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险兔子还在发力。
它早就察觉到亡灵小妖精的存在了,因为地里的鼹鼠在给它通风报信。但它没有阻止小妖精们的行动,看着斯普林变得越来越热闹,它只觉得兴致盎然。
在命运的时刻到来之前,它早已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但它并没有什么一定要逆转命运的想法,也活得够久了。
既然注定要死,那为何不在死之前,欢庆一场呢?
于是阴险兔子站起来了,它站在草垛上,高高竖起自己的耳朵,振耳一呼,满斯普林的鼹鼠就都开始打洞。
鸟儿开始歌唱。
森林里的兔子开始乱窜。
灰毛鼠拱开了砖缝,探出一个脑袋。
路过的猫却对它兴致缺缺,矫健的身影越过院墙,踩着一个冒险者的头潇洒远去。
“哎哟。”
冒险者惊呼,刚想反击就发现对方是一只猫,又急忙收手。看着猫远去的背影,他又惊奇又错愕,一转头又发现,池塘里的青蛙跳出来满地乱爬。
“呱!”
“呱!”
“呱!”
他跳着脚慌忙躲避它们,一时都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站在渡鸦旅店屋顶上的西尔维诺却知道,这一定是温琴佐在搞鬼。除了他,还有谁能突然之间号令那么多动物呢?
他果然在这里!
关于弗朗索瓦也有可能在这里的消息,西尔维诺已经从查理那里知道了。魔兽一出现,斯普林必定会进行全面排查,弗朗索瓦也就藏不住了。
温琴佐如果要给弗朗索瓦制造点麻烦,让大陆同盟和秘教再打起来,他自己渔翁得利,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这满镇子的动物都开始躁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传送通道关闭了,这么看,来的魔兽数量并不多,斯普林自己就可以搞定了。倒是这些动物,虽然躁动,但好像对人类没有什么攻击意图啊……”霍格站在西尔维诺身边感叹,话音刚落,就被路过的飞鸟差点扇了一耳光。
他人都有点懵了,瞪大眼睛看着那只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打吧,他堂堂阿奇柏德不去打魔兽,难道跟一只鸟计较?不打吧,他堂堂阿奇柏德难道要被一只鸟挑衅?
露纳憋着笑,刻意板起脸来,装得正义凛然,“那个温琴佐本来就奇奇怪怪的,会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也很正常。至少魔兽是真的来了,弗朗索瓦藏不住,肯定会立刻转移。”
三人的脑子里几乎同时闪过一句话:抓住他!
虽然知道这极有可能是温琴佐下的套,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和弗朗索瓦斗,他好从中脱身,但那可是弗朗索瓦,秘教的大祭司,杀死他同样重要。
可弗朗索瓦躲在哪儿呢?他会不会见势不妙,直接通过传送卷轴离开?
事实上弗朗索瓦正打算这么干。
危险的预警在他心里已经变成轰鸣,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收拾好东西就要走。不,东西也来不及收拾了,转移!
必须立刻转移!
可眨眼间,金色的护盾倒扣,如同结界,封锁空间。
“咿呀——!”收到消息的图钉带着管家弗兰克现身,弗兰克用他这十多年来愈发精进的【黄金守护】,像当初在瓦舍里封锁住玩偶逃离的路一样,封锁住了弗朗索瓦逃离的路。
斯普林可比当初的瓦舍里大多了,弗兰克也不可能封得住整个镇子,但偏偏他封住的方向,就是弗朗索瓦逃离的方向。
弗朗索瓦攥着已经撕碎却失效了的传送卷轴,脸色铁青。待他离开密室,去到外面一看,更是把牙齿都咬得嘎吱响。
阿、奇、柏、德,又是你们!
黄金护盾的出现,也像一个信号,彻底点燃了斯普林的战火。
亚当、霍格等人当即参战,那身影快若闪电,眨眼间便跃过屋顶,掠过田野,用阿奇柏德的速度,给正在田野上打魔兽的冒险者、民兵,还有挥舞着锄头的镇民们,一点小小的震撼。
弗朗索瓦立刻遁逃。
传送卷轴不管用了,无论多么高级的卷轴,碰上空间屏障就会作废,哪怕只是最初级的空间屏障,所以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去逃,也就加深了自己暴露的风险。
“在那里!”图钉用自己身为死神、身为灵体的超强感知,迅速锁定了弗朗索瓦的位置。镰刀一挥,隔空在他正前方划开一道空间裂缝,阻拦他的去路。
但图钉并未真的参战,它只是拦了那么一下,便在弗兰克的提醒下,迅速收手,去跟叮咚汇合。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快快快!”
图钉见到叮咚就开始嚷嚷,可叮咚是谁?它可是妖精之家的大管家,跟弗兰克一样都是管家呢,谁慌了它都不能慌。
“把墨菲斯之盘缩小范围,以我们现在站的地方为中心,往外辐射一公里!”
叮咚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在小妖精群中点点点,“你、你、你,去东边;你,还有你们,去西边;你跟他往南……图钉你负责以最快的速度让它们就位。就位之后以我的信号为准,倒数三二一,立刻启动!”
“是!”
“好呀!”
“明白!”
小妖精们叽叽喳喳地回应着,又一个个跟着图钉离开。
这边,小妖精们忙碌起来了。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在查理曾经去过的酒馆附近,偏近于镇中心的位置。
那边,露纳和西尔维诺也已经离开了位于那条街街尾的渡鸦旅店,打算去寻找温琴佐的踪迹。
弗兰克来了,他们心里有了底,就不用都跑去围堵弗朗索瓦了。
西尔维诺笃定,温琴佐一定还在这里。以温琴佐的性格,他一手炮制了这样的热闹,好戏还没真正上场呢,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那斯普林的哪个地方,最适合看热闹呢?
“这边!”奥罗拉一个滑铲从前方冲出,转过头来冲他们招了招手,又飞奔而去。
露纳和西尔维诺对视一眼,来不及思考,就开始跟着她跑。追上去才发现奥罗拉后面有只羊在追,起初这羊只追奥罗拉一个,现在他们加入,变成了三个。
“你怎么得罪它了?”西尔维诺忍不住问话。
“我看它速度挺快的,想试试能不能当坐骑。”奥罗拉回得云淡风轻,表情也相当云淡风轻,如果忽略她奔跑的速度的话。
露纳:“我们为什么不飞呢?”
话音刚落,一群蝙蝠突袭。乌泱泱一片,擦着三人头顶飞过去,把露纳那头柔顺亮丽的妹妹头,都差点搞成了鸟窝。
斯普林的物种这么丰富吗?
露纳还是头一次看见一个人类的镇子上能有那么多物种在跑、在飞、在钻地的,小小的心灵,大大的震撼。
奥罗拉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温琴佐不在镇中心,他在外围!”
露纳忙问:“你怎么知道?”
奥罗拉边跑边回答:“磨坊里那只缺德鹦鹉告诉我的,说他来好几天了!”
动物中间,也不是没有二五仔。
奥罗拉稍微发挥了一下自己驯兽师的特长,跟它进行沟通,并实施贿赂。鹦鹉转头就把温琴佐卖了,说靠近森林的草垛那里有只奇怪的兔子。
奇怪的兔子此时正坐在伊西多尔肩上。
伊西多尔跑进了森林里,而兔子回头,看向了追过来的希尔芙。
同为精灵,且是同一时间从母树上诞生的存在,希尔芙到底还是更快地感应到了伊西多尔的存在,并追了过来。
“站住!伊西多尔!”希尔芙眸光冷冽,抬手便是一道独属于精灵族的魔法箭矢,破空而去。
“咻!”那速度之快,力量之强,让兔子都赶紧地低下头去,免得被波及到。
要知道希尔芙可是精灵女王,精灵族也是有自己的传承的,成为女王的她,实力可比伊西多尔要强。
眨眼间,魔法箭矢在伊西多尔的躲避之下,射中前方的大树。
大树刹那崩裂,化作木屑飞溅。无边的藤蔓亦在这时疯长,拦住了伊西多尔的去路。伊西多尔这才停下,转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希尔芙,丝毫不见逃亡者的慌乱。
希尔芙拉开的弓,再次对准了他,“伊西多尔。”
那声音里,透着深沉的怒意,还有一丝被埋藏在这怒意之下的忧心与挣扎。
伊西多尔没有立刻回答。
无声的对峙中,温琴佐忽然竖起耳朵,似是听到了点什么远方的声响。
“看来你们有话要说。”
温琴佐先开口了,它礼貌地冲着希尔芙点了点它的兔子脑袋,“小怪物来了,我可不想这么快被他找到,就先走了。回见。”
语毕,红眼睛兔子就跳下了伊西多尔的肩膀,落入草丛,消失不见。
它这么干脆利落跑路的行为,让希尔芙都有些意外。她知道有伊西多尔在,自己也拦不住兔子,因此没有轻举妄动。
那箭尖始终对准了伊西多尔,弓弦越绷越紧。
“伊西多尔,我不问你为什么。”希尔芙压下心底的挣扎,再次冷声开口,“跟我回去,接受王庭的审判。”
伊西多尔缓缓摇头。
第572章 斯普林风云(三)
希尔芙没有再说话。
他不回答,她也不再问。
离弦的箭拉扯出了空间的波纹,那波纹里,过往仿佛一幕幕浮现。那是年幼的他们,在森林中随着独角兽嬉戏,用碧绿的藤蔓荡秋千的场景。
是女王陛下逝世,希尔芙临危受命,在伊西多尔的陪伴和支持下,一步步担起重任,共克时艰的画面。
年少时的相伴,成年时的坚守,都在此刻,寸寸崩裂。
看着那离弦而来的箭,伊西多尔的眼睛再次透出了堕落的气息。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伊西多尔真的在自己面前显露出堕落精灵的特征时,希尔芙的心还是产生了瞬间的震颤。而伊西多尔知道论硬实力,他拼不过希尔芙,竟避也不避,任箭刺破他的肩膀,欺身上前,暴起的藤蔓化作长鞭,甩向希尔芙。
可希尔芙有多了解伊西多尔呢?就像伊西多尔有多了解希尔芙一样。
当长鞭甩来之际,树叶的护盾在希尔芙身前集结,看着只是脆弱的叶子,却有着不输于露纳满月之盾的防御。
“啪!”鞭子甩在护盾上的刹那,希尔芙拔出随身的长剑,一剑刺向伊西多尔。
伊西多尔侧身闪避,长长的金发被削掉一缕,沾着肩膀的鲜血飘落在地。
当属于堕落精灵的血液落在地上,草叶沾染了堕落的气息,便如同一只只从地狱中伸出来的手,疯狂地抓向希尔芙。
刹那间,双方又四目相对。
一方澄澈明净,所有情绪都被怒火压制;另一方堕落浑浊,好像只余冷漠。
两个陌生又熟悉的灵魂在交锋,双方好像都下了死手,没有留任何的余地。
就灵魂的强度而言,两人不相上下。
希尔芙无法完全压制伊西多尔,而伊西多尔也不能依靠堕落精灵的天赋,将希尔芙的灵魂蛊惑。
他们一个是现任的女王,一个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堕落精灵,对彼此过分熟悉,足以预判对方的出招,也知道对方的弱点。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带了伤。
森林又都是他们的主场,即便希尔芙整体实力胜于伊西多尔,一时间也无法将他拿下。
“唰——!”
当藤蔓的长鞭再次卷向希尔芙,无边的叶子亦化作利刃,再次朝着伊西多尔电射而去。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希尔芙瞳孔骤缩,只见伊西多尔整个人忽然闪过一道华光,消失了。她连忙追上去,才在那因为失去目标而纷纷扬扬落下的叶雨中,看到了掉落在地的一只——
“玩偶?”希尔芙将玩偶捡起,看着玩偶那肖似伊西多尔的外观,一下子联想到了瓦舍里曾经发生的事情。
难道说,伊西多尔已经被玩偶取代了?
不,刚才的伊西多尔有着明显的堕落精灵的气息,从她的感知里,也能确定,这并非玩偶能够假扮的。
这不是妖术师简的那种玩偶,是替身傀儡!
