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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1章 中毒


    在看到老社长的那一秒,查理的心中就有了推断——老社长或许也是烛火之屋的客人之一,所以他会出现在圣培安。


    当然,他也有可能本就是和先知一伙的,不需要其他的条件,出现在这里也完全合情合理。


    不过明面上,查理还是露出了诧异表情,“怎么回事?这位老社长,不是应该在审判庭的严密监视之下吗?”


    查理和先知的谈话,应当只有特意靠近的大卫听到了,至少此刻,查理还可以捂一下马甲。


    审判官则是捂着自己的伤口,似是支撑不住了,靠着墙缓缓坐下,这才开口:“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还来不及审问。”


    查理当即拿出一支治疗药剂递给他。


    这一路走来,查理除了剑术与魔法,也会抽时间修习炼金术。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偏门药剂,他最常用来练手的就是治疗药剂。虽然以他现在的水平,炼制的药剂品阶不高,也缺乏名贵材料,但他炼制出来的纯度高,初级能顶中级用,用来应急足够了。


    至于治疗魔法,查理是真的不怎么擅长。他擅长的自然魔法都是攻击类别,复原术则只对没有生命的物体管用,无法用来疗伤。


    “多谢。”审判官喝下药剂,脸色好看了不少,当即打起精神来,说起了查理休息期间发生的事情。


    跟查理等人分开后,审判官就开始四处找人。但他找的不是跟他约定好了在广场汇合的查理和黑袍人,而是最早进入13-1搜查并且消失不见的审判庭的同事。


    进来也有一些时候了,黑袍人都出现了,他们呢?


    几人的消失,让审判官心头始终笼罩着一层疑云。


    他一边小心谨慎地隐藏着自己,以免被恶魔发现,一边到处搜索。那时候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还在大战,于是他特意避开了大教堂区域,正好跟查理错开。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教堂后方那片鳞次栉比的红房子里,发现了他们的行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超出他的想象。


    “他们背叛了魔法议会。”


    “蒂莫奇背叛了魔法议会!”


    查理讶然,“蒂莫奇副审判长?”


    审判官提起来时,仍是咬牙切齿,“没错。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推测吗?能够进入这里的除了我们这几个直接从13-1进来的,那就只有烛火之屋的客人。蒂莫奇也在这里,那些审判官听他指令行事,我亲眼看见他们布置献祭法阵!”


    这个献祭法阵,笼罩了整个圣培安。


    审判官这才知道,为何这些人最早进入,但自己一个都没有碰见,因为他们都在圣培安的外围活动,在布置法阵。而他和查理进入后,直接从广场进入了核心区域的的圣培安大教堂,完美错过。


    外围的框架搭好了,他们才出现在核心区域,这时候,蒂莫奇也到了。


    他们开始构建魔法阵的核心。


    审判官当时还不知道他们布置这个巨大法阵的目的是什么,但想也知道,一定不是好事,自然要想办法阻止。


    一个人独木难支,于是他想到找查理等人帮忙,冒险回到广场,发现了查理留下的标记,知道他暂时安全,但却找不到人。


    查理听到这里,大概理顺了他的时间线。


    此时卡文迪许已死,恶魔也被他灌了半瓶子的神灵血液,狮心暴君和枢机主教的大战落入尾声,大教堂塌了一半。而他自己,因为消耗过大,实在支撑不住,所以留下标记之后就去休息了。


    果然,审判官继续往下说道:“大教堂塌了一半,我不敢再冒险进入查探。但这个时候,我发现又有新人进来了。”


    大卫追着老社长进入了大教堂区域,论硬实力,只是魔法学徒的老社长绝不是大卫的对手。但蒂莫奇带着人就在附近,双方毫不意外地撞上了。


    蒂莫奇当然认得出老社长,立刻出手将他拦下,还想以副审判长的身份诓骗大卫,让他放松警惕。


    这让暗中观察的审判官如何能忍?


    审判官已然从大卫的招式认出了他阿奇柏德的身份,比起现在的蒂莫奇,他更信阿奇柏德——虽然阿奇柏德凶名在外,但也是真的可靠。


    于是审判官出现,揭穿了蒂莫奇,质问他因何在此、又为何布阵。


    蒂莫奇见事情败露,没有多解释,毫不犹豫地转变对策,对他们痛下杀手。


    双方发生恶战,不多时,黑袍人赶到。


    这群黑袍人的实力远超预估,胜利的天平逐渐往大卫和审判官这边倾斜。蒂莫奇受伤败退,他们也成功抓住了抱头鼠窜的老社长,决定立刻捣毁那个疑似用来献祭的魔法阵,以免酿成大祸。


    然而这时,从大教堂坍塌一半的废墟里,爬出来一个恶魔。


    当时的恶魔很狼狈,牧师袍是破的,头发上沾着鲜血与灰尘,脖子里青筋暴起,还有隐约的金色流淌。


    恶魔对自己的现状似乎也颇为不满,蹙眉打量着自己,没有立刻出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仪容仪表。


    大卫预感到事情不妙,当机立断,让审判官带着老社长先行撤退。审判官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没有多犹豫,便带着老社长躲到了这里。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查理看到的了。


    查理也没有想到,自己休息的时候,外面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可他知道,这个故事还缺了几块重要的拼图,譬如西尔维诺又是怎么卷入其中,还陷入昏迷了的?


    受伤败走的蒂莫奇和其余审判官,此刻又在何处?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查理看向审判官:“阿奇柏德让审判官阁下带着老社长先行离开,应该是笃定这位老社长可能是关键人物。所以,我需要问他一些问题。”


    “哦、对,是这样没错。”


    “为此,我需要用到一些非常手段,审判官阁下可有异议?”


    查理嘴上恭敬,但下手的动作可不慢,丝毫没有要征求意见的意思。审判官阁下张张嘴,职责使然,告诫的话似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再言语。


    毫无意外,查理使用的是搜魂术。


    搜魂术这样阴毒的法术,在如今的托托兰多已被明令禁止。尤其是魔法议会,为了保证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安全,为了魔法文明的健康发展,一旦发现有人使用搜魂术,必将严惩。像赫尔蒙特这样家风清正的,也绝无使用搜魂术的可能。


    所以,现在还会搜魂术的,是极少数。


    这极少数里,阿奇柏德可能就占了一半。


    这也是温斯顿没有贸然在老社长身上使用搜魂术的最重要的原因。


    一方面,他得尊重自己的盟友。


    另一方面,搜魂术之所以被禁,就是因为它使用后会留下明显的后遗症。稍有不慎,被施术者就有可能变成傻子。用完即暴露,避无可避。


    查理原先也不会,但他重拾了阿耶记忆,就会了。


    搜魂的结果有意外之处,但也有些在预料之中。


    在老社长的记忆里,他真的就只是自由城邦里一个平平无奇的魔法学徒,因为擅长制作花肥,而被邀请加入了四月蔷薇。


    那时候的四月蔷薇,也还只是一个喜好花卉园艺的普通结社。


    后来,平凡的某一天,发生了一件不平凡的事情。


    他们在梦境中,得到了指引,一路追查,发现了当年弗洛伦斯阁下被以撒害死的真相。而四月蔷薇的前辈们,因为调查此事,甚至被以撒灭口。


    四月蔷薇因此想要复仇,可他们不过是真理会的一个小小结社,如何才能复仇呢?以撒虽死,可他的学生、后人,大权在握,根本不是他们一个小小的结社能够撼动的。


    也有人提出过,要将事情秘密上报给审判庭,可前辈们已经被残忍杀害,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老社长阴差阳错地发现,城里的鹈鹕街上,开了一家据说可以许愿的餐馆,叫做烛火之屋。


    老社长已老,就算要报仇,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想,或许自己可以去许一个愿望,试一试。


    于是老社长成为了烛火之屋的第一位客人。


    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坐在餐桌旁许愿时,那位羊先生是这么告诉他的。


    他许的愿望就是复仇成功。


    羊先生给了他一小袋花种,告诉他,花朵盛放之日,就是复仇成功之时。


    老社长起初并不相信,这件事,他也只告诉了善于倾听的尤加利。


    尤加利说:“一切交给我吧。”


    老社长年事已高,尤加利并不希望他卷入太深。


    花种就这样到了尤加利的手上。


    尤加利种下了花种,并成功培育出了那种特殊的花卉,发现了它有毒的特性。至此,事情就不由她,亦或是老社长控制了。


    下毒的计划逐渐成型。


    这期间,尤加利犹豫过,老社长也犹豫过,真的要这样做吗?在无数个现在收手还来得及的时刻,大家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选择收手,于是事情就逐渐滑向了深渊。


    对尤加利而言,她是弗洛伦斯的忠实拥护者,她无法容忍,那样伟大的弗洛伦斯阁下被害死,真相却被可耻地掩埋。


    对其他人而言,自由城邦看着光鲜亮丽,可阳光之下必有黑暗。


    这些其实都曾在审判庭的审讯中,由四月蔷薇的社员们讲述过。


    不论是玛吉波分会,雇佣吸血鬼刺客杀害理发师,暗中参与争夺预兆石板之事,亦或是新派与旧派之间无休止的争斗,都让人厌烦。


    大人物们整天打架,遭殃的就只有他们这些底层的炮灰。


    真正让他们下定决心的,是阿莱门的消息。


    尤里乌斯参与永生之环,带来种种恶果,最终却只是被革职,限制了自由。先辈的功劳让他享受了本不该拥有的权势、地位,也逃脱了罪责。


    薄伽丘,又是薄伽丘,这颗毒瘤,必须被铲除。


    他们以为,自己是真理的殉道者,是自由城邦的清道夫。


    在尤加利死亡的那一天,老社长曾从密道来到尤加利的家中,劝她离开。他说,继续留在城中早晚会出事,他希望,至少尤加利能活着。


    善良又美丽的尤加利小姐,不应该如同冬天的花朵一般,枯萎在自由城邦里。


    老社长实力虽然低微,但他早年获得过一件能够屏蔽感知的法器,或许可以帮助尤加利趁乱离开自由城邦。


    尤加利拒绝了。


    老社长只得离开。


    结果第二天,他就得到了尤加利被杀的消息,震惊与慌乱之下,身体一时间承受不住,晕倒在地。再醒来时,他已然不能相信任何人,也担心自己会步尤加利后尘,因此不肯言语。


    当查理看完整件事的全部经过,他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评价,甚至蹙起了眉。


    老社长跟他推测的一样,是烛火之屋的客人,甚至还是第一个。但除此之外,他竟然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养花人。


    他在尤加利死亡当晚,确实跟尤加利密会过,但他并未提及过什么鸟面人。那尤加利为何会在房间里继续等待,等到鸟面人到来,毫无戒备地上前,然后被杀?


    这至少证明,尤加利知道鸟面人会来。


    难道说……被杀人灭口的尤加利,才是关键?他们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社长只是个幌子?


    一个八十多岁的魔法学徒老社长,理所当然地吸引了他和温斯顿的注意,让他们把目光都放在他的身上,去探寻他身上的秘密。但其实他除了进过烛火之屋,毫无秘密可言。


    然后呢?


    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不!


    不对!


    查理猛地后退一步,顶着被反噬的风险强行中断搜魂术,但也已经迟了。他甩甩脑袋,努力保持清醒,但眼前的老社长还是出现了重影。


    他只能咬破舌尖,强行唤回一丝清醒,心也重重往下一沉。


    是毒。


    作用于灵魂的毒素,不知何时被下在了老社长身上。就在查理使用搜魂术的时候,毒素蔓延。


    这样的毒在如今的托托兰多闻所未闻,毕竟所有的毒都是作用于实体的,而灵魂虚无缥缈,哪有中毒之说呢?


    可在黑暗年代里走过的阿耶见过,那个时候,什么阴毒的手段都很常见。


    毒,又是毒!


    弗洛伦斯死于剧毒,如今自己又中了毒,敌方一定存在一个用毒的绝顶高手。


    是你吗?花匠?


    查理努力地想要理清思路,保持清醒,然而整个世界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他的五感同时出现了混乱。


    “小心!”松果忽然发出尖锐警告。


    一道寒芒乍现,攻击来自背后。


    查理根本反应不及,不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灵体忽然出现,精神攻击凝练成锥,狠狠刺入偷袭者的大脑。


    与此同时,透明的护盾在查理身前张开,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


    查理这才咬着牙,勉力地支撑着,缓缓回过头去,看向了偷袭者,那位受伤了的审判官阁下。


    审判官确实受伤了,但他的伤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重。


    此刻他沉着脸,咬牙切齿,“你对我早有防备?”


    查理咧嘴一笑,“我对任何人都很防备,更何况是你。你说蒂莫奇和其他的审判官都是叛徒,怎么就你,出淤泥而不染呢?众议庭处处都是问题,那审判庭呢?你告诉我,究竟谁才是叛徒?”


    第312章 背叛


    查理会怀疑审判官,是天性使然。


    正如他话里所说,魔法议会问题很大,这是有心人在背后捣鬼,还有多年积弊爆发,无数问题的叠加。


    可魔法议会三大机构,真理会有四月蔷薇,众议庭有威廉·高斯汀和尤里乌斯争权夺利,搞得乌烟瘴气,审判庭呢?


    就它清清白白吗?


