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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小奶奶这事,紫榆先前一点儿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不免发起愣来,张仁媳妇的话,当然是答不了。


    好在同得到答案相比,张仁媳妇其实更乐意瞧紫榆现在这副失落得讷讷不能言的样子,真畅快呐!


    王氏待要说点什么,一个人突然走了进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原来是这家的儿子,紫榆的哥哥,从外头回来了。


    李川一路拍着裤腿进来的,进门才抬了头,看见张仁媳妇,立马笑起来,说:“原来大娘在这儿,方才看见大娘家的小桃了,正找大娘呢,说是里头找,她到处找不到大娘,急得都哭了。”


    张仁媳妇呦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我得走了!”慌里慌张地就走了。走的时候心里也嘀咕,李家这儿子不比他爹妈老实,是个滑头,说不定是诓她,但万一是真的呢?不怕一万,就怕这个万一。


    王氏假模假样地送了两步,看人走远了,才回头问儿子:“你今儿不是料理园子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李川看了一眼妹子,笑着说:“家里出了事,我当然得回来看看。”


    紫榆低下了头,脸又红了起来。


    “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弄得这样,里里外外全是看热闹的人。”


    王氏到底心疼女儿,于是对儿子道:“这不怨她,她年纪还小呢,觉得委屈了,当然要哭,有什么错?是那些人心坏,不能怪她。”说完,又转头去劝女儿,“你也听见了,人家不一样,将来是半个主子,被这种人压一头,有什么好说?姑娘看开些吧!”


    这话没错,但是紫榆这个人,哪是随便两句话就能开解得了的?


    紫榆自小就心高,她从没觉得自己比身边人差,可她的父母同别人的父母比起来,却不足得多,所以她明明不比人差,却落得一个不如人的下场,她实在没办法接受。有时候难受得厉害了,她也恨父母,怨他们不争气,带累了她,就因为他们,她的优秀像一个笑话,不如她的人却比她过得好,她不是笑话是什么?如果这就是她的命,她绝不认。打小她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她敢自己一个人去和乐夫人说那些话。


    付出了那么多,却是这么一个竹篮打水的结果,叫她怎么甘心?


    真能甘心,她现今就还


    是团儿,绝不是紫榆。


    她只是一时没受住。


    “我不认!姨娘又怎么样!我可不是好打发的!”她抬起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两把,眼神透露出凶意,“我还没完呢!走着瞧!”说罢,一个字没再和家人说,风一样跑出了门。


    李修见状要追,被儿子拉住了:“不能追,我看她这会儿还算清醒,就别逆着她来了,再闹出难看的来,咱们家就真成笑话了。”


    李修瞪了眼,“那是你妹妹!”


    “我当然知道!我也是为妹妹的名声想,有什么话,可以叫娘偷偷地去和她说,何必非要闹一场呢,有什么好处?”


    这是实话,李修被劝住了,片刻后叹了口气,说:“我是真的担心她……”


    李修的担忧是不必要的,紫榆不会再做傻事,傻事做一回也就够了。


    紫榆一路跑回广益堂,进门的时候,人人都望向她,她早前的失态,她们都瞧见了,紫榆也知道她们都瞧见了,但是仍旧昂头挺胸,面色平静,众人各色的目光并没有使她生出丝毫的怯懦来,她迈着坚实的步子,不徐不疾地朝院子中央走去。


    “少爷可起了?”


    她随口问,还是先前的声口,从容舒缓。


    “这会儿还没有动静。”


    答话的是绿杨,她是个好性子的人,同紫榆的关系也还算可以。前头发生那样的事,她一直为紫榆悬着心,这会儿见紫榆安然如故地回来了,心里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说话的时候,人还往前走了两步,想着去握紫榆的手。


    两个人对站着,都握着对方的手,紫榆问绿杨:“夫人可有再打发人来?先前说要和少爷一起到晴雪榭吃饭,这会儿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绿杨正要摇头,眼神却忽然定了一定,紫榆瞧见了,于是回头去看。


    乐夫人派人来催刘悯赴宴了。


    紫榆回来的正是时候。


    紫榆一个人引着刘悯往晴雪榭去,绿杨几个则留下来带着小丫头们处理院子里刘悯的东西。


    善来理好暗间儿的床铺后就没有事做,没给她分配,所以她只是坐在暗间儿的小床上听着其他人的说话声以及往来的脚步声发呆。


    暗间儿的确是暗,没有窗户,也没有门,它只是由槅子隔出来的一块小地方,仅放得下一张床并一张桌子两个板凳以及一个高柜子,也够了,毕竟是给丫鬟住的,一个睡觉的地方而已,丫鬟白天要做活,做活还怕没有地方待?


    单论住,这暗间儿绝不算好地方,可是住在这里,离主子近,槅子的另一边,就是主子的床,夜里大家都睡着的时候,主子有什么吩咐,暗间儿里住着的人最先知道,也当然是暗间儿里住着的人上去伺候,多的是机会露脸,所以紫榆才早早地占了这地方。


    如今这地方归善来了。


    应当的,她是将来的小奶奶,论亲近,旁的丫鬟怎么能比?


    善来这辈子和刘悯是分不开了。她卖给了他们家,沦为了他的一个物件,生死都属于他,说来是很悲哀的,从一个人,到一个物件,她这样牺牲自己,求的只是一个能留下父亲的可能,这是她唯一想要的,可是没能得到,父亲到底是离开了她,她既没留住人,也失了自由,竹篮打水一场空,更显得悲哀了。她之前是这样觉着的,不过如今倒有了新的想法。她是从这桩买卖里得到了好处的,最大的一项不是钱财,而是一条既定的路。


    姚用死了,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她纵然镇定老成,也不得不惊惶,除非她不预备再活下去,但因为有刘悯,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后的生活,似乎是确定了。现在年纪小,先做铺床叠被的丫鬟,将来大了,可以当伺候枕席的小妾。平心而论,这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因为刘悯是个好人,而且并不讨厌。


    但即便刘悯是不堪的人,她也愿意跟着他,因为他不重要,一直都是她和秦老夫人之间的事,她是报秦老夫人的恩。


    她打定了主意要报恩,哪怕跌得粉身碎骨,也要报。


    她只要活着,就不能不对刘悯好。


    在萍城时,他待她是很好的,如今他不好了,她势必得为他做点什么才行。


    这样想着,就要站起来,抬头时,冷不防瞧见昏暗中一张白脸,吓得她当即骇然失色惊呼出声。


    “哎呦!”那“白脸”也叫起来,捂着心口往后踉跄了一下。


    尖叫声里,善来认出了这张脸,先前庭院里见过。


    绿杨是过来问善来想在哪里吃饭的,她进来的时候,见人正独坐沉思,因怕惊扰,便没有出声,只静静地等在一旁,不料人遽然回神,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失了应对,到底把人惊到了。


    “是我不好。”她急忙开口,又笑,笑里很见歉意,“我没想吓你的,是……我看你在想事,怕自己突然出声,会吓到你,不想还是吓到了你,是我的不是……”


    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善来伸手在胸前攥了一下,将心慌压了下去,对绿杨笑了一笑,“不怪姐姐,是我胆子小,总是一惊一乍,受不得一点风吹草动,每每连累身边人……方才吓到姐姐了吧?”


    绿杨笑说:“惊了一下而已,其实我也胆子小。”


    两人相视一笑。


    笑过了,善来问道:“姐姐找我可是有事?”


    绿杨道:“是饭送来了,你想在哪里吃呢?我想这地方太暗了,又不好通风,还是和我们一起过去吃的好,但你是今儿才到,路上辛苦,我也怕你太累了,不想再走动……要是真累得很了,就给你端过来。”


    小奶奶的事,绿杨还不知道,所以这般的体贴,并非为了巴结,而是单纯因为她是一个好人。


    “当然是过去一起吃。”善来应得没一点犹豫,“正想认一认人呢。”


    善来做人,向来有高义,她是只要把人放心上了,就一定是毫无保留,做什么都肯。


    现在刘悯就是她心上的人,先他后己,唯愿他好。当初做奴婢的羞耻和不甘愿,如今是一点也没有了,怕带累他。


    一群人,都是年轻的女孩子,都是花一般的齐整鲜亮。


    绿杨先介绍了自己,又为善来一一引见其他人。


    善来一一喊过去,脸都要笑僵。


    “这会儿记不住没关系,往后都是一起做事的人,不怕认不清。”


    绿杨柔声说道,笑容甚是和善。


    她是真心的,善来感觉得到,至于其他人,虽也是笑着,但终究隔着什么。


    善来想,也许是因为紫榆。


    因主子不在,要做的活又已经做尽,暂时没有什么事,绿杨又念着善来先前所讲认一认人的话,饭后便拉住了橙枫和碧桃一齐陪善来闲话,为的是善来尽快同这边亲近起来。


    闲话,没章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善来是新人,一切都是不清楚的,所以多是别人问她答,年龄籍贯爱好,来的路上可有什么趣事,善来全都认真地想了回答。


    一时谈出了兴头,话声不断。


    正笑着,橙枫忽然开了口,“妹妹,你在南边时,都管什么?”


    笑声渐渐停了。


    灼灼注视下,善来缓缓地道:“我是各种事一窍不通的,以后可能要姐姐们费心教才能有点用,还请姐姐们不吝赐教才是。”


    橙枫“噢”了一声,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又说了一些话,绿杨觉得差不多了,就问善来要不要去歇,毕竟早上还在赶路。橙枫和碧桃也附和,脸上都是关切神色。


    善来的确是累,于是起身告辞,大家也就散了。


    散了后,善来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转到西耳房去见吴青玉,不过没有见着,吴青玉早睡下了,善来知道了,也就回到暗间儿睡下。


    一觉睡到天黑,灯都点了起来。


    刘悯却依旧没回来。


    还是一起吃饭,只是饭后没有再闲聊。


    扫地,备水,剪烛芯,燃香,熏铺盖,找衣裳。


    善来求得了剪烛芯的活,拿了灯罩,很小巧的一把银剪刀,伸进火焰里,咔嚓


    一声,烛火稳了下来,不再不安分地跳,她盯着火瞧,蜡烛忽然豁了口,蜡液淌下去,真像是眼泪。


    就是这时候,刘悯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紫榆。


    “端水来,我要洗漱。”


    去抬水的人还没有回来。


    绿杨硬着头皮说了,请刘悯稍等。


    刘悯没有说什么,脸色也十分平静。


    善来在他旁边站着,从这平静里咂出了一些别的味儿。


    刘悯收拾过,就熄灯要睡,善来当然也得熄灯陪睡,只是白日里才睡过,不怎么好睡,看了许久屋顶,才将将有了些许睡意,就是睡着了,也睡得浅,随便一点声音都能把她吵醒。


    她张着眼,一动不动地听隔扇另一边传过来的低低的啜泣。


    第42章


    善来自己是觉得,倘若眼泪流下来不是为着得到好处,是不好给人瞧的。


    刘悯想来应当是同她作一样想法,所以才在这种时候一个人偷偷地哭,也许还蒙了被子。


    他一定不乐意叫人瞧见他的眼泪,还是当没听见吧!


    善来打定了主意不出声,可是他一直哭。


    他哭了很久了,再哭下去,只怕要伤身。


    她要对他好。


    所以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灯就搁在床前的凳子上,火折子也在,拔开了,吹一口气,火就烧起来,点了灯,盖灭火折子,放回原位,做完这一切,善来披衣起来,举起灯,缓步走出了暗间儿。


    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墙角的虫鸣和屋外的风吹。


    他果然不肯叫人知道。


    回去吗?


    善来想了想,决定还是过去。


    这并不是简单几滴眼泪的事情。


    床上很沉静,举灯照过去,没见到人脸,只有被底的起伏。


    善来弯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去揭被子。


    遭遇了阻碍。


    他不说话。


    善来松了手,低声问他:“要喝水吗?”


    他依旧是不说话。善来转身向次间的桌子走去。


    桌子上有茶盘,茶壶里的水早凉透了,热水釜里的水倒还烫着,善来兑出一杯温水,端着回到了床边。


    “水好了,起来喝一些吧。”


    好久也没应答。


    善来就道:“多少喝一些吧,否则我不是白忙活?”


