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来的病,本来是会好的。
症状虽然严重,但其实不算大病,吃的是对症的药,而且针过,又有人片刻不离地细心照顾,当然会好。
可是没有好。
床上躺着,头脑昏沉,有气无力。
贴身照顾她的人不在了,大夫没有,药也没有,甚至没有吃食和水。
眼前灰蒙蒙一片,看什么都披着翳,神魂飘荡摇晃,似乎要离体而去。
她想,也许将死之人就是这样。
也好,她一个孤身子,无牵无挂碍,死了就死了。死了,还少受苦……
可是眼泪流下来。
她不想死。
哪怕当时爹没有了,她也没想过死。
怎么都要活下去呀。
好在绿杨还挂念着她,忙完了自己的事就过来瞧她。
真吓了一跳。
“妹妹,你一个人吗?”
这怎么行呢?一个病得动不了的人,身边没有人……
绿杨是既愤怒又心痛,“妈妈走前难道没有安排吗?还是那个人躲懒?”
是罗青玉没有安排。她临走前一直在和刘悯缠磨,没时间顾其他事,即使后来如愿上了马车,人松泛下来,也还是没想到这事。怎么想得到呢?一个院子有那么多人,善来的身份又是人人都知道的,她当然以为没问题。
她哪会想到偏偏就有那么一个人,存了歹心要害人。
善来被害惨了。
脸白如纸,嘴唇龟裂,气息奄奄。
绿杨顾不得发怒了,赶忙取水过来,一点点喂下去,直到大半杯水没有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太急了,急到忘了探水温……壶里的是冷水,她竟然给一个重病的人喂冷水!
“我真傻了!妹妹,我对不住你……”她急得快哭了,“这怎么办呐!你怎么样?这要是,要是……”
她真哭出来了。
病人当然是喝温水好,可是对于这会儿的善来而言,冷水比温水好,好得多。
冰冷的刺激使她暂时恢复了些许神智,叫她能她听见身边人的哭声,而且辨出这个人是绿杨。
绿杨姐姐是好人。
她得救了。
眼泪不由自主落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即使才经过水润,也还是嘶哑,“你是我的恩人……今日之恩,没齿难忘,他日、他日……”
他日如何,讲不出来,因为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不过料定是一些将来一定报答的话。
绿杨赶紧给她捋胸口,说:“好妹妹,你的心我都知道,快别说话了,先歇着。”
善来狠喘了两口气,又咽了一下,对绿杨道:“姐姐,给我拿些汤水吃吧……”
这是许多天来,头一回,她主动要东西吃,因为怕死。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对死亡的恐惧竟如此之深。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去!”
她先前怎样,绿杨是知道的,现在听见这么一句,真是惊喜非常,想吃东西就行,能吃,病就能好。
厨房离得远,绿杨怕耽误,一路快跑着过去,也是巧,灶上正炖着鱼,二话没有就开口要,因为是少爷房里赐了名的丫头,算有些脸面,所以没多废口舌,顺顺当当地盛了一盅,抱在怀里,一路快跑回去。
“妹妹,汤来了,快来喝!”
绿杨出声招呼,可是没有得到回应,她愣了一下,赶忙放下汤盅上前查看,一看,所惊非小。
床上的人依旧端正躺着,但是头在枕头上歪着,竟是不知何时昏了过去。
这得赶紧叫大夫看才行!楚大夫呢?怎么还没有回来!不是楚大夫也行,只要是大夫,得有个大夫!
真是急煞人,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门槛绊了一下脚,整个人跌下去,嘭一声摔在地上,直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抱着胳膊一声声嘶气,心里想,真是倒霉,不过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没心思想更多,直起身就要继续往外走,不料一抬头,竟看见满院子的人,一个个笔直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简直骇人。
不过被这么一吓,也有好处,一个激灵,理智回笼了不少。
请大夫这事不能她去,得另找人,她得留下看护病人。
人群里溜一眼,心里立马有了人选。
“芬儿,你快去怡和堂,跟那边人说,咱们这儿需要个大夫。”
芬儿听见她的话,身子动了动,却不是向外去,而是往人旁边人身后躲,低着头,不敢朝绿杨看。
这是绿杨没想到的。
这个叫芬儿的小丫头,一向是既机灵又勤快,平日不该是她的活都要抢着做,没道理这会儿点了她却不理会。
一定是有什么事。
这么多人都看着她,当真很奇怪,一定有事,且还不是好事,这样想着,绿杨渐渐慌起来。
慌了,行为就有些失分寸。
“芬儿!我叫你呢!怎么不动弹!”
大声叫喊,不是因为有多生气,而是为了虚张声势。
她是顶和善的人,永远一副笑模样,如今这样,是头一回,芬儿躲在人后,吓得缩成了一团。
这芬儿是个苦命人,自小挨着爷奶爹妈打骂长大的,养成了一副逢人就讨好的性子,但即
使这样,也还是没遇上几个对她好的人。绿杨是个好人,才认识,就待她很好,温声细语地和她说话,给她点心吃,还给她补衣裳……
那么好的绿杨姐姐,她却和别人一起欺负她。
所以绿杨姐姐生气了,这样吼她。
芬儿觉得委屈,她不想这样的,今天这么一闹,以后绿杨姐姐还会对她好吗?芬儿害怕起来。
“不是我!是紫榆姐姐!她跟我们说,谁以后要是敢踏出广益堂大门一步,就、就赶出去!姐姐,不是我不听你的话……”
果然是紫榆,除了她,也没别人了。
绿杨怒瞪过去,“这是什么意思?”
紫榆有那么一瞬的慌乱,眼神躲闪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又镇定下来,不甘示弱地回瞪,“什么意思?当然叫大家安分守己的意思!难道有错?”
安分守己当然没有错,绿杨一向不爱以恶意揣度人,她相信紫榆的初心是好的,但是,“人命关天,生病哪能不看大夫?不过请个大夫来,碍什么事?真有事,大不了我来担!”说过,又去看芬儿,“芬儿快去!别耽误了!”
芬儿还是没有动,只是一脸焦急为难地看着绿杨,眼中有泪。
紫榆不发话,她不敢动。
看她这样子,绿杨冷静了下来,何必叫一个无辜的小孩子受夹板气?芬儿年纪小,胆子更小,还是不为难她了。
“好!不劳烦你们,我自己过去说!”
这怎么行呢?真叫她过去说了,那她先前费的那些功夫不就成了无用功?她还没得偿所愿呢,一定得把她拦下来才行,可是,怎么拦呢?紫榆自己想不出法子,一时间慌得不行,转过头瞪了碧桃一眼,以眼神质问她为什么还在那里干站着。
碧桃当然也不想绿杨能出去,她是见不得旁人好的人,既不能见善来好,也不愿意见绿杨好,整天一副好人的嘴脸,仿佛天底下就她是好人。
凭什么她就能当好人?
恶心。
心里骂着,脸上却在笑,几步上前抓住绿杨的袖子,以一种劝慰的口吻,说:“姐姐别生气,紫榆姐姐是为咱们好,咱们分在一处,荣辱一体,但凡有人犯错,咱们都得没脸,姐姐难道愿意受这拖累?姐姐不愿意,旁人当然也不愿意,姐姐先前说自己担,那是意气之言,真出了事,咱们谁都担不起,姐姐说呢?姐姐,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句句是好话,字字是关切,是为她着想,可绿杨听了却冷笑,“这么怕出事,那怎么还拦我?拖死了人,就不是事了吗?”
死人怎么了?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不是事。
“姐姐,我这样劝你……姐姐,我是为你好!你一定不能出去!真出去了,可就说不清了!”
这话绿杨听不懂,“什么说不清?”
碧桃叹了一口气,说:“姐姐,咱们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你还是闹着要出去,这落在有心人眼里,难免要犯嘀咕……姐姐,说这话怕是要得罪你……姐姐如果一定要出去的话,还是叫人搜一回身吧,免得将来有什么风言风语……姐姐别怪我多嘴,我都是为姐姐好……”
这倒也不是多嘴。碧桃的这些话,绿杨听了,心止不住狂跳。她还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不得不说,碧桃的确心思缜密。
这不能不谢她。
绿杨这样想着,语气不自觉就好了很多,“难为你想这样周全,你说得对,是要搜身,这是应该的,我没什么好说的。”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搜身就搜身。
那由谁来搜呢?