真正的伊西多尔恐怕在玩偶出现的刹那,就逃脱了。
希尔芙紧紧攥着玩偶,目光四下巡视,确定周围没有任何潜藏的气息,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她从前可不知道,伊西多尔还有这一手。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希尔芙当机立断,转身离开,前去寻找西尔维诺。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兔子离开时,嘴里念叨着的“小怪物”,就是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没碰见,她在半路上遇到了气喘吁吁的露纳。
问了才知道,露纳、西尔维诺以及奥罗拉三人,根据鹦鹉的提示,一路追踪到森林外的草垛旁。
在这里,西尔维诺敏锐地感知到了温琴佐的气息,确认他曾在此停留。
三人精神一振,但并未立刻进入森林追击。
他们谁都没有忘记,伊西多尔可是曾经的精灵王子,哪怕他是个堕落精灵,森林都是他的主场。贸然进入,凭他们三个的实力,万一反过来被困,可就麻烦了。
他们立刻释放魔法信号,通知邦妮。
可谁知过了没多久,邦妮还没来,森林里就传来了打斗声。彼时希尔芙和伊西多尔打起来了,森林变得危机四伏,如同树影迷宫。
与此同时,鸟兽惊散。
“兔子!”露纳眼尖地看到了一只白色的兔子,从那茂密的草丛中跃出。
闻言,西尔维诺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当即扫视过去,一双眼睛也变成了竖曈。奥罗拉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就到了兔子身前,出手如电,一把揪住了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兔子疯狂蹬腿。
西尔维诺失望摇头,“不是他。”
“兔子兔子兔子!”露纳仿佛卡壳般的声音再次乍响,西尔维诺和奥罗拉齐齐看过去,就见无数的兔子从那森林里跑出来。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红眼睛兔子,放眼望去足有上百只。
兔子的红眼睛里,倒映着露纳正在倒吸一口凉气的脸。
那么多只兔子,里面会不会有能够变身的魔兔?会不会有温琴佐?如果有的话会是哪一个?
不是,这也太多了,要怎么抓啊?!
“你去那边!”
动作最快的还是奥罗拉,兜兜雀之母的身体就像兜兜雀一样灵活,看起来轻若无物,一下子就飘到了一旁,三下五除二,把一只即将钻入地洞的兔子给揪了出来。
露纳这才意识到,兔子是会钻洞的,抓起来更难了。
算了,不管了,露纳直接开盾,把原本用来保护队友的透明的盾,直直地挡在一只只兔子的前方,就等着兔子一头撞上去。
“咚!”
普通的傻兔子根本不会躲避,能够在瞬息之间灵活躲避的,除非是——
“在那儿!”露纳断喝一声。
西尔维诺原地变身,化作怪物的模样,张开翅膀,振翅而起。他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那只灵活的兔子面前,伸出利爪向它抓去。
说时迟那时快,兔子迎风膨胀,反而张开嘴,向他扑来。
糟糕,是魔法森林里同款的魔兔,不是温琴佐。露纳意识到这是幌子,真正的温琴佐一定躲在兔群里,正在逃遁。
可他在哪儿呢?
那边?还是这边?
“西尔维诺!”
“不行!气息太乱了,至少有三个方向都有他的气息!”
露纳咬牙。
就在这时,一道魔法的光芒从天而降。
火红的头发迎风飞舞,邦妮如同天神降临,身后跟着几个银月骑士,迅速将此地包抄,开始围堵所有的兔子。
信使吱吱拨开她的头发,从她的肩头探出,伸出小爪子往前指指点点,“吱吱、吱吱!”
吱吱也听到了来自温琴佐的王的号令,但吱吱不会背叛主人。
吱吱会反过来帮着主人抓兔子。
再回去跟骨头小本炫耀。
“吱!!!”
在那里!
一场别开生面的抓兔子大赛,就这样拉开了帷幕。
露纳遇到希尔芙时,他们正好分散开来了。
兔子又多又狡猾,饶是有邦妮和银月骑士们负责拦截,还是不可避免地被一些兔子逃掉了。或是钻入草丛消失不见,或是钻进了提前打好的兔子洞里,此刻正在满镇乱窜呢。
“你看看这个。”希尔芙将替身傀儡递给他。
“玩偶?”不怪露纳第一眼也没认出替身傀儡,因为这个东西跟妖术师的玩偶,实在是太像了。
消息很快又传到查理那儿。
查理刚从战场下来,法袍的下摆破损了,身上带着并不明显的伤口,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他发现露纳又给他写了信,打开来一看,眉梢微挑。
玩偶?
替身傀儡?
在亡灵界时,妖术师简主动送上门,想要诱使查理前往阿瑟克勒。查理没有上当,并怀疑它在说谎,最后把它关进了魔瓶里。
根据他们的推断,玩偶极有可能跟伊西多尔、温琴佐是一伙的。
这就有意思了。
查理快步回到会议室里,正好兰瑟和贝儿都在。
看到查理身上带着伤,贝儿连忙迎上来,关切询问。查理摇摇头,“不要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片刻后,三人齐齐看着摆在桌面上的魔瓶,以及瓶中有气无力的玩偶。
玩偶已经脱离了肉身,不需要进食,但被关了这么多天,一直在瓶子里不见天日,再是玩偶,精神气都要被磨没了。
不过它靠坐在瓶身上的动作,包括抬起头来时的弧度,还是保持着它身而为人时的优雅得体。那声音里,也没有多少沦为阶下囚的窘迫。
“外面的故事,有新进展了吗?”它轻声发问。
如果没有新进展,它想,他们绝不会在此刻搭理它。
查理开门见山,“你给伊西多尔做过替身傀儡?”
玩偶:“啊,你们发现了,那外面……是到最后的决战时刻了吗?”
查理没有回答。
贝儿开口了,“你背弃旧主,与温琴佐和伊西多尔为伍,是觉得狮心王朝复国无望,所以干脆推魔兽一把,让魔兽毁掉人类王国,再在废墟上重建?”
庞大的兽潮足以摧毁很多东西,但只要没把人类杀到一个不留,那人类这种脆弱又强大的生物,就永远不会灭亡。
也许一场春雨到来,他们就又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冒出来了。
如果我不能得到,那毁灭之后再重建。
不难猜的思路。
玩偶笑笑,没有否认。
查理却又问:“你真的确定,你是狮心王朝的后裔?”
玩偶脸上的笑容淡了,纽扣做的眼珠子挂在脸上,要掉不掉,“查理·布莱兹阁下,是什么意思?”
查理好奇,“永生之环的梦境之神都是假的,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记忆是真的?”
玩偶没有答话,只是身上的毛线开始紧绷。
查理微笑着,继续发问:“也许你从头到尾,只是瓦舍里那个爱打毛线的简呢?根本没有什么灵魂轮转。你是简,也只是简。对那些利用你的人来说,你就是‘玩偶’。”
纽扣做的眼睛盯着查理,良久,“啪”的一声掉在桌面上。
玩偶动了动,紧绷的状态不再,又恢复了些许从容,“都到这个时候了,再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
查理却肯定地回答它,“不,它有意义。”
玩偶知道自己本不该问,但心底里鬼使神差地有个声音在冒出来,让它不由自主地问:“哦,为什么?”
查理:“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后裔是谁。”
第573章 斯普林风云(四)
玩偶仅剩的那颗纽扣眼睛,盯着查理,长久地没有说话。它似乎在审视,眼前这个狡猾的人类,是否是又编造了一个谎言,故意扰乱它的心神?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良久,它反问。
“你相不相信不重要,因为事实就是事实。”查理神情淡然,是那种让敌人看了咬牙切齿的淡然。
玩偶也很想硬气到底,但内心的动摇不是轻易就能平复的,它对于真相的好奇,也让它的心在蠢蠢欲动。
这么多年了,难道它对自己的身份就没有一丝怀疑吗?
怎么可能。
玩偶终是忍不住开口,“到底是谁?”
查理却回答它,“你不需要知道。”
这可把玩偶噎住了。
不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吗?等它问了,却又不说。那居高临下望着它的表情,仿佛在说,阶下囚就要有阶下囚的自觉。
玩偶的无语,透过身上翘起的线头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对面的兰瑟和贝儿对视一眼,兰瑟又看了眼查理,目光在他垂下的手上轻轻扫过,但没说话。
查理恍若未觉,继续说道:“不论那人是谁,对你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玩偶不解,微微歪头。
查理:“如果你不是狮心王朝的后裔,说明你被骗了。你从头到尾,跟狮心王朝没有一个铜币的关系。你不必背负他们的仇恨,也不必为他们做任何事情,你真正应该复仇的目标,是那些骗你的人。至于后裔是谁?不重要,那本就与你无关。如果你确实是狮心王朝的后裔,说明我在骗你。那这位后裔就是莫须有的,不存在的,你也不需要知道,不是吗?”
玩偶愣了愣,几秒后,吐出一个词来,“诡辩。”
查理:“只要我想,我可以为你编织一个毫无破绽的谎言,而当你问出那句‘到底是谁’时,你心里对自我身份的怀疑就已经暴露了。”
玩偶:“……”
它忍不住问:“你真是桃乐丝的学生?”
桃乐丝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嘴里根本没几句真话。真的像假的,假的像真的。
“不提老师,我还会对你宽容一些。”查理抬手,微笑间,屈指一弹。
一股无形的魔法波动便隔空打中了瓶中的玩偶,将它打飞,撞在了瓶壁上,再沿着玻璃滑落。
“咳、咳咳……”玩偶咳出了一团泛黄的棉絮,再抬头时,另一只纽扣做的眼睛也快要掉下来了。
它不得不抬手又往回按了按,看看面带微笑但眼神冷漠的查理,忽然间,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般,一屁股坐下。
“想知道什么,你问吧。”那声音里,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温琴佐和伊西多尔去斯普林的目的是什么?”查理也不跟它客气。
“不知道。”玩偶回答得飞快。
“除了比蒙,他们还有没有什么后手?”
“不知道。”
“他们对你做过什么承诺?”
“不……”
一问三不知的玩偶,张开嘴又顿住,但它对自己的敷衍毫无愧疚,被发现就发现了,顿了顿就继续说道:“就像你说的,我对自己的身份已经有所怀疑。对我而言,如果我的身份是假的,我该复仇的对象,就是黑镜眷属,是朱利安,我该和你们一伙。可我背叛了桃乐丝,背叛了人类,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吗?我因此选择倒向魔兽,又有什么奇怪的?温琴佐看得可比你们清楚,他说服我,根本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说着,它又笑了,“现在,朱利安已经被你们杀了,对吗?我的仇报了。”
这时,贝儿保持着贵族的优雅仪态,轻飘飘地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饶是玩偶有些摆烂了,听到贝儿这句话,都有点想要吐血。它看向这位女大公,“贝儿小姐,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呢?”
贝儿:“因为如果你只能说出这些话,那证明你已经毫无价值。”
玩偶:“这可真令我感到伤心啊。”
“送去斯普林吧,让西尔维诺看着办,不必再带活的回来见我。”查理非常赞同贝儿的话,对敌人,榨干它最后的利用价值,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了。
贝儿点头应下,“我来办。”
兰瑟从头到尾没插话,他们说话的功夫,他默默地把桌子上的甜点都吃完了,思考过度的大脑和空空的胃终于得到了慰藉。
等到他们说完,兰瑟也打出了一个饱嗝。
查理和贝儿看过去,兰瑟眨眨眼。
他很想给他们分一个,但没有了。这时前线又有急报,他连忙把嘴角的一点果酱抹掉,让人进来传话。
隔着忙碌的兰瑟,贝儿冲查理点了点头。
魔瓶被送走。
查理也转身离开,迎面碰上魔法议会的联络官。急报,也是急报,胡安假传的消息真的炸出了一堆魔兽,兽潮确定已经入侵南都郡。
海伦已经带队前往协助。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也在往南都郡赶。
阿芙雷回话,艾登可信。
在过去的那几年里,她曾短暂地与艾登取得过联络。但他潜伏在秘教的行动十分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阿芙雷并未往外透露。
查理在看到这条消息时,稍有些诧异,但又很快接受了。
最了解艾登的是谁?是跟他争锋相对许多年的阿芙雷。相对的,艾登也了解阿芙雷,如果他真的在当卧底,他会选择相信的,也会是阿芙雷。
查理步伐加快,一边走一边下达指令:
“优先清除水生魔兽,掌握苍伽河水路要道,给选择撤离的平民留出生命通道。还有,给胡安和高斯汀下死命令,保住粮仓……”
等到联络官领命而去,本的声音弱弱地响起,“查、查理,你刚才……”
查理稍稍放缓了脚步,“刚才怎么了?”
本似乎在犹豫,片刻后,才道:“你为什么……不告诉玩偶,那个人就是我呢?”
听到这话,查理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抬起手来,看向非要把自己挂在珠串上的小骨头,脸上带了些温和的笑意,“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本想起来了。
在他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情,在迷宫里烧掉自己其他的骨头时,他失去了很多,但也阴差阳错地找回了自己的全部记忆。
他想起自己还是一个人,骷髅架子上还长着血肉的时候,是弗洛伦斯牵着他的手,带他离开了那片仿佛缭绕着永恒绝望的冰川。
风吹起了她的兜帽,猎猎作响。
她温暖的手掸去了他头发上沾到的雪花,将他裹在厚厚的熊皮袄子里,把他脖子里被掐出来的印子遮住,跟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他最后回望向远方的城池,那城墙上似乎还挂着什么,但风雪太大了,他已经看不清了。
那时候,他才六岁。
主人将他带回去,一碗汤一碗汤地养大了。
那是什么汤?
哦,是咕嘟咕嘟的女巫汤。
本依稀记得自己的身体很差,他什么时候恢复健康的呢?
是他变成骷髅架子的时候!