    她不说你哭了这样久一定很渴了。


    被子底下的人动了动。


    善来把杯子搁在了床沿,“嗒”一声响。她站了起来,说:“杯子就放在这里,你起来喝一些吧。”说完,转身再次走开了。


    他听见了她离去的脚步声,悄悄从被子里探出了眼睛,红红的,肿得明显。


    灯火幽幽,白瓷温润,水发出亮光。


    他不自觉吞咽了下,当即觉到了疼。


    他当真哭了很久,哭得嗓子干掉了。


    她已经走远了。


    所以他轻轻地伸出了手,去够那只白瓷杯。


    水温正正好,非常顺口,很润喉咙,可惜只有一杯,不太够,他想,先忍一忍,等她睡着了,他再过去。


    正如善来所想,刘悯和她是一样想法,流眼泪是很丢脸的事,哭就更是了,哭还落了人眼,简直没法活了。


    还好她知情趣,不枉他待她好。


    正这样想着,忽然脚步声入耳,越来越近,慌乱间抬头,一张清泠泠芙蓉面。


    她是真的生得美,他一早就这么觉着。


    可是眼下这张漂亮的脸却叫他生厌,先前对她的感谢此刻荡然无存,她为什么要回来?才夸了她知情趣,就做出这种事……他的脸上有了怨恨。


    他变了脸,善来却依旧清清淡淡的,胳膊往前伸,递出一块湿帕子。


    “没有盆,你将就些,简单擦一擦吧。”


    他没有接,依旧用怨恨的目光看她。


    她同他对望,没有退却,只是久了,眼光竟慢慢慈悲起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哭……不要哭,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说完这句话,她把帕子放进他手里,拿起了杯子,“我再去倒一杯来,你再喝一些。”


    还是凉水兑热水,小心地把控着水量,混出一杯正正好的温水。


    递过去,“再喝一些吧。”


    刘悯沉默地接过,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善来看他渐渐仰起了颈,知道水杯又见了底,便朝他伸手,“给我吧,我再去倒。”又跟他解释,“近前没有摆东西的地方,壶也只有一个,只能一杯一杯地兑……”


    刘悯把杯子给了她,她我握住了,转身要走,不料腕子上一股大力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待再安定,竟已身陷一片温暖柔软之中。


    是他抱住了她,且抱得紧。


    善来有一瞬的愣怔,醒过神,觉得不好,无关男女,到底年纪还小,想不到这上头,是两个人挨得太近了,肉贴着肉,她不适应,身心都不太舒服,下意识想离他远一些,才要动,一滴水,毫无预兆地落在她后颈上,是很丰满的一滴水,丰满到能顺着脊柱,一路滚到背上,水意淋漓。


    她当然知道那是他的眼泪。


    他又流眼泪。


    为了他,善来觉得自己不应当再动,起码要等他不再哭了。


    仲秋时节,北方的夜,已是是水一样凉,但因为两人的身体挨得是这样紧,竟不觉到冷,因此很是一动不动地抱了一阵儿,直到善来趴不住了,打起晃来,刘悯才回过神,慌忙松开了手臂。


    善来一得了自由,便活动着手脚往后退,站定了,抬起头去看刘悯。


    刘悯仍是坐着,善来看她,他也看善来,微微仰着头,借着灯火,善来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唇,还有脸上蜿蜒的水迹。忽然,他抽了下鼻子,开口说:“今晚的事,你不要同别人讲……”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听着很是可怜。


    声音可怜,人也可怜。


    善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就是先前,他虽然很哭了一阵,形容狼狈,但对上善来,也还是高高在上的姿态,抬着下巴瞪她,眼下却很不一样,愁眉泪眼,温柔沉默,他因生得像母亲,本来就有些女相,此时散着发,真同女孩子没什么分别了。


    漂亮的女孩子,又一副可怜相,着实很能牵动人的情肠,见了,总要有几分不忍心……看着他,自己也渐渐蹙起眉来。


    “天冷,你回去睡吧,别冻着……”


    他开口这样讲。


    原本还不觉着,经他一提醒,忽然就觉到冷,身子陡然一颤,胳膊上起了鸡皮。


    “快回去吧。”他急声道。


    善来也觉得自己要赶快回去了,但她是奴婢,她又才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个好奴婢,因此并没有立即回去,先把杯子送回了茶盘里,又折身回去给刘悯整被子,一切安置好了,才说:“我回去睡了。”


    刘悯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少爷早些睡吧。”说毕,拿起灯,快步回暗间儿去了。


    光源在她手里,她离开了,亮也就不在了,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黑暗里,刘悯睁着眼,一丝睡意也没有。


    善来委实惊到他了,她说的那些话……她不是信口开河,她是真的知道,知道他为什么哭……


    他一点儿也不愿意到京城来,这里不是他的家,父亲也只是陌生人,旁人就更不用讲,只有萍城的刘府,不,是祖母,有祖母的地方,才是他的心安之处,可是祖母一定要他过来的,祖母是为他好,他不能伤祖母的心,所以最终还是过来了。他知道这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但是知道,和亲历过,到底不一样。自虐一般,在他们旁边,


    一整个下午,看他们共享天伦和乐融融……心里疼得流血,但就是不走,睁着眼瞧着,任由他们撕他的心,然后更深夜静时一个人痛哭。


    哭是软弱的表现,他先前顶瞧不上人哭,见了就不耐烦,那时候哪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心里的痛苦,不预备和人讲,能同谁讲呢?这边的人,都是不可信任的,吴妈妈,身体差得那样,叫人怎么忍心呢?善来,倒可以算自己人,只是,一个小丫头,能懂他的心吗?要是不懂,不过是白叫人看笑话。


    她懂。


    所以她说,她会陪着他,无论怎么样,她都会陪着他,不叫他一个人……


    她很认真地向他许诺。


    他忍不住去看那道隔扇,此刻她就在那道隔扇后面,只要喊她,她就会答应。


    这时候他才明白祖母的苦心。


    凭她那句话,他势必不能辜负她,一定得对她好。


    隔扇另一边,同样决定了要对一个人好的善来,同样没有睡着。


    她总觉得背上的水没有干似的,湿淋淋的,很叫人不舒服,还有他那副可怜样子,时不时浮现眼前,惹得人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真是好长的夜。


    天亮得很了,叶上的露水已经全消了,但是屋中至今没有动静。


    紫榆是寅时就起了,她一向这时候起,从来没晚过,所以很不能理解有人竟然能睡到辰时快过了还不起,又不是小孩子……起这样晚,活要做到什么时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办?


    她心里发起急来,但转念一想,路途辛苦,一时歇不过来,睡得久些,也是应当,无可厚非。这样想着,心慢慢安定下来,停下了来回转圈的脚。脚停了,她又想到,过了这样久,洗脸水怕是已经凉了,伸手去探,果然,当即便吩咐小丫头去换。那小丫头端了许久的盆,胳膊早酸了,但是又不敢说,这会儿有了由头,连忙端着盆,左脚绊右脚地跑走了。紫榆看见了,嫌她不稳重,待要骂,忽然吱呀一声,身后的门开了。


    门开后要怎样,她早已想过了。


    少爷能睡到日上三竿,奴婢也能吗?管不了主子,还管不了奴才?


    少爷金尊玉贵,所以开门的一定是奴婢,起这样晚,耽误大家的事,挨骂是活该。


    不过也不能骂得太过分,落人口舌就不好了,她也不求别的,只求眼中钉颜面扫地,以后想抖也抖不起来。


    嘴已经张开了,可是……


    开门的为什么会是少爷?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刘悯看见她这副呆样子,心想,这人是个蠢的,他当然是喜欢伶俐人,当下就不怎么高兴。


    “愣着干什么?”


    脸上平淡,声气儿却不怎么好。


    紫榆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应了一声后急忙领人入内。


    洗脸梳头漱口,挑衣裳戴物件。


    都好了,紫榆还把先前备下的那些骂忘掉,时不时地往暗间儿瞥一眼。


    那地方她住过几天,想起来就恨。


    “怎么不见善来?还没起吗?不太好吧……”她笑了一笑,对身旁一个小丫头说:“你过去瞧一瞧,催一催……”


    刘悯正欲往外去怡和堂定省,听见紫榆的话,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对呀,怎么还没起?这么多人走动,也没把她吵醒吗?


    第43章


    似乎的确是病了。


    人在睡中,脸泛红,瞧着很有气色,可是口唇干燥,神色萎靡,意识模糊。


    她病得很应当。


    那么一件单衣,浸在凉夜里那样久。


    俯着身子,伸过去一只手,探她的额头。


    果然热。


    她是为了我,才病的。


    刘悯心里很过意不去。


    眉攒到一处,站直了身子,偏头对身边人讲:“快去请大夫来。”


    紫榆所看到的,同刘悯是一样的,很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当下不敢耽误,应了一声后就快步往外走,不料就要出暗间儿了,身后又有声音响起——


    “一定要好大夫,不要那种糊弄人的。”


    奴婢没有背对主子回话的理,哪怕只是应一声是,也要回转过身子,正对着人,答完了这一个是,又得回身。


    真是忙得团团转。


    不过只要出了暗间儿,就不必她再忙了,跑腿的事自有人做。


    “去找太太跟前的方婶子,跟她说,咱们这儿的善来姑娘病了,请她回禀太太。”


    小丫头应是,搁下扫帚赶紧去了。


    紫榆又回暗间儿去,禀报刘悯:“回少爷,已经打发人去了。”有絮絮的话音儿,但似乎不是对她,她没忍住,掀起眼皮去瞧,就见她们少爷,溜着背坐在床边上,低声同床上的人说话。


    两个小孩儿,看着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紫榆心里有些发闷。这两个人,是真挺好的。都是漂亮的人,彼此有情,偏偏年纪还小,以后有几十年的活头,几十年的陪伴,几十年的荣华富贵……真就跟戏里唱的那样,青梅竹马,鸳俦凤侣。哪怕少爷将来有了正头夫人,眼前这个,到底也还是不一样……又不是恶人,看见人家好,心里不痛快,她当然乐于见有情人终成眷属,何况又都是做奴婢的,且还跟她不一样,不是生来的奴才胚子,半路出家的,想必很历了些苦,也怪可怜的……


    但是她就不可怜吗?


    她也不容易。


    所以也不能怨她,恶人当就当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也是戏里唱过的。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多了,脸上带了笑,前前后后的支应着,要水,要帕子,要姜汤,埋怨人跑得慢,大夫来得晚,主子跟前上窜下跳。


    她闹出好大动静,主子却没分神看她一眼,只是不错神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瞧,瞧她面皮越发红了,人混混沌沌,半晌没一点声息……


    心里真是疼,她是为着他……大夫怎么还不来?还得等多久?多等一会儿,就得多受一分的罪……


    等不下去了,坐不住,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才行,可是他能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床前站着,脑子里没个思绪,茫然不知所措。


    门口一阵响动,紫榆竖起耳朵,竟仿佛听见了丫头喊夫人,顿时心里一跳,里头怎样也不顾了,转了身子就往外去,到了外头,一瞧,果然是,赶忙行礼问安。


    乐夫人还是记着紫榆的,看着她慈笑着点了下头。


    这是主子给的脸面,紫榆心头大振,想着趁热打铁跟主子搭话,可是才张了嘴,声还没出来,主子就转过了脸,快步往屋里头去了。


    暗间儿暗,又窄小简陋,乐夫人是尊贵人,一向是非明屋广厦不进,这次却不计较,脚下半分停顿也无,直直踏进了暗间儿里,一点儿也没觉得委屈,跟人说话,声气儿好得不得了,“怎么就病了?可是这边的人不尽心,怠慢了?我得了消息,心里真是着急,已经叫人去请齐太医了,怜思你别着急。”


    急不急的,同她也没说头儿,不过她来了,不能不应付。


    她是一进来就说话,刘悯是低头行礼低头听,她的话是对他说的,他不能不搭理,且她名义上是他母亲,他该早过去给她请安,现下他没去,她却过来了,很说不过去的,于是躬下身子低声道:“多谢太太,太太辛苦了,我身上劳累,因此起得晚了,这会儿没能到怡和堂给太太请安,已经是天大的罪过,又劳太太到此,更是罪加一等,我心里真是惶恐。”


    他打定了主意把人当外人,因此不肯在礼节有丝毫的欠缺,以示同她毫毛不犯,乐夫人不知道他这个的脾性,见他恭敬,心里想的是这儿子对她并没有什么不满或敌对,日后是一定能过到一起去的,当下是既高兴又宽慰,想着要赶紧加把火,一定叫他知道她对他的心。


    “快别说这样话!你劳累我当然是知道的,这一路颠簸,大人且受不住,何况你呢?可怜你年纪这样小,吃这样的苦,真疼死我了!我的儿,咱们是亲母子,情分深浅,岂是以俗礼来论的?你是咱们家的独苗,将来支撑门庭要靠你,都盼着你争气,小小年纪就要你读这个学那个,把你当铁打的……我心里虽疼你,却也知道怎么样才是真的对你好!只是我妇道人家,不识几个


    字,学问上帮不了你,只能在小事上弥补,我的儿,我知道你们小孩子都是觉多睡不足的,你心里有我,晨省有什必要?我宁愿你省下这功夫多睡会儿!母子要相见,自有我来找你!”


    慈母情深呐!


    刘悯听了却很不自在。嫡亲母子不过如此,乐夫人待他这般好,他属实该庆幸,可他却不知好歹,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更过分的是,他只在心里不愿意,没有明讲,引得她要继续待他好。他叫人这样白费功夫,真是很不堪。但凡有良知,心里不能不愧疚。


    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很有些痛苦的况味,一下子就吸引了人的心神。


    刘悯以为人要醒了,急忙探身过去查看,见她仍闭着眼,心里就有些着急,急得很了,乱起来,竟上手去摇,“醒醒!快醒醒!”