    查理不信。


    怎么可能那么巧,心怀鬼胎的都进了真理会和众议庭,正直无辜的都进了审判庭?换个角度想,如果查理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他会放过审判庭这个拥有执法权、还负责城防的机构吗?


    不可能。


    所以查理一直对审判庭的人保持着警惕,他们表现得越正直,越让人怀疑。这种怀疑,甚至更胜于众议庭。


    尤其是在烛火之屋出现以后。墨菲斯曾在鹈鹕街秘密创办旅馆,并延续至今,按理说,审判庭对于鹈鹕街的情况不会一无所知。


    烛火之屋出现,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有段时间了,为何审判庭没有对此做出及时的反应?如今在背后掌管着那家旅店的到底是谁?


    是有意隐瞒不报,还是疏忽大意?


    这个时候审判官告诉他,蒂莫奇是叛徒。


    蒂莫奇作为副审判长,身份是够了,不论是他掌管着那家旅店,还是掌管旅店的不是他,他只是出手掩盖了烛火之屋的消息,都有可能。


    他在职那么多年,收买几个审判官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办事,不难。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混进调查鹈鹕街的队伍里,借着调查之便最早进入圣培安,布置献祭大阵,也不难。


    那几个最早进入圣培安,却消失无踪的审判官,本就很可疑。蒂莫奇跟他们在一块,就更可疑了。


    但还是之前查理说过的那个问题,怎么就刚好先进去的都是叛徒,后进来的那个就清白无辜?


    事实证明,查理的怀疑是正确的。


    蒂莫奇是不是叛徒,尚且无法下定论,但眼前的这位审判官,必定有鬼。不论他是在栽赃嫁祸给无辜者,还是说,故意将脏水都泼到同伙身上,演戏给查理看,进而对查理下黑手——他都有可能知道审判庭里藏着的那条大鱼究竟是谁。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审判官一击不中,面对查理的质问,露出了轻蔑的讥讽的笑意,“你现在已经中招了,就算你有帮手,杀了我,你也会死。而你到死也不会知道,你到底死在谁的手上。”


    查理紧握着松果,再次甩了甩脑袋。


    不停歇的思考让他的灵魂状态越来越糟糕,甚至连施展魔法都很勉强了。但他还是死死地盯着对方,像是被审判官的话刺激到了,不死心地问:“为什么要对我下手?”


    先知也才刚看破他查理·布莱兹的身份,这审判官又不在现场,如何得知?对审判官来说,自己只是谢利·林恩才对,何必为了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


    “怪就怪你太特别,明明你也在烛火之屋里许了愿,为何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任何变数,都应该被除去。不论是你,还是那个恶魔之门,都必须要死。”审判官言之凿凿。


    变数,又是变数。


    查理没想到,这两个字还会应在这里。看来,自己跟黑镜之主真的是八字相克,无论怎么碰,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蓦地,查理又想起了在进入13-1前,审判官邀请他一同进入的画面,咬着牙继续问道:“你是故意带我一起进来的?就因为你发现我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被召唤进圣培安,所以干脆把我也一起带进来?”


    审判官:“这就是你的第二个死因了——卖弄聪明,也活不长久。”


    查理看起来快要支撑不住了,后退几步靠在墙上,勉力支撑着自己,全靠那个巴掌大的灵体挡在他面前,为他提供保护。


    “为什么?”他看着审判官的眼神充斥着不解,“为什么要背叛?魔法议会的地位还不够高吗?你们振臂一呼,就能号召千千万万的魔法师,还有什么不满足?”


    审判官倒是稍稍缓过来了,脸色没有刚才那般难看,“这很难理解吗?魔法议会是地位崇高,可连嘉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国王,都能坐拥最广袤、最富饶的中部,成为人类霸主。本该站在金字塔最顶端的魔法师,为何要被困在一个小小的自由城邦里?”


    “谁困住你们了?是你们被困在权势里!”


    “闭嘴!”


    审判官不由得上前一步,“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若要真正的公平,那应该人人都会魔法,既然有人会,有人不会,那就根本没有所谓的公平可言。神灵死亡、大陆战争、魔法时代,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优胜劣汰的筛选,哪里来的对错之分?几百年过去了,我们这些后来者,理应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开创新的文明,建立新的世界!自由?什么是自由?靠魔法师牺牲自己的权力,刻意放低了姿态的自由,那不叫自由,那是对普通人的施舍,又何尝不是对所有魔法师的不公平?!”


    他的语速加快,眼睛里闪烁起信仰的神光来,竟显得那般得纯粹。


    查理也不由得语速加快,“所以你们选择投靠黑镜之主,想要成为第二个教廷,是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确实很让人动心,只要被奴役的不是自己、垫底的不是自己,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是吗?”


    他说着说着,因为太过激动,忽然开始猛烈地呛咳。因为中毒、受伤而变得苍白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红晕。


    审判官本来被他的话激怒,看着他这个样子,又不由得露出怜悯,“新世界的建立,总是要流血的。况且,既能叩拜贵族、叩拜国王,为何不能叩拜我们?你又怎么知道,新世界,一定不好呢?教廷是教廷,我们是我们。重蹈覆辙是愚蠢的行为,我们吸取了教训,自然会做得更好。”


    “不。”查理回答得斩钉截铁,“你刚才说,你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我看你们是享受了他们的牺牲,还踩在他们的尸体上,践踏他们的理想,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再挫骨扬灰,既伪善又恶心,既冠冕堂皇又遮遮掩掩。众议庭的新派跟你们比起来,都清新脱俗得像是十世的善人!”


    托托兰多的人,哪听过这样丝滑且流畅的骂人的话?虽说这里没有成语,可查理贴心地翻译了,保准意思准确又不失文雅。


    全然不如阿奇柏德那样粗俗。


    审判官气得呼吸都不顺畅了,差点没忍住把查理当场打死。


    可他忍住了,看起来状况更糟糕的查理却突然发难。他是中了毒,可那是作用在灵魂上的毒素,他的身体其实还是好的。


    作为银月伯爵泽菲罗斯的学生,查理已经锻炼出来了。无论大脑多么疲惫、甚至无法思考,哪怕无数次跌倒在地,他也能爬起来,挥动手里的剑。


    就这一剑!


    赌上菲菲老师的名誉!


    审判官有一点说对了,查理很会卖弄聪明。那他自然也能看得出来,审判官其实在拖延时间。他似乎对梦境之神的精神攻击颇为忌惮,在刻意等着查理中毒程度加深。


    查理便顺水推舟,套了他几句话。


    成功污染了自己的耳朵。


    不如不听。


    此时,查理一剑刺出,梦境之主的精神攻击紧随其后。


    梦境之神离开了魔瓶,但因为跟查理签订了灵魂契约,所以一直乖乖地跟随在查理身边。而有契约在,他们的沟通也变得相当便捷,直接用意念即可。


    审判官匆忙闪避,但在精神攻击之下,他腹背受敌,还是被查理的剑削到了胳膊,他神色大变,“这招式……你到底是谁?!”


    查理反问:“你的主子没告诉你吗?”


    话音落下,查理又是一剑刺出。


    这里没有月光,但查理的心中有月。灵魂中毒,没办法再流畅地念咒施法,那又如何?查理大胆地将魔法元素附着在剑上,学着赫尔蒙特那些魔剑士的样子挥剑,毫不犹豫地再次发起了攻击。


    一剑之后又是一剑。


    剑剑是绝杀。


    松果:疯子。


    还是会骂人的疯子,跟维特鲁的那位年轻族裔,简直天生一对。


    不过就在松果以为查理会疯到底的时候,就看到查理突然拿出了一张魔法卷轴,撕开,轻轻松松定住了审判官,结束战斗。


    这转折,快得松果都没反应过来。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向拄着剑喘气的查理,问:“你为何不一早就拿出卷轴呢?”


    查理:“我只是想、咳、咳骇……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看来他没有。


    查理现在状态不佳,之前从金吉士的藏宝库里顺来的卷轴,还有温斯顿的私人馈赠,就是他的后手,最后的保命手段,所以它必须达到一举定乾坤的效果。


    否则,不如不用。


    查理顾不得休息,甚至顾不得自己中的毒,快步走到审判官面前,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抽取松果的力量,强行施展搜魂术。


    令人遗憾的是,搜魂术对审判官无用。


    他的灵魂就像曾经死在瓦舍里的黑镜之主的下属一样,情感与记忆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无法窥探。


    审判官被魔法禁锢,暂时无法动弹,但他还没有失去意识,见状像终于出了口恶气般,沙哑着嗓音道:“没用的,我们对着神灵的名讳,立下过灵魂誓约。没有人可以窥探我们的灵魂,窃取我们的记忆,哪怕是阿奇柏德也不行,更何况是你!即便我们死了,灵魂也会即刻消散,绝不会给你们留下一丝一毫的机会!”


    原来如此。


    誓约要比契约的约束力低一级,但因为起誓的对象是神灵,所以效力也足够了。而且这种方法方便、快捷,不需要黑镜之主亲临,便可完成起誓。


    用来约束手下、保守秘密,再好不过。


    查理能从那个鸟面人的灵魂里,窥探到鸟面人的记忆,归根结底是因为他已经冒险把黑镜之主的烙印给消除了,换上了【真理之神】阿耶的。


    “但你以为,自己可以轻易地死去吗?”查理依旧保持着施展搜魂术的动作,魔杖的杖尖点在他的眉心。


    审判官心里咯噔一下。


    查理微笑,“灵魂毒素确实偏门,我暂时解不了毒,但——我知道如何让你也中毒,你要试试吗?”


    闻言,审判官终于神色大变,开始猛烈地挣扎起来。可他早已身受重伤,哪能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查理嘴角的笑容加深,宛如恶魔。


    第313章 时间的落差


    说起来,查理会知道用自身的灵魂毒素去感染别人的办法,还要多谢旧历时的瘟疫医生。当时黑死病蔓延,阿耶吃了不少苦头,后来自然也报复了回去,从他们身上学到了点东西。


    这让查理更加怀疑,这毒来自花匠。


    毕竟在他曾经窥探过的鸟面人的记忆里,花匠曾经去过使徒的庄园,带走了一些鸟面人的尸体。


    他可能是在做实验,有关于毒的实验。尸体是很好的培养皿,还可以用来当花肥。


    言归正传,感染的办法其实有些像墨菲斯之盘里运用到的孢子魔法。查理有旧日的记忆,再加上对墨菲斯之盘的了解,不费多少力气就成功了。


    审判官的脸上很快也露出了痛苦的神情,他的灵魂强度远远弱于查理,所以毒发得比查理还要快。


    这时,魔法卷轴的时效也到了。审判官挣脱禁锢,重获自由,却痛苦地跪倒在地上,没有了逃跑的力气。


    也是到了现在,他才深切地体会到查理的可怕之处。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区区一个高级魔法师,看起来还那么年轻,哪来那么强大的实力?


    他中了毒,甚至还能活蹦乱跳!


    不过下一秒,他眼中的这个强大的魔法师,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彻底脱力了。


    查理刚才真的是仅凭一口气在做事,干脆利落、片刻不停,脑子时刻保持着高速运转,如今骤然松懈下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灵魂仿佛快要萎靡。


    这还是他将部分毒素传染给了审判官的缘故,否则此刻恐怕已经昏迷不醒。而他现在想要对审判官再做点什么,也有心无力。


    不过他不能表现出来。


    查理勉力坐直了身子,看向倒在地上的审判官,“你害怕了?”


    审判官闻言,身体僵硬了一瞬,又咬着牙想要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盯着查理,反驳道:“我为什么要怕你?既然敢加入,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查理无动于衷,只是用平静但笃定的语气,继续说道:“你害怕了。”


    审判官:“你——”


    查理打断他,忽然又笑了一下,神色虽然虚弱,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亮得可怕,“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会将你的尸体挂在自由城邦的城墙上,对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宣扬你的丰功伟绩。等你的尸体风干了,再埋在入城的石砖下,让每一个人,都能从你的尸体上踏过去。”


    审判官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口气没喘上来。


    查理:“不用谢。”


    松果:“……”


    真是可怕的人类,每时每刻都在刷新它对于人类这个族群的认知。


    最终,它忍不住问:“你不想办法离开吗?”