碧桃笑着说:“那就我来给姐姐的清白作证,可以吗?姐姐。”
绿杨笑着点了点头,众人跟前张开了手臂。
怎么能答应放她出去呢?这个碧桃是想干什么!她到底跟谁一伙的!紫榆气得脸发红,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整个人一下子愕住了。
这时候,碧桃的两只手,正在紫榆身上轻拍,忽然,她的手停住了,脸上的笑也有些僵。
为什么停下来?
绿杨正待要问,碧桃却又若无其事地再次在她身上动起手来。
好奇怪。
想不清原因。
正在想,就看见两个小丫头正一边偷偷瞄她的腰,一边捂着嘴说悄悄话。
也是好奇怪,叫人忍不住要皱眉。
突然,她也意识到什么,一瞬的愣怔后,心再一次跳得如擂鼓。
她听见碧桃笑着说,“我搜完了,当然是没有什么,姐姐快过去吧。”
这样子,怎么过去呢?
她的脸,雪白没有人色,手臂也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才终于颤巍巍地从腰带里摸出了一个东西来。
翡翠,鸽子蛋大小,有编绳系着,还另外穿了三颗水晶珠子,拖着流苏。
不是挂腰带上的,是扇坠,系在扇子两侧的大骨上,或者编进扇箍里,挂在扇袋上也行。
这是今天给广益堂的东西造册子时,橙枫告诉她们的。
第52章
绿杨没心思管善来了。
她趴在床边,只是哭。
她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的脸是丢尽了,以后再想抬头做人,怕是很难了。
善来被一阵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吵醒,艰难地睁开了眼,看见是绿杨在哭,就问:“姐姐,怎么哭了?”
绿杨心中正是无限委屈,有人问,自然不吐不快。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会在我身上,难道是我顺手放的后来忘了?”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恐慌,攥紧了善来的手,着急地问:“妹妹信我吗?”说着就哭起来,“我真没有偷东西!我怎么会偷东西呢?我在家,邻居家的枣树长到我家院里,我都没伸过手……”
“我信……姐姐,我信你……”她尝试去反握绿杨的手,可惜没力气,只得作罢。
绿杨哽咽着,小心翼翼地向眼前人确认:“你真信我?”
“我真的信。”
她相信是她连累了绿杨。
果然,就在绿杨喋喋不休地讲她生平种种诚信之举时,橙枫推开门走了进来。
见有人来,绿杨像是一下子被人捏住脖子,声音陡然断掉,而后整个人发起抖来,渐渐地缩成了一团。
事情发生时,橙枫就在一旁,她眼见一切发生,却什么也没有说。因此绿杨以为,橙枫也觉得她是偷东西的贼。
而橙枫见她这副委琐样,实在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把人撕了起来,大骂:“你做什么这个样子?难道你真是贼!”
绿杨被骂得瞬间愣住了,然而下一刻就睁圆了眼大吼:“我不是贼!我怎么会是贼呢!”
橙枫冷笑道:“你既不是贼,那就把脊梁挺直了!畏畏缩缩的成什么样子!”
因要和人吵,绿杨的背是挺直了的,气势非凡,可是听了橙枫要她挺直脊梁的话,她的脊背却毫无预兆地溜了下去,偏过脸不看橙枫,涩声道:“我说我不是贼有什么用?众目睽睽之下被拿了赃,还不是贼?我算是完了,原以为是柳暗花明,没成想又走进绝路……难道我的命真就这么不好?”
她这样说。
橙枫滔天的气焰渐渐落了下去,渐渐的也一样溜了脊背。
只是沉默。
忽然,橙枫转过脸,直勾勾地看善来。
善来也不动声色地回望过去。早在橙枫进来时,她便勉励撑坐了起来,靠墙坐着,冷眼瞧这一对好朋友你来我往。
她料想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的,现下铺垫好了,自有要和她说的话。
她沉静地等着。
到底是橙枫耐不住,先开了口,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喊,“妹妹。”
善来嗳一声,应下了,跟着喊了一声姐姐,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来一往,着实叫橙枫心惊。
这橙枫是家里的老大,自小就和底下弟弟妹妹们不一样。穷人家的孩子,老鼠似的一串,也真的像老鼠,灰不溜秋邋里邋遢,整日的叽叽喳喳。橙枫不一样,她一直很安静,安静地看弟妹们闹腾,看母亲发怒叉腰大骂,父亲举手打孩子,她看着,一句话也不说。她也不像她的爹妈。
橙枫的爹妈,一对矮小黝黑的人,生下了许多同样矮小黝黑的孩子,只有橙枫不一样,她身量高,而且白,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一个美人胚子,乡邻们爱开玩笑,总问她爹妈是不是当年和人抱错了孩子,她爹妈每每听见,都没什么好话,可是心里也犯嘀咕,都想,这孩子瞧着太不一般,怎么会是他们的种,但当初
孩子是生在自家,落草又后再没离过眼,绝没抱错的可能。所以只能是神仙显了灵,赐福给他们家,让他们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光耀了他们的门楣。越大,她的性子越稳重,虫子丢到她脸上也不过是皱眉头,村里人见多了这种事,都说他们有福气,有这样一个女儿,将来一定能发达。他们也这样想,一心地等,然而先来的是灾祸。
先是旱,然后闹蝗灾,几块田,全都颗粒无收,朝廷虽然免了税,可家里那么多张嘴要吃饭,没办法,只能卖儿卖女。灾年,什么都贵,只有人便宜,三十个钱就能买一个女孩儿。男孩贵,要是小孩子,不记事,更能卖得上价。橙枫家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孩子,她最小的弟弟。都以为是要卖弟弟,可是他们爹说,卖大丫头吧,大丫头不一样,她聪明,能给自己找活路。
有这句话,即使被卖了,橙枫心里也没有怨恨,因为觉得她爹是慧眼识英雄,她受这样的赏识,就该报答。她被人贩子带走了。
人贩子也有一双慧眼,那么多的人,一样的灰头土脸,但她终究是不一样,只是站在那里,就跟别人不一样。于是她被留下了,本意是要待价而沽,后来简直把她当亲女儿养,很有几分真情,他们是为了她的前途,才把她送进刘府的。
橙枫自己,也觉得她是不同的,她生平最得意之处,便是身上的这份“静气”,她是相信自己是一定会有些奇异的际遇的。
可是今天,她从一个小孩子身上,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是输了,在定力上,输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这小孩子的一双眼,清冷幽邃,仿佛世事洞明,万念也不能乱其心。
她着实有些丧气,但理智并没有因此失去,于是将原先所做的打算一整个推翻了。
她这样看重自己,当然不会轻视比她更厉害的人。
一听碧桃说要搜身,橙枫当时就觉得不好,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绿杨这个没心眼的已经摆出了架势任人宰割。
橙枫为人,颇有些冷淡。因为自命不凡,看人时,注重的多是他们的缺点,于是在她看来,世上的蠢人未免太多,实在不值得兜搭。
四个人,她之外,紫榆自以为是,碧桃面上老实,内里阴狠,至于绿杨,一个道地的好人,蠢得明晃晃,最叫人瞧不起的就是这
种人,糊涂鬼,怎么死都不冤枉。她一直是这么想绿杨的。可真当绿杨因为自己的蠢要吃亏时,她还是忍不住为她着急,可是依旧是什么也没说,没有为了绿杨得罪其他人。
紫榆找她,和她说那些话,她听了,心里真是鄙夷,可也还是什么难听话都没有说,只是笑着答应。
绿杨这蠢人,是受了别人的连累。神仙打架,她一个小鬼,不远远避开,偏要上去凑热闹,活该遭殃。可是其他人更可恶,甚至善来在她眼里也不无辜。
她最讨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的人,他们就是麻烦本身。
的确,进门后说的那些话,不单是对绿杨说,还是提醒善来——绿杨是因为她才会受委屈。
善来这个人,她相处了几天,自以为也了解了个七八分,一个和绿杨差不太多的好人,随和厚道,温柔和顺,这种人最擅长自己逼自己。
聪明的人,趋利避害是本性。她是不希望紫榆继续闹下去的,谁知道火以后会不会烧到她身上?她不管别人的委屈,她只要自己的太平。
她以为她演那么一场给善来看,善来就会生出满心的愧疚,然后打碎牙齿和血吞。这样事情就结束了。
可是事实却和她以为的不一样。
善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丝毫的软弱,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看跳梁小丑,她这才意识到,她以前把这个人看得太轻了。
她不得不在这个人面前摆正自己的位置。
“妹妹。”她轻轻地咳了一声,“你受了委屈,这我们都知道……妹妹,想必你能明白,我们人微言轻,身不由己……我不过是个传话的,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你应当瞧出来了,一切都是紫榆做的手脚,她不愿意叫人去给你请大夫,她想要你受罪……等你受不住了,向她低头,这样她又能作威作福了,毕竟你没来的时候……”
果然是又一个云屏。
可是善来从没想过去争什么,一直是她们,是她们执迷不悟,一定要她当她们的敌人。
云屏,她是忍下了的,紫榆,她也是想接着忍的。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姐姐,我知道你是来传话的,所以请你回去仔细同她讲,她最好是能弄死我。”
她的话就只有这些。
决心是很坚定了。
橙枫简直坐不住。
她开始敬佩眼前这个人,一个小孩儿,这一次,她是真心为她好。
“这又是何必……妹妹,你还病着,我们都是外来的,能力有限,这眼前亏,吃了就吃了,还有以后呢……”
“姐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请务必将我原话带到,她的手段,我一定要好好领教。”
看样子是劝不了了,橙枫站了起来,说:“我会把话带到的,一字不改。”
善来轻点了点头,“多谢了,姐姐。”
橙枫传话去了,绿杨坐到了她先前的位置上,人有些惘惘的。
绿杨真不是蠢人,她只是不愿意将人想得那样坏,这会儿真是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了。
善来喊她,“姐姐给我带的汤呢?”