    摇不醒,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怎么行呢?手底下的肉炭一样烫,真要烧坏了呀!他又发起急来,更乱了,手上用了大力气,不管不顾的,一副只要能把人弄醒哪怕把人摇散架了也不在乎的架势。


    这癫狂模样,真把人吓到了。


    乐夫人瞧得心惊,怕他真把人摇坏了——这眼见病得不轻呢,被人这么折腾,还无声无息的跟块破布似的,伸手去拉人,“停手!怜思你快停手,不能这样!”还不忘往外头喊,“一帮子没用的东西!你们断了腿了?齐太医怎么还没来!”


    好在她一喊完,外头的人就接了口,大喊着:“来了!大夫来了!”


    赶紧请了进来,隔扇全打开,暗间儿不暗了,齐太医和乐夫人客套了两句后便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下了,开始施展他的医术。


    大夫一来,刘悯就冷静了下来,一旁站着,不吵也不闹,只是胸口起伏得厉害。


    齐太医才收回切脉的手,刘悯就急急开了口:“她怎样?”


    因路上打听过,齐太医知道这是刘府的少爷,见他有问,不敢轻慢,离了座,拱了拱手,“姑娘只是感了寒热,近来天凉,外邪入侵,阴阳失调,本不是什么大病症,只是姑娘体弱,气血不足,是以虽只是小病症,发作起来也厉害得很,不过也不必忧心,两剂药吃下去,也就没事了。”说着,就要请纸笔。


    紫榆有眼色,忙把人请到外头次间坐下,拿来笔墨纸砚叫人写药方。


    齐太医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写下一个方子来,“这样吃,不多时便能好了。”


    方子开出来了,乐夫人便叫底下人去抓药,吩咐过,便和齐太医说起场面话来,说得差不多了,便打发人送齐太医出去。


    齐太医才走,刘悯就回床边坐了。


    很不该,因为乐夫人还站着,他是被齐太医那几句话弄乱了神,体弱,当然体弱——她在萍城就不怎么好,历了那样的事,伤心欲绝,还没缓过来,就上了路,心里伤悲,身上疲累,内外交攻,当然是好不了,偏又受了凉,能不这样吗?除了她爹的事,别的都是他害她,他委实是对不住她。


    乐夫人这边,因刘悯是她的好儿子,他失态,她也只是觉得孩子好,重情重义,没往孩子不把她放眼里上头想,只要她愿意,她就是天底下头一等能体人意儿的人。


    还是站着,出声安慰:“好了,别太忧虑了,太医不都说了,不是大病症,吃药就能好,就是可怜她,这几天得受些苦了……”因着刘悯,乐夫人还是很看重善来的,只是再看重,说到底也只是个丫头,同刘悯比,什么也算不上,乐夫人是真心为刘悯着想的。


    “她病了,这地方就不能住了,要是过了病气给你,可就不得了了,按理,她得出去,好了才能再回来,但她毕竟是怜思你的人,比别人多些体面……”乐夫人笑了笑,“就在府里找个地方安置吧,唔……梅坞倒有两间屋子,就挪到那去吧!”


    这是该当的,紫榆等的就是这个,所以才特意告诉乐夫人,打的就是乐夫人撵人出去的主意。但是刘悯不大愿意。


    她是因为他才成了这样,他实在撒不开手,在跟前,他还能看顾他,要是去了梅坞……谁知道梅坞在哪个犄角旮旯!没人守在身边,到时想喝口水都不能!


    但是乐夫人,他的继母,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要是不听……


    可是善来对他来说很重要,她生了病,他不能不管她,他不能拿她的命来堵。


    拒绝的话已经在嘴边了,忽听得一道苍老声音讲:“太太菩萨心肠,愿意可怜她,是她小丫头的造化,我先代她谢过太太了!太太,我是没用的人,承蒙老爷太太不嫌弃,留我在府里,我心里……实在是羞愧!我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报答老爷太太的恩情,眼下有了机会,不能不抓住,就叫她先跟我一块住吧,我照顾她,成全太太的一片仁心!”


    第44章


    因着刘悯,吴青玉也是有体面的人,乐夫人愿意给她脸,于是点了点头,笑道:“如此再好不过了,你多费心。”言罢,偏头去看刘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话里也带着笑:“朝食可用过了?想是还没有吧,我也没呢!到我那儿去吧,咱们一起吃。”


    刘悯不愿意去。他们一家子和和美美欢欢喜喜,他一个外人,瞎凑什么?没的找不自在,何况善来又病得这样,但是她又张了口,怎么好拂她的面子?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而且乳母又是那般神情……他心里着实不忍,低下了头,轻声道:“太太赐饭,岂有推辞的道理?”


    乐夫人高兴了,笑得眉眼弯弯,这儿子是个好相处的,于是她胆子也大起来,牵起他的手,嗔道:“什么赐不赐的!一家子骨肉,怎么就用上这个字了?以后可不许这么生分了!”


    刘悯没话说,因此只是笑。


    他笑,乐夫人也笑,笑着,拉着人往外走,“咱们快过去,老爷该打完拳回来了。”


    乐夫人走得急,刘悯简直物件似的被扯带着磕磕绊绊往前走,颇有些狼狈,他自己也知道,心里就有些生气,他是自小凤凰一般捧大的,哪受过这种对待?这要是还在家……到底是有脾气的人,转过脸就翻了个白眼,却不期然和吴青玉四目相撞。


    吴青玉的身子才真是破布呢,本来就破,又经颠簸,更不成样子了,脊背塌着,脸上没丁点血色,且还不是白,是青,看着叫人心颤。就是这样的吴青玉,他的乳母,多年来一心一意待他好的人,张着一双疲惫的眼,哀哀地看着他,隐隐有恳求意……她肯定瞧见他那个白眼了,她最知道他,怕他忍不住,闹起来,得罪这个继母,以后没法容身。


    妈妈一生吃足了苦,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为了他,又闹到这境地……


    都是为了他。


    妈妈待他的心,同亲生母亲也没分别的,只要她能安心,自己便是受些委屈,又有何妨呢?


    于是他冲吴青玉笑了笑。


    这就够了,妈妈了解他,一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如他所想,吴青玉的确知道,心下大安,可是转眼又难过起来,为他的懂事难过,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偏有这样坎坷的命数!母亲早逝,同父亲也没有深感情,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还有她……她是肯为他死的,可她一条贱命,无足轻重,就是死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帮不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地活,活着,陪伴他,已经凄惨到这地步,还是不够,她是没以后的人,这样的破烂身子,连活着都不能……


    只能指望别人。


    善来就是这个“别人”。


    她一路跌撞着朝床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抓起那通红的手,烫得她眼泪都流下来。”


    好孩子,你一定没事的,佛祖保佑你……”


    一通忙乱,终于挪好了地方,药也送了过来。


    先喂粥,再喂药,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下去,喂完了,就开始念佛号。


    果然佛祖保佑,药才吃下去,人就好了些,身上摸着没先前烫了,神识也清醒了些,有精神坐起来说话了。


    吴青玉见了,忙把人按回去,“别起来,躺着发汗,出了汗,病就好了。”


    善来也就躺下继续睡,睡了一整天,只有该吃饭那会被喊了起来,鸟啄食似的吃了两口饭,吃完饭又喝药,稍坐一会儿,又继续躺下睡。


    吴青玉一直在旁守着,不时地伸出手探一探她额头,见热的确慢慢退了下去,这才把心再次放回腔子里,整个人松泛下来。


    刘悯又是直到天黑了才回广益堂,他的继母实在是个热情的人,十分善言辞,话总是说不完似的,刘悯不得不老实坐着敷衍她。


    一回来,就直奔吴青玉和善来在的耳房。


    善来睡着,他就问吴青玉,“妈妈,她可好了?”


    吴青玉笑道:“好得多了,不怎么烧了。”


    刘悯放了心,也笑起来。


    他笑了,吴青玉却哭了,看着他,簌簌落下泪来。


    刘悯慌了,忙执住吴青玉的双手问怎么了。


    吴青玉其实有好些话想说,她想问刘悯好不好,后母性情如何,可曾难为他,都是她关心的事,然而不能问,一是隔墙有耳,怕乐夫人不是个好的,刘悯说出什么不好的话给人听去,报到不好的后母那里去,生出是非,二是一旦起了头,势必不是三两句话能说清的,善来病着,她不愿意刘悯久待,要是过了病气到身上,可怎么好?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我是想起了她先前的样子,心里疼。”


    刘悯也说,“的确怪叫人心疼的,好在快要好了,没什么事。”


    他对善来这样上心,真是好事,吴青玉心里很高兴,不自觉就笑出来,但也没忘了要赶他走的事。


    “你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不用担心。”


    刘悯不想走,吴青玉和善来都在这儿,他才不想到别的地方去,“我再陪妈妈一会儿,妈妈昨天睡着,咱们没能说成话。”


    吴青玉当然想和他说话,但是他的安康重要,“你先回去,等她好了,咱们再说话不迟。”


    吴青玉了解刘悯,刘悯当然也了解吴青玉,他为了吴青玉连乐夫人都能忍,这会儿自然也不违背。


    “那咱们明儿再说话。”


    吴青玉一面答应着,一面送他出去。


    他两个都觉得,善来明日一定会好的。


    但是没有,不仅没好,而且似乎更严重了些。


    善来在夜里再一次烧得浑身滚烫,脸上甚至烧出了密密麻麻的疙瘩,还添了呕吐腹泻的症状。


    吴青玉吓坏了,一早就亲自去求乐夫人,想要再请大夫来瞧。


    些许小事儿,乐夫人当然不会不应,只是不赶巧,齐太医竟然出诊去了,没请着,那婆子一个人回来了,到乐夫人跟前回话。也不知是话传得不准,这般不济事,丢尽了乐夫人的脸,气得乐夫人破口大骂。


    “你这老货!蠢得简直没边了!天底下难道只他一个人会医术!见不着他你不会找别人!一点小事,办成这模样!滚!”


    骂完又砸茶杯,直把那婆子砸出了屋,惊呆了一旁坐着的吴青玉。


    这样子……哪里是个好相与的?她真的会对怜思好吗?


    吴青玉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与惊恐之中。


    乐夫人骂完了人,便另作了指派,叫人到另一条街上去请王院判。


    虽说王太医住得远,但是刘府的马车也快,马鞭甩得似电,所以王院判很快也就到了。


    还是那一套,望闻问切。


    毕竟是大夫,不知什么时候就用得上的人,且还是院判,乐夫人再不情愿,也得跟过去敷衍,只是这次没有贵脚踏贱地,而是在广益堂院子里踱步。


    刘悯梳洗好出来的时候,王院判正向乐夫人汇报病情。


    “……只是小事,但如今添了水土不服,两下交攻,就有些许麻烦……”


    “呦!倒真没想到这个!”忙转头要叫人去喊刘悯,不料恰好瞧见他出来,倒省了事,赶忙朝他招手叫他过来。


    “这是我们少爷,也是才过来的,您给瞧瞧,他身上可有那个病症?”


    “原来是少爷,果然一表人才。”王院判笑着躬了躬身,四下望了,请刘悯到院角松树底下的石桌旁坐下,澄心定气地摸起脉来,又看了刘悯的口舌,问了几句话。


    “少爷体康无疾,不过有些胃虚气弱而已,吃些丸药也就好了。”


    乐夫人点了点头,放了心,转念又想,三个人,瞧了俩,单抛下那一个,也不大好,于是又请王院判给吴青玉诊脉。


    吴青玉千推万阻,说自己未觉不妥,不必费功夫,捂住胳膊坚决不叫看。倒不是她不识好歹,而是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治是治不好的,何必麻烦?她不想给自己的奶儿子添麻烦,他已经够不容易了。


    她不愿意叫看,乐夫人乐得轻省,本来嘛,一个婆子,再有体面,也还是奴才,她当然不放在心上,肯说那句话,不过是看刘悯的面子,现在面子已经给过了,要不要的,就是旁人的事了,于是笑着对王院判讲:“那位姑娘的病,还要您多费心。”


    王院判恭声应好,要了纸笔写药方,又嘱咐了一些其他事宜。


    乐夫人亲自将王院判送出了广益堂,而后回身来找刘悯,还是要他过去怡和堂一起用朝食的事。


    刘悯当然是答应,只是吃饭时十分心不在焉,满脑子只想着病床上躺着的善来,乐夫人几次和他说话,他都没有听见,引得乐夫人笑出声来。


    这样不正常,刘慎当然要过问。


    乐夫人简短说了,笑着讲:“想不到怜思小小年纪就已懂得怜香惜玉了,真是好儿郎。”


    刘慎不欲多说,只道:“为她倒也值得,你多费些心吧,到底是老太太托付的人。”


    乐夫人软声应了一声好,“你放心,你有命,我不敢不从的。”


    这次吃过饭,乐夫人体贴地没有再留人,“知道你坐不住,快回去吧,等我得了闲,我也过去。”


    刘悯归心似箭,出了怡和堂便跑起来,一气儿跑回了广益堂,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吴青玉心疼极了,拉住他给他抚背,“做什么跑这么急?可别有下回了,摔着了可怎么办?”


    刘悯拿出自己的手,快步往床边去,“我急着瞧她,她这会儿怎么样了?”