    查理:“不。”


    如果大卫和黑袍人占了优势,有余力来找自己,那他们自然会来。


    如果他们自顾不暇,那以查理现在的状态,出去就是送死,反而给他们拖后腿。这里虽然是审判官找的地方,算起来是敌人的地盘,但越危险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


    查理随即又看了眼倒在角落里的还在昏迷的老社长。


    他现在可以初步判定自己身份的暴露程度了。在先知那里,自己是确定变数,是查理·布莱兹。


    在审判官这里,自己是个可疑的变数,需要去除,但他还是谢利·林恩。他想要杀谢利·林恩,是临时起意,所以老社长灵魂里的毒,也并非为了谢利·林恩特意准备。


    老社长没有立下过灵魂誓约,他的灵魂可以被轻易搜索。假定查理通过搜魂术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也只是个被利用的人,既没有知晓秘密的资格,不需要发誓,也没有被杀人灭口的必要。


    最终,他被废物利用,变成了一个容纳毒物的器皿,一个饵。


    就像黑死病蔓延时,为教廷效力的那批瘟疫医生所做的一样。特意培养几个毒人,这些毒人表面看和健康人没两样,但却带着病毒,最终导致瘟疫大规模蔓延。


    如果刚才查理被审判官杀死,那他完全可以把查理的尸体藏起来,或编造另一段谎言,把查理的死推到别人身上去。


    而其他人的反应一定会跟查理一样——尤其是来自阿奇柏德的大卫。


    他同样会优先对老社长使用搜魂术。


    于是一毒一个准。


    查理此刻倒有些庆幸,温斯顿为了扮演审判官,难得地遵守了审判庭的规矩,没有中招。


    松果:“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它难得有这样的好奇时刻。


    查理缓缓吐息,没有回答。


    普通的解毒药剂对灵魂毒素根本无用,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要再动弹,是最好的延缓毒素蔓延的办法。


    审判官却做不到,越是临近死亡,越会害怕,灵魂就越是挣扎,毒素也就蔓延得越快。而他对于新世界的向往,对于黑镜之主的忠诚,到底能不能打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呢?


    查理看着审判官,再度发出了恶魔的低语,“告诉我,审判庭里最大的叛徒,或是你的上级,是谁?”


    审判官的回答里带着一丝恐惧,一丝隐含的希冀,但更多的,是恶意的嘲讽,“你……能解毒?”


    如果你能解毒,能救我,怎么还不解?


    查理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祭出了梦境之神,发出了轻声的喟叹,“给他编织一段新的梦境吧,小心点,不要让他死了。”


    审判官心里咯噔一下,顾不得灵魂上的痛苦,连忙发问:“什么梦境?”


    查理微笑,“你放心,是美梦。”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于城邦的各个角落,各处的传送阵不停有人影闪现,魔像卫兵禁制全开,彻底进入战争模式,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阻挡不了伊格纳修斯戏法的上演。


    总部大殿里的那尊机械时钟,终究还是停止了运转。


    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中,所有的齿轮卡壳,甚至磨蹭出了火花。而自由城邦的时间,至此永远地被定格在了早上五点五十四分。


    “我们跟城外彻底失去联络了!”


    前来汇报的人,在寒冷的雪季里都出了满头满脸的汗,甚至顾不上什么尊称了,坏消息劈头盖脸地朝着亚历山大砸去。


    亚历山大满脸冷肃,一夜过去,他眼角的皱纹似乎又多了几道,疲惫和杀意同时在那皱纹里堆积。


    “有一小队冒险往城外去了,但、但是……”来人缓过一口气,又说出一个更糟的消息,“时间的落差,把他们撕碎了。死灵法师立刻出手,但连灵魂的碎片都没有捕捉到。”


    这话一出,整个大堂里陷入了一阵难言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摧残着所有人的耳朵,乃至灵魂。


    直至有人机械般地张开嘴,发出干涩的声音,“这就是神器的威力吗?”


    在场的都是总部的精英,都能理解刚才的那句话。


    时间的落差,指的是在戏法笼罩内的自由城邦时间停滞,但外界的时间还在流淌,两边的时间对不上,就形成了断层。那断层犹如天堑般不可逾越,而妄图逾越者,就会正面对上时间的风暴。


    时间,可是构成世界的基础法则之一啊,力量何其恐怖。


    像查理之前进入过的时间的夹缝,已经是魔法师们对于时间法则参悟到一定程度后,所能构建出来的,最稳定的场所了。


    但凡查理敢离开夹缝,去山梅花林见他的友人,在踏出那座塔的那一秒钟,他就会被时间的风暴撕碎。


    当年的阿耶为何能顺利地穿越时空?


    因为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预兆石板,石板蕴含的力量,也是最本源的法则之力,可以硬刚。就这样,阿耶的灵魂还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至于伊格纳修斯戏法,温斯顿能看出来,魔法议会自然也有人能看出来。而传说中的神器现世,成功给所有人的心里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那可是神器啊!


    “都愣着干什么?如果不想跟所谓的神灵叩首,就不要停下自己的脚步!”这时,一道苍老但仿佛打了鸡血的声音,从旁杀出。


    随之而来的,还有熟悉的鸡叫声,以及不幸被大公鸡选中的幸运儿所发出的惨叫。


    那人捂着屁股狼狈逃窜,身后追着的大公鸡则扑棱着翅膀,雄赳赳气昂昂。


    大公鸡的主人,来自众议庭的著名公鸡斗士拉比阁下,还在阴阳怪气,“哦,天呐,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竟连面对一只鸡的时候都提不起反抗的勇气,捂着屁股逃跑。怎么不现在就跪下叩拜神灵,为神灵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呢?”


    那逃窜的魔法师瞬间脸色涨红,恨不得立刻就把他的嘴缝上。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骂又骂不过拉比,逃又没脸再逃,那还不只能回头对上那只该死的鸡?


    谁知拉比又开口了。


    “哦天呐,不会吧,不会吧,伟大的强大的魔法师啊,你打不过敌人,竟只能欺负一只鸡了吗?”


    “啊啊啊啊啊!”魔法师要疯了。


    他发誓他只是条件反射所以才捂着屁股逃跑的,谁不知道拉比最宝贝那只鸡,这反击也不是,不反击也不是。


    好在很快有人看不过去,义愤填膺地站出来为他说话了,“拉比,你那么厉害,怎么不去打黑镜之主,在这里欺负晚辈?!”


    拉比一看是自己的老对头,马上拉下个驴脸,“所以我不是来了吗?要你提醒我?隔壁真理会那只鹦鹉,都没你那么多嘴。”


    到底是谁多嘴?!


    对面气得跳脚,不过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骚动。所有人脸色骤变,哪还顾得上吵架,纷纷往外跑。


    或跑出大门外,或从窗口张望。


    只见那昏暗的隐约透着红光的天空中,开始出现一个个黑色的漩涡。从那漩涡里,走出了熟悉的鸟面人。


    他们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面具,穿着一模一样的法袍,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至数也数不清。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身形最为高大,法袍也是猩红色的。一如当年异端裁判所里的祭司。


    站在哨塔顶端的温斯顿,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使徒。”


    凝固的时间里,风也不再流动,然而人行走时带起的风,却不在系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几道劲风刮过,一个又一个身影出现在温斯顿的身侧,但还很谨慎地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落于他之后。


    阿奇柏德的族人们,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在时间彻底凝固的最后一刻,赶到了。雪原狼对着天空发出怒吼,一如它们的先辈,永远迎难而上。


    第314章 苏醒


    使徒竟然选择强攻,这是无论温斯顿还是亚历山大,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自由城邦再怎么说,也是魔法议会的大本营,直接打上门来开战,只能说明他们——有恃无恐。


    亚历山大听见雪原狼的兽吼声,知道阿奇柏德到了,当即转身,片刻不犹豫地赶往高塔,边走边问:“其他人的动向呢?一个不落全部汇报给我!”


    消息层层递上来,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他的耳中。


    尤里乌斯已死,蒂莫奇叛逃,威廉·高斯汀仍在审判庭的严密监护之下,议长公开声明自己可以接受审判庭的调查,所以现在盯着他的人正是——审判长。


    也就是说,议长和审判长现在都在总部坐镇,互相牵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二人的实力当属自由城邦前五,且位高权重,但凡有一个人动了,都有可能影响到局势。


    高塔的守卫则已经进行了新一轮严密的筛选,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将高塔看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总是跟在亚历山大身侧的红发审判官又适时递上一份羊皮纸,“这是目前还在自由城邦内的,拥有高塔禁地准入权限的名单。”


    亚历山大匆匆扫过,心里有了数,道:“仔细盯着,暂时别轻举妄动。如果有人靠近高塔,即刻上报,必要时刻,准许动手。”


    拥有禁地准入权限的,都是议会的重要人物,不是亚历山大随便一句话就能支配的。亚历山大也只能先盯着,以防万一。


    不过片刻,亚历山大来到了高塔前。


    法勒理还站在高塔顶上,羽翼张开,时刻保持着戒备的姿势,让亚历山大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法勒理还在,如今的它,看起来比人可靠得多。


    这时,另一个审判官匆匆而来,压低声音道:“威廉·高斯汀醒了。”


    亚历山大眉头一蹙。


    中了咒术的高斯汀终于苏醒,他其实倒下去也才四天,掐头去尾,满打满算三天整。可他醒过来发现,天都变了。


    是字面意义上的,天都变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以威廉·高斯汀的涵养,都不禁失了态,他疾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情形,再霍然回头,脸色难看地质问。


    负责在房间里“保护”威廉·高斯汀的人,除了审判庭的,还有个新派的自己人。


    这是新派据理力争来的,亚历山大也不可能把着人整整三天都不让人接触,便放了一个进来,好让他们安心,证明他们审判庭并未迫害威廉·高斯汀。


    如今这位新派人士看见高斯汀醒来,自是又急又喜,竹筒倒豆子似地把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请求高斯汀赶紧给他们做主了。


    高斯汀听完,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天塌了。


    “尤里乌斯死了?”


    “蒂莫奇叛逃了??”


    “时间停滞……自由城邦被围困了???”


    威廉·高斯汀一阵头晕目眩,扶住窗台堪堪站稳,他一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亦或是陷入了某个幻境。


    那些话明明是用托托兰多的通用语说的,可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可任他如何不敢相信,事实就是事实。


    “轰——!”


    强大的魔法波动自天空乍现,威廉·高斯汀再次霍然转头,望向窗外。待看到那标志性的金色光芒,那如同流星雨般散落的禁咒魔法时,他的瞳孔骤缩。


    阿奇柏德也打过来了?!


    “亚历山大呢?我要见他!”高斯汀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在室内来回踱步,迅速理清现在的局势,精准地找到了如今议会真正在主持大局的人。


    在审判长和议长互相牵制的今天,在进行各项调度的人,可不就是亚历山大了吗?


    如果不是对亚历山大有一定的了解,高斯汀都要怀疑亚历山大才是叛徒了,否则怎么最后就被他掌了大权?


    可当他想到亚历山大曾经与阿奇柏德沆瀣一气的事情,他又稍稍降低了对亚历山大的怀疑。


    毕竟阿奇柏德虽然野蛮,脾气差、一肚子歪理、嘴又毒,但真正到了危急时刻,最值得信任、最不可能投靠神灵的,还是他们。


    真是糟糕又微妙的感觉。


    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又可耻的很安心。


    片刻后,亚历山大和高斯汀碰面。


    高斯汀要求与亚历山大进行密谈,但同时遭到了双方人员的反对。审判庭的人觉得他不怀好意,自己人则生怕高斯汀又被审判庭的人“保护”起来,彼此戒备、彼此提防,都觉得对方会搞鬼。


    可底下人的反对,并不能动摇上面人的决定。


    亚历山大深深地看着高斯汀,最终力排众议,和高斯汀进入了特定的会议室密谈。高斯汀上来也不多废话,沉着脸,问:“蒂莫奇究竟怎么回事?”


    “你问我?该我问你才对。”亚历山大冷冷直视。


    “呵。”高斯汀轻笑,“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什么都不知道,你来问我?”


    “这难道不是你一早就安排好的?就像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演了一场被诅咒的戏码。就算你不知道,你能保证,这不是在你昏迷的时候,众议庭的人背着你做的?”亚历山大丝毫不让。


    二人争锋相对,全然丢弃了往日的迂回。


    高斯汀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我来,不是为了与你争辩的。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亚历山大:“什么?”


    “百合沙龙。”高斯汀沉声吐出这四个字,而一旦开了口,他就再没了犹豫,语速加快解释道:“我承认,我有野心,提出东征计划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自己能更进一步,为此,我一直与百合沙龙保持着一定的联络。”


    亚历山大的眸光陡然变得锐利。


    高斯汀气笑了,“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只是联络,为东部布局,我可没有做任何背叛议会的事情,也没有出卖任何关键信息给百合沙龙。你不如管好你的那个外甥,三天两头把议会的八卦卖给情报贩子,议会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又能赚几个金币?”


    亚历山大难得地被他噎住,想起西尔维诺,脸色更难看了。


    高斯汀:“但你那个外甥倒是比你更有上进心、更会来事,如果你把心放在晋升上,少得罪点人,哪还有蒂莫奇和墨洛温的事情。”


    墨洛温就是审判庭三大副审判长里的最后一位,在外未归。


    亚历山大觉得高斯汀可能是被现状气疯了,开始口不择言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怼回去,“我不是你。”


    高斯汀也知道自己过于失态了,定了定心神,这才继续说道:“长话短说。烛火之屋的情况现在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可以告诉你,百合沙龙潜伏在自由城邦的最高级别的一名暗探,就在烛火之屋。”


    “你还说你与这些事没有关联?”


    “烛火之屋里的那名老妇人,就是那个暗探。”


    高斯汀深吸一口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为了推进东征计划,我必须保持跟百合沙龙的联络,但我并非全无戒备。此人所在的烛火之屋,在我看来有些特殊,所以我一方面与她保持联络,另一方面,也派人暗中盯着。鹈鹕街上有一个摆摊的流浪者,就是我的人,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可以看破很多伪装。”


    亚历山大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斯汀:“知道我为什么要派人盯着吗?鹈鹕街,虽然是地下交易市场,不受地上的规矩限制,但它本来应当在你们审判庭的掌控之下。我很好奇,那条街上发生的事情,包括烛火之屋的存在,你们审判庭——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回,审视的目光落在了亚历山大身上。但他的神色反而保持着平静,深邃的眼眸盯着对方,道:“你怀疑真正的叛徒,在审判庭?”