说来奇怪,本来病得都要起不来了,这会儿竟精神得很,简直像没得病似的,可见恨还是有用。
“她讲什么?”
橙枫再次面无表情地叙述,紫榆的脸霎时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恼。
太过了。
碧桃从绿杨身上搜出东西,把绿杨打成了贼,紫榆当时想的就是,太过了,碧桃叫她去找霍大,要霍大替她挡大夫时,她也是这样想的。
她当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她只是不甘心将一切拱手相让,可就是要争,也不该做到这种地步。
实在太过了。
她心里怨碧桃,竟然做下那等事,要绿杨以后怎么做人呢?可是责问她,她却说,我都是为了姐姐呀,叫她没有话讲。
的确,事情都是因她而起,是她要开这个头,怨别人太没有道理。
可是事情竟到了这种地步,她有些慌了,想收手了,所以叫橙枫过去传话。
结果却是这样!
我已经递了台阶,你顺阶下不就完了吗!放什么狠话呢!一定要和我对着干吗?就这么瞧不起我!
真是又羞又愤,牙都咬得咯吱咯吱地响。
“姐姐,她那样讲,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你咽得下这口气?要是咽了,一切可就全完了。姐姐,她现在这样子,咱们难道还怕她?纸扎的老虎,还想吓人?姐姐,她这样有志气,咱们岂能辜负她呀,姐姐,我有一个法子,不要她的命,只是看看她的志气有多高……”
第53章
绿杨不敢回自己屋里去,于是就留在了西耳房同善来作伴。
傍晚芬儿来送饭,她不敢见人,侧身坐着,不动弹也不说话,只当没看见,不知道。
芬儿却是进门以后就一直盯着她瞧,搁下食盒后,慢慢走到她身边,抓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一下,怯怯地喊了一声姐姐,说:“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我
们都知道……”
芬儿走后,绿杨趴到桌子上哭,善来坐在床上吃东西,一口一口咬得凶狠,吃完还爬起来在屋子里慢腾腾地走。一连走了一盏茶的时间,还要继续走。
绿杨就有些担心,喊道:“妹妹,快停下歇着吧,你还没好全,别累着。”
善来摇了摇头说,“我还好,再走一会儿吧,病好得快。”
身体其实已经觉到累了,但精神很足,因为心里迫切地想要赶快好起来。这是头一回,她生出了强烈的想要去争去抢的欲望,不为别的,只为不叫所恶之人如意。
屋里只一张床,两个人睡一起。绿杨哭累了,而且也想明白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她没当过贼,别人凭什么说她是贼?她绝不认,谁敢说,就撕烂谁的嘴!所以要早些睡,养足了精神才能捍卫自己的清白。
只是身边还有个病人。
“妹妹,我先睡了,夜里要什么,就叫醒我。”
她听见一声轻轻的嗯,知道她是听见了,于是放心地合上了眼。
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恍惚听见一连串的吱吱声。
知道是老鼠,但是这里怎么会有老鼠?又不是在家里。
算了,不管了,反正也捉不住,只要不爬到床上来,就一切明天再说。
可是,不对呀,一般夜里的老鼠,是把自己当主人的,闲庭漫步,优哉游哉,怎么这个跟逃命似的,横冲直撞,吱哇乱叫……
吵死了。
这样下去怎么睡?本来不打算管的,现在看不行了。
腾一下坐起来,不耐烦地披上衣服就要下床去,这时候又发觉出另外的不对来。
似乎不止是吱吱声,好像还有哈气声,以及一些细微的摩擦声。
忽然,一声尖而长的惨叫,是老鼠……
除了老鼠,还有别的……
是什么?
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仅仅是一个猜想,寒意瞬间穿透全程,头皮发麻……
她知道这样不太好,但是她一个人,面对此种情形,实在难以承受……
“妹妹……”声音飘忽,手臂也是软的,几乎使不上劲,“你醒醒,妹妹……屋子里,好像,有长虫……妹妹……”
善来醒了,也一样迷迷糊糊的,眼睛酸,一边揉一边问:“姐姐,怎么了?”
“有长虫,在我们屋子里……”
长虫……
完全的清醒了,因为知道是蛇。
“长虫在吃老鼠……”
蛇,细长的,扭曲的,滑腻的,不住地吐着信子,阴暗地爬行,冰冷地盯视,长着尖牙,带着毒,能致人死的,蛇。
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屋里?门窗都是关严了的,即便没有,如今是深秋了,天冷得这样,草叶衰败,蛇早该隐匿行迹了。可是她的屋子里就有一条蛇,就在此刻。
善来山里长大的孩子,蛇是常见的,水边衔着卷着**,盘在枝干上,躲在叶底,顾盼间不期然见到,霎时魂飞魄散……
当然是怕的,因为惜命,要是有毒,一口,就能要命……
割蒲草,听见响动,低头看,长长的一条,在脚边,黄褐色,贴着地飞快地扭着游走了……
一条没有毒的蛇,可是那场景一辈子都忘不掉,想起来就要发抖……
当然怕,可是愤怒压过了恐惧,甚至战胜了病痛。
简直是暴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冲到桌子前,拔开火折子点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眼前的尺寸之地。
看得很清楚,长,细,黄绿色,眼睛后边拖着长长一道黑痕,背上有花纹,正大张着嘴,吞吃着一只硕大的黑毛耗子。
不是毒蛇,可是也足够恶心。
一眼,绿杨吓得抱头尖叫,善来也剧烈地颤了一下,但是,下一刻,她突然伸了手,奔雷之势,直冲七寸……
细细密密的鳞片,触手光滑,细摸是粗粝,很长的一条,因为受制于人,全身的骨头都动了起来,擦着人的肌肤……
门被甩开,轰然一声巨响。
绿杨吓傻了,人都看不见了才回神,还是愣愣的,手脚并用地爬下了床,扬着手颤声喊:“妹妹……妹妹!你做什么去!”
睡梦中被巨响轰醒,惊叫一声猛地坐起,大喘着气四下里问,“怎么了?这怎么了?怎出什么事了?”
这谁能知道?
“谁啊?干什么?”
有人大着胆子朝外问。
“李紫榆在吗?”
“找紫榆姐姐?她不住这儿呀,你……”
“她住哪儿?”
“旁边那排,最南边那……”
人走了,所以她的话停住了。
黑暗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
有人提议,“过去瞧瞧?”
当然得过去瞧,要弄不清楚,还能睡得着吗?于是都下床穿衣裳。到了外头,发现旁边小姐妹们全都开了门探出脑袋来,左顾右盼。
紫榆也听到动静了,一点不耽搁,听到的那瞬间就麻利地下床去开门。她一直熬着,怎么可能睡得着呢?做了坏事,还没有结果,现在终于等着了。出门前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窗下那张床上躺着人依旧睡得安详。
真厉害呀,先前真是小瞧了她,以后可再不能了,这种人。
蛇跟老鼠,是紫榆找人弄来的,找的她哥哥的好朋友,外头弄进来的,两只坛子,交到她手上的时候,一只没动静,一只里头咚咚地响,还有不住的吱吱声——当然是老鼠。
老鼠,恶心的玩意,她露出嫌恶的表情,至于蛇,是只要想到,就会怕得发抖的东西。
给找她东西的人,见她怕得这样,好奇地问:“要它们干什么呢?”依他平常所见,这两样东西,可是女孩子见到就要大叫并飞快逃走的,她却主动要。
干什么?可不能跟人说,赶忙堆个笑,“好哥哥,多谢你,替我费心,我自有用,只是一点,你别跟旁人说,我哥哥也不行,好哥哥,我是相信你才来找你的,我都没找别人……”
她这两声好哥哥,实叫得人心醉神迷,哪里有不应她的?