变成了骷髅架子的本,失去了烦恼,获得了简单的快乐。
他渐渐地开始忘却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忘记那个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脸的暴虐的父亲,忘记疯了一样掐着他脖子问他为什么不一起去死、眼泪却落在他脸上的母亲,忘记那些压抑的破碎的一切,在松塔里快乐地生活着。
只是后来,在他得知阿耶也生病了的时候,他总有些难过,偷偷的难过。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本小声嘟哝。
“因为本就是本。”查理摩挲着珠串上的小骨头,继续往前走,“我希望你可以选择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需要别人来定义你。”
本的声音一下子扬起,“真的吗?我变成什么样都可以吗?”
查理温和作答:“当然。”
本:“那如果我变成一只小猪,你还会爱我吗?”
查理:“会。”
本:“那如果我和温斯顿一块儿掉进主人的女巫汤里,你先救谁?”
查理:“……你。”
抱歉了,温斯顿。
我别无选择。
可本还不满意,“你犹豫了!我可是王子!”
查理莞尔,“那么王子殿下,能不能原谅我?我刚才不是犹豫,只是怕温斯顿听见。你知道的,他会吃醋,很不好哄。”
对此,本深感赞同,“那、那我原谅你吧。”
说话间,查理又回到了城墙上。
他刚踏上这最高的台阶,无边的狂风便席卷而来,夹杂着草叶、土屑和碎石,砸在士兵们扛起的盾牌上,发出咚咚声响。
要塞前方,飞沙走石。
比蒙暴走了。
庞大的凶兽发出了咆哮,一个又一个战斗的身影被击飞。黑色的兽潮如同惊涛拍岸,由远古巨兽带领,用血肉之躯撞向阿莱门要塞,在震天动地的声响中,完成生命的献祭。
比蒙愈发神勇。
阿莱门要塞,岌岌可危。
查理看向那飞沙走石中的熟悉的身影,深吸一口气,眉梢再度扬起战意,“王子殿下,要随我出征吗?”
本既紧张又兴奋,“好!”
下一瞬,领域张开。
【真理】再现,对准比蒙,拉开魔法的弓时,查理的身影也出现在温斯顿的身侧,用魔法拦下了来自天空的攻击。
与此同时,斯普林。
抓兔子大赛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鸡飞狗跳的春日小镇里,亡灵小妖精们做着最后的布置。
成年人往往看不到它们,但还拥有灵性的孩子们,隐约听到了那清脆的声音,好像在前方的街角响起。
一阵风吹过——
“起!”
白色的光芒如同倒飞的流星,从镇子的五个不同的方向飞起,朝着镇中心汇聚。
这下许多人都看到了,他们一个个惊讶地抬头看着,身心都还未从镇上突然的混乱中回过神来,对于天空中突然出现的异像,更是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又是什么魔法攻击吗?”
“快跑!”
懵懂的孩子被强行抱着跑,然而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还倔强地抬头看着天空,带着好奇,带着惊喜。
“呀!”她抬起胖乎乎的手指,看到那些发光的流星碰撞在一起,然后,奇迹发生了。
流星汇聚的点,张开了透明的结界,朝着镇子倒扣而下。春日的阳光一照,那罩子流光溢彩的。
“铛!”
“铛!”
“铛!”
钟楼上的铜钟被敲响,镇长的声音通过旁边魔法师为他构建的声波魔法,向周围传递。
“所有镇民,躲进魔法结界里,快!”
慌乱的人们这才意识到,那透明的罩子是魔法结界。
原本就在结界内的人,因此松了口气。还在结界外的人,开始了匆忙的转移。装着家财的小匣子得带上,家里养的鸡——
鸡早飞了。
怪,真怪啊。
从来只听说过兽潮凶猛,踩踏农田,还吃人的。从来没听说过,鸡会飞过院墙逃跑,前面还有兔子在夺路狂奔的。
斯普林的兽潮是不是有点太过……奇异了些?
兔子温琴佐可不管路旁的人类在惊奇什么,它一头扎进了结界里,再回首,顶着一张毛茸茸的无辜的脸庞,看向了追过来的西尔维诺。
双方仅有一街之隔。
西尔维诺已经变成了怪物模样,那硕大的翅膀赋予了他飞行的能力,让他更快速地追上温琴佐,然而也给他带来了新的麻烦。
“咻!”
一道箭矢破风而来,没多大的攻击性,但还是让西尔维诺避了一避。他转头,看到侧方屋顶上站着的冒险者。
冒险者看起来还很年轻,是个新手,他的身体是紧绷的,射箭的手还是颤抖的,眼里有恐惧也有激动,拉开嗓子就喊:“是魔兽!大家快来啊!”
该死。
西尔维诺陡然想起自己的外貌,足以被不知情的斯普林的人们误认为飞行魔兽。而他再看向已经闯入结界的温琴佐,死兔子倒是纯良无辜!
最重要的是,因为墨菲斯之盘的特性,进入结界的生灵都会受到庇护,现在反而不好对温琴佐动手了。
想通这点,西尔维诺脸都绿了,看起来更像魔兽了。红眼睛的兔子则在发笑,那一对兔子耳朵再次竖起,振耳一呼。
满镇子的动物开始追杀西尔维诺。
不知情的镇民们也奔走相告:
“打魔兽啦!”
“好大一只魔兽啊!”
西尔维诺气得牙痒,想要高呼自己的身份,可也得有人信才行啊。别人打他,他还只能躲,无法还手,唯恐伤及无辜。
一片混乱中,奥罗拉再次一个滑铲,从前方的巷子里冲出。她左手一只揪着兔子,右手拿着魔杖,“哪儿呢?”
魔兽在哪儿呢?
电光石火间,奥罗拉和西尔维诺对上视线。
“哦豁。”
是你啊,社长。
第574章 斯普林风云(五)
“别打,自己人!”
奥罗拉差点因为庇护西尔维诺,成为人类的“叛徒”。
西尔维诺更没有好到哪里去,尽管有奥罗拉在旁边为他正名,但斯普林的人们只觉得这是诡计多端的叛徒真狡猾。
再看温琴佐,早趁这个机会一溜烟跑远了。
阴险的兔子又了躲起来,它在暗中窥视。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冷哼。它豁然回头,就看到伊西多尔抄着手不知何时出现在它身后,一半的脸都在墙角的阴影里,怪吓兔的。
“你没被杀死啊?”温琴佐诧异。
“你很遗憾吗?”伊西多尔才遗憾呢,怎么那么多人都没抓住这只死兔子。
温琴佐抖了抖耳朵,明白过来,“你不是希尔芙的对手,所以,是用了替身傀儡?”
伊西多尔没有否认。
温琴佐赶紧发挥一下盟友情,提醒道:“用完这个,你可就没有了。玩偶也精明得很,让它多做几个,它说它手上的线开了。”
伊西多尔:“你信了?”
“没有。”红眼睛兔子又邪恶地笑起来,“所以我让它手上的线开了。”
温琴佐觉得自己还是很尊重人的。
瞧,它手上的线真的开了,所以就不勉强它继续做替身傀儡了。
伊西多尔对此不想评判。
想象一只会说人话的兔子和会说人话的玩偶在一块儿较劲,诡异得就像在看人类马戏团里的儿童剧目。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伊西多尔并不觉得,这出闹哄哄的戏有什么好看的。他宁愿死得干脆一点。
“你不觉得很有趣么?”温琴佐仔细观察,得出结论:“好吧,你不觉得。”
伊西多尔微笑不语。
温琴佐略表遗憾,“不要那么严肃,伊西多尔,漫长的生命走到最后,总要来点惊喜。”
如果说伊西多尔刚才还是笑着的,听到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反而没有了。但这并非是在生气,事实上温琴佐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的情绪波动。
好像只是不想装了,连表情也不想摆了,话也不想说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不快也不慢。
红眼睛兔子再度抖了抖耳朵,一蹦一跳地跟上去。也不管伊西多尔什么表情,它就又跳到了对方怀里,继续假装一只普通兔子。
伊西多尔下意识地想把它扔出去,低头对上兔子的红眼睛。
温琴佐:“我——”
伊西多尔:“闭嘴。”
普通的兔子就不该说人话。
这边,温琴佐闭嘴了。
那边,西尔维诺终于找着机会避着人群,变回了人类的模样,逃脱了被当成魔兽追杀的命运。
奥罗拉那个没有义气的,竟然中途钻狗洞跑了!
她说她去搬救兵,却一去不回。
西尔维诺抬手擦掉满头的汗,小心翼翼地从巷子里探出头去,确定外面已经没有人在追杀他了,这才放下心来。
定睛一看,救兵确实来了。
那些原本分散开来抓兔子的银月骑士们,已经出现在结界内,开始维持秩序,排查可疑人物,包括兔子。
精灵也退去了伪装,在希尔芙的指挥下,四散开来追踪伊西多尔的踪迹。
越来越多的镇民进入结界,在镇长的安抚下,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斯普林是座小镇,人口本就不多,粗略估计,超过八成的人都已经聚集到了这里。剩下的人虽然还散落在外面,但因为人不多,局面基本可控。
温琴佐和伊西多尔,现在是在结界内,还是结界外呢?西尔维诺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此刻的温琴佐,正准备逃离。
结界内虽然安全,属于灯下黑的范畴,但排查已经开始,他们留下,就迟早会被抓到。至于破罐子破摔,直接在原地大开杀戒?
不不不,那很没有反派的格调。
温琴佐单方面决定,在这座春日的小镇上,跟西尔维诺玩一个捉迷藏的游戏。
它会想办法从斯普林逃出去,如果能逃走,那就它赢。如果西尔维诺能够在它离开前抓住它,那就算西尔维诺赢。
伊西多尔:“他可没答应跟你玩这个游戏。”
温琴佐:“答应不答应的,他不是已经在玩了吗?再说了,我可是很愿赌服输的,如果他能抓住我,把我真的烤了吃也行。”
“然后成为他的神?”
“哈哈……”
温琴佐笑起来,两只耳朵一抖一抖的,打在伊西多尔的胸膛。
赶在伊西多尔生气地把它丢出去前,它又赶紧说道:“那不是也很好吗?他想要权柄,我就给他‘神’的权柄。”
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类范畴的、由温琴佐一手培养出来的小怪物,哪怕侥幸像个人类一样长大了,看起来仍保有人类的情感,甚至比很多纯正的人类,更像个人。
可如果他掌握了号令魔兽的权柄,享受到了那近乎于“神灵”般的威能,是否还能保有人类的本心呢?
不会逐渐迷失,成为下一个反叛者吗?
温琴佐想,他也许等不到结果到来的那一天了,但他依旧保有十二万分的好奇。
“你不好奇吗?”它问伊西多尔。
“母树陨落了,堕落精灵也只剩下我一个。”伊西多尔竟出于它预料地回答了它,“你觉得我还在乎吗?”
温琴佐:“你恨他们吗?”
堕落精灵也是精灵,也是母树的孩子,他们的出身不由自己选。他们又是真的一生下来就是堕落的、黑暗的、无可救药的吗?如果精灵能接纳他们,想办法去改变、去包容,结局是否会一样?
这个答案,无人知晓。
伊西多尔也不知道,他只是再次缓缓地摇了摇头,“高傲的精灵,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也绝不会接纳任何一个污点。”
温琴佐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他们为了救治母树,不止一次向人类求助。这不算低头吗?”
伊西多尔笑了,“对强者的低头,也许不算低头吧。”
温琴佐:“就真的不再给他们、给彼此一次机会了吗?希尔芙跟你一起长大,你不觉得,她会不一样?”
这话听起来有些荒诞。
托托兰多最大的反派,引发兽潮的罪魁祸首,竟然在劝他的盟友再给敌人一次机会。但伊西多尔知道,这是温琴佐能做出来的事。
伊西多尔没有立刻回答,良久,他道:“不必了。”
温琴佐也不再劝。
它抖了抖耳朵,又趴回伊西多尔的怀里,看起来有些累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就在偏僻的角落消失不见,而在这之后,银月骑士和精灵们的排查迟迟没有进展。
亡灵小妖精们也瞪着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结界里来回地找,可愣是没有再探寻到任何一点关于温琴佐和伊西多尔的踪迹。
抓到的普通兔子,都快在镇中心堆成小山了!
结界外的战斗却还在继续。
弗兰克、亚当、霍格等人,一步步封死了弗朗索瓦逃亡的路,将他强行拦在斯普林。见势不妙,弗朗索瓦立刻发出信号,召集人手。
原本潜伏在斯普林附近的秘教成员们,便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从各个地方钻出来,试图营救。
双方越打越凶,打得农田和森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破坏。
弗朗索瓦的实力不弱,是功底深厚的传奇大法师,魔法领域的能力也很强,比巴巴奇更胜一筹。
最重要的是,此人颇有急智,手段也狠。
眼看着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被拖死在斯普林,他灵光乍现,开始往镇中心跑,用牵连无辜的方式,逼迫阿奇柏德放手。
阿奇柏德岂能让他得逞?
镇中心虽然已经升起了结界,但毕竟有部分人还未来得及进入,越靠近,带来的危险越大。普通人根本扛不了他们任何一个魔法!
“拦住他们!”