    高斯汀步步紧逼,“失踪了的蒂莫奇,真的是叛徒吗?尤里乌斯死亡,蒂莫奇就带着钥匙出现在高塔,真是好巧!叛徒到底是他,还是刚好赶到目睹了那一刻的你?还是明面上不在城邦内的墨洛温,更甚至——是你们头顶上的那位?!”


    这一声乍响,犹如惊雷。


    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谁也不避,俨然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时刻。


    亚历山大沉声:“指控别人,也洗脱不了你自己的嫌疑,高斯汀。”


    高斯汀:“我知道,铁面无私的亚历山大·芬奇副审判长,当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嫌犯。但自由城邦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局面,你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大局为重了。你我互相怀疑,只能不断消耗自身的力量,把我的人放出来,我需要人手。”


    新派的人数量庞大,审判庭抓了一些,更多的还是自由身。但关键在于,被抓的人里不乏高斯汀的得力手下。


    亚历山大目光锐利,“他们身上的罪责,不会因为大局危急而消失。”


    高斯汀似乎被他这冥顽不灵的态度气到了,一掌拍在身旁的实木长桌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那就由我一力承担!他们作为众议庭的一员,作为魔法议会的一份子,死也应该死在捍卫议会的战场上,而不是你们的地牢里!”


    他死死盯着亚历山大,“我知道你向来讨厌什么大局,什么面子,但现在,为了整个自由城邦,为了魔法议会的存亡,你的坚持,狗屁都不是。我想要权势,但如果没有了魔法议会,我也狗屁都不是。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凭你一个人,拯救不了魔法议会,真正在维持自由城邦日常运转的,是我,是我威廉·高斯汀,不是尤里乌斯那个只会享受先祖恩德的蠢货。而想要度过眼前的难关,减少牺牲,我们必须调动所有人的力量。这一点你很清楚,没有人会比我做的更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但我需要人手,芬奇。”


    相信?还是不相信?


    亚历山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的时刻。


    对于温斯顿来说,他要面对的就简单得多,因为打就完事了。


    此次来的人不多,因为是先头的急行军,只有十五人,外加他们的雪原狼,包括温斯顿的伙伴维克多。但阿奇柏德的族人,一个就能顶别人好几个,打的向来都是以少对多的仗。


    亚历山大的指令也早已通过最快的速度传来,所有守城的卫兵,配合阿奇柏德的行动。虽然有些人还在疑惑,为什么阿奇柏德突然出现了,但大敌当前,谁也没空多想。


    于是,人数上的劣势也得到了弥补。


    温斯顿作为阿奇柏德的首领,当然就直接对上了鸟面人的首领,使徒。


    初步交手,温斯顿可以确定,此人的实力甚至超过了巴巴奇。在拥有领域的传奇法师里,都算是绝对的强者。


    如果不是温斯顿已经晋入传奇,还获得了一块预兆石板,恐怕甫一交手就会落入下风。但现在,一个他,再加上维克多,温斯顿已然处于自己的全盛状态。


    可以一拼。


    自由城邦也是有自己的傲气的,看到阿奇柏德率先对上了敌人,在抬头仰望的同时,心里也有熊熊战火在燃烧。


    许多代表中坚力量的魔法师们,如今已奔赴在前往西部、魔法森林、大海的路上,但这城邦里,还有许多老家伙在。


    “我们可还没死呢。”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各个法师塔里走出来,出现在自由城邦的夜空。这一刻,年轻人们望着那一张张陌生的脸,已经很少有人再记得,这些老前辈们,曾有过怎样的风光。


    拉比记得。


    他们这些从弗洛伦斯时代走过来的人,如今还在的,也就这些了。还有的要么敌不过漫长岁月,已经死了,要么离开了自由城邦,只有他们,始终不愿意离开。


    不愿离开这座曾光辉灿烂的城市,离开这片洒满了他们的热血与汗水,辛苦浇灌出理想的鲜花的土地。


    弗洛伦斯阁下不在了,他们这些老家伙,总得守在这里吧。


    鲜花年年在开,故人已不再归来,但理想的土地,不容敌人践踏。


    第315章 亡灵界风云


    “喵。”


    在屋脊走过的猫,仰望着浩瀚宇宙。它不知道,为何太阳没有升起,也不知道,仍是夜幕的天空中,为何看不见星星。


    魔法如同烟花绚烂,在它的头顶绽放。它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弓起了背,亮出了利爪,下一秒,它听到了来自猫群的呼唤。


    一只又一只的猫,在大街小巷里穿行。


    为首的奶牛猫路过一道巷口,看到了站在里面抬头遥望的荒海幽灵。荒海的幽灵,今夜也在独自游荡,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别的情绪。


    它没有停下脚步,因为头顶的猫头鹰飞得比它更快。


    路过斯坦利大街时,它认出了壁画前的怀亚特。


    身旁的莫里森焦急地在旁边劝他,此刻不是画画的时候,他却仍然坚定地拿着画笔,嘴里喃喃自语着:“快好了、快好了,让我再画完这最后几笔……”


    他的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间或咳嗽一声,像是病还没完全好,又把身体折腾坏了。


    猫不解,猫只是继续赶路。


    它哪里都找不到查理的身影,于是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守护它们的家园。那些戴着鸟面面具的人,就像奇怪的讨人厌的大鸟,它的爪子,已经蠢蠢欲动。


    鹦鹉在怪叫,它扑棱着翅膀飞过真理广场,落在泥瓦匠的肩膀上,看向远方的战场,喋喋不休,“好臭的味道,好奇怪的鸟人,打死他们,打死他们!”


    泥瓦匠一边跑一边叫苦,“伯爵大人,您跟着我们干什么,我们还要去修理魔像呢!”


    “勤劳的泥瓦匠”,真理会结社之一,可是后勤的主力队伍,毕竟这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行走的魔像。


    鹦鹉伯爵:“你懂什么,能够与我并肩作战,是你们的荣幸!”


    真理会也没个拥有足够威慑力的头领来主持大局,像隔壁众议庭有议长,审判庭有审判长,听起来多威风啊。于是鹦鹉伯爵想了想,不甚灵光的小脑瓜突然灵光了那么一刹那,想到了自己。


    哦,高贵的鹦鹉伯爵啊,该你上场的时候到了。


    这厢,自由城邦内已经全部都动起来了。那厢,自由城邦外大约三公里处,一个小小的扛着大镰刀的身影如同炮弹般袭来,又在临近自由城邦时,紧急刹车,砸入了雪堆中,惊得周围鸟兽四散。


    不过片刻,它又手脚并用地从雪堆里爬出来,吐掉嘴里吃到的雪和枯树叶子,“呸、呸呸呸!”


    来者不是死神小图钉,又能是谁?


    “叽!”蓦地,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它一跳,抄起镰刀往后看,才发现是一只受了惊的雪兔子,刚好路过。


    它虚惊一场,抹掉额头上的汗,再转头看向风雪中的自由城邦,心里的戒备达到了顶峰。


    好可怕、好可怕的感觉,在它刚刚靠近自由城邦的时候,它感觉前面似乎横亘着一股力量,只要它敢过去,就能把它撕碎!


    也是此时它才注意到,自由城邦外聚集了不少人类,各个方位都有,但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敢靠近。


    图钉就拖着镰刀,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等到了近处,它再抬头试图观察自由城邦内的情形,却发现——


    明明那座巨大的人类城市已经离得不远了,明明身为小妖精,它的视力很好很好,可即便如此,它还是无法看清那座城里的情形。


    就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玻璃,亦或是一层纱。


    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这该怎么办呀?


    图钉是来找温斯顿和查理的,咬咬牙想要再靠近,但它刚往前匍匐了几十米,那种即将被撕碎的可怕感觉就又来了,让它手脚并用地拖着镰刀逃跑,仿佛屁股后头在着火。


    没办法,图钉只好重新用镰刀切割开空间裂缝,回到亡灵界报信。


    此时的亡灵界,情况并不比自由城邦好多少。


    白骨山已经塌了,烽烟不再升起了,但战争结束了吗?不,旧的战争是结束了,但新的战争,又开始了。


    先是大量死灵法师涌入,让阿奇柏德心生警惕。


    此刻在亡灵界驻守的阿奇柏德,仍以管家弗兰克为首。索菲娅、雷蒙、汉谟、亚当等人都在,再加上先期和后期赶到的队伍,已多达六十余人,分批次在世界树周围轮守。


    后来,温斯顿赶到立威,让试图靠近的死灵法师们,后退回冥河对岸。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算是相安无事。


    可就在昨天,变故发生了。


    在世界树新芽出现的那一天,被温斯顿打成重伤、狼狈逃窜的巫妖王,在躲躲藏藏了两个月后,竟联合其他的高阶不死生物,卷土重来。


    巫妖王打的旗号很简单,向人类复仇,将人类赶出亡灵界。


    亡灵界会因为烽烟的升起,连年战乱,罪魁祸首不正是人类魔法师弗洛伦斯么?低阶的不死生物们过得浑浑噩噩,甚至灵智未开,只知道打架,但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一个个可都不笨,在明白了个中缘由后,他们怎么能不愤怒?不报复?


    你说大陆战争时期,亡灵界大举入侵托托兰多,也杀死了大量的人类?


    那又如何。


    人类被杀死,是因为他们弱小,他们活该。如果他们现在还能被自己杀死,那更说明他们弱小,他们活该。


    亡灵界理应是不死生物的地盘,所有擅入者,都该死。


    图钉原本和迪兰驻守在妖精之家,闻讯匆匆提着镰刀,骑上它的骷髅鼹鼠大将军,率领天谴骑士出征。


    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依旧不认可图钉的地位,甚至想造反。


    “杀了它!”


    “夺下镰刀!!!”


    图钉一时成为众矢之的,甚至比阿奇柏德还要招仇恨。它很生气,也很自责,明明它拿到了镰刀,它是死神,可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们,没有一个认可它,甚至还嘲笑它。


    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它不够强大。


    图钉被迫退回了妖精之家,以保证镰刀不被夺走,因此大受打击,但战火四起的亡灵界容不下眼泪,它忍着、忍着,都快跟本一样自闭了。


    但好在,它还有迪兰这位神神叨叨的狗头军师。


    在此之前,迪兰和图钉曾密谋将闯入亡灵界的死灵法师们,一个个骗进妖精之家,逼迫他们立下灵魂誓约,发誓自己不会效忠黑镜之主。


    他们也确实成功地抓获了几个倒霉蛋,实施了这个计划。


    发誓很简单,对于绝大多数魔法师来说,效忠神灵是绝无可能的事情,那发个誓而已,有何不可?


    魔法在上啊,眼前这个小不点手里拿着的是死神的镰刀,传说中的神器吗?


    让我摸一摸,我就发誓。


    妖精之家里甚至还因此诞生了排队发誓的奇景。


    言归正传。


    死灵法师一多,鬼点子也多了。大家又提议,不能光让人类发誓,也得让不死生物一起发誓,于是开始探究镰刀的妙用。


    图钉既然能够使用镰刀,甚至调动起冥河的力量,协助温斯顿攻打黑镜之主,还能让天谴骑士认它为主,那么它能不能直接收服那些不死生物,真正做到一呼百应,成为亡灵界之主呢?


    经过反复的实验以及论证,他们教会了图钉签订灵魂契约的办法,成功收服了几只低阶的不死生物。


    这无疑是个好的开端。


    随着图钉的实力越来越强大,迪兰也发现,镰刀上开始逐渐出现“威压”这个东西了。这似乎证明,图钉对镰刀的使用越来越得心应手,镰刀也逐渐开始认可它这个主人了,逐渐恢复神器本该拥有的面貌了?


    想必假以时日,图钉就不再需要签订什么灵魂契约,直接能驱使这些低阶的不死生物了。


    至于高阶的,梦想还是要有的。


    基于此,狗头军师迪兰又献上了自己的计策。即驱使不死生物,进入各个高阶不死生物的领地范围,探听消息,为图钉一统亡灵界打下坚实基础。


    这些不死生物里,有死灵法师自己的扈从,也有图钉收服的小弟。


    来自阿奇柏德的汉谟路过时,听了一耳朵,摇着头走了过去。


    半分钟后,他又再次路过,蹲下来小声问:“怎么搞?”


    有了汉谟的加入,迪兰信心大增,阿奇柏德,那可是一块金字招牌啊!


    于是悄悄摸摸的亡灵界收复大计开始了,阿奇柏德的管家弗兰克知道了,没有阻止。妖精之家的管家叮咚知道了,倒是有些忧心忡忡,但也没阻止。


    孩子大了,总是要出去闯一闯的。


    管家们如是想。


    只不过时间紧迫,派出去的不死生物还没带回什么成果呢,巫妖王就造反了。迪兰为此扼腕叹息,要是晚几天造反,说不定他们能提前得到情报,设下埋伏呢?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晚。


    图钉被迫退回妖精之家,正郁闷着,迪兰就兴冲冲地跑过来,压低声音告诉它,“有消息了!那些高阶的不死生物里混进了人类!”