这人既是李川的好友,李家的人和事,自然是知道不少,在他眼里,紫榆实在算这天底下头一等的女孩儿,生得美,做人又有心气,真叫人喜欢,每回见了她,都忍不住定神瞧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好哥哥温柔含情的眼神,紫榆一点儿也没注意到,她的全副身心,全在怀里的两只坛子上。
蛇依旧没有动静,老鼠也停止了闹腾,没有再发出声音。
恶心,好恶心,这两样东西,蛇和老鼠……
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把它们抱在怀里?真的要拿这两个东西去吓一个小女孩吗?而且那孩子还生着大病,真不会出事吗?
她把疑虑说给出主意的人,出主意的人没有她这样的烦恼,只是面色平静地说,“姐姐要是怕,停手就是了,我反正是一定要给人当下手,听谁的话不一样呢?我这样劳心劳力,不过是为姐姐抱屈罢了,如今姐姐都缩回去了,我还有什么好说?”
如此,车是已经套在身上,她只有往前走的份。
可是碧桃才拿了东西出去,转眼她就开始犹豫。她忍不住想,她的面子和威严是不是真的比一条人命的分量更重?
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她真的后悔了,想要将这一切结束。
仔细想一想,
她可真是疯魔了!那是将来的姨娘,半个主子,被她压一头又怎么样呢?除了正经主子,谁能越过她呢?怎么就一直想不明白呢!
这会儿想明白了,顿时觉得天地陡然一宽,豁然开朗,长久以来的积压在心上的沉重和烦躁也顷刻扫尽了,她不禁露出一个笑来,甚至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可是才走出门,就看见了才出去的人,她的笑凝住了,先前的欢快荡然无存。
“……这么快?”
面前的人笑了笑,“又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很快。”
这样的话,事情似乎无法挽回了。
碧桃洗过手就睡下了,她却久久没有困意,黑暗里睁着眼睛——不敢闭,只要闭上眼睛,脑中就有蛇在爬。
蛇,那么恶心可怕的东西……她一个小女孩儿,肯定要吓坏吧……
肯定会吓坏的,毕竟就是为了要她怕,才去找蛇,要的就是一击必杀,只有蛇,足够有威慑,别的都不行……
去找她们呢?告诉她们有蛇,快跑,别吓到。
那成什么了?坏人幡然悔悟?那更叫人看不起了,坏都坏得不彻底,又软又怂……
可是真吓坏了她可怎么办?
就这么纠结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乱声大作……
她知道是事发了,所以急忙起来,要过去看。
这会儿是真后悔了。
错太深了,怎么着,也不该想着害人的命啊!
被瞧不起又怎么样,再怎么样,不能亏心,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干出这些昏头事来!越想,心里越着急出去,出去补救。
才开了门,眼前忽然飞过来一条影,啪一声砸在她脸上,倒不是很疼,但是,怎么感觉……她遽然大叫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喜欢吗?我回敬你的,怎么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不是你的东西吗?”
她长久地发出不间断的叫喊,喊到力竭,才停下来喘气,就听见有人在她身前冷冷地这般道。
第54章
好,好啊……
还以为她得怕成什么样呢,原来她不怕,不但不怕,还能耀武扬威……
这样的话,她还愧疚什么?
但是也实在没必要再斗下去了。
狠狠地抹了把脸,擦得脸皮疼,但是气势昂扬。
“好!你厉害,我服你!咱们之间就到此为止!”
这人实在自以为是,谁要同她到此为止?真当旁人都是泥捏的没脾气?
善来苍白的脸上浮出冷笑,张口欲嘲,忽然头重脚轻天旋地转……
方才还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突然山峦崩倒,而且还是直愣愣地倒,咣当一声砸地上……
紫榆惊到了,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对左右大喊:“快请大夫来!就请经常给夫人瞧病的那位齐太医!诊金车马费都由我来出!”
已然深夜,但是刘府各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来。
这回的病势远比先前沉重,善来人常昏沉着,少有清醒的时候,醒了,得吃饭吃药,吃完药,又发起昏来,还是睡……就这样,一直到秋天过去,雪也落下来,她的病才算好全了,这时刘府各处为秦老夫人挂的孝幔都已摘掉了。
早在有精神能坐起来时,善来就给刘悯写了信。
紫榆似乎是变好了,善来请医吃药养病的事,一直是她在张罗,可以说是无处不尽心。有一回,她趁着善来清醒拉着善来亲切地谈心,从她自己,她讲她这一路过来实在是不容易,因为爹妈不争气,硬生生叫她比别人低了一头,吃苦受辱,终于守得云开,却突然杀出一个小奶奶来,有些人见不得她好,出言讥讽她,她气昏了头,又听了两句挑唆,脑袋里那根筋一时没别过来,这才做了那些错事,希望善来能大人大量,宽恕她,将来还得一处,和和美美总比针尖对麦芒好,是不是这个道理?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始终不见善来应答,不过自己也知道,闹那么大,哪能轻易就叫人原谅她?只是不能不叫善来知道她的心,以后日子还长呢,不怕正不了身,这点耐心她还是有。于是又和善来说起别的来,刘府的人事,兴都的风土人情,末了总是说,将来得闲一定结伴出去玩。
她是一副绝对诚心的样子,可是善来却不愿意相信她,说到底,心里怨得深。
只是如今人在屋檐下,到处受制于人,实在没必要撕破脸,先熬过这一时,今日种种,来日再报。
可是一直没有人来接她,回信也没有。
事不过三,善来没有写第三封信。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她绝不软弱,绝不向任何人摇尾乞怜,她给刘悯写信,是觉得命运已经将她和他绑在了一起,她是可以依靠他的,但这似乎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并没有把她放心上,他就那样走了,半点没有为她想,如果不是绿杨,她也许已经死了。她实在高看了自己。
不过是一个使唤的人,有什么要紧?
她绝不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所以开始对所有人和颜悦色,包括紫榆。走不了,就得做长久打算。
再不甘心,也没办法。
没想到紫榆为人竟相当不错,勤谨,仗义,爽利,知恩图报……
简直要把善来供起来了。
紫榆虽然向善来低了头服了软,但是善来并没有说要怎么样,所以紫榆广益堂班头的位置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依旧是说一不二。
“咱们各自的活是夫人分派下来的,再没更合适的,是以如今虽多了一个人,也不必再行分派,劳烦夫人不说,要是分得不如意,大家心里也不舒坦,要我说,还是不多事,谁有事忙不过来,喊她过去搭把手,也就是了,你们觉着呢?”
绿杨当然是站善来这边的,橙枫也没话说,怕得罪善来,她已经认定善来是她得罪不起的,所以没什么活泛心思。至于碧桃,她是笑着说好,还说不愧是姐姐,想得真是周到,听得绿杨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的一个人。
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紫榆似乎也瞧清了她的真面目,一下子同她疏远了,甚至搬到了旁处去住,明目张胆的不待见,但她仍旧每日笑眯眯的,仿佛不清楚其他人行为里的深意,不知道自己已然声名扫地人人避之不及。
但是也没什么,并没有人因此对她讲难听话,她依旧有吃有穿,有尊严,每日言笑晏晏,春风和气,时间久了,身边的人也慢慢忘掉了她先前做下的那些事,不再认为她是道貌岸然心狠手辣之徒,不再对她设防,甚至善来,也能和气地同她说几句话。
广益堂真正和乐融融。
善来开始跟着这些女孩子了解一些女孩子的乐趣,绣花斗草,踢毽子翻花绳,剪纸,射覆,甚至玩叶子牌……都是先前没听过没玩过的。
对留守京城的刘府下人们来说,这简直是一段黄金一般的日子,没有主子,活也就基本没有,有的是照旧的月钱,以及无数的闲情逸致,秋月春风等闲度……
善来是很聪明的人,同人学东西,无论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只有绣花这一样,似乎在这上头很欠缺天份,短短一两天手就扎得鲜血淋漓,绣出来的东西不过勉强能看。她自己是很不服气,越弄不好,越要弄,因为不信自己做不到。
紫榆这时已经和她很亲近,就劝她,做不好也没什么,什么事都做得好的全才,天底下能有几个呢?何必这样逼自己?有什么想要的,跟身边人说一声,难道还有不答应的?