弗兰克断喝。
好在这时,他们的援手也到了。
魔法的门忽然开启,赏金Z冷不丁出现在弗朗索瓦身后,淬毒的匕首不带任何一丝魔法波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弗朗索瓦后心。
弗朗索瓦的警觉上线,匆忙闪避,但依旧被匕首划破了皮肤。怒极,想要还手,目标却早已消失在原地。
明花长廊?!
弗朗索瓦心中的警报立刻拉到了最高点,被划破的伤口隐约传来刺痛,背上更是冷汗一片。不,一旦再次陷入那群疯子的追杀……
“你的对手是我!”霍格一声断喝,把弗朗索瓦的思绪拉回。
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霍格,性子没从前那么跳脱了,但打法是阿奇柏德中一等一的凶悍,甚至比温斯顿更凶,完全外露的凶。
所有的攻击方式,不论是魔法、剑术、拳头,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他能想得到、能用得上,他都会用。
一旦被他盯上,那他的攻击就是狂风暴雨,像最凶猛的狼,在撕咬你的肉,不死不休。
弗朗索瓦气得牙痒的同时,也总是为阿奇柏德的凶悍而心惊。
几个秘教成员上前,硬生生拦下霍格。
弗朗索瓦领域全开,一时间也被打出了真火气,想叫眼前的狼崽子去死。可就在这时,剑光闪过,奉行机会主义的亚当,找准机会,差点一剑削掉他的鼻子,将他硬生生逼退。
这还不算完,电光石火间,危险的预警再次飙升。
弗朗索瓦拼着让自己受内伤,强行扭转身体,躲过了暗中袭来的剑。
赏金猎人,又是赏金猎人,明花长廊那不要命的猎杀模式又开启了。无数的杀手埋伏于四周,就等着前赴后继、寻找到一切机会将他杀死。
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出现在斯普林的外围。战斗刮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兜帽,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正是艾登。
第575章 斯普林风云(六)
艾登的出现,让胜负的天平迅速倾斜。
当他循着战斗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像跨越了这么多年的光阴,从阴影处走向光明,出现在弗朗索瓦面前时,弗朗索瓦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想通了所有的事情。
“是你背叛我?!”
弗朗索瓦很确定没有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艾登,但艾登或许能从其他人那里,探听到这个消息,因为他是自己人,绝对的自己人。
艾登作为小国王的老师,即便跟大陆同盟并没有什么坚实的同盟关系,但他接触过查理,他要投靠秘教,弗朗索瓦怎么可能一点心眼都不留?
他直接给艾登下了秘法,所以艾登虽然不在秘教担任要职,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可他跟其他各区的主教一样,是受到弗朗索瓦的直接操控的。
这样的人,基本没有背叛的可能性,这才是弗朗索瓦放任他留在秘教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有朝一日,当他成为新的中部之主,甚至入驻太阳宫时,曾经从太阳宫里走出来的艾登,就将跪在他的王座前,成为他伟大征程的一个见证。
现可现在,已经被他完全操控的艾登,竟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还没有受到大陆同盟的攻击。
这怎么可能?!
瞬间的心神震荡,让弗朗索瓦一时疏忽,再次被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抓住防御的破绽,一箭刺入小腿。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单膝跪地。
下一秒,如潮水般的攻击再次朝他涌去,其余的秘教成员誓死护卫。
能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弗朗索瓦选在身边的人,要么都是被他控制的,要么都是无需控制就忠心耿耿的、完全的狂信徒。
他们看着艾登这个叛徒的目光,同样在喷火。
艾登的回答这时才响起,“因为我是卡文迪许。卡文迪许做了那么多年的研究,从旧历跨越漫长的战争,持续到新历,掌握着无数秘法和禁术。哪怕已经覆灭,也总有残留。你真以为,你控制住我了吗?”
这是艾登第一次,在世人面前真正承认他卡文迪许的身份。那张瘦削的脸上,他的眼睛如同幽深的潭水,没有任何波动。
明明还顶着同样一张脸,但他跟太阳宫时期的艾登,已经截然不同。
弗朗索瓦差点咬碎一口牙,“你选择大陆同盟?他们能给你什么好处!”
这简直是完全不可理喻的事情。
卡文迪许罪行累累,艾登从前辅佐小国王,也没干过多少好事,他投靠秘教,尚且情有可原,投靠大陆同盟?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没有好处。”艾登缓缓摇头。
“那是为什么?你别忘了卡文迪许的罪行!”弗朗索瓦虽然实力强悍,有秘教成员们如同死士一样护着,还努力张开着魔法领域,但在阿奇柏德以及明花长廊的强力攻击下,依旧捉襟见肘。
越是这样,他看着平静地站在战局外面,似乎在平静等待他的死亡的艾登,就越是愤怒与不解。
他不接受自己机关算尽,竟然会败在一个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的艾登身上。
“因为我没得选!”艾登那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眸里,忽然开始翻涌,平静的外表被打破,整个人突然鲜活了起来,“我不能选我的出身,我不能选择退出,我身在这个局里,我只能挑一边站!没有人给我退出的机会!而你,弗朗索瓦,你想要控制我,将我当成傀儡,当成你登上高位的战利品的时候,你就该有被反噬的觉悟!”
艾登真的是完全地为了正义在当这个卧底吗?
放屁。
艾登从始至终都明白,自己可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
他跟阿芙雷斗了那么多年,为了到手的权利与富贵,对祖辈的仇恨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会是什么为了正义牺牲的大好人?
跟秘教接触之时,他确实动过投靠秘教,另外挣一条出路的想法。苟且偷生谁不会?历史向来靠胜利者书写。
活着就是胜利。
可弗朗索瓦尝试控制他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
真的要选这条路吗?
就这样苟且偷生,真的好吗?他虽然不是什么大好人,可他真的能赞同秘教的一切,彻底地融入他们吗?
好不够好,坏又不彻底。艾登自嘲地想,这说的大概就是他自己吧。
在他假意被弗朗索瓦控制后,弗朗索瓦对他逐渐失去警惕,秘教内部的问题、一些恶行也逐渐展露在他的面前。
他冷眼旁观着一切,心里的动摇越来越强烈。
最终,在某个平常的夜晚,他下了决心,联络上了阿芙雷。
跟着秘教容易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投靠大陆同盟,以他们的作风,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立了什么功劳,就能抹杀掉过往。
不论是能轻易看透人心的查理·布莱兹,还是蛮横强权的温斯顿·阿奇柏德,艾登都不怎么愿意跟他们打交道。
如果非要选一边站的话,那他宁愿把功绩送给阿芙雷,所以他开始偷偷为阿芙雷传输情报,倒也确实帮了几次忙,让黑甲骑士团避开了危机。
弗朗索瓦为此清除了秘教内部的许多卧底,但或许傲慢是所有强者的通病,他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以至于忽略了艾登。
艾登也有意识地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顺利隐藏了下来。
如今,终于到了最后的清算时刻了。
弗朗索瓦听着艾登的话,差点咬碎一口牙,“我倒是没想到,你还是个有骨气的。”
艾登不说话了,该说的他都说了,他是来杀人的。他出卖了弗朗索瓦,卧底也已经明牌,今天不是他死就是弗朗索瓦死。
作为曾经的宫廷首席大法师,艾登的实力当然是不差的。有了他的加入,胜利的天平迅速倾斜。
不多会儿,弗朗索瓦领域被破。
“砰!”弗朗索瓦整个人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
艾登同样不好受,嘴角流淌出鲜血,不过一个照面,就已身受重伤。这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用自己的领域去冲击对方的领域,又快又狠。
阿奇柏德和明花长廊顺势收割,秘教成员当场死了大半,仅剩下四个还能站着的。
“大祭司!”
即便如此,他们好像也没有想过背叛。其中三人奔着弗朗索瓦而去,另一个竟咬咬牙,干脆利落地用禁术自爆,用瞬间的冲击波,来掩护其余人撤离。
可有万能的管家弗兰克在场,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缩小版的黄金护盾再次倒扣而下,将爆炸的余波封禁。霍格、亚当一左一右从旁冲出,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再杀两人。
紧接着,魔法覆盖。
“轰!”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一道又一道魔法倾泻而出,彻底封死弗朗索瓦逃跑的路线。东南西北,甚至天空、地下,全是魔法的光芒,光辉璀璨。
明花长廊的赏金猎人们,都不由得后退几步,暂避锋芒。
只有艾登,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刻必须拼命的艾登,抄起魔杖,咬牙加入。而当他加入之后他才真正明白,用阿奇柏德的方式作战,是件多么爽快的事情。
你只管丢魔法就行。
那帮凶残的疯子自会把场面控制住。
他甚至开始怀疑,阿奇柏德的黄金护盾被创造出来,是不是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自己把托托兰多给炸了的。
打着打着,他甚至打出了几分豪情。在秘教当卧底这么多年,他心里不憋屈、不难受吗?看不到希望在哪里,但还必须坚持,这样的日子令人呕血。
即便是现在,他看到了秘教被毁灭的希望,可自己的希望又在哪里?在这之后,他该何去何从?
那就暂时别想了,以后怎么样都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战斗,“弗朗索瓦,死吧!”
艾登再次凭借自己传奇大法师的实力,将弗朗索瓦拖住。
阿奇柏德、明花长廊顺势欺上,对他展开最后的搏杀。此时弗朗索瓦身边已无帮手,他自己也快变成血人了,一条胳膊也耷拉了下来,可他怎么甘愿就这样死呢?
既然已无退路,那不如大家一起死!
“不好,他也要自爆!”赏金Z瞳孔骤缩。
电光石火间,她打开了魔法的门,瞬间闪现在弗朗索瓦身边,趁着他自爆时无法动弹,一刀刺入他的心脏。
可即便如此,自爆也已经阻拦不住了,只在最后时刻,有了短短一秒的停顿。
霎时间,无数金色的护盾疯狂叠加。
要知道以弗朗索瓦那可怕的实力,如果他要自爆,连结界那边可能都会受到波及。距离最近的亚当则第一时间扑向赏金Z,想要将她救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艾登咬破舌尖,强行积蓄起最后的力量,撑开早已经摇摇欲坠的魔法领域。
【风光之息】
如果光是有形状的,那会是什么形状?是流动的风的形状吗?
一道道光影被风吹着流动,以极快的速度形成风旋,将瞬间爆炸的强大的能量,梳理、切割。
与此同时,弗兰克撑起了最大的金色护盾,牢牢地矗立在战场与镇中心的结界中间。
结界中的人们,都愕然地看着那边发生的一切。
那耀眼的光芒,流动的光影,还有金色的仿佛能将整个斯普林切割成两半的透明护盾。护盾的那边,魔法在汹涌,护盾的这边,阳光普照。
“天呐……”
“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大地在震吗?是不是在震动?”
“哦,魔法在上。”
……
结界能够抵御攻击,但防不了整片大地的震动。
在这震动中,西尔维诺死咬着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奥罗拉和露纳伸手拦住。露纳的神情比他还要焦急,额头上也满是细密的汗珠,但他仍旧坚定地摇头,“你不能去,相信他们。”
奥罗拉:“你看那边,是邦妮!”
红发的邦妮再次从天而降。
信使吱吱趴在她的身后,牢牢地拽着她的衣领。正是它,用自己的天赋技能,带着邦妮短暂地、强行地穿梭空间,瞬时抵达战场。
最后的护盾压下,将爆炸产生的余波彻底封禁。
大地持续震动,但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万众瞩目中,“兽潮”再次开始异动。在斯普林的人们都逐渐聚集到结界里面后,动物们原本已经逐渐安分了下来,此时,它们似是受了惊吓,又纷纷开始暴走。
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红眼睛的兔子也趁乱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来,决定出逃。
西尔维诺强行从担忧的情绪中抽离,立刻意识道:“它可能要逃了!”
语毕,他霍然转头看向露纳和奥罗拉,目光再扫向不远处的精灵,“快!立刻锁住所有出入口,现在外面没人拦他了!”
第576章 斯普林风云(七)
红眼睛的兔子在独自奔跑,你说为什么?
因为它的好搭档在最后时刻,跟它分道扬镳了。
为何要拆伙呢?
走着走着,搭档忽然停下脚步,说要一个人静一静,就不跟他一起逃了。兔子没有多问,抬起头来,红眼睛里倒映着搭档的脸,最后它抖了抖耳朵,跳出了搭档的怀抱。
当它往前跑,快要钻出院墙时,它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杂草丛生的破败院子里的伊西多尔,说:“其实,我不是主动去那里的。”
伊西多尔没有接话。
兔子温琴佐:“你诞生之日,我恰好在原始之森游荡,在树人身上蹭我的鹿角。我听到了母树的呼唤,它希望有人去救救它的孩子,所以我怀抱着一分好奇,去了。”
“那时,因为母树被污染,精灵族也逐渐丧失了与母树的交流。他们只能听见混乱的呓语,恰恰是我,捕捉到了那份原始的呼唤。”
“你的母亲很爱你,伊西多尔。”
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伊西多尔,温琴佐还能想起当时看见的小小的精灵。
他从树上的“果子”里诞生,握着小拳头,闭着眼睛,跟旁边的希尔芙明明拥有同样的出生,身上却有着忽隐忽现的金色的纹路。
母树的树叶沙沙响,温琴佐想,那也许是母树在哭泣吧。
白色的神鹿似有所感,先安抚了旁边的希尔芙,给她嘴里塞了片甜甜的叶子,而后低下头来,借助自己的力量,将那些金色的纹路,在伊西多尔的身体里封存。
树叶停止了晃动。
神鹿抬起头来,看着它,感受到它最后的理智,也在慢慢地随风消逝。
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精灵们似乎感应到有新的精灵诞生,赶来了。
神鹿没有多留,再次看了一眼伊西多尔和希尔芙,便转身离开。后来,它又定期去见伊西多尔,替他继续压制身体里的污染。
伊西多尔小小的年纪,已经有了大大的哀愁。他总是一个人待在安静的角落里,除了希尔芙,几乎不跟其他的精灵一起玩耍。
他会问神鹿,他是不是跟其他的精灵不一样?
