,中途死了,我会被魔法议会通缉。”


    两人开着地狱玩笑,颇有点惺惺相惜。


    “如果他真的知道点什么秘密,那下一个被杀人灭口的,就会是他。”查理勾起嘴角,“不是有一张现成的面具么?”


    温斯顿心领神会。


    恐吓老头,他在行啊。


    作者有话说:


    老头克星:温斯顿·阿奇柏德


    第280章 夜会


    密谈到了最后,查理又提起了以撒棺材里的魔纹。


    令人遗憾的是,哪怕见多识广如温斯顿,也没有见过类似的魔纹,更别说还要配合用银锥钉入尸体的秘仪。


    不过,他毕竟没有亲眼所见,所以他邀请查理去墓园约会,再挖一遍。


    查理欣然应邀。


    两人约定于午夜时分,在墓园外见面。


    在此之前,温斯顿还要继续扮演他的审判官,追查四月蔷薇的案件。尤加利虽死,但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四月蔷薇复仇对象的大致范围,具体是谁买了花,中了毒,仔细排查一下就会知道。尤里乌斯、尼古拉斯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不论他们是否罪有应得,尽快掌握名单,都是必须的。


    至于查理,他觉得是时候回去寄出第三封来自“黑骑士”的信了。


    对此他并没有打算瞒着温斯顿,但在他说出收信人的名字之前,温斯顿率先开口道:“不用告诉我具体的名字,他们是你的人,越隐蔽越好。而你越是游离在外,越是出其不意,就越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至于他们是谁,等到我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知道了,当然,我也可以自己猜,这样很有趣,不是吗?”


    查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颔首致意,“确实。”


    不得不说,温斯顿确实很适合当一个和首领以及一位盟友。


    “对了,你的礼物。”


    临别前,温斯顿又拿出一个魔法口袋,递给查理。他原本可以把礼物直接留在猫令十字的那栋房子里的,但他想,礼物还是要亲手送出去,才更有诚意。


    如果错过查理眼中那一瞬的欣喜,他必定会遗憾终身。


    查理大大方方地接过,好奇发问:“这里面是什么?”


    温斯顿卖了个关子,“你打开看看。”


    查理遂打开来看了一眼,矿石、珠宝,还有……质地坚硬的壳?


    他蓦地想到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望向温斯顿,“这是龙族的蛋壳?你从龙谷带出来的?”


    瞧,那一瞬的明光,多么耀眼。


    温斯顿欣赏着这份独属于他的美景,心里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脸上还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问:“喜欢吗?”


    查理当然喜欢,没有人会不喜欢这种直击人心的礼物,如果有,那一定是不识好歹。


    “作为回礼,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他答非所问,那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斯顿,叫人忍不住向他靠近。


    “什么秘密?”


    “自由城邦的魔法大阵,其实可以——转换天气。”


    只是除非遇到什么大的天灾,这个功能基本不会被启用。无论晴天、雨天,亦或是飘雪,都是自然的呈现,没有人会想着去逆天而行。


    除了某人。


    他开始蠢蠢欲动,并且觉得这是查理的明示。


    查理可不管他怎么想,抛下直钩就走了。


    回到猫令十字后,他开始起草信件。上一封信件里,他说【叛徒必将迎来死亡】,这是一种提醒,一种威慑,而信件寄出后,仿佛是呼应他的话一样,尤加利和面具人接连死亡。


    这两人之死,本就与弗洛伦斯、与旧日的真相有关,所以查理决定顺水推舟,就把它当做是——复仇的开始。


    如今查理已经完成了两轮测试,第一封信是邀约,四个人里2号没有赴约。


    第二封信是提醒,四个人反应不一。根据猫头鹰和猫灵的观测,他们四个收到信之后,依然没有选择声张。第一轮没有赴约的2号,收到信后没有再出过门。


    其余三位或多或少有点反应,譬如1号的白胡子老头拉比,也就是西尔维诺暗中跟踪过的那位,抱着他的大公鸡去过面具人的死亡现场。


    他在观察。


    3号和4号也多多少少有所行动。


    3号是一位女性魔法师,叫做格蕾丝。她在审判庭任职,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审判官,所以她从始至终表现得最为谨慎,在收到第一封信后就展开了调查。如今她已经不参与审判庭的具体事务,只负责做一些整理卷宗的轻松活计。


    4号叫做赞德,年轻时也和拉比一样,在众议庭任职。不过他是个臭脾气,弗洛伦斯死后并没有在众议庭待多久,最终到了鹈鹕街当了守门人。


    鹈鹕街是自由城邦的地下交易市场,弗洛伦斯扮成阿莉亚小姐行走时,是鹈鹕街的常客。


    查理暂时还摸不清楚2号的态度,所以给他的信,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开始了】


    继续忽悠,静观其变。


    给1、3、4的第三封信则是相似的,只是部分内容有所替换。


    他给出了【弗洛伦斯之死与当年的四月蔷薇有关】的关键信息,指引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去查与四月蔷薇有关的信息。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查理要的就是他们去怀疑,去查证。