    吴青玉的回应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第45章


    善来是很不好了。


    床上躺着,气若游丝,人事不知。


    说起来真是可怜,简直是老天有意跟她过不去。她小女孩子身底子再弱,总比吴青玉强,吴青玉尚且好好的,她却成了这模样。本来昨日看医吃药,又兼睡了个整白天,到晚间时,眼见着好得多,吴青玉只当人是要好了,陪着说了几句话后便安心地熄灯睡下了,不料夜里变故陡生。


    吴青玉一向觉浅,寻常脚步声都能把她吵醒,何况是摔门这样的大动静?当即惊叫一声坐起来,脑内嗡鸣,心中发紧,捂着胸口喘了好一阵儿才缓过些,而后便听见墙外声势浩大的哕声,她当即就想到善来,连忙起身穿衣,踩上鞋,灯都来不及点,一径往门外冲。


    银色的月色,清清冷冷,檐下抱柱趴伏的白衣女孩儿,有一张比明月还要惨白的面庞,黑发披散,张口掉舌,活脱脱一只鬼。


    不是鬼而是善来。


    似乎是已经吐完了,也是,有什么好吐的呢?一整天,几乎什么也没有吃。


    吴青玉赶紧上前把人往屋里扶,触手冰凉,心下一惊,当即就想,这是要坏。


    果然,进了屋就打起寒战来,叫她还回被窝里,才钻进去,又蹦起来,还是哕,捂着嘴往外头跑,但这一次没有在檐下停住,而是往更远处跑去了。


    这时候是三更,不知道哪里的鸡,孤零零地叫了一声。


    三更到五更,不知折腾了多少回,后来终于安生了,却安生得叫人害怕,一点声儿没有,浑身火烫。


    吴青玉一直陪着,眼睛瞧着,心如火煎,但


    也不敢闹出来,只是苦熬着,站在窗边焦急地盼天亮,急到了顶儿,捂住嘴呜咽着落下泪来。


    重新看医,又重新配药,却丁点不见好,且似乎愈发严重了,可见大夫和药都没有用。


    依着吴青玉的想法,留住那大夫,叫他在一边守着,一有什么不好,立马就看,可兴都不是萍城,乐夫人也不是秦老夫人,有些话说出来没意思。


    是真没办法了,吴青玉哭着对刘悯说:“我手边还有几个钱,怜思你拿上,到外头买一块喜板,再买些寿衣什么的,给她冲一冲……”


    怎么就到这地步了?


    “妈妈不要说胡话!”刘悯气急败坏地喊了出来,咬牙切齿的。


    他是色厉内荏,其实心里也是怕,怕善来真死了。


    她要真是死了,就是他害死她,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


    他受不住。


    得想办法,像个办法……


    “……送她出去!哪个医馆好就送到哪里去!不管花多少钱……”


    对呀!送出去,请个大夫形影不离地看护!


    有了办法,吴青玉立马不哭了,抬袖在脸上胡噜一通,说:“我去找人过来抬她!”


    找了人,还得去找乐夫人。


    毕竟是女主子,不能不跟她说一声,否则就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又到了怡和堂,这回刘慎也在,和乐夫人一坐一站,紧挨着,你一句我一句地细声说着话。


    吴青玉进去,喊过老爷太太,不等问,就一气儿把话全说了,说完还跪下磕头,“好歹是一条命,求太太成全。”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这会儿又太着急,难免说错话办错事。


    头不该磕,最后那句话也不该说。


    乐夫人心想,这么一件小事,我还不至于不答应,弄这样架势,仿佛我是什么不通情理的恶人,这是干什么?


    乐夫人也不是好惹的,当即呦一声,抚着心口似乎不敢置信地说:“怎么会这样?王院判前头不是说不必忧虑?难道他糊弄我?还是他装腔作势欺世盗名?要真这样,他非得给我个交代才行!”


    吴青玉虽是迟钝人,这会儿也觉出不对来了,往前一想,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叫这位主母不高兴了,因为奶大了刘悯,她在萍城的刘府,素来是很有地位,她又是低调性子,从来不挑事,所以一向没什么人寻她的晦气,她也就一直没有长进的机会,这会儿遇到事,实在是应付不来,愣着,口不能言。


    好在刘慎是孝顺儿子,到底是母亲托付的人,又难得有才气,真要是这么没了,可惜了这个人不说,同母亲也没法交代。


    “我听说,城东有家医馆,似乎叫清正斋,里头有位女医,是杏林世家出身,医术精湛,倒可以请过来。”


    女医的话,进后宅没顾虑,住下也是可以的,不必挪病人,要是能请来,真是再好不过了。


    乐夫人的脾气,再大,对刘慎都是没办法使的,对他,她永远是一蓬轻柔的云,一点尖锐也没有,当下笑着讲:“真是个好法子!怎么我想不到?”话里很有几分懊恼。


    刘慎笑了笑,“当局者迷,一时想不到也是有的。”


    有他为乐夫人开脱,如此爱护,乐夫人心里哪还能有不满?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吴青玉回去和刘悯说,刘悯也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于是抓着善来的手在床边坐下,专心等大夫来。


    大夫直到正午才来,毕竟在城东,离得远。


    很年轻,估计也就十五六岁,身量修长削瘦,肩臂挺拔如竹,穿桃色对襟短衫配米色旋裙,斜背着个药箱,正贴在胯上,身姿甚是清爽利落,脸也生的很漂亮,眉眼间自由一股清气,粉黛不施,却有满头满脸的灰,一进门便问:“是哪个生病?”


    吴青玉忙说:“在这儿呢!病得动不了,您过来瞧瞧。”


    大夫应了一声,一边摘药箱一边快步朝床走。


    刘悯早已站了起来,这大夫也不要人让,径自坐在了刘悯先前坐着的凳子上,抬手就去诊脉,一面诊,一面看善来脸色。


    看病都是那一套,望闻问切,这位也一样,问完了,又管吴青玉要前头两张药方。


    女医的好处这会子就显出来了,“药方没问题,很高明,就这么吃,我来给她扎两针,好得快一些。”说着,打开医箱,拿出银针包来,同时不满地看了刘悯一眼,“你不走?”


    针灸得脱衣裳,治水土不服要扎的穴,差不多得把人脱光,刘悯年纪再小,也是男的,这时候当然需要退避。


    但是刘悯一个小孩儿,既没学过医,先前也没历过这种事,不知道里头的门道,只当是大夫嫌人多碍事,他放在心上的人这会儿正处于危急关头,且他还对她有愧,他是一刻也不愿意同她分开,所以他拒绝:“我只看,不多事,你不必管我。”


    大夫听了,柳眉倒竖,直接上手把他往门外搡,“出去出去!小小年纪,瞧着也是像模像样,怎么这样不知廉耻?你看什么?女孩子的身子,是你能看的吗?快出去!”手上用力,把人推得一趔趄。


    刘悯生性聪慧,先前再不知道,这会儿听话音儿,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不由得面红耳赤,同里头那个生病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施针前,大夫管吴青玉要温水,“我得先把手脸洗干净,骑马过来的,吹了风,蓬头垢面的,您别见笑。”话里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也有几分讪讪。


    吴青玉忙叫小丫头去要水,同时向这大夫致歉:“是我没眼色了,您一路辛苦了,多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一定保佑您,您一定有好报!”


    大夫爽朗一笑,挥手道:“您真是谬赞了,不过是为医者的本分罢了……”说着,小丫头送了水来,大夫停了话,低头去洗脸,洗过脸,便开始着手下针。


    也是因为来得太急,臂绳没有带,再找又要费功夫,大夫干脆直接脱了外衫,只穿中衣来来去去,如此爽快利落,直看得一旁的吴青玉目瞪口呆。


    善来是整个被扒光了,仅有白布遮身,由着这大夫折腾,这还好是烧糊涂了,要是清醒,心里那关未必过得去。


    丈夫的唇生得好,饱满丰润,不化而朱,说话的时候,鲜活得似一朵花,但是这会儿施针,就是一条线了,因为抿得紧,颜色都压褪了,不过瞳仁倒是瞧起来愈发亮了。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大夫开始拔针,拔针带出血,量不算大,但是那么多针口……吴青玉看得直落眼泪。


    最后一根针拔去,大夫呼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吴青玉说:“瞧着吧!”


    吴青玉千恩万谢,料理好善来,就出去叫小丫头们端饭食来,大夫正端着茶碗喝茶,听见了,笑说:“叨扰了。”


    吴青玉忙说都是应当的,又同大夫确认:“您今天是留宿吧?我不知道是谁去请的您,有没有同您讲清楚……”


    大夫点了点头,“是说定了,住下没有问题,病患好转了再回去。”


    吴青玉又是千恩万谢,夸赞大夫宅心仁厚,连菩萨转世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大夫也敬神佛,不敢生受,连道四五个不敢,不过脸上却是笑着的,但是笑完了,又叹气,再开口时,声音很是萧瑟:“我是很愿意留下的,好歹是有事做……”


    吴青玉听着这声口不对,正犹豫着不知该说什么话时,门外忽然有声音道:“怜思怎么在这


    里站着?”


    是乐夫人,吴青玉忙低声对大夫讲:“是我家太太。”然后快步迎了出去。


    大夫想了想,也跟着迎了上去。


    乐夫人一句话问得刘悯再次脸红起来,正不知要如何答话,吴青玉跟大夫赶了过来,解了他的围。


    吴青玉喊太太,大夫也跟着低头喊太太。


    乐夫人再有脾气,也是大家小姐,礼仪教养是不缺的,看见生人,料想是外客,于是颔首从容一笑,问道:“是女神医?”


    大夫有些惶恐,“神医二字不敢当,太太羞煞人也!”


    乐夫人看着大夫,笑道:“好一个灵秀人!神医既不肯受,不知要如何称呼,敢问贵姓?”


    “免贵姓楚。”


    “原来是楚大夫。”乐夫人笑道:“说起来倒有缘,多年前太医院有位楚太医,当真是妙手回春,我还在家做姑娘时,有一年生了病,脸上不住地生燎泡,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真吓死了,后来就是这位楚太医给开了房子,内服外敷,半个月就好全了,说是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只可惜……听说是寿终正寝,想是修够了德行,到天上做神仙去了。”


    楚大夫听了笑说:“家祖父的确是寿终正寝,睡梦中去的,已经算有福,可以知足了。”


    “原来真是故人之后!可见是真有缘!”乐夫人的惊喜不是装的,亲近地抓起楚大夫的两只手,笑说:“既是楚太医的子息,医术想必也高明得很,以后若有事劳烦,楚大夫千万莫要推辞呀!”


    楚大夫的欣喜也不是装的,一双亮晶晶的眼,望着乐夫人,恳切道:“父祖令名,不敢辱之,他日夫人有召,定当赴汤蹈火,还请夫人多想着我。”


    “这是自然!世上就是要多一些楚大夫这样的女医才好!都是女人,更说得上话!将来楚大夫名扬四海,自有后来者以楚大夫为楷模,于后世可谓大幸!”


    第46章


    楚大夫在刘府受到了相当的礼遇。


    席面设在花园的亭子里,美酒佳肴自是不消说,甚至还叫来了四个唱的,桂花树底下或站或立,弹着乐器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倒很好,只是席上没人有心思听。


    侍女一早就被乐夫人撵走了,不用使唤的人,乐夫人亲自给楚大夫斟酒布菜,殷勤得使楚大夫觉到惶惑。


    刘氏是什么样的人家,乐夫人又是怎样的出身,楚大夫是都清楚的,所以她不能不想,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叫这样一位尊贵人为她做到这等地步?


    楚大夫年纪虽轻,阅历却广,毕竟身边人都是做大夫的,宅门里一向不缺故事,所以楚大夫自小就不缺故事听。不过都只是听,自己还没见过,毕竟楚大夫初出茅庐,还没机会亲身见识高门里的恩怨情仇。


    难道机会这就来了?


    楚大夫心中惴惴,要是眼前这人叫她去害人,她从还是不从?害人不好吧……虽然她的确想借这贵妇人的东风打进贵人圈子里,算她有求于人,但怎么能为了这个去害人呢?不能应!决不能答应!


    楚大夫下定了决心,神色便肃穆了下来,眉蹙着,嘴抿着,偏过头去看乐夫人。


    不料乐夫人也正看她,且两道眉攒得比她更紧,远山眉真成了山,有棱有角的,眼神也有些尖利。


    楚大夫慌了,赶忙坐直了,觑着乐夫人的神色磕磕巴巴地了问了一句怎么了。


    乐夫人没回应,表情也一直没变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人瞧,直瞧得人心里毛毛的,好一会儿才终于温吞地笑了一下。楚大夫见了,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楚大夫方才怎么走神了?”


    不是什么难听的话,声气也算好,只要好好应对,一定没事的。


    楚大夫松了一口气,赶忙堆了个笑在脸上,故作轻快道:“那弹琵琶的,很像我一个旧友,我和她好些年不见了,这会儿猛然见了一个同她像的,不由得想起一些旧事来,一不留神就想得深了……夫人方才说什么?”