诞生时的特殊经历,以及天生的与自然沟通的能力,让他拥有极强的治愈天赋的同时,似乎也赋予了他能够读懂母树呓语的才能。
可这对他来说不是一件好事。
一个诞生于母树之爱的孩子,却在长久地面对一个“疯了的母亲”。
他无人可以诉说,并妄图治好他的母亲。
直至母树消亡。
伊西多尔对此,只有简单的三个字:“我知道。”
如果母树可以得到拯救的话,他会选择不一样的路吧,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伊西多尔时刻能想起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躺在母树的枝芽间,听着母树呓语的日子。
那是痛苦的呓语,也是他的摇篮曲。
母树偶尔还是能恢复一丝清醒的,虽然只有一瞬,但它用温和的声音,抚平了伊西多尔眉心的褶皱。
温琴佐听他这么回答,便也不再说了。
兔子转头离开,伊西多尔目送着它的背影,它撅着屁股钻狗洞的样子,可真滑稽。他蓦地笑了笑,然后拍拍台阶上的尘土,就这么在满是杂草的院子里,坐了下来。
他抬头看向了天空。
院子把天空圈出了小小的一块,他看着看着,又想起了在原始之森里的日子。他躺在母树的枝芽间时,透过枝叶的缝隙望出去,也是小小的一块。
也许,他始终没有从那一块小小的天空里走出去过吧。
另一边,贝儿安排的人通过远距离传送卷轴,历经两次传送后,第一时间抵达了斯普林,找到西尔维诺,将装有玩偶的魔瓶交到了他的手上。
玩偶却不配合。
它已经丢掉了所有的优雅姿态,躺在魔瓶里摆烂了。任凭西尔维诺如何晃它,它都放任自流,像个破布娃娃随便你甩。
更别说配合你找到温琴佐和伊西多尔。
不过就在这时,又一拨人到了。
他们是来自高等魔法学院的学生,原本驻扎在瓦舍里,此次受巴巴奇大法师的嘱托,前来给斯普林送东西,顺便支援。
西尔维诺看着被递过来的小匣子,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个破旧的玩偶。玩偶真的很旧了,有棉花从断掉的针脚处钻出来,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这是……”西尔维诺把它从匣子里拿出来,仔细端详,余光瞥见魔瓶里的玩偶,忽然灵光乍现,“是你当初在亡灵界时,要求我们从你家里寻找的那个东西?”
魔瓶里的玩偶没有反应,但西尔维诺靠他那敏锐的观察度,依旧发现了它那颗纽扣眼睛好像动了动。
当初在亡灵界时,玩偶主动找上门来,对着查理等人忏悔。它希望他们能让它回到故土,回到瓦舍里,但毫无意外地被拒绝了。
它又说,如果不能让它回到瓦舍里,那就请把它床底下的一个小匣子拿出来,里面装着它做的第一个玩偶。
事实证明,玩偶满口谎话,也没有人真的相信。
可这个玩偶依旧被找到,在这个关键时刻送到了西尔维诺的手上,玩偶本人的面前。西尔维诺看向面前的人,问:“是查理下的命令?”
对方点头,“是的。事情虽然是巴巴奇大法师传达给我们的,但命令确实来自于魔法议会的那位会长大人。”
事实上,负责寻找玩偶、传递玩偶的人,也不知道,那位会长大人要这么一个小小的玩偶做什么。
他们只是这么做了,并且尽可能快地赶到了这里。
“他还是选择了相信你的话。”西尔维诺看向魔瓶,语气笃定,“在这个最后的时刻,只有他,选择了相信你,完成了你的心愿。”
玩偶的纽扣眼珠,又动了一下。
为什么?
它也在问为什么?明明已经决定摆烂了,明明对它而言无论怎么选,结局都已注定,根本无需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可为什么,在听到这句“相信”,在看到那个最初的玩偶时,它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丝丝波动?
自己的心,不都已经被棉絮填满了吗?
魔瓶玩偶的头终于动了动,看向了那个它以为再也不会看见的,它的初心。这是它少女时期,做的第一个玩偶,那时的它还是她,她有着鲜活的生命,和纯粹的爱好。
她还没有想起什么灵魂的轮转,什么狮心王朝的使命,她只是她,每天自顾自地打着毛线,没有很多朋友,但也过得很充足。
她还记得瓦舍里盛产的阿瓦特朗姆酒是什么味道,打完毛线,小酌一杯,喝到微醺最好。那时的玩偶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会笑着邀请它一起喝。
她也曾有过一些少女心事,憧憬过属于她的未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如果命运的拐点是一个谎言,她的人生,就败在一个谎言上吗?它又是抱着何种的心情,在亡灵界,提起这个最初的玩偶呢?
是烂人也有真心吗?
不是。
至少查理没有考虑过,什么烂人也有真心。他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努力去走每一条也许能走通的路,希望能以此来换取最小的伤亡,取得最大的成果。
如果多做一点准备,多探索几个可能,就能够挽回一点损失,那为什么不做呢?
阿莱门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暴走的比蒙在发狂,攻势远胜以往,温斯顿、查理等等,所有的强者已经全部顶上。而失去了这部分强者,阿莱门的防御就呈现出弱势,要塞的城墙被修复的速度完全比不上被攻破的速度,不断地有魔兽闯入要塞内,跟要塞内的士兵们短兵相接。
如果西尔维诺仍旧无法在阿莱门被踏平之前赶来,扭转局面,那么,魔兽将彻底入侵嘉兰,在此之后,一马平川。
身为要塞指挥官,脆皮的兰瑟仍被保护着。
他提着占星袍长长的衣摆,快步跑上占星塔。黑夜就快要来临了,星辰即将再次显现,而他一边期望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好让西尔维诺那边能有更多的时间,一边又期望着时间能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他能借着星辰,再次激荡出命运的回响。
他快步扑到栏杆边,望向天空。
快了,灿金的太阳已然西沉。远方的天空是玫瑰色的,隐约还透着金属的光泽,战争卷起的风沙和魔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张末日的画卷,残酷又震撼。
整个阿莱门的人都动了起来。
要塞的各个角落里,喊杀声震天。他用魔法远望,要塞之外,加西亚的骑兵队以及其他贵族的私兵,也都在远方逐渐汇聚。
贝儿仍旧在要塞内冷静指挥。
哪里的防线被攻破了,哪里需要后勤支援,作为加西亚的大公,她运筹帷幄,是阿莱门要塞最坚实的后盾。
兰瑟的目光和她远远地交汇,却并未多做停留。他们是最好的搭档,一如多年前的阿莱和爱丽丝,只需要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而后,黑夜真的降临了。
兰瑟拿着他的星盘,走入早就布置好的魔法阵。
他闭上眼,听着耳畔不断响起的喊杀声、惨叫声、魔兽的嘶吼声,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当夜空里的第一颗星辰亮起,他抬起手,稳稳地拨动了他的星盘。就像一个伟大的乐师,拨动了宇宙的琴弦。
【亘古的星辰啊】
【请赐予我力量吧】
第577章 赞星之诗
命运再次开始了回响。
如同旷野的风,席卷整个战场。
每个人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了那触及灵魂的震颤,豁然抬头,就看到头顶星辰璀璨。一颗又一颗星星,在那不断的回响中,闪烁。
起初,大家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紧张的战况,也不容许他们长久地抬头仰望星空。他们不得不继续厮杀,片刻不敢松懈,而就在这时,星星开始了坠落。
不,更准确地说,是那闪烁的星光,跨越千里万里的距离,向着战场奔赴而来了。
哨塔上的弓箭兵全然不顾已经崩裂的虎口,紧张地拉着弓弦。捂着腹部的伤口倒在城墙边的盾兵,微微失神地抬头望着,瞳孔逐渐扩散。
蓦地,一道激昂的声音划破夜空,“是赞星之诗!”
一直待在安全的要塞内做研究的尼古拉斯,也终于在这最后的时刻,跑出来与要塞共存亡了。他没有什么作为研究人员要先撤离的想法,作为魔法议会的魔法师,哪怕是搞学术的,哪怕手边只剩下羊皮纸,也能卷吧卷吧,抄起来打人。
跑出来的刹那,他就认出来了。
那是【赞星之诗】,传说中的占星师爱丽丝阁下的成名绝技,随着她的逝去而失传了。跟赫尔蒙特能够借用月的力量一样,她所借用的,是星辰的力量。
当命运的回响,拂过每个人的灵魂。灵魂的共振,在那回响中,串联成了一首伟大的《赞星之诗》。
【他们赞颂】
【他们歌唱】
【亘古的星辰见证】
【人类的意志,永恒闪耀】
作为这首诗的吟咏者,兰瑟并不开口吟唱,他不断地拨弄着星盘,用自己的灵魂,用自己的命运呐喊。
在过去的十年里,他都失败了。
虽然他是爱丽丝阁下的传人,但他跟爱丽丝阁下之间毕竟还隔了几代,传承并不完整。再加上他还年轻,虽然天赋够强,但也需要时间成长。
战火淬炼的十年里,他一直在尝试,终于在今天,成功奏响。
星光落了下来,起初是一道,紧接着,便似下起了流星雨。
它也不是什么攻击魔法,而是赐福。像查理曾在卡拉肯布置的【勇敢的心】一样,是对整个战场无数同伴的群体赐福。
是人类企图用自身的意志,去改写命运的华章。
查理没有亲眼见过爱丽丝施展这个绝技,因为在他们分开时,爱丽丝还没有那么厉害。但如今,当他看见兰瑟复刻了【赞星之诗】,当星光在他头顶坠落,他好像又看到了昔日的同伴,在与他并肩作战。
虽然他们已经相隔了整整六百年的光阴,但他们仍在同一片星空下,同一个地点,不是吗?
放眼望去,星光散落之处,无数人身上的伤在奇迹般的好转,已经枯竭的魔力如同泉水再次奔涌,因为长时间作战而疲软的士气,也在逆风上扬。
本该命丧兽蹄的骑士,忽然提起一口气,翻滚着躲过了致命的攻击。与此同时手中长剑狠狠一划,破开魔兽胸腹。
他没有片刻停顿,任凭鲜血溅了满身,如同恶鬼从地狱里爬出,再次嚎叫着冲出去。
目标,是正前方那只远古巨兽。
这只远古巨兽的弱点在哪里?真理会的研究员们都告诉他们了。
协同作战的战友在哪里?很好,都爬起来了。
那还等什么?
“冲啊!!!”
经常阵前冲锋的士兵们,往往喜欢通过呐喊来提高士气。而此时,呐喊声连成了片,将士气一节又一节地往上推,直至冲破那天幕!
敌我双方,在长时间的作战下,其实都累了。
可随着【赞星之诗】奏响,大陆同盟一扫颓势,打出了刚上战场的气势。魔兽们却已疲乏,它们的献祭,也仅能对比蒙奏效,其他魔兽无法获得增益。
此消彼长,查理当机立断,“就现在!温斯顿!”