可是善来认为,自己就应当什么都做得好,她一定做得到,必须做得到,所以拿着针线和绣绷,日夜不断地练习。终于,某个电光火石的一瞬,像受了点化,她忽地就开了窍,不但动针再没有扎但过手,而且东西做出来既细致又华美。那是一朵牡丹,盛开在一尺见方的雪缎上,栩栩如生,光彩夺目。
善来几乎是立刻就拿去给紫榆看,给紫榆看她的成功,告诉她,她能做得到。
紫榆仔细地观赏了她的成功,眼睛睁得滚圆,瞪她,很有些愤恨地要她以后不要再摆弄绣花针了,叫她们普通人怎么活?
绣绷被收走了,善来没有另外再去找一个,因为对绣花的兴趣并不很大,太伤神,只是太好胜,这才多费了这许多功夫,如今得了胜,自然也就不再执着。
倒是紫榆,拿着她绣的牡丹找过来,问她是哪里来的花样子,知道是她自己画的之后立刻找来了纸笔颜色,请她帮忙画几
张花样子。
举手之劳而已,当然是不推辞。
抬手挥就,牡丹是牡丹,茉莉也是茉莉……个个都赛真的。
紫榆一边欣赏一边感叹,“我是真服了,原来天底下真有全人,真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我这样的人,这辈子能遇见一个,不算白活了。”
紫榆走后,又有许多人来求,不单是广益堂的人,阖府的女人都寻了过来,女孩儿,媳妇,婆子,难得的是无论她们要什么,善来全都能画,而且画得好。
雪晴的夜,一丝风也没有,云也没有,只有天上的圆月亮,雪色映着月色,照出玉宇万里澄清。
这样的一个夜,善来顶着风貌披着厚袄,在洞开的窗户下坐着,借着雪和月的光,慢慢地翻看画稿,心情非常闲适。
她还住在吴青玉的西耳房内,望出去就是院子,白雪红梅翠竹,凛凛的寒冬,可是却觉不到冷,因为脚边就是碳炉。
人生真是变化无定,早前在家做农女,日日和鸡鸭做伴,虽然也有青草香花,可主要还是污秽和臭,那时候没想过能有今天。
干净整洁,舒适安闲,雪月风花,诗情画意,做的是喜欢的事,有知心的朋友,萦绕在身边的是欢声笑语,确定的善意,除了没有爹在身旁,真是有生以来最好的时光……
好到很多事她觉得都可以原谅。
于是铺纸,在雪月之间提笔落墨。
她再一次给刘悯写信。
不是要他派人来接他,而且要他保重。
她知道他这会儿一定很不好。
先前是她不好,太慌张也太害怕,所以只想到自己的苦处,一心想要别人救她,却不去想,那被她央求的人,那时候也正身处于无尽的痛苦之中。
比她痛太多了,哪里还能顾得上她?
丧亲之痛,她是亲历过的,泪尽心碎不能解其万一,他又是那样的身世……
吴青玉的确不该留下来。
为叶障目之时,心里只有怨恨,如今则是庆幸得很。
还好还有一个他亲近信任的人在他身边。
已经很久了,不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信送出去,很久没有回音,再送,也还是没有,善来这次却没有讲究事不过三,第三次去了信,依旧没有,她又送出去第四封……
刘悯当然是不好。
他知道自己是很可怜的人,一直都知道,秦老夫人待他最好,是他仅有的倚仗,没有了祖母,他会怎么样呢?
他是不愿意祖母担忧,这才乖乖听了安排,同她分别,他不需要父亲,也不想要前途。
他不该走的,可是悔之晚矣。
他做不到镇定,一想到此生也许再见不到,心就痛到仿佛不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是哭,哭没有用,可是还能怎么办呢?
他什么也做不了。
同他一样心境的,是他的父亲,他祖母的儿子,他们都是因为有祖母才存在于这世上的,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
刘慎慌得厉害,面上看着是很镇定,仿佛没发生什么,可他心慌,不但慌,而且恐惧。
他的母亲快要死了。
死了,就是没有了,而且再也不会有……
他们是亲母子啊!几十年来相依为命,她的苦,他最知道,他发誓要报答她的,他的确是有了出息,可是没有叫她过上好日子,虽然一开始是她害了他,不是她自作主张,不会这样,可如今沦落这样境地,却是他的错无疑。
是他自以为是,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什么都还来得及。
是他自以为是。
他已知错,可是事态无法挽回。
他骑马,身后是马车,马车里是他的妻子,儿女,都是他的亲人,也是他母亲的亲人,他的责任,再急,也不能舍掉。
可是下大雨。
车陷在泥坑里,坏掉了,动弹不得。
他的女儿,只有六岁,淋了雨,又受了惊,在母亲的怀里嚎啕,她的母亲,他的妻子,冷雨中冻得整个人没血色……她们是妇人和孩子,且又一直养尊处优,实在太难为她们了。
可是,可是。
他的母亲不好了,如果耽搁,他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怎么能呢?
根本不会有选择。
“你们就寻个地方避雨吧,难为你们……我先行一步,你们以后就慢慢地走,安全为要,别的都不重要。”
于她们而言是这般,对他,却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快回去,于是调转了马头。
扬鞭前一刻,他听见一声陌生的大喊,使他有片刻的呆滞。
是他的儿子,在雨里大喊,在他愣怔的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死死地抓住了他手中的缰绳——“爹!带上我!你不能不带着我啊!”
雨下得好大,一切都看不清,他的面容是模糊的,可是他知道他在哭。
这个孩子,这个哭泣的孩子,是他的儿子,他曾经那样热切地盼望他的降生。收到信时还在路上,他是很内敛的人,又相当的自矜,所以待人十分冷淡,似乎一辈子都没和人主动说过话,可是那天在客店,他却笑着和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一个年轻行商搭了话。
“你知道吗?我家里来了信,我妻子有了身孕,我要做父亲了……”
可是他出生在那样混乱的一个时刻,他来到这个世上,代价是他母亲的命。
有太多不得已了,太多了。
太多事他做不了主,其实也是他没有竭力去争取,因为总觉得,一切都来得及。
初见他,只是一团模糊的肉,再见,已经是有鼻子有眼睛,长胳膊长腿的大孩子,见了他,恭敬地喊老爷。
老爷。
他喊他老爷,后来也一直喊老爷。
这是头一回,他喊爹。
一瞬间他觉得他可以答应他任何事。
下大雨,他窝在他身前,躲进他的斗篷里,父子相贴,却感受不到彼此的温度,但是没有关系。
路上几乎不停歇,十五天,兴都到萍城。
都脱了一层皮。
可还是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在他们抵达萍城的前一晚,秦老夫人咽了气。
第55章
春日将尽时候,桃花乱落如红雨,善来终于在一个午后收到了萍城的回信。
寥寥几语,不过是问善来的病可好全了,又说那送信的人会接她回去,除此之外,再无他话。至于善来所关心的,他情状如何,一个字也没有。
但能送信来,应该是好了不少。
真好,一切都在变好。
好到善来已经不打算回萍城去。
不是因为交了新朋友,新朋友并没有刘悯重要,是因为她拜了师。
是二月里的事了。
正月二十五,同街一户人家办丧事,孝子送母,又因是喜丧,实在热闹了好一阵子。僧人拜忏,道士打醮,又是诵经,又是吹打,主人家还在府前做布施,哪怕隔了半里路,也还是能听得到人群的喧嚣。
女孩子们闲很久了,情绪十分无聊,如今终于有了热闹,一个个都心浮气躁起来,想着出去凑一脚,只是哪里能够?