    “什么!”图钉大惊。


    两人耳语一番,图钉随即带着新鲜出炉的消息,闪现到弗兰克身边,将消息带给他。


    弗兰克本就怀疑这一切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而怀疑的目标,毫无疑问,就是黑镜之主那一方。


    图钉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做:掘墓人。


    他们派过去的不死生物都是低阶的,什么具体的计划、何时进攻、怎么打,通通都探听不到。这个称呼,还是偶然听到的。


    弗兰克敏锐地意识到,这或许是黑镜之主的眷属,于是当机立断,请图钉去找温斯顿。图钉忙不迭点头,风风火火地去了。


    它就怕自己帮不上忙,但结果也是真没帮上。


    “自由城邦进不去了,好多好多人都被拦在了外面!”它回到亡灵界,将消息再带给弗兰克。


    弗兰克的心往下一沉。


    如果亡灵界和自由城邦同时出事,那这个掘墓人是黑镜眷属的可能,就又提高了一截。


    这时,图钉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波动,霍然转头,只见白发的少女索菲娅正在白骨山的废墟上作战。


    图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股波动是、是……


    “就是它!一样的力量!”


    弗兰克顺着它的视线望出去,稍稍惊讶过后,心里有了猜测,“时间?”


    图钉挠挠头,它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有没有出错,也不懂什么时间的法则,但那一瞬的熟悉不会有错。于是它仔细地想了想,还是郑重点头,“很像的。”


    弗兰克:“我明白了。”


    图钉刚想问他明白什么了,接下去要怎么做,还有没有什么它能帮得上忙的,一阵骚动就从妖精之家的方向传来。它立刻握紧镰刀,准备救援,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不是出事了,而是援兵到了。


    早前回到了玛吉波的巴巴奇传奇大法师,从魔法圣都里,摇来了帮手。他原先只知道亡灵界有异常,大量死灵法师涌入,但并不知道高阶不死生物在造反。


    此刻前来,正好赶上。


    他的学生迪兰在后面追着跑,“老师,等等我!”


    巴巴奇宽袖一挥,“都说了不要叫我老师!”


    该死的倒霉徒弟。


    一见面就问他要压箱底的宝贝,他恨不得把人逐出师门,又不得不给。因为他知道,不给的话,他会自己偷。


    援兵的到来,大大缓解了阿奇柏德方的压力。


    不过此行巴巴奇还带来了另外的消息,让众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又把心提了起来。


    “树人大规模中毒,海岸防线正在崩溃。”


    第316章 灯塔酒会


    树人中的毒,连最擅长自然魔法的精灵族都有些束手无策。


    谁都没有想到,在魔法森林的大火后,从地上重新生长出来的植物,会是有毒的。


    魔法森林破损严重,为了能使它早日恢复,也让魔兽能够回归家园,精灵族与卡拉肯达成了协议,开启魔法森林修复计划。


    大量的自然魔法被倾注到这片土地上,让焦土重新变成沃野,让水源重新开始流动,让种子焕发新芽。


    在这段时间里,魔法森林里到处都是魔法波动,自然会让人忽略一些细节。而那些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由草本植物开出来的小花,就像野生的小雏菊一样,并不显眼。


    在魔法的作用下,它们能够在冬日里盛开,也很合理。


    而这种毒,仅通过植物根系传播,对人体和魔兽都无害,且不会飘散于空气中。这也是精灵族都未能第一时间发现的原因。


    树人的反应本来就慢,做什么都慢吞吞的。这种毒素还有个潜伏期,初时只会麻痹它们的根系,让它们的行动变得迟缓。


    这如何能让它们察觉?


    等到察觉时,为时已晚。


    根系硬化,失去了自己的韧性,宛如变成了粗糙的石头,就像被美杜莎之眼凝视过一样。


    树人的生命随之而流逝,根系无法再向四周延展,牢牢地抓住海岸边的土壤,也无法及时逃离。这就导致当更大的风浪来袭,怒号着要将海岸撞塌时,树人也会被一块儿卷入海水中,远离故土。


    一直带队留在精灵族的伊莲娜当机立断,要求砍断中毒的根系,立刻让树人撤离,其他人却显得有些犹豫。


    有些树人中毒很深,根系大面积遭殃,砍断了根系还能活吗?就算活了,又要花多少年才能把根系养回来?


    众所周知,树人的修炼速度很慢,几十上百年的树人,都还是个孩子。


    人类魔法师一方,无法承担这么大的责任,而精灵族那边,作为树人最亲近的族群,还是他们将树人派来驻守的,又怎么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做这个决定?


    就在所有人陷入内心拉扯时,一道苍老但温和的声音在海岸边响起。


    “动手吧,孩子。”


    “也许这具腐朽的躯壳终将死去,化作尘土,但等到来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发芽。”


    彼时大浪滔天,那翻涌的海水里,还依稀可见海妖虎视眈眈的身影。可任凭那海风多么呼啸,都掩盖不了那苍老又温和的声音,如同一道暖流,抚慰过所有人的内心。


    “但是,请让我们这些大家伙们留下吧。”


    “我的身后,是我的故土。我生长于魔法森林,被这片森林养育长大,现在,到了我为它遮风挡雨的时候了。”


    “只是,请带走我的孩子们。”


    “等到许多年后,它们也长大了,希望你们依旧能在那树荫下,跳舞、欢歌。”


    树人好像永远这样,慢悠悠地,不会着急、不会动怒,哪怕面对死亡,也依旧坦然。


    人群中有人在小声啜泣,那是心思敏感又善良的来自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还未经历过现实的毒打,只知道生离死别无法让人平静接受。


    “真的没办法解毒吗?”


    希冀的目光投向了精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戴着金色枝叶桂冠的精灵公主希尔芙,深吸一口气,下达了命令:“就按树人长老说得办。”


    其他的精灵还想说什么,被她喝止,“愣着干什么?马上动手!”


    比起精灵王子伊西多尔,公主希尔芙要杀伐果决得多,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女王的风范。


    精灵王子伊西多尔作为去过众神花园的人,倒是更擅长解毒,对自然魔法的理论研究也更深入,但他正在精灵族内留守,还从众神花园里带回了一些土壤和花种,正在做研究。


    希尔芙一边指挥众人动手,砍断根系,带走年轻的树人,另一方面,立刻往族内传讯,召唤伊西多尔。


    众人的奔忙间,伊莲娜和希尔芙遥遥相对,点头致意。


    海岸边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嘉兰。


    最先得到消息的不是远在玛吉波的巴巴奇,也不是王城苏黎耶,而是距离最近的海港维奈塔。


    邦妮和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埃里克,还在维奈塔。


    海盗作为被帝国长期通缉的存在,按理说是不能进入海港的,但这么多年来,海盗们都奉行一个铁律——岸上的官员们说不能,就是能。他们不让做的事,就代表血赚。


    因此,海港的每个酒馆里,都留下过他们的足迹。维奈塔的居民们会告诉你,如果哪天酒馆里没有了海盗的身影,那说明,维奈塔的生意要黄了。


    连海盗都不来了。


    不过这次,邦妮和埃里克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街上走了。


    他们早前在明面上离开了维奈塔,让人以为他们已经再次出海了,其实乔装打扮过后,又秘密潜回了维奈塔。


    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两人正假扮成商人,在参加维奈塔每月都会举办的灯塔酒会。


    灯塔酒会是维奈塔的传统,各大商会都会参加,以此来互通有无,顺道谈谈生意。许许多多影响维奈塔,甚至辐射至整个嘉兰,乃至托托兰多的生意,或者决策,就是从这个酒会上诞生的。


    “灯塔”,本就有指引方向的意思。


    自从劳拉·金吉士来了,重新整顿了维奈塔之后,这酒会便由她来牵头举办。


    邦妮之所以要想办法混进来,就是为了劳拉。


    海上的变故,导致维奈塔的海上贸易折损过半,透明的海那边,渡鸦旅店与银月骑士合作的商船,却安安稳稳地停泊进了东部的风帆海港,大赚一笔,还搭上了百合沙龙的线。


    此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在看劳拉·金吉士的笑话,嘲笑她比不过家中的一个晚辈。可谁知道,没过几天,金吉士商会的船队,也安安稳稳地从海上回来了。


    许多人不敢相信地揉着自己的眼睛,最后却不得不承认——金吉士家的这两位姑奶奶,各有手段,谁都不是善茬。


    劳拉·金吉士的门前,一度挤满了前去拜访的客人。如今她掌管着维奈塔的商贸,理应为维奈塔做出贡献。


    如果她手里真的掌握着一条安全航道,岂能私藏?


    劳拉·金吉士谁也没见,但她答应,会在本月的灯塔酒会上做出回应。


    谁知道,酒会刚开始,劳拉还未现身,树人防线失守的消息就传来了。这让对安全航道保持着期待,准备抢在所有人前面大干一场的商人们,心都凉了半截。


    “那儿不是有精灵族,还有大量魔法师坐镇吗?高等魔法学院的、魔法议会的,都在呢。怎么还会出这样的事?”


    “树人为精灵族守了那么多年也从未出过事,上次防线失守还是大陆战争的时候!”


    “不是说阿奇柏德也在么?”


    ……


    众说纷纭中,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邦妮和埃里克对视一眼,没有轻举妄动。他们得到的消息要比在场的商人灵通一些,还知道一些旁的消息。


    譬如,劳拉在整顿维奈塔的同时,捞了不少,但所得金币成箱成箱地送到了苏黎耶。苏黎耶的那位财政大臣,胃口可大得很。


    邦妮得到消息后,差点就心动得要去半路劫船了。那真是比旁边的埃里克更像个强盗。


    又譬如,劳拉那队从海上回来的商船,之所以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似乎是她与某一族的海妖达成了协定,由海妖护送回来的。


    这就是邦妮会出现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海上,那是海妖的地盘,而海妖之中,虽然不是所有海妖都站在了黑镜之主那边,但邦妮不得不防。


    更何况,劳拉可是永生之环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有前科,彻底倒向黑镜之主,因此从海妖那里获得便利,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海妖也是异族,几乎都能化作人形。


    这维奈塔里,有没有化成人形的海妖,潜伏其中呢?


    “以埃里克团长的眼光来看,这里的人……有问题吗?”邦妮拿着酒杯,靠在红色天鹅绒的窗帘旁边,低声轻吟。


    “有。”埃里克喝了一口酒,优雅得像个家教良好的贵公子,而非海盗团团长。


    谁能想到呢?


    红胡子海盗团的团长,并没有两边上翘的红胡子。


    埃里克常年混迹海上,自有分辨海妖的方法。这看家本领是怎么来的、怎么用的,他没泄露给邦妮,邦妮自然也识趣地不多问。


    她只要知道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海妖早已先一步混进维奈塔,那么,海岸线不断被海水侵蚀的同时,海妖里应外合夺取维奈塔,再进一步入侵嘉兰,可就危险了。


    这时,劳拉终于现身。


    对于海岸线失守的事情,对于树人的遭遇,她表示沉痛。但她也很无力,如果连强大的魔法师都阻止不了,他们这些商人又能做什么呢?


    所能做的,好像也只有募捐了吧?


    于是一个巨大的募捐箱被抬了上来,她邀请各位慷慨解囊,用以支持前线的魔法师们,以及魔法森林的重建工作。


    等到募捐完毕,她自然也会将安全航道的消息奉上,作为她捐赠的那一份。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这其中不乏一早就投靠了劳拉的,当即相应,一番慷慨陈词后,签下了认捐三万金币的羊皮卷,放入宝箱之中。


    还有三三两两在窃窃私语的,有人心存疑虑,也有人在斟酌需要给出多少,这位精明能干的劳拉女士,才会满意。


    募捐得来的钱,又到底会流向哪儿呢?


    是真的给了前线,还是进了劳拉自己的口袋,亦或是送往苏黎耶,去充盈帝国财政,顺便让财政大臣也捞一笔?


    苏黎耶,据说上月又举办了盛大的宴会,用来欢迎陆续抵达的各位公主殿下。


    除了太阳宫统一举办的欢迎仪式,这些公主殿下抵达苏黎耶后,难免还要自行举办小型的宴会,用以结交其他的贵族子弟。


    王城的大大小小的贵族们,也开始让自家的儿女与她们接触。昨日是在绿茵场上骑马,今日是在雪中的花园喝下午茶,明日还有一场舞会。


    苏黎耶一片欢声笑语,连亲王殿下被捕后又失踪这样的大事,好像都被淡忘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宫廷乐师阿萨,成为了王城里最受欢迎的人之一。人人都知道小国王对他另眼相待,而他的音乐作品,除了在贵族阶层受到追捧之外,在开始在民间广为流传。


    贵族们酷爱在举办宴会时,邀请阿萨到场演奏,而请不到他的各个酒馆、剧场里,也逐渐有了乐师、吟游诗人们,开始演奏他的乐章。


    越是演奏,越是聆听,人们就越发现,阿萨的音乐,不论是用巨大的管风琴演奏,亦或是只用一把小巧的里拉琴,都是那么得美妙、动听,且纯粹。


    它既高雅,又如此平易近人,阶层之间的鸿沟好像在音乐中得到了奇迹般的消弭。


    一直被关押在黑甲骑士团里的里昂,却在听到外面传来的乐曲声时,抬头遥望着房间里那扇唯一的窗户,心里只觉得一片平静。


    平静的湖面下,又藏着悲凉。


    就像那音乐,真的欢快吗?