温斯顿心领神会,无需多言,便化作查理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斩向比蒙。
断尾行动持续到现在,他们已经积攒了很多经验了,现在又有【赞星之诗】加持,这时候不动拼尽全力把那尾巴斩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打到现在,关于新的魔法领域,温斯顿也已经有了相对成熟的想法。
现在就是验证的时候。
这边星光坠落,那边,银月高悬。
嘉兰两大要塞,阿莱门有兰瑟,卡拉肯有泽菲罗斯。
同样是黑夜,卡拉肯的夜空里,星辰并不显眼。一轮巨大的满月高悬于天空上,银色的月光如水流淌,冰凉却不刺骨。
银月伯爵泽菲罗斯,在此镇守。
卡拉肯的情况比阿莱门要好。
温琴佐和伊西多尔都不在,兽潮虽然一直在对卡拉肯发起冲锋,但因为没有了有效的指挥,而失去了战术上的灵活。
卡拉肯直面魔法森林,有着相当的应对兽潮的经验,再加上有精灵族在兽潮后方打配合,想办法拖住兽潮,卡拉肯的防御便没有像阿莱门一样被攻破,始终在岌岌可危中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不过今天,也许是预感到了最终时刻的来临,兽潮也发起了总攻。没有留任何余地、任何退路,大大小小的魔兽,全都朝着卡拉肯,不顾一切地冲锋。
卡拉肯就像黑色洪流中的一块顽石,防御结界被迅速撞出裂纹。
泽菲罗斯早已接过了指挥权。
卡拉肯的指挥官仍然是当初那个,但十年征战让他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哪怕还有再战之力,也比不过年轻人了。他痛快地放权,并成为了泽菲罗斯的副手。
泽菲罗斯如今已然是一名圣骑士,骑士没有魔法师那样的魔法领域,但达到圣骑士标准的骑士,可一点都不比传奇法师弱。
最重要的是,泽菲罗斯在迷宫时,不光短暂地执掌过月的权柄,还得到过魔女希尔莎的馈赠。
永恒梦乡解除后,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消散于无形,但泽菲罗斯因此获得的感悟,可都刻在他的灵魂里,不是轻易就能抹去的。
此时此刻,银月高悬。
月华笼罩着整座卡拉肯以及前方的战场,在洒落的过程中,再次化作冰晶,如梦似幻。
这冰晶跟兰瑟的流星不同。
流星是赐福,是对己方的辅助,而泽菲罗斯的冰晶是凝结的杀意,是对敌人的审判。
一朵又一朵冰晶,坠入战场,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如同一阵急雨,在触及到魔兽身体的刹那,又瞬间化作月光流淌。
凡是触及到这月光的魔兽,动作都出现了些许的迟缓。
就在这时,月光在天空铸成长剑。
来自当代执剑人,泽菲罗斯·赫尔蒙特的月之剑,是代表审判的长剑。
它的大小,已经远不是十年前能比,几乎能够劈开整个战场。即便远远地看着,都能感受到那剑上传来的寒意,灵魂为之颤抖。
无数的魔兽嘶吼。
恐惧令它们本能地感到焦躁,尤其是初阶魔兽。可它们退不了,高阶魔兽在催促,兽潮依旧汹涌,后面的挤着前面的,恐惧在群体的氛围中被催化,诞生出疯狂。
一只又一只的魔兽,由此进入了暴走状态,双眼赤红,喷吐出白色的气。
“稳住、不要乱——!”
指挥官牢牢盯着战场,握紧长剑的掌心里已经满是汗水。而就在这时,那柄月之剑对着不断冲锋的兽群,当空斩下。
【银月圣裁】
赫尔蒙特家族的秘技。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动静中,银霜的巨剑劈开了黑色的洪流,硬生生在战场上砍出了一道鸿沟。兽潮被迫从中分开,无数魔兽在那道鸿沟里,当场化作齑粉。
无数人惊愕地张大了嘴巴,哪怕是银月骑士自己。
在赫尔蒙特代代流传的月之剑,原本是只做审判之用的。它审判人的灵魂,寻求正义,但并不见血。
可如今,它在泽菲罗斯手上,显然已经有了新的变化。
下一瞬,已经斩落的月之剑,倒飞而回。
所有人都看着那剑在逐渐缩小,直至化作寻常模样,被一只手牢牢握住。那是泽菲罗斯的手,他握住了本该有形无实的虚幻之剑。
别人或许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银月骑士们,心情之激荡,震得他们手中的剑都在嗡鸣。那可是月之剑啊,如果它从虚幻走向真实,会带来什么?
那一双双望着泽菲罗斯的眼神,堪称狂热。
更令人心潮澎湃的还在后面,因为在泽菲罗斯的号令下,卡拉肯的城门开了。他的惊天一剑,斩出了一条可以供他们冲杀出去的路。
就现在,就此刻。
英勇的骑士,不应龟缩在要塞之内,而应当杀向战场。哪怕面对数以万倍的敌人,也要用剑,开辟出一条崭新的路。
伊西多尔和温琴佐不在,没了“王”的号令,训练有素的战马也可以上阵了。
赫尔蒙特的战马也不是普通的战马,由形似战马的魔兽驯化而来,拥有着纯白的鬃毛以及冰蓝色的眼睛,速度极快,还可以踏水而行。
这里没有水,但鲜血的海洋,一样可以横渡。
“冲锋!”
泽菲罗斯长剑前指,一声令下,银月骑士便如离弦之箭,随着他杀入敌阵。
指挥官在城墙上看着,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人手,为他掠阵。
边防的战争,打得如火如荼。
嘉兰腹地的游击战,打得同样激烈。
妮可原本打算带着玛丽直达潘香郡,与黑甲骑士团的大部队汇合的,然而魔兽已经攻入嘉兰,在距离阿莱门最近的几个郡流窜。
南都郡已经打起来了,其他地方也不容忽视。
原本,各郡都有自己的守军,各大贵族也有私兵,用不着金吉士出手。但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拿起武器抵御魔兽的勇气和担当。
古北郡,郡守在先前的内乱中被暗杀,后又因为某位大贵族落荒而逃,其领地防守空虚,被魔兽长驱直入。
若大一个郡,犹如一盘散沙。
妮可不得不停下来,抵御魔兽,并通知大陆同盟。
距离古北郡最近的,是被查理派出来的海伦·墨洛温。
海伦还没有来,玛丽看着魔法地图,年轻的脸在魔法的烛光中被照耀。蓦地,她回头看向妮可,“妮可姐姐,如果我说,我能够拉起一支队伍,占领这里,并且守住这里,你能为我提供后续的物资吗?”
饶是妮可见多识广,也为玛丽的话语怔了怔。
反应过来后,她看着那双明亮又坚定的眼睛,从那里看到了名为野心的东西,在蓬勃生长。她不禁问:“你的人手从哪儿来?”
玛丽:“刚才我们救下的那支队伍。”
妮可:“他们的成分太杂,不好掌控。”
玛丽扬起笑容来,“民兵、水匪、冒险者、佃农……确实很杂,但是,现在不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吗?他们没有正规的出身,但也因此,更知道拼命。”
闻言,妮可看向了那幅地图。
她不得不承认,古北郡,确实是个好的起点。
妮可复又看向玛丽,似乎在确认,她是一时冲动,还是早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良久,她伸出手,“成交。”
玛丽却问:“不问我能够给你什么吗?”
妮可毫不避讳,大方回答道:“那得等你先在古北郡站稳脚跟,才有资格跟我谈合作。现在,我只是在对敢于站出来抵抗魔兽的勇士,给予最基本的帮助,不是吗?”
玛丽这才伸手,与她交握。
“那就请你,拭目以待。”
第578章 斯普林风云(八)
斯普林,最后的追逐战正在上演。
在见到那个最初的玩偶后,魔瓶玩偶似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放弃了它摆烂的态度,主动跟西尔维诺提出了交易。
它说,它可以帮忙寻找温琴佐和伊西多尔,但作为交换,西尔维诺要答应它,让它舍弃现下的这具玩偶躯壳,回到最初的玩偶身体里。
要不要答应,全看西尔维诺,它不强求。
西尔维诺看向周围的同伴,他们每个人都可以提出异议,但他们每个人都选择了尊重他的选择。
“我们相信你,西尔维诺。”露纳绷紧的脸上满是郑重。
“出发之前,会长也说过了,不涉及人身安全,都听你的。”奥罗拉说着,余光瞥见露纳一路跑过来时被弄乱的头发,还体贴地提醒了一下。
露纳赶紧拨了拨头发,再继续一脸郑重地看着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很感动,一时都忘了提醒露纳,他还有一缕头发翘着。
最终西尔维诺答应了玩偶的交易,他想,既然查理选择了相信玩偶,那他也赌一把。他不信玩偶,但他相信查理的判断。
他们严阵以待,把玩偶从魔瓶里放了出来。无数双眼睛盯着它,没有人敢放松警惕。
好在玩偶并未耍什么花招,它很轻松地给自己换了个身体。
原来的身体,被随意地丢到了一旁,再没有任何灵魂的波动。它活动着新的四肢,忍不住吐槽起自己当年的手艺太差,针脚不够密,两边的手脚甚至都不一样长。
就这么随意舒展一下,背后还传来了线头崩裂的声音。
玩偶又老实了下来,不敢动了。
旧旧的玩偶像是老旧时光里孩子们最好的玩伴,布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人类的表情,但它的声音变得鲜活不少,“你们可以叫我的名字,简。”
西尔维诺:“妖术师简?”
玩偶摇头,“不,只是简。”
黑镜眷属【玩偶】已经不在了,现在在这里的,只是瓦舍里的简。最初的简,甚至不是什么妖术师。
奥罗拉眼珠子一转,目光又落在旁边那个被舍弃的玩偶身上,试探着问:“那我可以把它烧掉了吗?”
简:“请随意。”
魔法的火光,很快将玩偶淹没。
它这么轻易就被毁去了吗?众人看着,心里一时都有些唏嘘。简却没有再对它投以任何视线,只道:“走吧,不是要找到温琴佐和伊西多尔吗?我带你们去找。”
露纳赶紧问:“你知道他们来这里的原因?”
“不。”简回答得很干脆,“那两个人,都不是轻易会被他人看穿的人。我对他们的了解不够深刻,无法揣测他们的行为,他们对我本身也有防备,很多事情不会告诉我。不过,我对他们也有防备。”
如何防备呢?
签订一份灵魂契约吧,这可是身为妖术师的拿手绝活。
灵魂契约让他们达成了同盟。
根据契约,他们互相不能背叛。若有一方落入敌手,被敌人用搜魂术进行审讯,这份契约也会被动触发,用来抵抗搜魂术,防止泄露秘密。
没有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精明如温琴佐,也会为了防止玩偶的背叛,而签下这份契约。
最重要的是,简并未在契约的内容上做任何的手脚,否则根本瞒不过温琴佐。
可她是契约的草拟人。
614年,当她在泉水畔遇见查理时,她曾自比命运女神。
当时的简,对于她是狮心王朝后裔的事情没有丝毫怀疑,她也还做着神治的时代终将卷土重来,而她会是新任的命运女神的美梦。
她的武器,也叫做【命运的纺锤】,那是黑镜之主赐下的。
她以为,她会是打破命运的那个人。打破命运,主宰命运,编织命运,她和曾经的命运女神一样,都坐在泉水边,捻动着命运的丝线。
不过,事实证明,一切只是她以为。
她以为她信了,但从她因为亚契的话而产生怀疑时,她就开始了动摇,而搭建在谎言之上的楼阁,也只能是空中楼阁。从黑镜眷属,到亚契的跟班,再到投靠温琴佐,她心里的疑虑渐重,忠诚这种东西,离她也就越远了。
签订契约前,她忍受着极端的痛楚,硬生生将自己的灵魂切割出一小部分,纺成了【命运的丝线】,融入契约。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鬼使神差地就做了。
痛吗?
很痛,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此时此刻,她抬起玩偶那只短短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空气荡漾出波纹,一根透明的丝线,就在这时现身,从她的指尖一路延伸向远方。
“走吧,它就在线的另一端。”她道。
西尔维诺觉得简这个人是有点奇怪的。
她明明是敌人,从头到尾,不管她投靠谁,都没捞到什么太大的好处。她能靠着神奇的丝线去追踪温琴佐,想必是从前做了什么手脚,可对面是那个温琴佐啊,她能做到这点,必定是付出了什么代价的。
付出了代价,但最终获得好处的是大陆同盟,她完全是为了曾经的敌人做嫁衣。
她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不会。即便她真的帮助他们抓到了温琴佐,也难逃一死。但她追踪起温琴佐来,竟比任何人都要积极,越追越积极,像发现了什么新的乐趣,声音里甚至透出几丝轻快。
“快啊!”
她甚至反过来催促西尔维诺了。
西尔维诺都被她激出了胜负欲,再次化作怪物的模样,张开翅膀,在斯普林的上空飞驰。
露纳等人落在了后面,遥遥望去,西尔维诺的爪子抓着简,简的身上连着丝线,而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的是地面的某端。
谁都知道,那另一端是化身为兔子的温琴佐。
温琴佐在逃,丝线在动。
西尔维诺在天上追,张开翅膀的模样就像、就像……
“啊,大风筝!”
“姐姐快看,是风筝!”
稚嫩的童言童语,在镇中心的结界里响起。
接二连三的人都抬头看。
有人从窗户里好奇地探出头来,有人从房顶上冒出来,还有正在分发食物的、负责疗伤的,无数的人都不由得抬头去看,又惊讶又觉得神奇。
“那确定不是飞行魔兽吗?”
“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的斯普林放风筝呢?什么风筝能飞那么快?”
“嗳!小心点,别追出去了,回来!”
“所有人注意安全!不要离开结界!”
“啊,它飞远了。”
……
突然出现的“风筝”带来的骚乱中,忽然有人在感慨:“你们还记得,上次有人在斯普林放风筝,是什么时候吗?”
“上一次?”
“那大约是……很久之前了吧……”
春日的斯普林,绿油油的田野,在田埂上跑着、跳着,在欢声笑语里放着风筝的孩子,那是多久之前的画面了呢?