    乐夫人瞧着楚大夫,再次温吞地笑了一下,而后温吞地说:“说起来倒是巧,也是琵琶……我说这琵琶好,就问楚大夫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那当然是好!楚大夫搜肠刮肚地想词来夸,浮夸到简直谄媚。


    乐夫人面上依旧是温吞地笑着。


    其实心里已经恨出了血,区区一个大夫,也敢这般不把她当回事,想来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她一向有仇必报,而且又十分的有权势,抬抬手就能毁掉一个人的生活,眼前这年轻的女孩子,于她不过蝼蚁。


    可这是一个大夫……


    也许就是她呢。


    所以她决定原谅。


    于是再把先前的话再说了一遍。


    “楚大夫可擅女科?”


    楚大夫啊了一声,人愣住了。


    不怪她如此,话锋转得太快了,前后又风马牛不相及,她又正犹处于惊惶之中……也是情有可原。乐夫人却不肯体贴。


    她蛮横地认为那是嘲笑。


    她们都笑她。


    笑她生不出儿子,只能抱别人的儿子来养,笑她痴心妄想,事到如今竟然还想着生养……


    她真恨她们,好恨。


    可要是能得偿所愿,被笑也没什么。只要能得偿所愿。


    她恨着她,同时又希求她能渡她出苦海。


    “我听说,楚怀真楚太医,是女科里的圣手……”


    话说到这里,楚大夫才懂了。


    原来是这样,那可以放心了。


    乐夫人的事,楚大夫多少知道些,乐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大抵也能猜到。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真正轻快地笑了起来。


    “我虽不才,却也不敢辱没先祖名声,夫人是要找我瞧女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上下一点怯懦也没有,很笃定,似乎稳操胜算。


    心狂跳起来。


    是真的!她能救她!她得救了!终于……


    碗碟撤了下去,弹唱的也收拾了东西告了退,偌大的花园,只留下乐夫人与楚大夫两个人。


    还是望闻问切。


    楚大夫饱满丰润的唇一直抿着,抿成一条线。


    她一直不说话。


    乐夫人渐渐忐忑起来,心跳得比先前还快,快到她喘不过气,快到她恶心。


    烦闷,怨恨,还有疲惫,厌倦。


    只怕还是一样,她是错付了。


    “夫人可是求子?”


    乐夫人闭了闭眼睛。


    她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盼得眼睛都望穿了,这与利益无关,倘若她能有儿子,倘若刘悯能把自己身上的血全换一遍,她愿意让出自己所有的钱。那是别人生的儿子,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想一个同她无关的人搅和在她和她爱的人的生活里。


    乐夫人不作声,楚大夫只好自顾说下去:“夫人胞宫受损严重,想要再生育……只怕不易。”


    只是胸口微微一窒,更多的反应,竟然没有,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怎么不是痴心妄想呢,这么多年,药按车吃,没半点用,命定如此,强求不来。


    “我祖父曾撰养巢方,待我……”


    “好!”乐夫人突然出声,打断了楚大夫的话,笑道:“我等楚大夫。”说话时,脸上很有倦色。


    楚大夫察言观色,也就知趣的不再说。


    恰好奶妈抱了刘绮来,说姐儿睡醒了闹着要母亲,果然刘绮一见母亲就瘪嘴哭起来,张着两手扑腾着要母亲抱。


    乐夫人见状,赶忙从奶妈手里接过女儿,抱在怀里轻轻地颠着,口中不住地哄。


    直过了好一会儿,刘绮才不哭了,乐夫人赶忙把她放了下来,毕竟是六岁了,长得高,也很有重量,乐夫人这样的闺阁妇人,怎么长久抱得住?刘绮虽安生地离开了母亲的怀抱,却不肯就此同母亲分开,抓着母亲的手,安静乖巧地倚在母亲身上,只一双眼睛不老实,水灵灵的一双杏眼,盯着楚大夫,骨碌碌打着转。


    乐夫人看着女儿,不自觉就带了笑,她这会儿的笑是真的,带着满足的意味,论起来,是这女儿拖累了她,叫她受苦,可她还是爱她,无怨无悔地爱她。


    “我这女儿,实是个疯丫头,叫楚大夫见笑了。”


    楚大夫忙说不会,”


    小姐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该当的,这是福份。”


    天真烂漫的小姐突然拽了下母亲的衣袖,踮着脚要够母亲的耳朵。


    “你干什么?”


    乐夫人一面问着,一面矮下了身子。


    刘绮趴在母亲耳边说悄悄话,才说完,她母亲就笑她:“想见父亲有什么不好明说的?弄出这种架势。”


    母亲拆她的台,她不高兴了,哼了一声,转头看处别去了。


    乐夫人牵起刘绮的手,笑着对楚大夫道:“先前说了,我这女儿是个疯的,我不敢得罪她,所以要带她去寻我家老爷了,楚大夫这里,只能怠慢了,还乞见谅,楚大夫安心住下,多替我们那位姑娘费心,底下人要有什么不好,千万和我说。”


    楚大夫忙说不怠慢,躬身道:“夫人的话,我都记住了,夫人且忙,不必理会我。”


    乐夫人笑着点点头,牵着刘绮找刘慎去了。


    乐夫人走了,楚大夫也不在花园待了,一径晃出去,路上随意拉住了一个丫头,表明了身份,要丫头带她回广益堂去。


    这会儿已差不多到了未时,初秋天气,炎暑犹有余威,还是热,草叶给晒得耷拉着,活物也没精神,天地间只是安静。


    吴青玉所在的广益堂耳房更是静得出奇。


    善来躺着,刘悯坐着,吴青玉则是在拜观音——小小的一座木观音像,摆在条案的正中央。


    如此静谧安详,楚大夫有些不忍心打搅,因此只在门口站着,不过她来得巧,才到,就有丫鬟来请刘悯到前头去见客。


    “国子监的周老爷,是府里的常客,同咱们老爷很要好,今儿有事来寻老爷,知道少爷在,便想着见一面,老爷便打发了人过来叫。”


    如此情形,躲是躲不掉的,刘悯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


    见着楚大夫,吴青玉也不跪观音了,请楚大夫坐下,先倒茶,再开柜子拿果子,殷切地请楚大夫吃。


    吴青玉做一样,楚大夫就道一回谢,谢过了,茶没有喝,果子也只是堆在手里。


    “这不急,我先瞧一瞧她。”


    这个“她”自然是善来。


    “脉象上看,是好得多了。”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却不是吴青玉说的。


    楚大夫和吴青玉都看过去,见是一个年轻女孩子,似乎是侍女的打扮,扶着门眉开眼笑的。


    这人楚大夫不认识,吴青玉也不认识,因此都没有贸然开口。


    来人也觉察到了,于是笑着对吴青玉说:“妈妈不记得我了?我是少爷屋里伺候的绿杨,咱们先前见过的。”


    她一说,吴青玉就想起来了,是的,没错,先前见过的,忙请进来,“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有事?”


    绿杨往床上看一眼,说:“我来瞧瞧她。”


    她早就想过来的,只是苦于手头有活计,实在走不开,这会儿得了闲,马不停蹄就过来了。


    绿杨看过善来,坐下和吴青玉说起了话,当然还有楚大夫。


    女大夫,绿杨还是头一回见,佩服得不得了,对着楚大夫说了不少奉承话,又问楚大夫能不能给她瞧瞧,看看她是什么毛病,每回行经都痛得死去活来。楚大夫乐意之至,就叫她伸手,她给她摸一摸脉。


    几句话说下来,绿杨对楚大夫的钦佩不禁又上了一层楼。


    楚大夫给绿杨开了药方,“这些药先吃着,过段时间,我再来给你看,你信我,一定会好的。”


    绿杨拿着药方,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这世上还是得有楚大夫您这样的人才行,我这毛病,也有些年头了,一直没瞧过大夫……同男人说这些,我真是开不了口!宁愿捱着,好在今儿遇到了您!您为什么会想着做大夫呢?”


    绿杨本就是个话密的人,又对楚大夫有无限的崇敬,因此话更多了,一直对着问个不停。


    楚大夫是个好人,脾气也好,问什么答什么,没一点不耐烦,于是绿杨和吴青玉也就知道了,楚大夫大名叫楚青黛,一种药材,祖父给起的名儿,因为她出生那会儿,她祖父正给人开药,她爹给她祖父报了喜,又她请祖父赐名,祖父低头一看,瞧见了自己才开的药方,于是青黛就成了她的名。楚青黛命不好,四岁时父母就双双亡故,只好跟着祖父过活。祖父待她倒好,但是待堂兄们更好,因为在老爷子看来,孙女同孙子是没法比的,他手把手教孙儿们医术,却把孙女打发给婆子去学绣花。楚青黛不服,扔了绣花针,发誓要胜过所有堂兄弟,叫祖父看见她,可是永远没有这一天了,楚青黛六岁时,祖父睡着后再没醒来,几个叔伯是不孝子,都是贪图享乐的人,堂兄弟们也一样,都不成器,所以祖父一去,好好的一个家顷刻就散了,争房子,抢药方,灵前大打出手,老宅子卖了,家传的医馆也换了主人。最可怜的是楚青黛,分家,她父亲的那一份儿,该由她来拿的,可是没有,什么都不给她,也不管她,还是她父亲生前的朋友看不下去,收养了她,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养父母也叫她去学绣花,她不愿意,她就是要做大夫,再难也要做,她就是要争那一口气。


    楚青黛讲得动情,其他人也听得入神,心魂为之牵动,因此当善来一下下拍床板时,竟没人理会她。


    第47章


    刘悯对眼前正发生的事感到十分的错愕,错愕之后是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


    怎么能把一个病人丢在一旁不管不问?她病得很重,躺着动不了,凡事必须要有人为她周全,要是没人帮把手,她就只能躺在那里受罪,怎么忍心呢?一帮人,既没残也没病,手脚齐全神台清明的,怎么就能做出这种事呢!怎么能这么对她!


    他真是怒极了,三步并两步跑到她们跟前,迎着她们惊愕的目光将她们身前桌子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而后睁大了眼一一朝她们怒瞪过去,拳头紧攥着,胸口起伏剧烈,咻咻地喘着气,像只发怒的兽。


    三个人里头,吴青玉最先反应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神色张惶地问怎么了,突然,她白了脸,不止她,其他两个人也一样变了脸色。


    因为她们都听见了那边床上传来的拍击声。


    还是吴青玉,她第一个转身,慌里慌张地往床那边跑,另外两个反应过来后也相继跟上。


    三个人围在床前,只见床上人紧闭着双眼,左手轻轻拍击,口中迷迷糊糊地说着:“妈妈,渴。”


    吴青玉的脸,先前是雪白没有人色,这会儿臊到极点,红得简直鲜艳,她的手也抖,茶壶茶碗在她手里嚓嚓地响,嘴里喃喃地道:“我造孽呀……”


    绿杨和楚青黛亦有同感,羞愧得低下头不敢作声,只手上殷勤,合作着把善来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好孩子,水来了。”


    可是喊渴的人却不张嘴。


    “这像是还没醒,在说梦话……”楚青黛仔细瞧过一阵儿后,忽然开口道。


    “梦话?”


    楚青黛点了点头,伸手朝怀中人的手腕了下去。


    两排扇子似的长睫缓缓地颤了几下,薄眼皮掀了起来,烟笼雾罩的一双眼睛,朦胧而迷离地望着人,一副弱态。


    见她醒了,吴青玉赶忙问:“是不是渴?要喝水吗?”


    原本善来是在盯着楚青黛瞧,这会儿吴青玉发出了声音,她就转而朝吴青玉看了过去,似乎是认出了人,眼神有片刻的凝滞,随后又变得清明,接着挺直了脖子,挨个将身边的人静静打量了一遍。


    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的眼睛这样大,瞳仁又这样黑,这样深沉地望着人,颇有些森然意味,瞧着竟莫名的瘆人。


    她不应当是这样,实在太不像她。


    姚善来是个顶和顺的女孩儿,任何时候都是一副温柔敦厚的做派,甚至从来没有对


    人高声说过一句话。


    如今却这样子,莫非是鬼上身?


    绿杨和吴青玉这样想着,心里就有些怕,楚青黛则是讶异——一个小女孩儿,农家出身,却有这种威仪气度,王孙公子也不过如此,实在叫人纳罕。


    而刘悯只是说,“你怎么了?”声气放得很舒缓,简直怕吓到人似的,也是不像他平素的为人。


    他开口问了,被问的人却不答话,仍是定定地看人,作长久的安静,而他看着她,也没有再说话,表情变也不变。


    吴青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两个人,心里不由得想,果然是不一样,真好啊。


    已经安静很久了,就在众人以为善来肯定不会出声的时候,她突然开了口,很虚弱的声气。


    “我做了梦,梦见自己到了一处极繁华的所在……仙岛上的宫殿,凤阁龙楼,玉树琼花,都在白茫茫的雾里若隐若现,宫殿里好些人,都是神仙妃子一样的人物,满身的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绣带飘飘,她们围着我,牵着我的手和我说话……我听不见她们讲什么,也看不清她们的脸,可我就是觉得,她们一定是我的亲人……我想,我也许是天上的仙子,因为犯了错,被罚没凡间受苦,只要我吃够苦,赎清了身上的罪孽,就能重新回天上去了……”


    四个人听了,都不说话。


    能说什么呢?说什么好呢?