    这充斥着欢歌笑语的一切,究竟是虚幻还是现实呢?


    团长阿芙雷始终没有放里昂出去,只说让他冷静地思考,便再也没来见过他。


    里昂思考了很多,枯坐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任胡茬疯长,任时间流逝,仿佛无知无觉地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呼……”终于,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拿起放在一旁许久未动过的他的骑士长剑,仔细地擦拭干净,再站起来,走到门口。


    “请转告阿芙雷团长,里昂·波伊尔,请求归队。”


    第317章 海伦


    里昂的回归,如同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入水面,没有掀起什么大的波澜。


    阿芙雷关了他将近两个月,惩罚了他,但也变相保护了他,让他能从前段时间苏黎耶的风波里脱身,让人们逐渐淡忘“波伊尔”这个姓氏,至于前事种种所引起的风波,则由阿芙雷一力承担了。


    再见到阿芙雷时,里昂本以为已经足够平静的心,还是出现了波澜。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阿芙雷团长好像就消瘦了些。日常跟在她身边的人可能感觉并不强烈,但对于波伊尔来说,那瞬间带来的触动,触及灵魂。


    他看见那背影愈发挺拔、愈发孤高,也许是烦恼太多,时常蹙眉,眉间也留下了些微的痕迹。她的杀伐之气也变重了,宫里的侍从们看着她的目光,多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里昂也是这时才知道,黑甲骑士团在这两个月里,差点失去了守卫王城的权力。


    几名大臣联合抗议,将里昂·波伊尔作为突破口,绞尽脑汁搜罗了黑甲骑士团的十大罪证,妄图将阿芙雷驱逐出太阳宫,并让她交出皇家禁卫军的指挥权,此后由皇家禁卫军来全权负责小国王的安全。


    阿芙雷扛住了所有的压力,甚至当场拔剑架在某位大臣的脖颈上,让人将对方的罪证当庭宣读,并将对方斩杀,这才震慑住了那些心怀不轨的大臣们,暂时稳住了局面。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里昂,他觉得苏黎耶的贵族早已腐朽不堪,他甚至怀疑小国王才是永生之环真正的幕后主使,他会愤怒,会质问这样的国王、这样的帝国还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他会觉得,黑甲骑士团趁机撤离太阳宫,或许才是对的。


    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不问了吗?”阿芙雷回头。


    里昂轻轻摇头。


    阿芙雷眸光微沉,语气里叮嘱,也是最后一次的警告:“里昂,时刻谨记,你是帝国的骑士。当你在英灵殿接受传承的那一刻起,你也接受了那一份沉重的责任。我们效忠的,是勇敢、正直、忠诚的骑士精神,是无数先辈共同建立起来的嘉兰帝国。只要嘉兰的旗帜一日不倒,帝国的荣光就不应该断送在我们手上,黑甲骑士团只有战死,没有逃兵。”


    里昂握紧剑柄,“是!”


    整个苏黎耶,风雨欲来。


    与此同时,仍被困在真实之境里的查理,终于从审判官的嘴里得到了一个答案,但是这个答案他并不满意。


    “你说……藏在审判庭里的真正的叛徒,是亚历山大·芬奇?”


    审判官被梦境之神编织的梦境折磨,从梦境中脱离时,就如搁浅的鱼,猛烈地喘息着、扑腾着,浑身冷汗。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查理,“咳、咳……我都告诉……你了……信不信……是、是——唔!”


    查理干脆利落地拔剑,刺穿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地上。而后低头看着他,精致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在审判官心惊胆颤的刹那,露出一个微笑。


    “你在撒谎。”


    审判官的呼吸几乎凝滞。


    查理拔剑,看着他的伤口开始流血,喃喃低语道:“都这样了,你还能想着替真正的叛徒遮掩,看来你的信仰确实足够纯粹。我喜欢纯粹的人。”


    鲜血在流淌,这似乎又加速了毒素的蔓延。审判官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被眼前的人说“喜欢”,是件极度可怕的事情。


    可怕得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然而当死亡真正逼近时,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活着。求生的本能从灵魂深处迸发,在叫嚣、在歇斯底里,而他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个可怕的男人,在微笑。


    “其实根本不用多想,想要达到颠覆魔法议会的目的,叛徒只有可能存在于那几个关键人物之中。地位太低的,根本不够格,即便再有心智手段,可上面的人,也不是傻子。如果真能被下面的人完全糊弄过去,只能证明——他们很愚蠢,该下台了。”


    审判官预感到不妙,但意识已经开始逐渐离体,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更遑论说话。


    可就在这时,查理一脚踩在了他的伤口上,硬生生让他醒了过来。


    “既然你说不出叛徒的名字,不如,我给你提供一个。”那双淡绿色的眼眸里,溢出了浅浅的笑意,“审判长怎么样?位高权重,足够了。”


    “你、你——”审判官张开嘴,脸色惨白。


    查理看着,瞬间又失去了全部的兴趣。


    审判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伸出手朝着查理抓去,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来的却全是血水。查理仿佛能听到他的灵魂在呐喊,但他对此只有一个评价——


    难听。


    蓦地,角落里忽然传出异响。


    查理霍然回头,只见昏迷的老社长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看到查理发现了他,惊慌失措下后退,后脑勺撞在墙壁上,又晕了。


    饶是以查理的心理素质,都忍不住有些无语。


    松果:“你把人吓晕了。”


    查理:“……闭嘴。”


    梦境之神给审判官编织梦境时,查理趁机休息了一会儿。他虽然没法解毒,但平静下来,暂时控制毒素蔓延,还是勉强能做到的。


    方法其实不难,只需要暂时对沾染了毒素的灵元素进行封锁而已。他能把自身的灵元素抽离,给别人下灵魂烙印,那当然也能对其进行封锁。


    只是这样一来,他相当于主动封住了自己的部分实力,从魔导师骤降到中级魔法师的水平。如果此时再出去对上恶魔,会死得比较干脆。


    比泡面更脆,堪比油炸知了猴。


    冬天还有知了猴吗?


    查理的思维开始发散,幽默感占领了高地。他知道,自己是中毒颇深了。


    好在最先找到他的,是大卫。


    忠诚可靠的大卫,好不容易找到查理,看到查理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坐下,脸色苍白、衣袍带血的孱弱模样,天都要塌了。


    他连忙掏出炼金药剂来给查理服下,又用自己那阿奇柏德祖传的蹩脚治疗魔法,给查理治疗,在听到查理说审判官是叛徒,还利用老社长给自己下了毒之后,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咔擦。”空了的药剂瓶都给他硬生生捏碎。


    松果:“……”


    他是魔鬼,听到了吗?他是魔鬼,他刚刚还把人吓晕了,听到了吗?维特鲁的族裔哟,你们被一个魔鬼骗得团团转。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查理是不知道松果在想什么,如果他知道,高低要把松果送给本,当球踢。他稍稍缓了过来,问起外面的情形。


    在听到大卫说,恶魔之门竟然有能够抹掉恶魔的印记,屏蔽他追踪的方法时,不由得有些惊讶。


    恶魔之门到底什么来头?


    这么多针对恶魔的手段,准备得那么充分,还疑似知道很多内情。


    说曹操曹操到,又有人来了。


    来人正是恶魔之门的黑袍社长,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黑袍。他们身上也都受了伤,狼狈得很,看到查理的刹那,三人都松了口气。


    “还好,你们都没事。”黑袍社长的声音略显沙哑。


    大卫却开始变得警惕起来,不动声色地偏移半个身位挡在了查理面前。审判官的事是他出了岔子,竟然没能一早揭开他的伪装,导致查理陷入险境。


    既然审判官都能有问题,那么恶魔之门的人,当然更值得怀疑。


    黑袍社长察觉到了大卫态度的转变,扫了眼房间里的情形,心下一沉,“发生什么事了?”


    大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向了查理。他与查理在一起行动时,向来如此,查理是大脑,是指挥,而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马车夫,兼打手。


    查理冲他微微点头,以示安心。随后,他的视线越过大卫,直直地看向了黑袍社长,“如你所见,审判官是叛徒,现在他已经死了。”


    黑袍社长没有说话,她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查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社长大人,也该以真面目示人了吧?恶魔之门的创办者究竟是谁?你又是谁?”


    黑袍社长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望着查理,似乎在审视、在判断,良久,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又问:“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查理点头,那淡绿色的眼眸里,藏着让人平静的力量,“我确定。”


    黑袍社长身后的两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社长抬起了手,制止了他们的行为,再顺势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面具后面,是一张成熟的充满着知性气质的女性脸庞,很陌生。


    “你好,布莱兹先生。”她对着查理,行了个标准的巫师礼,“在下海伦·墨洛温,恶魔之门的现任社长,审判庭的副审判长,在此向您问好。”


    那一瞬间,查理有些许意外,但这丝意外转瞬即逝,一切又好像变得那么合理,好像本该如此。


    “创始人是谁?以撒·薄伽丘?”


    海伦却摇头,难得地开了个玩笑,“尊敬的薄伽丘阁下大概只能算是我们的……荣誉会员?恶魔之门诞生于薄伽丘阁下逝世之后,但请相信,我们秉承着他的遗志,从始至终都坚定地站在正义的一方。”


    第318章 以撒·薄伽丘


    如果说,大卫因为审判官的背叛,而对恶魔之门保持警惕,那么当海伦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后,他对她的戒备反而攀升到了顶峰。


    大卫不是个长满心眼子的聪明人,但他出身于阿奇柏德,还有个长满了心眼子的少爷,对于很多事、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有了警惕之心。


    他知道,高明的骗子向来真诚,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你最有可能被背刺的时候,就是你相信了那七分真,心里松了口气的时候。


    面对大卫的戒备,海伦表现得很坦然。她看得出来,在大卫和查理的这个组合里,真正做主的人,是查理。


    查理此刻还靠墙坐着,就这么抬头看着他们,苍白孱弱,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却又仿佛拥有能看穿一切的力量。


    “但是弗洛伦斯的死,还是跟以撒脱不了干系,不是吗?”


    海伦沉默几秒,道:“是的。”


    一股难言的悲伤开始蔓延,查理却反而轻笑了笑,那笑声里并不含什么嘲讽,更像是什么意义都没有。


    良久,他缓缓说道:“我并不相信以撒·薄伽丘,以及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


    这话说出来,无论是大卫还是海伦,亦或是海伦身后的黑袍人,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气氛开始出现些微的紧张,但很快,他们就听到查理又说:“但我相信弗洛伦斯·扬。”


    说着,查理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以撒是她亲自挑选的盟友,所以至少我相信,他们曾一起奋斗过的那些岁月里,以撒是没有问题的。”


    弗洛伦斯的记忆,也可以对此进行佐证。


    那么一个具有传奇色彩的伟大魔法师,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为何会在晚年变节呢?真的是人心易变吗?这对他什么好处?


    弗洛伦斯死时,以撒早已年迈,就比弗洛伦斯多活十年。如果真要叛变,那动手动得也太晚了。


    从结果来看,弗洛伦斯死亡,魔法议会的实力被削弱了,以撒也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否则他的直系后人尤里乌斯早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议长宝座了。


    自己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的后人也没有,那为什么?


    来到这圣培安后,查理终于找到了答案。


    “真正害死弗洛伦斯的,是那个寄居在以撒身体里的恶魔,对吗?到晚年时,以撒对恶魔的压制开始减弱,导致恶魔借着以撒的身份,操纵当时的四月蔷薇,对弗洛伦斯下了毒。但事后,真正的以撒发现了,为了给弗洛伦斯报仇,他杀死了四月蔷薇所有的涉事者,包括社长马修。这就是在那十年里,四月蔷薇的社员接二连三死亡的真相。为了压制恶魔,也为了不酿成更大的灾祸,以撒最终用自己的生命,与恶魔同葬。”


    海伦听到这里,深吸一口气,道:“我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年代,但我所知道的真相,确实和你说的一样,也和这个幻境里所呈现出来的部分相符。”


    紧接着,海伦条理清晰地将她知道的部分信息,冷静地告诉了查理。


    以撒·薄伽丘确实曾经是教廷的一名牧师,哪怕他没有跟着教廷做过什么恶事,哪怕他加入教廷,只是为了获取更多的知识,但这段过往,确实并不光彩,所以它被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再没有被提及。


    年少时的以撒,是个求知若渴的人,他去了很多的地方、拜访了很多的老师,甚至加入教廷,就是为了那两个字——知识。


    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求学之路比想象得要坎坷百倍、千倍。


    以撒能成为三大创始人之一,就证明他不是个平凡之人,他有韧劲、有野心,骨子里还有一定的疯狂。


    在教廷,他确确实实获得了一定的知识,有关于人间的,当然也有关于神灵、天使、恶魔的。


    他做了个大胆又激进的决定。


    召唤恶魔,与恶魔签订契约,从恶魔那里,获得超出想象的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知识。只要你付得起价格,恶魔可比其他存在,更乐于分享。


    他这么做了,也成功了。


    以撒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海量的知识,多到甚至他一时间无法消化,需要漫长的岁月,才能消化得完。他欣喜若狂,然而恶魔的灵魂契约,岂是那么好签的?