这么想着,大家的情绪不免地低落下来。
眨着大眼睛的孩子,却还望着已经远去的“风筝”,眼里闪烁着好奇。对于时间这个东西,她还缺乏必要的感悟。
她只看到有大风筝在飞,洁白的小羊在奔跑,咕呱的青蛙从池塘里出逃。
透明的结界像个大罩子。
罩子里是熟悉的人们在“热热闹闹”,大人们难得这么齐整地聚在一起,外面则像一个神奇的魔法剧场,魔法的光芒璀璨,大地都震得咚咚响。
有人在敲鼓吗?
这么大的鼓声,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巨人在敲鼓吧。
真想见见呐!
兔子可不想见。
此时陆陆续续赶到斯普林的大陆同盟的人手,以及原来就在斯普林的银月骑士、精灵们,已经把守住了斯普林的各个交通要道,图钉也封死了传送通道。
温琴佐能逃到现在,全赖它来得早,在斯普林打了许多的兔子洞。借着暴走的动物们的掩护,这里躲一躲,那里窜一窜,每次快被逮了,又被它逃掉。
可现在不行了,当身上出现透明的丝线时,温琴佐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透明的丝线哪里来?
它抖一抖兔子耳朵,就知道,肯定是玩偶搞的鬼。
哎呀。
又被背叛了,真伤心啊。
兔子温琴佐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冲进磨坊,一个英勇跳跃,就给了那只彩毛鹦鹉一脚。这也是个不听话的二五仔,说起话来还是烟嗓,难听死了。
揍完鹦鹉,温琴佐一个蛇形走位,又遁走了。
鹦鹉在后面骂街,它也不管。
透明的丝线还在它身后飘啊飘,它迎着风混入了羊群。洁白的小羊“咩咩”叫着发起了冲锋,如同圣洁的洪流,奔涌向了斯普林的另一边。
西尔维诺越来越近了。
温琴佐蹲在一只成年公羊的背上,回头看了一眼,振耳一呼,无边的鸟群便蜂拥而来,朝着天空中的西尔维诺扑去,将他挡了一挡。
它再甩甩耳朵,从羊背上跳下去。
前方,正是弗朗索瓦被诛杀的现场。
接连的自爆,让这片紧挨着森林的农田都变得千疮百孔。巨大的深坑,焦黑的土地,还有散落的断肢残骸,和浸染着草叶的鲜血,无一不在诉说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残酷。
通体雪白的兔子,在上面奔跑,就像个醒目的小白点。
可它没有停,因为它还有个人想揍。
不,更准确地说,不是揍人,而是鞭尸。“哈!”雪白兔子精准锁定目标,一个飞跃,踢飞了弗朗索瓦的头。
这家伙给它吃了上百年的素,真是受够了。
旁边只剩下一口气,如同烂泥一样糊在地里的艾登,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看着,他又闭上眼躺了回去,满脸安详。
刚才的那一幕,肯定是他濒死的幻觉吧,他想。
可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旁边的地下传来,直接把他给掀翻了。
艾登猝不及防,吐出一口鲜血,原本就濒死的身体雪上加霜,好不容易提起最后一口气,勉强抬头望去,只见赏金Z狼狈地从地下钻出来,环视四周,目光锁定兔子。
温琴佐!
她没有片刻迟疑,甚至都无暇去看弗朗索瓦到底死了没有,她的同伴们是不是还活着,拔出身上最后一把匕首,便朝着兔子杀去。
兔子险而又险地避过,转过头,歪了歪脑袋。
想到了。
这个浑身灰扑扑的人类,是明花长廊的赏金Z,她是弗洛伦斯炼化的不死生物,难怪不死。
这时,西尔维诺也杀到了。
命运的线收束,最后的大战,一触即发!
第579章 斯普林风云(九)
谁也没有想到,兔子温琴佐这么不禁打。
它好像真的只是只兔子。
西尔维诺一时没收住力,硕大的翅膀直接把兔子拍飞。
雪白的兔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砸在自爆产生的大坑里,吐出来的鲜血都是扇形的。西尔维诺头皮发麻,连忙追过去,就看到兔子还瘫在那里。
不,不不不,一定有诈!
西尔维诺心中警铃大作,根本不敢靠得太近,抬手就是高阶魔法直接往兔子身上砸,完美继承阿奇伯德的优良传统。
这还得了?
兔子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边跑一边喊:“认输!我认输了!”
西尔维诺继续砸,“我不信!”
兔子温琴佐跑得左冲右突,动作之灵活,当世罕见,也勉强使出了一些魔法来防御,但确实称不上“强大”。至少跟西尔维诺想象中的,天差地别。
是伪装,还是真的?
说时迟那时快,兔子再次振耳一呼,召唤动物狂潮。
西尔维诺不可避免地受到干扰,赏金Z也差点被一群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鼹鼠拖住脚步,乌泱泱的兜兜雀迎面袭来,就连不起眼的小虫子,都在此刻暴动。
落在后面的露纳、奥罗拉等人,刚巧赶上这一波。饶是已经见识过几次了,再次直面这样的混乱,他们仍有点头皮发麻。
“救人!”奥罗拉眼尖地看到了倒在地上好像还有一口气的艾登。
暴走的动物是没有理智可言的,这个时候,哪怕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都有可能夺走你的生命。
露纳第一时间祭出满月之盾。
“砰!”羊角顶在透明的盾牌上,盾牌挡住了致命一击,但依旧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游过来的蛇。
奥罗拉赶紧借着盾牌的掩护,将艾登拖走,转头又看到了半个身子都被土掩埋着的霍格。
“快!”
这时候,救人要紧。
西尔维诺和赏金Z却没有停,依旧追着温琴佐而去。眼看温琴佐即将在动物的掩护下离开这片区域,金色的护盾再次显现,挡住了它的去路。
弗兰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单膝跪地,抬头看向温琴佐。他的白手套上已经满是尘土和鲜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但这位老管家说起话来,依旧绅士有礼。
“此路不通哦,温琴佐阁下。”
“讨厌的阿奇柏德。”温琴佐一个急刹车停下,再回头,西尔维诺已经到了近前。
空间的波动再现,赏金Z的杀招也到了。温琴佐却不再逃窜,脏兮兮的兔子蹲在了地上,一双红眼睛看着他们,说:“不是想要号令魔兽的权柄吗?这样可不行哦。”
话音落下的瞬间,赏金Z的匕首已经到了兔子的眼前。只差一秒,就能让它血溅当场。
所有的魔法攻击也都被按下暂停键。
不是他们不想杀了温琴佐,彻底结束这一切,而是赌不起。
西尔维诺收起翅膀,落地,一步步走到温琴佐面前,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兔子,“温琴佐,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也知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再想耍什么花招,也没有用了。”
温琴佐抖了抖兔子耳朵,环视一周。
赏金Z收起了匕首,但没完全收,时刻保持着随时能把它一击毙命的姿势。弗兰克依旧维持着护盾,封锁它的退路,而红发的邦妮也爬了起来,抬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双眼死死地盯着它。所有的动物都被挡在外面,已没有援手可以帮忙。
它逃不掉了。
它无比确认这个事实,而它本来也不想逃了。
“你赢了。”温琴佐的声音里,尽是坦然,“或者说,你们赢了。”
这绝非西尔维诺一人的功劳。连玩偶都被他们策反了,温琴佐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它输得心服口服,并且好像透过西尔维诺,看到了站在他身后出谋划策的人。
西尔维诺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你真的认输了?不逃了?”
温琴佐:“嗯哼。”
嗯哼你个死兔子。
西尔维诺半点不上当,上去就要揪住它的兔子耳朵把它提起来。他经常烤兔子,这个动作可熟练了。
温琴佐心中警铃大作,饶是它表现得如何淡定、坦然,都还是忍不住往旁边躲。小小的兔子一蹦一蹦地躲着西尔维诺的魔爪,嘴里还在说人话,那场景,要多滑稽就有多荒诞。
“都说了我认输了,我都不逃了你还追我?兔子耳朵是不能抓的你知不知道?很敏感的,小心我马上死给你看,我腿一蹬就死了你什么都得不到信不信,你诶诶诶诶——”
果木烤野兔教派唯一信徒西尔维诺,终究还是逮到了他的兔子,揪着兔子耳朵把它提了起来。
四目相对。
“你这么弱吗?”他问出了一句最伤人的话。
哦不,是最伤兔的。
“我是兔子!兔子!”
兔子在蹬腿,“神鹿是神鹿,兔子是兔子,比蒙是比蒙,载体都不同,实力怎么可能一样?”
西尔维诺仍觉不信,“那你怎么能一路跑到这里来的?”
“我有同伙啊。”圆溜溜的红眼睛给了西尔维诺一个嫌弃的眼神,似乎在说他怎么那么愚笨,“伊西多尔的实力又不差。”
“那现在呢?他在哪里?”
“拆伙了。”
人生嘛,就是这样的,离别是常态。
温琴佐作为看着伊西多尔和西尔维诺长大的人,有着非同一般的长辈心态。活得太久了,他什么没见过?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要飞走了,很正常。
他可以允许伊西多尔的离开,也能接受西尔维诺想要将它置于死地。
温琴佐的想法,也反应在了它的眼神里。
西尔维诺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差点把手里的兔子给甩出去。电光石火间,兔子抓住了机会,一脚蹬在西尔维诺的脸上。
它不是要逃,它只是想踹一脚。
西尔维诺也没撒手,虽然被它偷袭成功,但他仍旧牢牢揪着兔子耳朵,只是把兔子拿远了些,不可置信地瞪着它。
兔子笑得很阴险,“没想到吧?”
西尔维诺咬牙,“我现在就把你烤了。”
“你真的越长大越不可爱。”兔子努了努自己的三瓣嘴,腿也不蹬了,“不过如果你想要吃我的话,我也不拒绝。我是爱你的,西尔维诺。”
西尔维诺:“……说人话。”
温琴佐:“在神鹿的身体里待久了,站在不同的立场,从不同的视角看待这个世界,度过了漫长岁月后,我又忽然觉得,这或许也不是我想要的。”
刚开始的温琴佐,是没有考虑那么多的。
他那一半的灵魂,自然而然地跟神鹿的灵魂发生了融合,他不执着、不强求,欣然接受着一切的变化。
可在哪一个节点,他忽然改变了想法呢?
也许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也许只是一只渺小的兜兜雀停在了它的鹿角。
他看着那只脑子只有豆子大小的兜兜雀,忽然意识到,他的人性或许已经残存得不多了。他还是他吗?
现在的选择,还是他的选择吗?
还是,他已经彻底变成了它?
它做出的决定,还能代表温琴佐这个人吗?他真的是自愿放弃的人性吗?心底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挣扎吗?
那时,托托兰多还没有乱起来,秘教和黑镜眷属也都还藏在阴影之下。
神鹿离开了弗朗索瓦的视线,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独自外出晃荡。它又去原始之森见了伊西多尔,在树人的身上百无聊赖地蹭自己的鹿角,把人家吵醒了再溜掉。它路过冒险者小镇时,远远地看到西尔维诺被舅舅抓走,送去玛吉波求学。
它独自登上了雪山,看着广袤的托托兰多,感受着山顶的风,早已融合的灵魂里,又出现了两个不同的声音。
属于人性的部分,好像仍未死去。
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来完成人类温琴佐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场豪赌。
于是完整的灵魂被切割成了三份,一份仍旧维持着神鹿的躯壳,作为神鹿而存在。一份保留着最大的人性,变成了兔子,还有一份,化作比蒙。
鹿也答应了。
温琴佐看见的景色,遇见的人,经历过的事,它同样经历过。它在影响温琴佐,温琴佐何尝不在影响它呢?
他们都同意了这个分割的方案。
作为兔子,温琴佐保留了自己最大的人性,以及号令魔兽的能力,但实力相对来说就差很多了。
鹿不会在这方面做多少让步。
后来的事情,也确实在朝着温琴佐预估的方向发展。
查理进入了迷宫,西尔维诺带回了另外那个温琴佐教给他的秘法。温琴佐就知道,他赌对了。
我和世界上的另一半我,跨越着时空的距离,共同完成了一次……接力。对,接力,或许可以这么说。
“守护,要比毁灭困难得多。天才如我,当然要选择难度更高的那一个,不是吗?”温琴佐看着西尔维诺,红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抹人性的光辉来。
“看着你们的时候,我会想,也许你们可以做到吧。另一半的我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当然。”
他又道:“如果你们连最后的捉迷藏游戏都赢不了我,那就说明你们根本守不住。我也不必再抱着这最后一点人性,陪你们玩这个游戏了。”
听着他的话,西尔维诺心海翻涌。
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不平静,哪怕是沉稳如弗兰克。但现在不是停下来整理心绪的时候,西尔维诺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着心绪,不再去探索温琴佐的心路历程,也不去多问别的什么,他只问:“我要怎么才能从你手里夺下权柄,获得跟比蒙叫板的号召力?”
温琴佐:“很简单。”
西尔维诺:“?”
温琴佐:“准备好了吗?”
西尔维诺:“等等!”
可温琴佐丝毫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可是反派,是邪恶又狡猾的兔子,能愿赌服输,他们就该千恩万谢了,还挑?