善来是这许多想要出门去的女孩子中的一个,不是为了热闹,只是想知道法会是什么样。曾经在会仙镇,善来是有机会知道的。那是一件盛事。
邻村有个买卖人,在外发了大财,衣锦还乡,故地重游,见到小时候常出没玩耍的观音庙竟已破败不堪,心中感怀,泪落当场,哭罢便说,他愿意出钱修葺屋舍,一力承担。那庙很有年
头了,甚至来历都说不清,只是立在那儿,平静地看光阴消逝,幼童转眼变耄耋,村子里每个人都曾在那庙里跑过跳过,自他们有记忆始,庙就在那里了,因此他们都愿意为这座看着他们长大的庙出一份力。宽裕的出钱,不宽裕的,人手总有,整个村子忙得热火朝天。
庙快要修好时,县衙不知怎得知了消息,县令大人亲自到了村子里,会见了村老和那买卖人,场面话按箩筐装,最后说,县衙会出钱给庙里的菩萨塑金身,县令本人将亲自为观音庙题匾,还要将此事收入县志。
真是莫大的荣耀。
这事也就不再只是那一个村子的事,而是全县的盛事。
菩萨金身落成那一日,观音庙里的一群年迈和尚,抬着菩萨塑像巡路,从这一个村子,走到那一个村子,接引失落孤魂,保佑世民行走,因此每个村子都要去,前后竟要走一个月,一个月后,圣驾回庙,要在庙前普佛,为村民祈福消灾,村民可到奉品到庙礼拜纳福。
王大娘牵着儿女挎着提篮走出家门时,善来正在溪边洗衣裳,王大娘心里有她,就喊她,要她着一块去。
“好热闹的,大伙儿都去,我本来都不打算去的,可一听说都去,就觉得是非去不可了,善来,赶快收拾收拾,咱们一块去。”
修庙的事,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知道的人,菩萨圣驾走过姚家村时,善来也隔着河远远地望过,真是好多的人,好大的架势。平心而论,她是想去的,在佛前,好像每个人都很高兴,可是她洗过衣服,还得切草喂鸡鸭,不喂不行,就是平时手脚慢了,饿急了它们,就要造反,一个个张着翅膀乱飞乱叫,不停歇地闹,有厉害的,飞出圈去,要费尽千辛万苦,才能抓得回来……她离不开,爹进山里去了,家里只她一个。
她说自己这两天不太舒服,总头晕,出事就不好了,所以就不跟着去了。王大娘关心她的身子,听她这样说,忙用手背去贴她额头,果然是有点凉,急忙就推她回她自己家去,还责问她为什么不舒服还沾冷水。
王大娘要她睡下,说回来再过来看她,到时候带零嘴给她吃。
王大娘前脚才走,后脚善来就从床上起来了,赤着脚走到窗前,看王大娘和她两个孩子走在开满了野花的道陌上,身旁蝴蝶飞舞,她闭上眼,似乎听到了遥远的钟鼓声……
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会仙镇的人时常会提起那日庙前的热闹,而善来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
那时候,她也是想去的,只是没有办法。
现在也是想去,可似乎也没有办法。
铺天盖地的热闹里,她坐在窗前发呆,有一回突然惊醒,抬起头,看着眼前疑惑的众人,愣愣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紫榆说,我听见你说话,以为你和我们说呢,只是你声太小,听不清,所以就叫你大着声再说一遍,可你还在那嘀嘀咕咕,我就提了声又问了一遍,结果就听见你突然大声说了一句,什么,王大娘,我要去!真的好大一声,好骇人,王大娘是谁?你要去哪里?
王大娘是对她很好的邻居,但去哪里,却始终不肯说。
自以为是之外,紫榆还相当的坚持,想知道,就追着不停地问,善来越不讲清楚,她想知道的心就越迫切。
她追得实在紧,于是善来也就和她说了。其实也是自己想说,和那个故地重游的买卖人一样,心里很是感慨,她真的吃了很多苦,真的没想到可以像现在这样活着。不自觉就讲起早前的生活,讲她如何烧火,如何割草,如何给鸡鸭拌食……
她认真地讲,紫榆安静地听,直到听完,也还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善来也并不需要她回应,那些话,主要还是说给自己听,告诉自己,已经都过去了,别人怎样,实在不必管。
但是第二天,紫榆鬼鬼祟祟地找到她,拉她到了一处偏僻地方,和她说,招呼已经打好了,今天就带她出去看法会,只是得偷偷摸摸地去,不能给别人知道,而且得早去早回。
真的?她也可以去看法会?投身于一场盛大的热闹里,就像别人那样……
她不自禁发起怔来,一时没有回应。
眼见有人朝她们走过来了,紫榆有些急了,抓住她袖子狠狠一拉,“去还是不去,给个话啊!”
去,当然去,怎么不去?
紫榆满意了,看那人走远了,趴在她耳边悄悄讲:“你待会儿到我屋子里。”
善来跟在紫榆身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刘府,同上回一样,也是扮男孩子。她自己穿了衣裳,紫榆替她梳头,收拾好了,捧起她的脸左看右看,笑嘻嘻地说:“倒真挺像个小子的,不过还是跟做女孩儿时一样好看!”
紫榆扮起来也挺好看的,只是一眼就能瞧出是女孩子,她的嘴唇过于的红,也过于的丰丽润泽,男人要是长了这样一张嘴,真有些不像话了,而且她十四岁了,身条细长,她的细长同善来的细长还不同,她是腰肢纤细而胸脯臀部凸起,是女人的曲线,已经完全可以同男人分别开。但是她对自己的扮相很满意,镜台前无数次转身回望,说真是一个俊俏的小儿郎。善来看着,只是掩嘴笑。
一出刘府,就有人飞快朝她们跑过来。
这是一个全然的男人,身量高大,面容坚毅,肩背宽阔有力……
善来下意识就要躲避,却被紫榆一把抓住了胳膊。
“这是阿诚哥,我哥哥的朋友,打小就认识了,也是咱们府里的,园子管花木,人非常可靠,不然我也不会单求他带我们玩。”紫榆兴冲冲地同善来讲。
其实不止求了这一个,这种事,最先想到的肯定是自己家人,所以最先找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李川。但是李川不同意,不单不同意带她出去,还狠狠警告她了一通,无非是要她千万谨言慎行,否则闹出事来,谁都担待不起。
李川的担心当然不是多余的,紫榆也深以为然,但是善来实在太可怜了。
话往难听说,紫榆就是奴才秧子,可是奴才秧子也比善来过得好,关于鸡鸭,紫榆知道的就只是它们能吃,好吃,有各种吃法,她是奴才秧子,可是主子金贵,她也跟着水涨船高,也变得一样金贵……她从来就没见过活着的鸡鸭,更不要说亲自去养,亲自感受它们所带来的混乱和污秽……更难能可贵的事,日子过得那样苦,她却长得这样好,品性好,又有才能,寻常做小姐的人也未必比得上,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艰辛,同情之外,更多的是敬佩。有时候,她很能体人意的,她听出了善来话里的遗憾和落寞,连她都为她觉得不甘,何况她本人呢?所以她决定,补偿她,天亏待她,她就代天补偿她。
为善来介绍过张诚,紫榆又转头向张诚介绍善来,“阿诚哥,这是善来……姑娘,善来姑娘,你要对她尊敬,因为我对她就很尊敬,她是很了不起的人。”
几句话讲得善来脸红,她能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呢?