    顺着她往下说,是仙子转世,那依她的说话,以后就有吃不完的苦,不顺着吧,说鬼神都是无稽之谈,哪来的什么仙子,你只是侍女,那吃苦受罪是应当。听着都不像什么好话,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最后还是刘悯说,“那你一定要好起来才行,否则就得转世重新再受一回苦了。”


    这话其实也不怎么好听,所以他也不愿意再继续往下说了,“你不是渴?先喝些水吧。”


    善来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是病情好转的表现,虽然她仍旧虚弱得厉害,四肢发冷,头晕无力,而且食欲不振,吃什么都难以下咽,但她的确是要好了。


    楚大夫是这样说的。


    楚大夫还对善来讲,“你的身底子太弱了,所以哪怕病好了,也还是会有好长一段时间的难受日子要过,这种事不能急,好好养着吧,我给你开一些温补的药,加进膳食里,每天吃,吃上几个月,补气益血,固本培元,只有把根本补足了,将来才不至于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病得起不来,你一定得吃才行,哪怕强迫自己,也得吃下去,不然病不会好。”


    善来是个病人,只有听之任之的份,药是吃进多少就吐出多少,吐完了,还是接着喝,


    然后接着吐,吐得脸发绿,好好的一个人,硬生生被折腾得成了鬼。


    吴青玉眼瞧着,真是心疼得厉害,可是不吃药又不行,因此只能一再的劝善来忍耐,“捱过这一阵儿就好了,别怕。”


    善来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


    夜里又发盗汗,浑身冷汗,昏迷中喃喃喊爹娘,一声惨过一声,叫人听了忍不住眼泪流。好在楚青黛早在白日就备下了一些药材,这会儿看情状挑挑拣拣配了药,点了小炉子水煎上。


    吃过药,善来平定了下来,盗汗的情况也有所减轻,连楚青黛都松了一口气,觉得能安生了,不料后半夜又反复,虽说没有头一回那般骇人,但总免不掉一番折腾,等到终于能安心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泛起了白光。


    这一夜,楚青黛和吴青玉都没有睡成,都是满脸的疲惫,眼下浮着两片青影。


    吴青玉倒还好,楚青黛是实在撑不住了,哪怕天亮了,她也还是要睡。


    十五岁其实也还是小孩儿呢,蔫头耷脑的实在惹人疼,吴青玉赶忙上前给她掖了掖被角,以一种慈母的声调对她讲:“凡事有我,你安心睡,我真不成了,再叫你。”


    有这句话就安心了,道过谢,很快便睡了过去。


    吴青玉则轻手轻脚地收拾夜里的残局,正蹲着擦地,忽然听见脚步声,抬了头去看,竟是刘悯,脸色也不怎么好的样子,赶紧站起来,问:“怎么这会儿就过来了?”


    刘悯往角落床上看了一眼,说:“夜里做了恶梦,醒来后再睡不着,看天亮了,就起来四处走走,散一散。”


    “梦见什么了?”吴青玉慌得抓住了刘悯的手,“没吓着吧?怪不得脸色这样差。”又说,“我得到庙里拜一拜才成,咱们这才来几天呐,就这么些事,别是冲撞了……”


    刘悯对此不置可否,只问:“她怎么样,可好了?”


    那样子,当然不算好,但是吴青玉怕他担心,所以还是说:“她好得多了,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没事的。”


    吴青玉的话,刘悯当然是再相信不过,当下心安了大半,脸上有了笑模样,边走边说道:“我过去瞧瞧她。”


    吴青玉慌了神,赶忙把人拦住了,“别过去!”刘悯住了脚,抬起头不解地看向她,那眼神分明是问怎么了。


    “……不能过去!”吴青玉额头渗出了虚汗,“……楚大夫也在睡!她是大姑娘了!怜思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她睡觉,你怎么能过去?”


    说的也是,这于礼不合。


    刘悯不往前去了。


    吴青玉把他往外推,“屋里不好闻,快到外面去。”


    刘悯一路被搡到滴水下,他觉得吴妈妈今天有些不大对,正要问,忽然有个丫头朝他走过来,行过礼笑着喊了一声少爷。


    这丫头吴青玉不认识,刘悯却是眼熟的,正是乐夫人房里的兰馨。


    刘悯就问:“太太有吩咐?”


    兰馨笑道:“太太请少爷过去呢,今儿要到乐府去,太太有话想同少爷说。”


    刘悯是乐夫人的儿子,乐府是乐夫人的娘家,那乐家自然就是刘悯的外家,于情于理,刘悯都应该到乐府去拜见。这是避不开的,除非刘悯和乐夫人撕破脸。


    所以刘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姐姐先回去吧。”


    兰馨走后,吴青玉握住了刘悯的手,轻声对他讲:“哥儿,我知道你一向脾气大,但凡不顺心……哥儿,如今不一样了,要有不如意的,你多忍耐些,以后日子还长,别计较这一时的长短。”


    刘悯说:“我都明白,妈妈别担心,我还不至于无能到那等地步。”


    他这样讲,吴青玉放了心,亲自送他出了广益堂的门,他一个人走了,她扶着门框目送他,一直到再望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走着走着,心里泛起酸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屋,低头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丫头送吃食来,看她这样子,也不敢说话,放下东西就退了出去。


    善来和楚青黛睡着,吴青玉没有胃口,早食放在那里,一直到放凉了也没人吃。


    不知道怜思那里如何了,要是乐家人都不是好性儿,他可怎么办?


    吴青玉很是懊悔,她应该跟过去的,或者现在找个由头过去?


    正想着,忽然有人来,也是一个不认识的,一问,也还是乐夫人跟前的丫头,说来请楚大夫过乐府,给舅太太瞧一瞧身上的毛病。


    这就是吴青玉所说的“真不成了”的事了,只能去床上摇人。


    楚青黛不情不愿地醒了,脸色非常难看,但听吴青玉讲清原由后立即又眉开眼笑起来,洗脸换衣裳抿头,甚至还跟广益堂的丫头借脂粉遮眼下的乌青,收拾得焕然一新后欢天喜地的要跟着来接她的人走。


    吴青玉等到了由头,也要跟着楚青黛到乐府去。楚青黛不知内情,就觉得很奇怪,“怎么跟着我去呢?我不必人陪呀,你去了,谁来看顾她呢?”


    是呀,有个病人,她的心思也不能说给人知道,所以似乎是真的没有跟过去的理由了,只得留下来,心里躁得不行,简直坐立难安,只恨自己没生了一双千里眼,瞧不见深庭院里的往来。


    不料刘悯竟很快回来了,不单刘悯,刘慎乐夫人刘绮也一道回来了  ,且除了刘绮之外个个面色凝重,刘悯脸上甚至还有显而易见的恐慌。


    第48章


    秦老夫人不成了。


    自从嫁了人,她就没过过几天省心日子。夫家是百年望族,可到了丈夫这一代,正支上却只有一棵独苗,金尊玉贵的,自小娇养着长大,不知天地也不知安危,为人很有些天真,可是品德很不错。虽然爱玩,却从不主动招惹是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也是有的,能嫁一个这样的人,运道已经算好,而且更难得的,两个人十三四岁时定了亲,从那时起他就觉得自己是有了人的,因此十分洁身自好,她的丈夫自始至终始终只有她一个人,从没有在男女事上给她添过半点堵,她是真的感激他。他也感激她,因为她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母亲,姐姐,密友,以及管家。


    公婆早在她过门前就携手仙去了,成亲第二天,丈夫就把家里的账本和钥匙全交给了她。大人不在,他又不是管家理事的人才,交到她手里的当然是一本烂账。她费了好些心力,才把那本帐勉强理顺了,因为有些手段不大太能见光,她其实有些担心,怕丈夫觉得她狠辣,夫妻之间为此生出嫌隙来。她是真的怕,因此寻了个机会拣出一些事认真同他讲了,存的是试探的心。本以为他诸事不放在心上,什么都不知道的,不料他却很平静,听了只是笑,很有些得意,说自己简直太好命,娶个老婆漂亮又有本事,他可算有了依靠,以后能继续无忧无虑地玩了。她嗔他不上进没正形,可是心里是高兴的,他这么好,她愿意做他的依靠,叫他快活地玩一辈子。可是他把自己“玩”死了。


    隆冬天,下大雪,非要到湖里泛舟,学人家独钓寒江雪,结果被鱼晃进水里,那是深冬的湖水啊!捞起来时就只剩一口气了,拉回家里,脸上一点颜色也没有,浑身冷冰冰,是僵的,想尽办法都暖不热捏不软。萍城里但凡有名姓的大夫全请了来,每个都摇头,说得看天意,她抱着孩子在他跟前哭得摧心断肠,可是哭不回他,躺了一夜后,他忽然睁开了眼,看着她,气若游丝地讲他要去了,实在对不起她们母子两个。


    丈夫没了,她成了寡妇,年轻面嫩的,虽然都说她厉害,但毕竟是那么大的一份家业,谁不想过奢侈的生活?一大群人,全是披着人皮的狼,跳出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娘家指望不上,不添乱都是好的,求别人,又怕被趁火打劫,只能靠自己,真是殚精竭虑,好在结果是好的,她守住了家业,保卫了自己的家,只是太辛苦了。


    她一个人,太辛苦了。


    她大哭一场,哭完了,抓住儿子的两只手,要他一定争气,她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女人,读了书也做不了官,没法有权势,所以只能任人宰割,他要是再没出息,她们母子就完了,那群人非拿锅煮吃了她们。她的儿子,那个小人儿,朝她点了点头,说他记住了。


    没有了丈夫,她一心为儿子活,桩桩件件都替他打算到,他是她血脉的延续,凝结了她大好年华的全部心血,她相信他一定能为她,也为自己,争出一条康庄大道。


    既然是她的儿子,当然是不一样。只要见过他的,就没有说他不好的,哪哪儿都好,才十来岁,就有人跟她道喜,说她将来一定有诰命夫人做,叫她安心等着,她嘴上谦虚,说世上哪有一定的事,心里想的却是,她的儿子当然会有出息。


    他果然是有出息,太出息了,出息到害死自己发妻,也连累她背上人命,还欠下此生还不清的债。


    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母亲的孩子,她的孙儿,因为亏欠他,也因为她本就应该爱他,她再一次踏上那条桩桩件件为人打算的路,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愁肠百结。


    以嫁人为分水岭,嫁人之后,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时至今日,筋疲力竭。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家里什么情况,她也很清楚,太清楚了,所以不能再留他。再留,就是害他了!赶他走,给他一个机会去争一个好前途,只要他肯识时务,将来一定能过得好。


    他走了,他能好,她却不好了。


    好不了了。


    她没有一刻不想他,想到茶饭不思,眼里哭出血,最后竟呕出血来。看着那血,她害怕了。


    母子祖孙一场,不能不再见一面,她是真的把心剖给了他们啊!


    送信的人,因知道事态紧急,是以不敢有丝毫的懈怠,每日只睡那么一小会儿,吃喝全在马背上,一路苦熬着,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兴都。


    乐府今儿热闹得很,上到太爷老太太,下到底下少爷小姐,一个不少的全都在,过节似的全乎。


    怎么不是过节呢?姑奶奶领儿子回娘家认门。


    那可是姑奶奶,她那一辈里唯一的女孩儿,还是老幺,自小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的主儿,不管什么事,只要沾上她,在乐家就是大事,必须慎重对待。


    所以,哪怕是告假,阁老大人并三位身上有差使的老爷今天也得待在家里,毕竟无论如何不能不给这掌中珠面子。


    丫鬟婆子的一声声问候里,乐夫人左手搂住儿子的肩膀,右手牵着女儿的手,意气扬扬地迈过了宝华堂的门槛。


    宝华堂是乐阁老并夫人的起居之处,不是待客之所,但女儿和外孙,说起来虽然是客,但终究是亲骨肉,哪能跟别人一样。


    自家究竟不是别处,父母也不是旁人,到了近前,乐夫人只是喜滋滋地问安,并不行礼,刘绮是有样学样,甚至更胜一筹,话也不说,只是往外祖母怀里扑,然后就像化了似的捞都捞不起来,惹得一帮人大笑。


    刘悯不一样,他算半个外人,于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他一进来,张老夫人就在留意了,那时候就想着站起来亲自去迎,奈何外孙女动作太快,她被缠住,不能得行,眼见他弯下身去,也不能去扶,只能喊,快起来,又招手,快过来,叫我瞧瞧。


    刘悯被乐夫人牵着,送到张老夫人跟前,乐夫人笑眯了眼,又把刘悯往前推了推,说:“这是我的怜思,母亲瞧好不好?”


    张老夫人摸了摸刘悯光洁的脸,笑说:“真好,怎么不好?同子修简直是一个模子,将来也一定是探花郎。”


    乐夫人听了这话,赶忙去看乐阁老,说:“父亲可听见了?母亲可许了我了,孩子打今儿起就交给你们了,将来还给我时,最次也得是个探花郎!”