脏兮兮的兔子又开始蹬腿,借着惯性,兔身晃荡起来,抱住西尔维诺的胳膊,一口咬上去。兔子的板牙狠狠咬破了西尔维诺的皮肤,伤口深可见骨。
西尔维诺吃痛,刹那间脸都白了,本能地要将兔子甩开,却硬生生忍住。
“别轻举妄动!”弗兰克也第一时间制止了其他人上前的动作,只是死死盯着西尔维诺,观察着他的变化。
周遭的动物再次变得焦躁,朝着这边冲过来。露纳、邦妮等人连忙出手阻拦。
不安的气氛笼罩整个斯普林。
每个人的心都开始没来由得狂跳。
下一秒,西尔维诺那怪物般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膨胀,要把他撑破一样。
他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纹,耳鼻渗出鲜血,明亮的光团从他和兔子中间亮起,骤然爆发,吞没四周。
“西尔维诺!”
露纳焦急大喊,而另一边,阿莱门,断尾行动也到了最至关重要的时刻。
“首领,接着!”
一名阿奇伯德的族人,终于紧赶慢赶地从矮人锻造大师那里,取来了重新锻造完毕的占卜之杖。
谁都听说过那个传闻,想要杀死比蒙,就要用传说中的圣剑。
可圣剑是哪一把剑?没有人知道。
温斯顿的杖中剑,在斩向比蒙的尾巴时,被震出了裂纹,可见它远远够不上圣剑的级别。但那又如何,阿奇柏德底蕴深厚,拿得出更珍贵的魔法材料,也找得到最好的工匠,而矮人的锻造大师,在过去的十年里,也早已掌握了锻造神器的方法。
崭新的占卜之杖,划破长空,飞向了战场。
在与比蒙激战的温斯顿闻声抬头,眉梢微扬,抬手直接从那手杖中拔出剑来。细长的剑身,在璀璨的星辰照耀下,闪过寒芒。
剑已在手。
温斯顿的目光和前方的查理交互。
查理悬停在巨大的【真理】面前,预兆石板化作的珠串,每一颗珠子都化作魔法的锁链,牢牢地牵制住比蒙。
温斯顿见状,哪还有什么顾忌的。
雪原狼维克多与他心意相通,立刻寻找到空档,以势如破竹之势逼近比蒙,躲过它发狂般甩动的尾巴,凑近尾巴与身体的连接处。
其他的强者们,也都在旁边为他掠阵。
没有迟疑,没有胆怯,温斯顿从维克多背上一跃而下。魔法附着长剑,触发多重附魔,眨眼间,那把杖中剑,爆发出了最璀璨的光华。
那是金色的光芒,不是神血的金,而是独属于阿奇伯德的金。
一剑斩下!
第580章 断尾
“吼——!”
比蒙吃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那动静堪比声波系的禁咒。周围数公里内,所有存在都被无差别击中,灵魂差点离体,在震荡中,摩擦出尖锐的爆鸣声,让众人的耳朵里都流下温热的鲜血。
人类重伤,魔兽亦然。
带来的效果却截然相反。
人类一方打到这个地步,疲惫、伤痛,早已在他们身上不断叠加。如此近距离地承受比蒙的攻击,让已经站在人类战力巅峰的这些强者们,都陷入重伤,接二连三地从空中坠落。
魔兽同样不好受,发出了痛苦的嘶吼。但在那嘶吼声中,它们身体里的某种桎梏仿佛被击穿了。
普通的魔兽爆体而亡,中阶及以上的魔兽,尤其是那些高阶魔兽和远古巨兽,则纷纷开启狂暴模式。
这种狂暴,跟普通的魔兽暴走还不一样。它们的力量、速度,在极短的时间内获得了提升,那猩红的眼睛里,再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燃烧尽所有理智的愤怒。
它们的血液甚至都是滚烫的。
所有的思考,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查理脑海中的警报声拉成了尖锐的忙音,他没有片刻迟疑,调动起所有力量,在温斯顿身后筑下空间屏障。
“砰!”
那是狂暴的兽潮拍打在空间屏障上的声音,天上、地下,顷刻间就将视野遮挡。查理也只能死死地维持着屏障,而无法再看见温斯顿的身影。
眨眼间,清晰的碎裂声传来。
兽潮太凶猛了,死去的魔兽又会自动为比蒙献祭,让比蒙的实力在转瞬间暴涨,饶是查理用预兆石板化作的锁链在牵制它,也不行了。
周围的帮手接连丧失战力,还能撑几秒?
三秒?
两秒?
不。
一秒!
温斯顿斩下的剑已经切割了大半的尾巴,但却被骨头卡住。那坚硬的骨头,比朱利安还难啃。而温斯顿本身也是离比蒙最近、受到的冲击最大的人,那声音的冲击波差点将他震得松了手。
短短一秒的时间,被拉长到仿佛一个世纪。
温斯顿眨眼间丧失了所有的五感,视野都被鲜血笼罩。他所能相信的,只有还死死地握着剑的手。
不去管自己能不能活,不去管如同潮水般扑过来想要把他撕碎的魔兽,将新生的领域极致压缩,不追求笼罩的范围,而是追求最大化的战力。
压缩、压缩、再压缩,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再次斩下!
“咔!”
清脆的骨裂声传来,温斯顿的剑却还没有停,用尽一切力量,疯狂地输出,甚至用自身的体重去压,直至将整根尾巴斩断。
世界在此刻静止。
跟随尾巴一起坠落的,还有温斯顿脱力的身影。
查理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仅有的一丝理智如同绷紧的弦,让他迅速做出判断,撤掉重新构筑的屏障,空出手来打开魔法之门。
“维克多!”
雪原狼维克多作为魔兽的一员,哪怕它拥有着绝对的自我意志,也跟温斯顿心意相通,能最大程度抵御比蒙的号召,但此时此刻,它也已经双目猩红,雪白的毛发染上了鲜血。
要相信它吗?
查理只能相信它。
魔法之门在维克多面前洞开,维克多也在做着自己的选择。
它咆哮着,像是要把比蒙的号令把脑子里强行排出去,义无反顾地冲进门内。
看着维克多的身影消失,查理的心都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急、不能乱,他还得继续支撑起空间屏障,因为那些重伤坠落的人,如果不及时救出,结果必然是死。
抬头,夜空中的星辰在急速闪烁。
观星塔上的兰瑟闷哼一声,整个人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出魔法阵范围,但他咬破舌尖,到底还是在法阵边缘稳住了。
他双膝跪地,一滴又一滴的鲜血从他的嘴角滑落,滴在魔法阵上。他的脸色,亦苍白如雪。
可他也没有停下来,把嘴里的鲜血咽下去,伸出颤抖的手,再次拨动星盘。
命运的回响再临。
星光以更快的速度坠落,企图给人类带来一份奇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撑住啊】
兰瑟已经完全说不了话了,只能在心里不断呼喊。
战场上,还有行动能力的人,在这一波星光的赐福下,再次寻回了一些力气、一些勇气,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救人。
“目的已经达成!撤退!”
“快撤!!!”
有人在固守,有人在奔忙。
狂暴的魔兽分了一部分冲向比蒙,想要将伤害它们的王的人类撕碎,但还有更多的,已经冲向了阿莱门。
阿莱门的城墙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防御体系彻底崩溃。
贝儿都提剑加入了厮杀,因为这个时候,战术已经不管用了。挡得住就是挡得住,挡不住就被踏成肉泥。
本完全失声。
他的灵魂始终在尖叫,远远超出了正常的分贝值。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一战会打得很惨烈,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惨烈。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自己仅存的灵魂之火,去包裹查理的,试图缓解查理灵魂上的疼痛。
他能感觉得到,查理的灵魂已经紧绷到极限了。
可本再怎么心疼,再怎么像发疯,他都知道,这个时候的查理不能退。他退了,谁来牵制比蒙?谁来构筑空间的屏障?
在这最前线拼死拼活的人,可就一个都活不了了!
【温斯顿呢?】
【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一定要活着啊!】
也许是听到了本心底里的呼唤,一点金光从那黑色的兽潮中乍现。
维克多奋力地撕咬着周围的魔兽,温斯顿趴伏在他背上,看着已经重伤到抬不起剑了,可依旧勉力地提起手杖,释放魔法。
狂风的魔法开辟出一条生路。
维克多就踩着那风,像过往的无数次那样,和它的伙伴一起,向死而生。
此时的查理已经完全分不出手来接应他们了,然而闪烁的星光跨越千里万里而来,落在了温斯顿和维克多的身上,为他们带来了新的生机。
温斯顿和维克多的出现,也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一个又一个人,不怕死地逆着兽潮冲过来,在查理的坚守下、在星光的照耀下,背起伤员,逃出生天。
生命在不断地逝去,但奇迹也在不断地上演。争分夺秒,永不言弃。
“快过来!”
“别懵了,就是你!走!”
达坦驾驶着他的无敌小矿车,从地底直通被兽潮淹没的区域,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救人。邦布伸手把人捞起,旁边的小妖精高举双手撑起藤蔓的防护罩。
下一瞬,矿车又钻回地下。
巨龙亦在天空盘旋,他们并不擅长干什么精细的活,但他们拥有着所有异族中最强的防御。
苍穹骑士仍旧坐在龙背上,依托于在第一道防线时跟巨龙建立起的临时搭档关系,在此刻,成为了查理最可靠的帮手。
所有人齐心协力牵制比蒙,为其余人的撤离制造机会。然而失去了尾巴的比蒙,再次得到了群兽献祭的比蒙,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了惊人的战力。
在它的又一次爆发之下,预兆石板化作的锁链被一根根崩断,查理的空间屏障也寸寸碎裂。
愤怒的比蒙张开了血盆大口,如同人力无法撼动的山岳,咆哮着朝查理扑去。
霎时间,战场上狂风席卷,飞沙走石。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受阻,腥臭的风刮得人甚至都无法呼吸。
“查理(会长)!!!”
千钧一发之际,查理激活徽章,用瞬时传送,出现在了黑山茶徽章持有者迪兰的身边。
随着阿莱门逐步失守,迪兰等人按照查理的指挥,已经先一步退到了那片山梅花林所在的小山坡上。
查理抬手搭在迪兰的肩膀,稳住自己的身形,另一只手高举魔杖,没有片刻犹豫地对天释放出信号。
信号当空绽放。
下一秒,看到指令的所有人,以攻击比蒙为第一要务,实施全方位魔法打击。不用讲究什么战术,不用在乎魔力会不会耗空,也不用担心误伤盟友。
此刻能够撤离的差不多都撤离了,现在还回不来的,早已牺牲。
“轰——!”
无数魔法汇聚,在比蒙身上交织出了最璀璨的华光。
由于比蒙所在的位置距离阿莱门已经很近了,这波魔法攻击甚至波及到了阿莱门,让那本就已经塌陷的城墙,再次被轰成碎渣。
最后一座还矗立着的哨塔,也摇摇欲坠,成了一座斜塔。
可没有人觉得可惜,大家只怕这一波攻击不够猛烈,不能杀死更多的魔兽。
“迪兰,开。”查理缓过一口气,冷静下令。
迪兰二话不说,再次打开了【亡灵之门】,其余死灵法师紧随其后。不死的狂潮再次涌现,从山坡上冲下去,如同猛虎下山,朝着那些踩着阿莱门的废墟而来的魔兽们,扑去。
阿莱门外,连通的各个交通要道口,加西亚以及各贵族的骑兵队,也已经扬起了独属于他们的旗帜。
旗帜向前挥舞。
“冲锋!!!”
小山坡算是一个高地,查理站在高处遥望。
贝儿和被士兵背着的兰瑟也退到了这里,跟他汇合。紧接着,满身是伤的维克多降落于此,带着温斯顿顺利归来。
兰瑟已经昏迷了,观星塔也早已被摧毁。
贝儿喘着粗气,一边熟练地往他手里灌药剂,一边抬头询问:“虽然比蒙没了尾巴,对兽群的控制减弱,也会失去一定的方向感,让我们能更好地拦下它,抵御兽潮,但从这里开始,就是一片坦途了。没有天险和堡垒可守,兽潮推进的速度会非常快。西尔维诺呢?还没有消息吗?”
查理的目光,穿透黑夜,看向了斯普林的方向。
斯普林距离阿莱门,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西尔维诺那边怎么样了?他真的能及时赶上吗?
“他会来的。”查理回答道。
语毕,他又看向前方,感受到身边熟悉的气息,问:“还能打吗?”
温斯顿走到他的身边,虽然他伤得很重,但星光的赐福让他强行恢复了些许生机,用哲人石炼制的治疗药剂,也让他的伤势迅速恢复,断掉的骨头重新续接。此时此刻,他的状态大概只剩全盛时期的三四成,但三四成,也够了。
“能。”他言简意赅。
“那就准备。”查理转头看他,浓烈的情意在眼神间流转,但暂时按下不表。他又看向在场的其他人,那深沉的眸光里,燃烧起熊熊的战意,“所有人,死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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