    拉比在众议庭,格蕾丝在审判庭,赞德在鹈鹕街,他们都有各自的渠道。而有查理信中的引导在,只要去查,就能查到以撒·薄伽丘曾是四月蔷薇的荣誉会员,就能查到四月蔷薇的社员们曾在那十年间接连去世。


    多渠道入手,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查理则扮演着“知晓一切真相的复仇者”的身份,透露出一些只言片语,让他们相信,自己掌握着全部的真相,而他们查到的东西,就是敲门砖。


    等他们查到并掌握了部分真相,查理就会与他们见面,告诉他们——自己究竟是谁。


    如果到时候,他们真的初心未改,仍然愿意践行弗洛伦斯的理念,那么查理无需多言,他们都会站在同一阵线。


    这封信至关重要,所以查理斟酌词句,写了许久。


    三人性格不同,态度的软硬自然也要有所不同。等到他写完,并且把信派出去时,已经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务必小心。”查理轻声叮嘱。


    信已经送到第三封,那几个人必定时刻注意着是否会有信送来,一个不慎,就有可能被对方反追踪,那就得不偿失了。


    猫灵甩甩尾巴,骄傲地喵了一声,似乎在嫌弃查理的多虑。等它走了,本忍不住充满怨念地小声蛐蛐,“它可长点儿心吧,猫还会掉毛呢,哪像我,根本没有毛。”


    查理知道,本今天又留下看家,心里幽怨着呢。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保持微笑,装聋作哑。


    不过作为本的家人,善良的查理是不会让可怜小本伤心太久的,所以午夜时分的约会就变成了三人行。


    墓园么,最适合本这样人小鬼大的骷髅了。


    “怎么了,你们不开心吗?”


    十二点,墓园外。双方汇合后,查理看看抱臂靠在路边的温斯顿,又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骨头小本,发出了灵魂拷问。


    温斯顿不语。


    小本也不语。


    温斯顿是因为二人世界被打扰了,难免有些无奈和遗憾,他在这特地摆了个帅气的姿势等着查理呢,谁知道来的是查理与本。


    至于小本,他陪着查理去过瓦舍里的墓园,又去过亡灵界,甚至自己就是个骷髅,但实际上——他的胆子还是不大。


    你要是扮鬼吓他,他就会哭给你看。


    这和他在亡灵界骑着骷髅鼹鼠和图钉一起喊打喊杀,并不冲突。


    这个时候,成年人的虚伪社交就上线了,温斯顿满脸写着遗憾,冲查理眨眨眼,卖乖讨巧,但还是绅士地表示:“怎么会呢,能够和可爱的小本一起在月夜下漫步,是我的荣幸。”


    本不甘示弱:“这还差不多,待、待会儿你要是害怕了,我罩你。”


    查理忍俊不禁,“好了,我们进去吧。”


    今夜的墓园没有死灵法师在开骷髅茶会,静悄悄的,好像风也随着叶子在这里凋零,只剩下雪无声坠落。


    冬季的墓园少有人来,但勤劳的魔像卫兵们还是一边巡逻一边铲雪,保证道路的干净整洁。这倒是方便了查理和温斯顿,不用太过于担心会留下脚印的问题。


    铲雪的动作也拖慢了魔像卫兵巡逻的速度,给他们留出了行动的时间。


    只是,当他们即将抵达以撒的墓碑前时,他们忽然发现,这个墓园里竟然还有第三个大活人。


    “有人。”温斯顿压下遮挡视线的树枝,用只有查理能够听见的声音说话。


    查理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那鬼鬼祟祟的熟悉的身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斯顿意识到他似乎是认识对方的,微微挑眉,“谁?”


    “西尔维诺。”


    “……他又逃学?”


    这个“又”字,充斥着温斯顿对于西尔维诺的敬佩。对,敬佩。


    查理也很意外,他让猫头鹰盯着西尔维诺,但因为要送信,所以也没办法时刻盯着。


    在大概猜出他的身份后,查理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的戒备也降低了,可他哪里会想到——西尔维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温斯顿:“他在干什么?”


    查理:“不知道。”


    凡夫俗子怎敢揣测西尔维诺的行为?路过大帝总有自己的想法。鉴于他从前的丰功伟绩,两人一致觉得,他们可以等一等。


    片刻后,他们知道了。


    西尔维诺在这里守株待兔,因为墓园里又来了两个人。那两人鬼鬼祟祟的,踩着魔像卫兵的视线盲区,在墓园的偏门处,似乎在进行什么交易。西尔维诺就潜伏在一旁,如果不是查理和温斯顿提前发现了他,根本不会知道,那团雪包的下面竟然藏着个人。


    作者有话说:


    路过者终被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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