这话的确惹人发笑,因为善来怎么看都只是一个小孩儿,但因为出自紫榆之口,张诚是满脸认真地在听,听完了,轻轻嗯一声,笑着说,“我会的。”
因为他这句话,善来抬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
眉眼形状凌厉的一个人,眼神却是软的柔的。
善来终其一生没有忘掉这个眼神,因为就是这个眼神使她明白爱一个人是怎样的。
三个人并肩往街尾去,张诚不停地和紫榆说着话,期间也偶尔和善来搭一两句话。但是善来知道他其实只是想和紫榆说话,于是每次他问话都只是微笑着点头或摇头,佯作心有旁骛,于是张诚也就心安
理得地不再理会她了。
至于紫榆,因为成功将善来带了出来,心情很好,谈话的兴致当然也高,从她和张诚家里各自的事,说到两个人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甚至还说到了两个人的小时候,算得上滔滔不绝了。
善来在一旁听着,也觉得有趣,因此路途虽然远,却还是觉得很快就到了。
到了,真是不好。
僧人们正在做布施,到处是人,人多,又引来商贩,更多人了,因此虽然也有僧人在一旁唱忏,但佛音完全听不到的,只有鼎沸的恼人的人声入耳。
这是紫榆的感受,和善来的不一样。对善来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再吵再闹也都是有趣的,她已经来到了法会。
紫榆却不这样觉得,于是拉着善来走到了桥上。
一座单孔石拱桥,拱得相当高,站在最高处远远地望,能瞧见刘府后院里那棵巨大的四月雪,眼前的法会也就能尽收眼底了,虽然也还是不怎么听得见,但总比听不见也瞧不见好得多。
可坏就坏在,不是她一个人这样想。
桥上也有好些人,紫榆是靠硬挤才为自己和善来争到了方寸的立足之地。
善来站在桥上,虽然瞧见了道场的全貌,却不自在得很,因为实在太多人了,很危险,正打算劝紫榆回去,忽然一阵喧哗,桥上真乱起来了。
仿佛是所有人一齐大喊发出的声音,耳朵里一阵嗡鸣,头也有些断断续续地发昏,待完全清醒时,人已经在河水里。
那是北地二月的河水,北地的二月,日头是暖的,水却冰冷,就像无数根针一下子扎进身体里,心和脑瞬间不再属于自己……
缓过来时,是在棉被里,湿衣服已经被扒掉,被底是赤条条的一个人,紫榆在她旁边,眼睛已经哭肿了。
变故发生时,桥上正有一名僧人走过,听到有人落水,当即跳水救人。
因为被救得及时,善来的身体并没有受太大损伤,只是小小地病了一下,不过一些头晕流涕的症状,而且三四天就好全了,远不如去年秋天时凶险。
等她完全好了,广益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尤其紫榆。
“唉,我真是,好心办了坏事,好在你没事,你要真不成了,我这条命恐怕得赔你。”
善来就说,不怪她,就是真不成了,也不需要她拿命来赔,她真的很感激她带她去看法会,圆了她的遗憾。
谢完紫榆,善来又想着要谢救命恩人,她已经从身边人嘴里知道救她的是护国寺僧人,但具体是谁,她们也无从得知。紫榆应该知道的,但是她那时候吓坏了,当时的事,什么也没记住。
没关系,都已经知道是护国寺的僧人,怎么会找不到呢?
道谢不能没有谢礼,但佛门的礼仪,善来是不清楚的,思来想去,决定封一百两的香油钱,以及一副菩萨画像——她只有画拿得出手。
几乎是想到这法子的瞬间,画已经在她脑中成形,她赶忙找笔铺纸,依照脑中所想将菩萨请到了纸上。
画成了之后,又请紫榆帮忙找人带出去裱。裱好了,她就带上红封里的一百两香油钱坐车去护国寺,还是紫榆陪着她。
见着护国寺的知客僧,表明来意和,知客僧听过,行了一个佛礼,叫稍等。
不料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等得紫榆没耐性,就说:“咱们别干等呀!这里我来过好些次,我带你四处走一走吧!”
善来没来过,是想逛的,非常想,所以即使想到会有不妥,但还是答应了。
两个女孩子开始四处走。
穿过放生池,紫榆指着前方一处大殿道:“那里是天王殿,里头有弥勒佛,我最喜欢弥勒佛了,永远笑眯眯的,瞧着真亲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大殿,抬头就是弥勒佛亲切的笑脸,金光灿烂。
“护国寺里所有的佛像都是纯金打的,是咱们皇上的恩赐,其实叫护国寺也只是近些年的事,早前是叫大承恩寺……”紫榆觑了觑周围,见很多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等回去了我再和你细说。”
善来往旁边瞧了瞧后,轻轻点了点头。
紫榆继续拉着善来往前走,“咱们到大雄宝殿去,那里更气派!”她是说了就做,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善来其实还不想走,但见紫榆那样有兴头,就觉得没必要扫她的兴,所以没有说什么,任由紫榆将她往前拉,她则匆匆地看弥勒佛两侧的天王像,左右各四,形态神情各异,天王殿是穿堂,绕过弥勒,就能走出去往大雄宝殿去,脚已经迈过去了,心里却忽然砰地一声。
不对。少了。
少了什么。
是……是……
韦陀!
遽然回头,果与披甲持杵的韦陀佛祖四目相对……
“……不能忘了拜韦陀天呐,韦陀天摧邪辅正除魔卫道,拜了他老人家,邪祟不敢近身,就不会再生病了……”
这蓦然浮现的,来自虚空之外的声音,使善来受到了重击,无法应对。
“咦?怎么突然不走了?”紫榆停下脚,回过头诧异地问,待看清了善来的脸色,自己的脸色也变了,不再牵她而改摇她的肩膀,“这是怎么了?”真急到一定地步了,有些口不择言,“怎么在佛祖跟前都能中邪!”
这话正巧叫找过来的知客僧听见了,脸色登时难看起来。
有紧急事,知客僧在客堂前被别的僧人拖走了,紫榆也突然犯肚子疼,要去茅厕,所以是善来一个人进客堂等。她求见的,是护国寺的住持明觉大师。
将香油钱和观音画像交与主持,讲明来意,请住持出面为她找寻她的救命恩人,再领她去当面道谢。
怀抱卷轴,进门时低头看门槛,迈过了,就抬头——
白衣观音梳盘龙髻戴天冠,低眉垂眼,颈悬七宝璎珞,左手持莲,右手施愿,赤足踏于莲瓣之上,立于沧海之中,衣袂飘摇,宝相庄严。
同她怀中所抱之菩萨示现几无二致……
她被钉在了地上,雷轰电掣一般呆立着,人问她,一连许多句,她一个字也不答,因为什么也觉不到,待能觉到了,就发觉她的嘴唇在颤抖,表情也是扭曲的……
“阿弥陀佛。”白眉白须穿黄衣的年迈僧人合手唱道,目光慈悲。
要等的人已经来了,她是有这个意识的,是可是嘴唇依旧在颤,脸上也摆不出谦卑。
“施主,贫僧弘彻,这厢有礼了。”
护国寺住持明觉大师因病卧床,不便见客,但因为善来一个小孩儿,亲自携礼来报,岂可轻慢?于是便请方丈弘彻禅师代为接待。
弘彻禅师是当世高僧,佛法高明,虽眼见善来如此怪异之举,却是一语不问,只是哀悯地望着她。
好半天,善来才缓了过来,行礼后缓缓开口:“见过法师,信女妾姚有礼。”
弘彻禅师低头还礼。
依着先前所思,讲过前因,将香油钱与画像一同奉上。
弘彻禅师双手捧过画轴,恭敬展开。
善来这时问,“法师,不知此处供奉的这幅菩萨圣像是何人所作?”
弘彻禅师回道:“是贫僧旧年拙笔。”
话音方落,善来便接道:“我想拜法师为师,礼佛学艺,不知大师可肯恩准?”
弘彻禅师不语。
善来又道:“不敢欺瞒法师,今日虽是我头一次踏足宝地,却真像是故地重游一般……且我又凭着内心的指引,作出了这样的菩萨,虽说辱没了菩萨,却使我领悟,这正是我的机缘……我实不愿错失我佛的昭示,所以还请法师成全,此后我定一心向佛,修己渡人……”
第56章
弘彻禅师答应了善来的拜师请求。他是最仁慈的人,向来人求他,只要不是要他做坏事,他总是会答应。
但是善来脸上并没有喜色,反而呈现出一种浅淡的忧虑。
“法师,我虽一心向学,只是人活于世,难免有不自由之处,我这等人尤甚……法师,我在富贵人家做使女,日日碌碌庸庸,少有能出门的时候……”话说到
这里,神色间很是难堪,多次欲言又止,仿佛如鲠在喉。但终究还是吐出了口——
“法师,我定尽我所能,寻找机会……法师,我自幼家贫,生道艰难,只因多年前有奇遇,习得几笔丹青……这是尘世中仅有的能叫我忘忧的事了……”
弘彻法师一直看着她,听她讲这些叫惨的话,神色始终宽和,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半点龌蹉心念,但是善来觉察到了他的宽容仁慈——他不是不知道,而是原谅了她。
一瞬间自惭形秽,善来陡然觉得自己无法再在此地待下去,于是匆匆作别,恩人不见了,紫榆也不等,一气跑出山门,直到再跑不动,扶着山道旁的小树气喘汗流。
她不是真心拜师,讲的那些话多是别有用心。
她是觉得,自己早年间一定来过护国寺,见过弘彻那幅白衣观音——她同护国寺是有渊源的,那些被她遗忘的过往岁月……
我是谁?如果我真的不是姚善来,那我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只要想到这世上可能还有同她有关联的人,她的心就一阵阵地热起来……
她要把他们找回来,为了自己不再孤苦伶仃,亲人,同她血脉相连,真心为她好,可以无条件叫她信任的人……她一定要把他们找回来。
她必须得到护国寺来,而且要经常来,她要想起来,一定要想起来。
同这个目的比起来,学画根本不重要。
但是她以学画的名义骗人。
原来她本性卑劣。
可是也顾不得了。
她平静下来,在山门前的巨大松树下站定了,等到紫榆急匆匆追过来时,已然能够自若地笑出来。
见着了人,紫榆的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有了能做其他事的心力,嘴一撇,怨怪的话就出了口,“怎么一个人跑了?不等我,真给你吓死了。”
“我不好,我对不住姐姐。”善来笑道:“我是太高兴了,姐姐,这寺里的一位高僧答应收我为徒,他的画真的很好,我就一时高兴得什么都忘了,等回过神的时候人就已经在这里了。”
“真的?”紫榆也顾不上埋怨了,只是一心为善来高兴,“护国寺是皇家寺院,高人很多的!”又问:“你拜了谁为师?”