    乐阁老只笑不说话,乐夫人不满意,两步走过去,抓起乐阁老的手臂就开始摇撼,“父亲怎么不说话,快答应我呀!”声气一如她在家做姑娘时的蛮横,仿佛她要的只是什么衣裳首饰,没有不答应她的道理。


    而刘悯,已经羞惭得抬不起头了。他感觉所有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看他,目光都是很令人探究的,心里或许还在嘲讽他,笑他贪心不足,要好处竟要到继母的娘家来,真是不知耻。实在是冤屈,辩也不能辩,只能生受。且以后这种事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单是想,就叫人喘不上气。


    那娇蛮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轻笑,但更多的是沉默。


    屋里在闹什么,刘慎在院子里就已经听到了——他落在后边,因为乐夫人实在走太快了,她实在太高


    兴了。


    “又在胡闹了。”他走进来,笑着讲,字音都清楚,可是声气又轻又缓,很有些温情意蕴。


    每次他这样讲话,乐雅心便会觉得自己整个人将要融掉,神飞魂荡,不能自已。管不了自己,当然也管不了别的,于是就变得很乖巧。


    她不再开口了,刘慎却替了她在满屋子人面前说起话来。


    “这是怜思,今日带他过来拜见尊长,结交表亲。”这一句显然是对乐家人说的,下一句便是对刘悯,“可都见过礼了?”


    刘悯还沉湎于先前的局促困顿里,没有听见刘慎的话,也就没有作声。


    大太太,何夫人,既然是长媳,这种时候是一定得出面的。


    她站出来,笑着说:“还没来得及呢。”而后看向乐阁老同张老夫人,笑意更深,“父亲母亲,儿媳越俎代庖了。”说完,便拉住刘悯的手开始逐个为他引见起来。


    “外公外祖母已经知道了,无须我再多言,现在来见过舅舅舅母们吧,这是大舅舅,我是大舅母,这是二舅舅,二舅母,三舅舅,三舅母……”


    刘悯逐一行礼问安,舅舅舅母们或点头微笑,或出言夸赞,总之是言笑晏晏,都是看在亲妹妹的面子上,而且这小子瞧着似乎很识时务的样子,实在没必要为难。


    舅舅舅母们见过了,还有一堆表兄弟表姊妹。


    介绍之前,何夫人先问了刘悯了的属相,知道后,心里有了数,引见起来可谓得心应手,“这是大哥哥,二哥哥,三哥哥,四哥哥,往后就是弟弟了,这是五弟,六弟……这是大姐姐,二姐姐,三姐姐,四妹妹,五妹妹……”


    济济一堂,纷纷见礼问安,一派其乐融融。


    乐夫人心里满意,瞧这大嫂顺眼得很,于是便找了时机扯了扯她的袖子,将她拉到了一边说话:“大嫂,近来身上可好?有位楚大夫,现今正在我家里,请她过来给你瞧瞧吧,她人虽然年轻,又是个女孩儿,医术却是很好的,她的祖父,正是当年太医院那位有圣手之称的楚太医,有她在,大嫂的病一定能有起色。”


    何夫人听了,简直喜不自胜。何夫人深受带下病的折磨,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自己的身子是一回事,夫妻之间的恩爱和谐又是另一回事,还有些别的,诸事加在一起,实在叫她苦不堪言。她也一直看着大夫,可是男女有别,她又是这般身份地位的贵妇人,有些话实在难以说出口,也不能一味地怪人医术不精,病治不好,是自己命里注定要受苦。现下有了活路,真是一刻也等不了,攥紧了小姑的手,头一回对她生出了感激之情,“好妹妹,真是我的救星!”


    宝华堂里的叙谈一刻未停,句句钻进何夫人的耳朵里,却一个字也没到她心里去,只因为她的心此刻正用在别处。她在等,等门外进来人,过来找她……


    等得心都焦糊了,终于,有丫头从外头跑了进来,却不是向她来。


    “外头有人找姑爷,萍城来的,说是、说是……姑爷家老夫人不好了,要姑爷快回去……”


    第49章


    回萍城去。


    而且要尽快回,越快越好。


    乐夫人到家就着急忙慌地叫人收拾东西,心慌,人就乱,往日的严整竟全不见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要这个才想起还得要那个,忙得头重脚轻,坏脾气不自觉就发作起来,怪这个怨那个,恨诸事不顺心意。刘慎却说不必,来不及,要什么,路上置办就好。


    乐夫人想说,外头卖的那些东西都粗糙得很,怎么用得惯?但最终是什么都没有说,听了刘慎的话,只叫备车马。


    都到门口去等,车好了,立刻就走。


    刘悯当然也是要立刻走的,可是善来不能走,她那副样子,怎么挪动得了?


    “家里来信,老太太不好了,我得回去……”说着就哽咽起来,“妈妈留下陪你,你好好地养病……”


    话音方落,就有人来催,说老爷叫快走。


    刘悯此时的心境,和刘慎是一样的,实在是一刻也不愿意耽误,恨不得眨个眼就能到萍城,只是善来在他心里也占着很重的份量,所以他才过来,要亲自给她一个交代。


    “我走了。”


    说罢就转身,快步出去了。


    善来本就病得迷迷糊糊,听了刘悯的话,人更懵了,她想不明白,秦老夫人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这时候,吴青玉突然走到了她跟前,哭着说:“我也得走,我不能不跟着去……老太太是我的恩人,没有她,我早活不成了……还有怜思,我不能放心呀!善来,你是好孩子,一向通情达理,一定能懂我的心……她们肯定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很快就能好,等你好了,给我们送封信,打发人来接你……”


    说完她也走了。


    她当然要走,她是为了刘悯才过来兴都的,刘悯走,她自然要跟着。


    可善来也是因为刘悯才千里迢迢来兴都的。


    都走了,单留下她。


    留她一个人,陌生的土地,没一个熟识的人……


    她再持重,也只十岁,又生着大病,一个人……


    怎么能不害怕呢?


    “不要……别走……”


    嘶哑飘忽的挽留,是她竭力喊出的求救,可是没有用,听到的人置若罔闻。


    因为她不是最重要的,凡事有取舍,她是被舍掉的那个。


    她没有至亲,也没有自小相伴的乳母,她只是一个人。


    她没有开口再说什么,任由自己没进苦海里,无休止地沉下去……


    吴青玉要一道回萍城去,刘悯不同意,甚至发起急来。


    “这怎么成?咱们都走了,单把她留下,她还生着病……妈妈,只有你在,我才能放心,何况妈妈你的身子也不好,这样的颠簸,怎么经得住?”


    吴青玉还是那些话,絮絮叨叨地讲,哀哀戚戚地哭。


    她说的也对,她对秦老夫人也有真情,而且不少。


    刘悯陷入了两难之中。要是叫吴青玉跟着一块走,太对不起善来,大家是一起来的,走却不带她,简直像是抛弃,可不叫吴青玉回去,又对不起吴青玉的情义。


    他迟迟不能有决断,心急如焚,憋出了满头的汗。


    马车过来了。


    全都忙了起来,急着走,乱糟糟的。


    他的心也跟着更乱了,眉头紧紧皱着,唇抿成一线。


    都好了,只差他。


    刘慎皱着眉走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声色不豫。


    吴青玉赶忙对刘慎说了,还是那些话,还是哭。


    刘慎听了,很有些不耐烦,“真是天大的事!”偏头对吴青玉道,“叫他们套车给你,路上走快些,早些跟上来。”而后转身便走。


    最前头的马车已然动了起来。


    刘悯咬了咬下唇,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妈妈先和我乘一辆车吧!”说罢,踩着凳子上了车。


    车队启程,简直风驰电掣,一路往南去。


    刘府已然空了,乐府里却依旧风波未平。


    何夫人顾不上瞧病了,前前后后地打点东西,因为她的儿子即将要出远门。


    乐在安,乐家的长孙,此时正在祖父以及父亲叔父们跟前聆训。


    乐府的三位老爷,身上都担着差事,告假不是长久之计,好在小辈里最年长的那个行将成人,素日行事也稳重有度,是个能担事的,于是便要他随姑丈姑母南下,代长辈全两姓之谊。


    何夫人将儿子送到仪门。她并非头一回送儿子出远门,且又是到至亲家,没什么好担心的,实在不必作一些依依不舍的小儿女之态,几句话说完,便站到一旁看儿子肃着脸叮嘱底下的弟弟妹妹,无非一些奉上无违勤学好问之类的话,再看那些小辈无不俯首听耳恭敬勤谨,心中真是说不出的舒爽。


    丈夫靠不住,还有儿子,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亲生的母子,当然要比世上其他人更值得信赖。


    送走了儿子,何夫人收拾了一番去见楚青黛。


    楚青黛见了人,心中十分的纳闷,先前那阵势,分明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怎么这会儿又喜气洋洋?但她毕竟是世家出身的大夫,十分懂为医之道,不该问的不问,因而也是笑脸相迎。


    不是什么大病症,不过是带下病,湿热下注,只是对何夫人来说,这病处实在难以启齿,病状太不雅,不敢找大夫看,只找懂门路的婆子要偏方治,早先倒好过一阵儿,不料后来又反复,且坏得更严重了,于是越发不敢找大夫来瞧。得了这个病,做女人的尊严简直丧失


    殆尽。


    丈夫嫌她,再不同她宿在一处,仿佛她是什么秽物。已然够难堪了,然而还不止。


    妯娌们多,平日里聚在一处,难免会生出些龃龉,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她又是长嫂,管着家,更碍人眼了,她是站得正行得端,她们揪不住她的错漏,只能暗地里咬牙,她也不当一回事,她们能把她怎么样呢?可自从她们知道了她的病,情况就不一样了,像捏住了把柄,再吃瘪时,就得意洋洋地把话引到这上头,话里都是好意,给她荐医生,又说知道一个偏方,似乎是真心为她着想,实际怎么样,彼此心里都清楚。只要提起她的病,暗地里咬牙的人就变成了她。


    要只是妯娌们,也还能忍受,说到底,都不如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真惹了她,还能反击回去,给她们点苦头吃,也还能出气。可恨的是不止妯娌,连婆母,做长辈的人,不高兴了也拿这个来敲打她,说她讳疾忌医,是她不肯看大夫,一直不好,才惹得男人厌弃。女人才最知道怎么叫女人疼,把她的痛处搁到明面上让人瞧,让人笑……老虔婆,心偏的没边儿,自家的女儿是宝贝,别人家的就是草了吗?可是再恨,也只能忍,还得赔笑,人后不知哭过多少回,恨到极处,也天也怨上,她究竟犯了怎样的大罪,要受这样的苦。


    楚青黛净了手,坐下开始写药方。


    何夫人站起来穿衣裳,系扣子的时候,手抖个不停,脸也没血色。


    即便同是女人,也还是难堪。


    药方递过去,楚青黛便告辞。


    何夫人的脸依旧白着,她没有讲挽留的话,只是攥着药方问:“只要吃了这药,我的病就能好吗?”


    楚青黛摇了摇头,说不能,“只是有助益,要想尽快根除,还是得靠外敷,夫人稍待,我这就回去搓丸药,弄好了便送来给夫人,夫人睡前放进去,时候久了,一定能好。”


    何夫人听了,攥药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牙齿也紧紧咬着。


    真的能好。


    楚青黛骑马回了医馆,她的干娘,医馆的女东家,胡夫人,见了她,很是惊奇,问:“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不是说得待好些天吗?人已经好了?”


    “还没好呢,回来是为另一桩事。”说着,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两步上前,挽住了胡夫人的胳膊,喊了一声干娘,兴高采烈地说:“这次去得可真值当!虽说请我过去是给侍女瞧病,可是看过了侍女,又给侍郎夫人瞧了病,方才还看了都察院御史夫人,干娘,我瞧我离声名大振不远了!到时整个兴都的贵妇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胡夫人听了,也是一样的高兴,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我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一直等着呢!”说着换了声气,咬牙道:“可恨你家那帮人有眼不识泰山,当初竟那般欺辱你!就是为了报仇,你也得闯出一番名堂来!你越争气,他们脸上就越好看,到时候我一定亲自过去瞧,看看他们还是不是当初那副嘴脸!”


    楚青黛却说:“他们跟我不相干,我不管他们,我只想着将来有出息,有能力报答干爹干娘,也叫世人都知道,我祖父有的可不止是荒子孱孙,我要日后世人再提起他,头一个想到的是我,而不是旁的人旁的事!”说着,她挺直了脊梁,松开了胡夫人的胳膊,“干娘,不说了,我配药去了!”


    待搓完了药,已是暮色四合,正当时。


    楚青黛将药收进瓷瓶里,骑马去了乐府。


    何夫人这会儿已缓了过来,有心力施展她的玲珑手段,拉着楚青黛的手,感激的话如潮涌,又叫下人置饭,说要亲自作陪。


    应当答应下来的,可是时机不对,只能推辞。


    “夫人赐饭,实是天大的荣幸,只是为医者的本分不能忘,刘侍郎府上尚有我一名病患,我离了她这样久,这会儿不能不过去瞧瞧,她的病虽然好了些,可依旧凶险着呢!”


    既如此,何夫人也不好再留,连忙叫人取诊金来,亲自交到了楚青黛的手里。


    一个小匣子,相当的有份量,楚青黛掂在手里,推测应当是黄金。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要是日后我真能好,一定另有重谢。”


    既是诊金,楚青黛收着也不心虚,果真笑纳了。


    出了乐府,楚青黛又策马直奔刘府。


    还是先前走的那个角门,这会儿门户紧闭,因为是夜里,楚青黛不疑有他,径自上前叩门。


    敲了好一阵儿,手都有些疼了,门里头才终于有了声响。


    “谁啊?”