    恶魔给了他知识,自然而然要收取自己的报酬,那就是他的灵魂。按照约定,以撒会在死后,将灵魂主动奉献给恶魔,可恶魔等不了那么久。


    他在灵魂契约里藏了一个小小的文字陷阱,而当时的以撒还太过年轻,并未能看穿。


    恶魔因此要强行吞噬以撒的灵魂,按照道理,以撒是抵挡不了的。但天无绝人之路,众神陨落之日到来了。


    恶魔暂时无暇顾及他,让他逃过一劫。


    可谁知道,多日之后,恶魔竟然回来了。


    彼时的恶魔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只余灵魂。他似乎是逃回来的,灵魂也受了很重的伤,所以也只能强行借着灵魂契约,躲进以撒的身体里,却不能直接将他杀死。


    自此之后,两个灵魂开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以撒杀不了强大的恶魔,但恶魔又受了重创,也没办法杀死以撒。


    圣培安覆灭后,以撒离开这里,去大陆闯荡。为了不让恶魔用他的身体作恶,也为了自己能够活下来,以撒更加疯狂地、废寝忘食地吸纳那些知识,不断地强大自己,终于获得了成功。


    这其中的艰辛与困苦,难以言说。


    在这个过程里,以撒也真正开始蜕变,从求知若渴,到开始思考知识的用途。他认为,流血的牺牲或许是开辟一个新时代的办法,但知识一定也很重要。那是强大自身的武器,也是奠定文明的基石。


    在这之后,他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弗洛伦斯·扬以及墨菲斯·沃克。


    罗马并非一日建成,他们也并非初次见面就能达成合作。那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累积起来的信任,是一次又一次激烈辩论,换来的同盟。


    战火之中,魔法议会的雏形诞生了。


    他们真的开创了一个新的时代,可是故事不会永远停留在最好的时候。


    晚年的以撒,本以为自己可以了无遗憾地死去,葬在他耗费了半生心血的自由城邦。然而有一天,一个平凡的午后,他忽然发现他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些诡异之处。


    一些他明明没有做过的事、见过的人,悄悄地存在于自由城邦的角落里,就像墙角的霉斑,躲藏在矮柜的后面,无声蔓延。


    他意识到不对劲,怀疑到恶魔身上,开始着手调查时——弗洛伦斯失踪了。


    “薄伽丘阁下压制恶魔将近三百年,到后期时,恶魔的灵魂几乎已经消失了。”


    几乎消失,就是还没有消失。


    海伦说到这里,声音也不由得沉了下去,“恶魔阴险狡诈,选择了潜伏。他用长达两百年的沉默来麻痹薄伽丘阁下,在薄伽丘阁下年迈,身体也如同常人一样,开始出现各种各样问题的时候,悄悄钻出来,趁他入睡时,掌控了他的身体,并消除了一切的痕迹。”


    在这之后,弗洛伦斯遇害。


    以撒发现真相,但为时已晚。而就在他发现真相的同时,像毒蛇一样藏在阴影中的恶魔,给了他致命一击。


    真正的以撒的灵魂被迫陷入沉睡,等他挣扎着苏醒时,他已经不知道恶魔究竟用他的身体做了多少事,埋下了多少隐患了。


    而从弗洛伦斯这件事上,他也可以敏锐地察觉到,真正杀死弗洛伦斯的,绝不只是一个四月蔷薇。


    还有更多、更可怕的敌人,藏在阴影中,甚至有可能藏于魔法议会内部。


    最终,以撒选择了和恶魔一样的道路。


    他在那十年里,不断地与恶魔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秘密处死四月蔷薇的社员,用这种反抗与挣扎,麻痹恶魔。


    与此同时,他开始秘密挑选信得过的人,透露恶魔的消息,留意他的行踪和与他接触的人,并对魔法议会进行暗中筛查。


    执行这个计划的,正是他亲生的孩子,与他最信任的学生。


    在最后的那一天,以撒用灵魂绞杀的方式,带着恶魔同归于尽。当时他的灵魂力量已经远远弱于恶魔,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而他的孩子以及学生,为了防止恶魔在最后一刻从以撒的身体里离开,逃出生天,也为了防止恶魔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办法,再次苏醒,于是亲手在以撒还未彻底死去之时,将银锥钉入他的尸体,用魔纹将其封印。


    人人都知道,以撒·薄伽丘阁下是三大创始人里唯一一个善终的,满城鲜花欢送,葬礼办得隆重又盛大。


    但无人知道,他死得极其不体面,连流出来的鲜血都是黑色的。


    以撒的孩子,尤里乌斯的祖父,因为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目睹了那样的惨状,余生都无法释怀,魔法提升缓慢,于是也早早地去世了。


    “可是……”大卫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些许动容。然而越是动容,他越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不一早就说出真相呢?”


    第319章 审判长与议长


    大卫的问题,让海伦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这时她身后那几个魔法师也都摘下了自己的面具,毫无例外都是陌生面孔,大约是跟随在海伦身边,名义上正在巡视的审判官。


    其中一人回答道:“是信任的问题。”


    查理并不意外,他眼眸微垂,看着自己还沾着鲜血没有洗干净的手,不知作何想。


    海伦看着他,终于也开口了,“恶魔与薄伽丘阁下共生四百余年,虽然他们原本是两个不同的灵魂,但这么长时间的纠葛,灵魂直接的交流,已经让他们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熟悉对方的人。恶魔扮演的以撒,几乎毫无破绽。”


    即便以撒说出真相,恶魔也可以在下一次夺取身体的控制权时,继续伪装成以撒,推翻所谓的“真相”。


    甚至于,恶魔可以伪装成真正的以撒,说恶魔已被消灭,自己才是真的。


    真假的界定一旦出了问题,魔法议会就有可能会直接被带进沟里,陷入无尽的猜疑的漩涡。而以撒不戳破真相时,恶魔还会在明面上维护“以撒·薄伽丘”这个身份,就算搞事,也只是偷偷的,反而更稳妥些。


    说出真相还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公信力的坍塌。


    彼时墨菲斯和弗洛伦斯已死,魔法议会只剩下薄伽丘这么一位创始人了。可以说,他就是那个时代最后的精神象征。


    可有一天你告诉所有人,魔法议会的创始人之一,其实是来自教廷的牧师?所谓的教廷余孽?他甚至与恶魔签订了契约?


    被冠以“知识殿堂”称号的以撒,这么多年播撒的知识,其实都来自于恶魔?这个恶魔还害死了弗洛伦斯?


    这会直接动摇魔法议会的根基,给欣欣向荣的魔法文明以重创。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刚才也说过了,害死弗洛伦斯阁下的,必定不止四月蔷薇。四月蔷薇不过是帮凶,甚至不配知道大部分内情。敌人藏得太深,如果我们一早跳到明面上,就会变得非常被动。”


    海伦的声音里透着唏嘘,“谁知这一等,就是两百年。”


    基于种种原因,以撒将所有的安排隐入暗中,是为了长远考虑。但他又清楚地知道,不能为了所谓的长远考虑,而不顾眼前的安危,所以他必须铲除恶魔这个毒瘤。


    于是,以撒死了。


    秉承着他遗志的人,不断地顺着他留下的线索,追查当年的事情,但收效甚微。


    那些害死了弗洛伦斯的人,除了已经被以撒处决的四月蔷薇,自此以后就像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一样,再没有了踪影。


    直到预兆石板重新现世。


    “命运是一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作为副审判长,海伦更喜欢理性的推导,她觉得万事万物都有规律,从不喜欢虚无缥缈的命运之说,可有时,她也只能做出这样的感慨。


    预兆石板现世,他们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等知道的时候,尤里乌斯竟已牵扯其中。


    薄伽丘阁下虽然留下了后代,但子嗣并不多,到现在只剩下尤里乌斯这一个独苗。而知晓真相,在暗中活动的这些人,选择了对他隐瞒。


    他们希望尤里乌斯能够平安长大,在他身上寄托了某种真诚又美好的祝愿。而长大后的尤里乌斯,好像又没办法肩负起那么沉重的真相了。


    告诉他,或许只会坏事。


    可他们没有想到,偏偏是他,最早被卷入这一系列事情中去。那些真诚又美好的祝愿,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空。


    “你们,都有谁?”查理没有被她的情绪带着走,再次抬眸看向她,直指问题的核心,“你们无法预料,尤里乌斯会率先得到预兆石板的消息,难道对四月蔷薇,也没有任何防备吗?”


    海伦:“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在这两百年时间里,四月蔷薇被里里外外筛了无数遍,它确实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结社。但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否认,是我们的疏忽。”


    按照常规的思路来判断,四月蔷薇早已是暴露的一颗棋子,是弃子,是被筛查过无数遍的存在,谁会想到,幕后黑手会再次拿它做文章呢?


    这样的行为大胆、恶毒,还剑走偏锋。


    而海伦他们,恰恰又被其他的事情吸引了目光。


    “如你所见,倒生树的奥里翁·费舍是我们中的一员。”


    两百年的时间太长,当年的知情者相继离世。而想要更好地继承薄伽丘的遗志,将计划持续执行下去,就必须要找好继任者。


    海伦·墨洛温,奥里翁·费舍,都是这样被选出来的年轻一代。被选中的人,并不局限于薄伽丘一脉,这样做的好处显而易见——


    至少海伦和奥里翁都没被四月蔷薇下毒,成功逃过一劫。


    预兆石板现世,尤里乌斯牵扯其中,海伦紧急与奥里翁碰头,由奥里翁建立宇宙幻方,进行占卜。


    占卜的结果直指东区墓园。


    于是他们把以撒的棺材打开,重新对以撒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再用恶魔之门多年来的研究成果做了确认——恶魔竟然没死,他逃了。


    要知道以撒下葬之后,他们不是没再打开棺材检查过,每隔十年检查一次,次次都好好的,距离上次检查也才过去没几年。


    恶魔究竟什么时候复苏的?又是什么时候逃的?


    那个瞬间的海伦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蹿到头顶。


    在这之后,恶魔之门的人一直在寻找恶魔的踪迹,真正的恶魔没找着,倒是发现了一个查理·布莱兹。他们手上能够追踪到恶魔气息的法器,来源正是约律那图,那找身负恶魔血脉的约律那图的遗民,不是一找一个准?


    恰逢卡拉肯告急,奥里翁主动请缨,跟随维庸前往,接近查理,并向他抛出真理会的橄榄枝。


    此后,他们的目光也重新落回了自由城邦,终于发现了烛火之屋,并趁机将查理引了过去。


    查理却缓缓摇头,“还是太晚了,发现的时间太晚了。我现在只要一个答案,审判长,是否就是暗中监管鹈鹕街的人?”


    海伦沉默两秒,“是。”


    果然。


    查理丝毫不意外。


    只有他,能够完美地掩盖住鹈鹕街的消息,甚至避过海伦这位同样位高权重的副审判长。换成亚历山大和蒂莫奇,想要完全避过海伦,可能都还差了些。


    那可是审判长啊。


    查理再问:“议长是不是你们的人?”


    这一回,海伦就有点心惊了,但她面色不改,好奇反问:“为什么会猜他?”


    查理并不多解释,只回答道:“直觉。”


    理由其实很简单,薄伽丘曾是议长,众议庭才是他的地盘。继承他遗志的这些人里,有审判庭的海伦,有真理会的奥里翁,但一定少不了众议庭的。


    众议庭的人里面,也必定会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否则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而只有三大机构都有自己人在,计划才会足够稳妥。


    那么这个人是谁?


    不是尤里乌斯,看起来也不像高斯汀,那就议长吧。议长明面上也不是薄伽丘的嫡系,关系不深,在外人看来,他坐上议长宝座纯属捡漏,但要是——这一切都是他的伪装呢?


    韬光养晦、趁机上位,等到敌人出现,他这位被人大大低估了的隐忍多年的议长,就能出其不意地给敌人致命一击。


    大卫听到这里,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看查理,又看看保持着镇定还没有给出结论真假的海伦,最终选择——放弃动脑。


    做一个合格的马车夫吧,忠诚可靠,还是个哑巴。


    这厢,查理也没有等海伦的答案,而是继续问道:“我很好奇,你们既然探索过约律那图,并且找到了我,那就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你们接近我,是觉得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海伦张开嘴,刚要作答,忽然神色微变,“恶魔在靠近。虽然我们抹掉了他的追踪印记,但靠得太近,还是有可能会被他发现。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语毕,黑袍人没有片刻犹豫,重新戴上面具。


    查理和大卫对视一眼,也没有耽搁。大卫伸手扶起查理,查理坐了许久,恢复了些体力,行动倒是没问题了。


    蓦地,他的眼前出现了海伦的手。


    “跟我们走,敢吗?”海伦发出邀请。


    这是种试探,试探查理还能否对他们交付信任,也试探查理的胆量与心智,看他是否能在这混乱的局势里,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也有句话,要说在前面。”查理缓慢但没什么犹豫的,握住了海伦的手,淡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她,道:“我可以理解所有事情的发生,但不代表我会接受。”


    查理永远不会接受弗洛伦斯被人害死这件事,也不会原谅。


    哪怕有一天大仇得报,哪怕世界重归和平,自己也开始了新的平静的生活。不接受就是不接受,不原谅就是不原谅。


    对于以撒来说,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对于查理而言,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明白。”海伦的回答很轻,回视的目光不闪不避,郑重颔首。


    随后,两人没有再多废话。


    大卫紧跟着也加入他们,他一只手握住查理,另一只手握住黑袍人。五人手牵手站立,形成一个圈,圈内则是昏迷的老社长。随着咒语落下,白色魔法阵在他们脚下浮现。


    审判官已死,没有带走的必要。但老社长身上带有灵魂毒素,后期解毒或许还需要用到他。


    华光一闪,六人出现在了一处乱葬坑里。


    这坑像是魔法刚砸出来的,满是浮土和碎石。无数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看衣服的样式,是从圣培安连夜逃出去的那些人,脱下牧师袍做了伪装。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明显勇者打扮的人,有魔法师,也有剑士。


    双方在此处发生了恶战,败者横尸于此,胜者已经攻入圣培安。


    查理心念微动,回身遥望。凝固的时间里,被残余的火光照亮的夜幕下,那坍塌了大半的教堂,还有那宏伟的建筑群,像是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老旧油画,被定格在了那里,显得有些不真切。


    “这里是幻境的边缘?”查理问。


    “没错。”海伦话音刚落,几个黑袍人便从其他方向匆匆赶来,与他们汇合。海伦抬头望了望天,随即又看向查理,“我们得想办法打破这个幻境。”


    第320章 地下城


    既然要尝试打破幻境,查理也没有藏私,说出了他从先知那里得到的线索。先知对查理这个身负恶魔血脉的变数另眼相待,对于其他人可吝啬得很,不会大发善心地去解释。


    “原来如此……”


    海伦作为副审判长,当然也听过伊格纳休斯的大名。她没想到,敌人竟然还持有传说中的神器,但一想到黑镜之主自诩神灵,也就不奇怪了。


    查理环视一周,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还有其他人呢?”


    他主要想问的,是陷入了昏迷的西尔维诺,但此刻黑袍人并未到齐,所以他这么问,也不惹人怀疑。


    海伦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不由得变得严肃起来,语速加快,“进入圣培安的人里,目前来看,除了主动进入的,其余都是烛火之屋的客人。那些许下愿望的,无形之中与恶魔签订了契约,将自己的灵魂出卖了。但只是去做客,没有许愿的,还算自由。那些站在我们这边帮助我们抵御恶魔的,就属于这一类人。但他们的说辞不能全信,就像那个审判官,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好人在蒙骗我们。所以我将他们故意引到了别处,以免破坏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查理:“看到蒂莫奇了吗?”


    海伦摇头,“暂时没有他的行踪,但从先前短暂的交手来看——我对于蒂莫奇的身份,存疑。”


    审判官的话,真假参半。关于蒂莫奇和审判官们出现在这里,布置魔法阵,并与他们交手的事情,并未作假。


    海伦和蒂莫奇同为副审判长,共事多年,虽然私下里没什么往来,但她暗中观察着魔法议会的各位重要人物,对蒂莫奇的行事风格、魔法水平都相当了解。


    明面上看,那人确实是蒂莫奇,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是多年审判官生涯带给她的堪称敏锐的直觉。


    可蒂莫奇已经躲藏起来了,他们在这里继续分析也分析不出什么名堂来,还是打破幻境更为重要。


    海伦:“如果是伊格纳休斯戏法的话,事情就变得棘手起来了,打破幻境的难度直线上升。”


    查理:“但你们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


    海伦沉声,“是,我们的人已经对圣培安完成了初步的侦查,摸清了蒂莫奇布下的那个魔法阵的运行原理,但我们需要有人——把那位先知牵制住。”


    大卫一听就知道,这个人选是查理。


    他的心不由得提起来,因为这太危险了,更因为,查理大概率会接下这个任务。危险?那是什么?也就只能吓吓骨头小本。


    果然,查理说道:“这个人选只可能是我。但以我现在的状态,我连先知的一招都抵挡不了,而言语诱惑对恶魔来说,还是太低级了。副审判长阁下既然提出了这个方案,是有什么手段能协助我?”


    海伦回答得也爽快,“事情紧急,我就不废话了。恶魔之门掌握着约律那图的秘法,可以激活你的恶魔血脉,给你力量。里面还藏着克制恶魔的办法,由你施展,会比我们这些纯血的人类,更有效。”


    查理反问:“你不怕我一旦掌握了,就会跟你翻脸?”


    “我知道,信任难以在一日建成,所以只能赌。”海伦对此毫不避讳,她坦荡又大方地看着查理,再次伸出自己的手,“赌吗?看这一次,命运是否会站在你我这边。”


    查理微微垂眸,看着那只手,随即又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微笑,落下一个轻柔但坚定的字:“赌。”


    不论旧事如何,他们现在都有共同的仇人。恨比爱,更稳固。


    与此同时,西尔维诺终于幽幽转醒。


    “我的神啊!”他垂死病中惊坐起,思绪还停留在昏迷之前,呼喊的话脱口而出,又在猝不及防间瞥见周围有模糊身影,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当即一个鲤鱼打挺、顺势翻身、跃起,连退数步,再拔出匕首定睛一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他。


    好快的速度!好灵敏的反应!


    被派来盯着这群人的黑袍最先回过神来,他也是之前和查理碰过面,说自己见过鸟面人尸体的那个年轻黑袍,看到西尔维诺这架势,忽然间福至心灵,“是你!”


    作为海伦的手下,他能不认识亚历山大那个不走寻常路的外甥吗?尤其他还被西尔维诺祸害过。


    西尔维诺去审判长办公室里偷卷轴,他刚好那天轮值!


    该死的西尔维诺。


    虽然此刻西尔维诺还做着伪装,但他刚才惊醒时喊出的那句话,可没来得及变声。


    西尔维诺心道不妙,暴露了。


    可电光石火间,他灵机一动,思绪瞬间贯通。能够从一句话、一个反应就能看穿他伪装的,必定是魔法议会的熟人,大概率还是审判庭的。


    眼看黑袍人又要张嘴,虽然西尔维诺还没猜出对方的身份,但也当机立断大喊一声:“是你!”


    黑袍紧急闭嘴,两人大眼瞪小眼,把其他人给搞了个不明所以。


    尤其是黑袍的同伴,他们共有五人负责这边,但其余四位跟西尔维诺没那么熟,脑子转得也没那么快,因此还没认出来,只是警惕地发问:“怎么了?”


    年轻黑袍发出干笑,“哈哈。”


    对面的西尔维诺也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发出同样的干笑,“朋友,都是朋友。”


    另外几位被召唤进来的烛火之屋的客人,狐疑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过,越看越觉得他们可疑。


    一个反应超出预期,不像是魔法师,倒像是经常在野外行走的佣兵。另外五人戴着面具神神秘秘,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


    这时,西尔维诺环视一周,想起昏迷前的事情来了,稍稍正色,“进来的人呢?都在这里了吗?”


    年轻黑袍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郑重,当即回答道:“刚才选择与我们并肩作战,抵御恶魔的,一共七人。四个在这里,还有三个和我另外的同伴在一块儿。怎么了吗?”


    西尔维诺追问:“泥瓦匠呢?这里面有泥瓦匠吗?”


    众人面面相觑,那四人里的其中一个,迟疑地站了出来,“如果你说的是名为‘勤劳的泥瓦匠’的结社的话,那我是。”


    闻言,西尔维诺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急迫,还有令年轻黑袍都感到惊讶的威势。这还是西尔维诺吗?那个总是插科打诨、总是在路过的西尔维诺?


    那一瞬间,他仿佛亚历山大上身了。


    “你们许了什么愿望?许愿的人在哪里?”他问。


    “许愿的人是我的同伴,他现在……”那人悄悄攥紧了拳头,神色有些难看,咬牙道:“他现在已经站到了恶魔那边,但我可以保证,他许的就是普通的愿望,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破解一个关于魔像修复的难题而已。”


    “不。”西尔维诺缓缓摇头,“也许问题不在于许愿的内容,而在于,许愿之后,他的灵魂就在无形中出卖给了恶魔。”


    西尔维诺为何会突然提起泥瓦匠?因为这是他从蒂莫奇口中偷听到的名字。


    彼时,他往圣培安大教堂里丢了个魔法卷轴,给予恶魔和狮心暴君以当头暴击。随后他立刻远遁,竟又意外发现了蒂莫奇和那些最早进入的审判官。


    刚开始,西尔维诺以为他出现在这里,是审判庭的大部队杀过来了。可常年路过的警觉救了他,他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于是悄悄潜伏,暗中窥探。


    其实他也并未探听到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就只有像“泥瓦匠”这样看起来没有丝毫机密性可言的词语。可偏偏就是这些内容,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蒂莫奇发现了他,第一时间痛下杀手。而他这么果决,下手这么狠,就让西尔维诺觉得,他偷听到的内容或许很重要。


    “我明白了。”电光石火间,线索在西尔维诺的脑海里串联,他眸光微亮,语速加快,道:“先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要把烛火之屋的客人都搞到这幻境里来?这些人里,看起来也没什么重要人物。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因为他们不重要,恰恰是因为他们太过重要,所以要杀人灭口。”


    泥瓦匠眨巴眨巴眼,看起来有些懵。


    很重要,我吗?


    年轻黑袍倒是心里咯噔一下,迅速反应过来。


    勤劳的泥瓦匠这个结社,虽然比不上倒生树、托兰卡纳这样的大结社人员众多、影响力大,行事也相当低调,风格堪称质朴,但他们在自由城邦里扮演的角色,却是最不可或缺的那一种。


    因为他们负责魔像修缮。


    自由城邦里到处都是魔像,小到一个负责巡逻的魔像卫兵,大到守卫高塔的法勒理,构成了城防的重要组成部分。


    果然,西尔维诺继续解释道:“这些人,看起来都不起眼,地位不上不下,卡在中间,但却是保证自由城邦正常运转的重要部分,就像、就像……对了,像机械时钟里的齿轮。一旦齿轮出了问题,整个时钟都会卡死。”


    此话一出,大家就都懂了,一个个都变了脸色。


    泥瓦匠不由得开始回忆起同伴这段时间以来的言行举止,妄图从中找到蛛丝马迹。西尔维诺则又看向黑袍,快速发问:“除了泥瓦匠,进来的都有谁?你们知道吗?”


    黑袍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回答道:“不能完全确定,但除了泥瓦匠,还有众议庭的事务官。”


    众议庭的事务官,管的事务五花八门。有管税收的、管魔法师等级测试的、定期修检城内大大小小传送阵的,等等。


    正如西尔维诺所说,事务官也是维持自由城邦运转的,那么一个小小的齿轮。


    “现在怎么办?我们不知道恶魔究竟利用这些人做了什么布置,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跟外界联络啊。”站在泥瓦匠身边的人,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忧虑。


    西尔维诺:“你不是已经把该做什么,都说出来了吗?那就是撬开他们的嘴,然后把消息传出去。”


    年轻黑袍:“你有办法?”


    西尔维诺反问:“你相信,个人的意志,能够战胜恶魔的操控吗?”


    年轻黑袍张张嘴刚想说话,就想起了棺材里的以撒·薄伽丘阁下,于是又不由得闭嘴。西尔维诺也不管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冲所有人招招手,示意大家围拢过来,听他说话。


    “其实,我在进入这里之后,还有了些奇遇。这样,待会儿你们¥@%&,然后*&%@¥,再%¥@&,明白了吗?”


    众人下意识地顺着西尔维诺的思路往下想,一时都忘了,自己又为何要听西尔维诺的安排。


    与此同时,自由城邦。


    亚历山大最终还是选择了冒险,将威廉·高斯汀的部分人手还给他,让他能够顺利地下达指令,将自由城邦调动起来,而亚历山大自己也能够腾出手来,专注于城防。


    他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赌赢。但他很清楚,凭他个人的力量,是无法担负起整个自由城邦的。


    彼时城内的魔法师们和使徒的大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因为伊格纳修斯戏法的存在,足以笼罩整个城邦的防御结界根本无法打开,因为结界的大小超出了戏法的范围,二者冲突,时间的法则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于是魔法师们只能自己上,否则这么激烈的大战,一个禁咒丢下来,就能炸毁整个街区。


    城内的普通人也在陆续转移至地下城,而威廉·高斯汀回归后,转移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自由城邦就像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了起来。


    至于什么是地下城?


    那就不得不提起伟大的墨菲斯阁下了。


    相比起总是在打破陈规、克敌制胜,以绝对的领袖姿态示人的弗洛伦斯阁下,亦或是致力于传播知识,用知识奠定文明基石的以撒·薄伽丘,墨菲斯更关注生命。


    是的,就是生命。生命本身,不局限于任何的种族。


    所以他创建了妖精之家,打造了那么多魔像用来保护人们的安危,并未雨绸缪,建造了曾被誉为伊甸园的特殊避难所。当然,他并不喜欢伊甸园这个名字,只把它简单地、毫无美感地称呼为——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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