    楚青黛忙道:“我是府上请的大夫。”


    “大夫?”这一句说过,门里头的人停了好一会儿才又开了口,“您稍等,我这就去请示。”


    是请示而不是通报。


    楚青黛觉察出不对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直过了一炷香,门后才终于又有了动静。


    “那位的病已经好了,不需要再看大夫了,您请回吧。”


    楚青黛真惊到了,真是闻所未闻,就是皇宫大内,也没有拦大夫的。


    难道是因为生病的只是一个丫头,他心有怠慢不愿意开门?


    要真是这样,心未免太黑,人命也敢漠视!


    楚青黛压下火气,搬出乐夫人来,“我是要见侍郎夫人,夫人正等着我呢,请再代我通传一次。”


    不料门后那人道:“那更不必了,夫人早离府了,跟着我们老爷回萍城老家了。”


    “什么?”


    门外许久没动静了,应当是已经走了。


    张二叮嘱了同伴两句,再次提了灯笼去找霍大。


    霍大是府里的管事,见张二来,就问:“怎么,又有人来?”


    张二摇了摇头,说不是,“是我心里有些不安生,虽说主子们都离了府,咱们一切小心为上,可是不能连大夫也不放进来啊!出事怎么办?人命关天呐!”


    霍大一听,又吹胡子又瞪眼,骂道:“我怎么跟你说的?这么一会儿就忘了!”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压低了声音,耐心地讲:“这不是你能管的事,别再过问了。”


    第50章


    这事张二不能管,那么谁能管?


    当然是紫榆。


    广益堂的事,理应她来管,她出面,旁人没有话说。


    刘慎一行人才出了刘府,她就动身去找了霍二,见了面,笑着喊叔。


    紫榆的爹同霍大有些交情,两家人一直走动着,霍大很喜欢李家的两个孩子,生得那么齐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尤其喜欢紫榆。他没女孩儿,只有三个儿子,每个都跟他不对盘的,见了他就叫,害他得头疼病。他对紫榆是真心疼爱,十二分的关切,见她来,忙问可是有事。


    当然是有事,可是求人办事,哪有见面就张嘴的?所以笑着说没事,不过是随便走走,看见了叔,过来打个招呼。


    霍大放了心,说没事就好,然后就换上一副肃穆脸色,郑重地对紫榆讲,以后可不能再随便走了,这么大的家业,主子们又都不在,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久了,人心思变,一定少不了事,你要想以后的日子安稳过下去,就得守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听叔的,这就回去,锁上院子门,没事绝不走动,麻烦怎么也找不上你。


    紫榆听了这大串话,不吭声,只是瞪眼。


    霍大见了,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她不高兴,仔细想了,语气似乎的确不太好,忙又笑了,说,别嫌叔刚才的话难听,我都是为你好,我拿你当亲女儿看,难道还能害你?不信你回家问你爹妈,看他们是不是也这么说。


    听他这样讲,紫榆回了神,忙道,我当然知道叔把我当亲女儿,叔说的都是实话,哪里难听?


    愣神瞪眼是因为霍大的那些话她不久前才从别人那里听过,正打算这会儿说给霍大听。


    “我正要和叔说这事呢,也是我有


    事相求,叔你知道的,我现今还算得脸……“见霍大点了下头,才又继续说下去——“我想,我绝不能辜负夫人对我的看重,别的地方我管不了,但广益堂,我是一定得负责的,回去关了门,既不放人进来,也不放人出去。”


    霍大听过,边笑边点头,说:“人果然是得见世面,事教人才快呢,这才几日呀,姑娘竟已这般沉稳透彻了,你爹妈真是前世修来的好运气,能有姑娘这么好的女孩儿,可叹我没福气,女孩儿求不到,只三个讨债鬼趴脚边索命,一定是上辈子没积够德!”


    这是夸人呢,可是紫榆听了却并不怎么高兴,甚至脸上原先的笑都有些僵了。她就这么僵笑着,对霍大说:“我找叔,求的就是这事儿了,我们屋里有个人病了,给请了大夫,在我们那儿住下了,本来没什么,偏偏这大夫今儿被夫人叫出去了,我就怕她还回来,一来再一回,要是出了事,不找我找谁呢?叔把我当亲女儿,我也把叔当另一个爹看的,叔多少为我想些,那大夫要是就此不来,省了事,大家都好,要是再来……叔就替我挡了吧!”


    广益堂有个病人的事,府里没人不知道,因为病的是将来的小奶奶,这位很得看重,连请大夫的事都是老爷太太亲自管的,她的事,算大事了,糊弄不得。


    所以霍大说,“请个大夫而已,碍什么事?而且事关人命,马虎不得呀,姑娘要是实在担心,就在人在的时候多留意些,不会有事的。”


    紫榆立马就急了,本来心里就慌,这会儿事情又不顺利,更慌了,怕成不了。


    “她已经好了,还看什么大夫?咱们何必给自己找事呢!”


    要是真好了,大夫怎么还会过来?可见是扯谎。


    她为什么要扯这个谎?


    霍大是历过事的,当即不再出声了。


    人一慌,就难成事,何况还知道做的是坏事。


    简直溃不成军,想再拉起来,着实的难,索性心一横,全盘托出了。


    “我就是不想要那大夫来,叔,咱们这般的情分,我也不瞒你,想必你也知道,她将来是少爷的姨娘,人人都高看她一眼,巴结讨好,把我弄成了一个笑话……叔,她脾气很不好,我是已经得罪她了,现在又是山中无老虎……我怕呀!我也不想怎么着,就想给她点教训吃,叫她向我低个头,承诺以后不找我的麻烦,这样我以后才有安稳日子过,我是真的怕!而且,她是真的已经快好了,害不了她的命,就是吃点苦,她今天不吃这个苦,以后吃苦的就是我了!叔,你得想着我呀!”


    霍大恍惚地想,团儿以前多好的一个女孩儿,现在竟然变坏了,盘算着要害人,想必一定是日子不好过,这才把她逼成这样……


    他是真把她当女儿看的。


    最终他答应下来。


    只是他不知道,他眼中的好女孩不是被逼着变坏的,而是被怂恿,她今天同他说的这些话,全是另一个人教她的。


    谁教的呢?


    碧桃。


    碧桃其实生得还算美,相当顺眼,圆脸圆眼睛,很有一副娇憨态,人看到她第一眼,心里总会想,这孩子老实。因为她就长了一张老实人的脸,眉眼温润带清气,唇角总是弯着,像是那笑是生就的,看人的时候,眼里分明有些怯懦,可还是勇敢地睁大了眼,同人对望,以示绝无坏心。


    乐夫人就是这样想的,是以即使这女孩子各方面都不太出众,却依旧还是把她留下了,因为觉得合眼缘。她是走了眼。


    这女孩子虽然一副老实人的面相,内里却是烂的,烂得流腐水。


    碧桃还不是碧桃时,名字叫做珍珠。很富贵的一个名字,其实也一般,却是她母亲能想出的可以给女儿命名的最好的意象。


    关于这名字的来历,珍珠的母亲说过许多次。那是很多年前了,是她还是小女孩儿的时候,她第一次到城里,跟在她娘身后,抱着她才织成的布,一匹绸,蚕是她养的,丝是她煮茧抽出来的,织机上坐的也是她,所以她娘答应她,一拿到钱就立马给她买绢花戴,比村子里其他女孩子头上戴的花都要好,一路上她都非常高兴。


    进了布庄,她娘从她手里拿过布,放到柜台上,和伙计讨价还价,她就转着眼睛看布庄里摆出来的那些布,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那么多好看的颜色,像是又重新回到了春天,就是春天,也没有这里的颜色足,看得她人都有些发晕,要飘起来了,这时候,外头走进几个人来,走在前头的,似乎也是一对母女,那女孩儿的胳膊挽在妇人的臂弯里,两个人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走进门来,她看得愣住了,因为那女孩子把春天穿在了身上,她从来没见过有谁的衣裳能有这么多颜色,从头到脚,鲜艳夺目,然而最吸引她的,是那女孩子头上戴的东西,金凤凰,凤凰的嘴里,金链子挂着个莲子一样的东西,比莲子大,比莲子白,晃着,照着日光,竟然也有彩色,而且那彩是流动的,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那母女一进来,伙计当即就不搭理她娘了,开始围着那对母女转,那对母女只待了一会儿,却带走了整个春天的颜色,她不免要想,那么多的布,要怎么用得完?她把疑问说出来,想从娘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娘还没说话,伙计就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她娘张开的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张着,她等不到答案,以为是娘也不知道,她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所以就说起了别的,娘,你看见那个人头上挂着的白莲子了吗,真好看,伙计又笑了,说,什么白莲子,那是珍珠,就那么一颗,你就是织十年的布,换的钱也买不来一颗,她娘还是没说话,她听了伙计的话,愣住了,十年啊,那么一个小东西,竟然值她的十年。


    伙计本来笑着,忽然就不笑了,眼睛垂下去,对她娘说,今天就依你出的价吧。


    出了布庄,她娘依言给她买了绢花,是红色的杜鹃花,真比她见过的所有的花都好看,可是花儿比起珍珠来,就很不足了。


    她又一次想,值十年啊。


    那会儿她年纪还小,不知人事,后来大了一些,某一天突然想起来这天发生的事,猛地就明白了过来,娘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了,因为那伙计是在笑她,笑她的无知与贫穷,可恨她当然不知道,许多年后才后知后觉哭出来。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有了女儿,她立马就给女儿取好了名字,珍珠,就叫珍珠,是宝贝啊!她拒绝了婆母给出的所有的名字,固执地要叫女儿珍珠,因为女儿是她的宝贝,她对天发誓,一定要凭自己的努力,要女儿过上富足的生活,她不要女儿和她一样。


    可是她还没做到,就死了。


    她是病死的,吃了几副药,不见好,她的丈夫就不肯再拿钱给她买药吃了。


    她死了之后,她的女儿虽然还叫着珍珠,却再也不是宝贝了。


    姑姑家有了表妹,珍珠到姑姑家去,洗衣裳,烧火做饭,舅舅家有了表弟,舅舅把她要过去,依旧是洗衣裳做饭,后来,爹娶了新老婆,有了儿子,她又回自己家去……再后来,堂兄看上了邻村的一个姑娘,想讨来做媳妇,可是那姑娘生的很美,大伯家给不了姑娘家想要的那些钱,于


    是大伯把那些他攒下来娶儿媳妇的钱都给了她爹,因为那家里有的不止一个漂亮的姑娘,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儿子,丑到二十多岁还没娶到媳妇,伯父这里没有女儿,所以打起她的主意,给她爹钱,要她去给那家的丑儿子做媳妇,这样他儿子就可以把那个他喜欢的漂亮姑娘娶进门。


    她爹同意了,他收了钱,同意了。


    婚期定下了,她爹却反悔,不是因为他突然之间就有了良心,而是他到街上一趟,发现人牙子能给他更多,他觉得自己亏了。


    珍珠拿着自己干瘪的包袱坐上了人牙子的板车,上车前,她喊了一声爹,听见她这一声,她爹突然愣住了,然后父女俩抱住大哭。


    也许作为一个父亲,那一瞬间他的确终于又对这女儿有了舐犊之情,只是也许,但是珍珠的恨是真切的,她没有说出来的是,


    去死。


    爹,去死。


    很早之前,珍珠就这样了。


    冬天,她在河里洗衣裳,水太冷了,冻僵了她的手,所以她没抓住衣裳,让它被水冲走了,她没能把衣裳找回来,所以姑姑拽住她长了冻疮的耳朵转着圈拧,拧完了,又踹了她,因为她的冻疮破了,弄脏了姑姑的手。这时候她心里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还不去死。


    后来她常这样想。


    妹妹真乖,去死吧。


    这花真好看,怎么还不烂掉。


    她仇视美好的东西,因为她的生活比烂泥还不如。


    看到紫榆,她就觉得很讨厌,这个人好自以为是,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应该比旁人强,可她还是围在她身边恭维她,因为她真的比她强。见到善来,就更讨厌了,一般是人,凭什么她生得这样美,还那样得人爱护?


    真是不公平。


    可是她不讨厌乐夫人,也不讨厌当初那个带她走的人牙子,因为她知道,她是靠她们,才有了如今的好生活。


    有些人可以讨厌,有些人则不可以,也没必要。


    本来知道善来也应该是没必要的一个,可是谁叫她生了病,主子们又都不在。


    她就是要落在她手里。


    她长得真好看,这么好看,怎么还不死掉?


    她真要死了,还是死在她手里。


    “姐姐,你真甘心吗?以后处处被她压一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才把机会送到姐姐跟前来,姐姐,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这一回彻底治服她,以后咱们还是以姐姐为大,这才是正理儿呢!她一个毛孩子,什么都不懂,凭什么越过姐姐去?”


    真好,原来她不是只能挨打,她也能捏别人的命,还是一个运道比她好上那么多的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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