善来报出了弘彻的名号,她不知道弘彻的身份,紫榆却是知道的,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塞得下一整个鸡子,同时抓住善来的胳膊使劲地摇,“真的吗?真的吗!天呐!那可是护国寺的方丈啊!方丈啊!”
“善来,你真是好命,和我们这些人真的不一样……”
高兴过后,紫榆忽然这样说了一句,语气很有些微妙。
回去的路上,紫榆一句话没有说。她不说,善来也就不说,两个人都沉默着。
只是回去之后,紫榆却非常高兴地同广益堂众人说起善来的这番际遇,惹得女孩子们纷纷抓住善来的胳膊要她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把这事再说一遍。
善来挑能说的说了,竟也还说得通。
一屋子人,除善来外,全是京畿人,关于弘彻,多少都知道些,于是就你一嘴我一嘴地说起来,添添补补,在善来跟前,将弘彻生平之事说了个七八。
本是京都世家公子,出入繁华,很有些风流韵事,都以为是纨绔子弟,哪成想后来竟做了状元,更出人意料的是,做过几年官后,竟自落了头发,出家入道,戒行苦修,甚至遁入深山二十余载研习佛法,大成之后才又回归寺院,著书讲法传道,六年前大承恩寺改护国寺,被今上钦点为护国寺方丈。
绿杨说了同紫榆先前那句差不多的话,“善来,你真的好厉害,出去一趟就能和这样的大人物扯上关系,我竟然能同你这样的人做朋友!真是三生有幸……”不过却不是紫榆那样微妙的语气,所以善来这次笑了笑,当做对绿杨的回应。
其实弘彻如何,善来一点也不关心,她在意的是护国寺,是她自己。
她状似无意地问身边这群人,“你们都是京都人,有听过什么父母子女离散的事吗?大概是……六年前……”话一出口,身边人忽然都望向她,因为心虚,她慌乱起来,磕磕绊绊地讲,“今天在护国寺,路过佛前,看见一个妇人跪在蒲团上不住地磕头,念念有词,求佛祖保佑她找回女儿……我瞧着,真觉得怪可怜的,心里酸酸的,很想帮她……”她为自己编造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紫榆听她这样说,疑惑道:“咱们俩不是一起走的吗,怎么我没瞧见这个人?”
善来赶忙说:“是姐姐你匆匆去找茅房之后的事了,那时候我身旁只有那个知客僧,我两个都见到了。”
“原来如此。”紫榆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了,然后就劝起善来来,“我知道你心善,可是我得和你说一句,她都求佛祖了,可见是自己也没办法了,你能帮她什么呢?六年前失散的人,怎么可能找得回来?那一年死了多少人呀!”
善来心念一动,忙问:“那一年怎么了?”
这话一出,紫榆立即换上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她,不敢置信地道:“你竟然能问出这样的话!六年前,皇上换人做!那真是!真是……西城烧没了一大半,咱们这儿,到处是官兵,来来往往地抓人……抓去砍头,刑场的砖都泡透了!”
这么一说,橙枫也想起来了,开口道:“我们村有个傻子,不是一开始就傻的,还很聪明呢!他家里原本还指望他考秀才呢!但是他倒霉,六年前,他也就十四五岁,走夜路,碰见官兵拉尸体,一车又一车……都倒进沟里,把沟都填平了……官兵走后,狼就跑过去,抓开那些尸体的肚子掏肠子吃,他看见了,就吓傻了……从此疯疯癫癫的,前一刻还流着口水傻笑呢,忽然就跳起来,抱着头大叫着乱跑乱撞……”
有胆子小的,已经吓得小声地哭了起来,紫榆听了烦,训斥道:“哭什么哭?杀的又不是你,怕成这个样子,真没出息!”
小丫头不敢哭了,紫榆翻了她一眼,转过脸去看善来,见人一副愣怔的样子,疑心她也吓到了,就问:“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张着眼,连连摇头否认。
没事就好,她没事,紫榆就继续讲自己的话,“你可别想着多管闲事了,真的管不了。”
善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善来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想起来了。
遗忘也许是一件好事,如果往事过于沉重,她未必承受得起,爹死前,不是要她一定不要到京城来吗?她不得不考虑,同现下的安稳比起来,那些她已经忘掉了的过往真的重要吗?清清楚楚,也许会死,糊里糊涂,似乎是能活,怎么选?
她想活,她要活。
不管了,护国寺也不要去了,谁知道弘彻是因为什么才那么痛快地答应了她,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如果是,会毁了她现在的安稳吗?
怕得睡不着,怕得不敢出门。
她一直不出门,紫榆就问她:“你不是拜了师要学画,怎么一直不往护国寺去?你不殷勤地去,难道还想人家方丈上门来教你?”
不料善来却说,“我不要拜师了,我那天是昏了头才说要拜师,我一个做婢女的,门都不能出,竟然还想着拜师学艺,多可笑啊……”
紫榆没觉着可笑,只感到愤怒,一个人,竟然能不惜福到这种地步!她以为自己是谁啊!公主郡主,还是千金小姐?她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不过是一个婢女!一个婢女,能得大人物的青眼,能轻而易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要是换了自己,护国寺方丈若是能收她为徒,她愿意做任何事,断手断脚也在所不惜!可是她没有那样的命,她只是一个婢女,她把自己看得再高,终究也还只是一个婢女……她不许她那么糟蹋福气。几乎是拖拉着,她把人弄上了马车。
“你大胆地去,不就是出门吗,有我呢,我一定保你周全,拼命也肯,只求你能真的学到东西……你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你是上天真正眷顾的人,不要糟蹋福分。”
她是很平静的语气,却叫了听出了恳求的意味,善来受了撼动,长久地说不出话来。
再见弘彻,行过礼,不敢抬头,因为那些可怕的设想。
弘彻先开口,说:“你前次来,要寻恩人……”
善来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恩情未报,她竟然忘了,猛地抬起头,正对弘彻那双慈悲的眼。
两人对视,弘彻对善来微微一笑,道:“人已经找到了,你可要见一面?”
当然要见。
小沙弥走过来,善来忙迎上去,要谢救命之恩,不料那小沙弥
竟先她一步行礼,恭声问候:“太师叔。”
方丈的徒弟,辈分自然是很高的,高得吓人。
善来愣住了。
受了这一声太师叔,不拜师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善来依她先前所言,果然一心向佛起来。她每一旬到护国寺一趟,同僧众一起诵经劳作,也问法于弘彻,西耳房摆起了佛龛,日日焚香不断。
善来出门的事,是紫榆一手包办的,她到处求人,善来不能不念她的情,所以给刘悯回信时,她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将紫榆摘了出去,若有事,不至于牵连到她。
好在刘悯很快来信,对她有此机遇很是悦意,盼她学有所成,并说已经为她做出安排,日后出门不必再求人。
这下子,善来连刘悯也一并感激起来。
真的是越来越好了,甚至和楚大夫续上了前缘。
再见面是在护国寺,楚青黛陪她的义母上香,人群里见到善来,很是不可思议,忙上去拉住了人。
善来早忘了楚青黛的长相,甚至忘了这个人,被人攥住手腕时,只觉得骇怖。
楚青黛倒很惊喜,“真是你!还以为看错了呢?你怎么会在这儿?”见善来满脸疑惑不解,心下明白过来,当即道:“你那会儿病得晕晕乎乎,想必不记得我,我姓楚,早前去过你们府上给你瞧过病,但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不许我进门了,你当时那个样子,真叫人……我守在你们府门口好久,看见了孙世叔……你是好了吧?”
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名字和脸对应上了,善来心里一阵感激,这也是个好人。
“我好了,当初真是多亏您了,多谢您。”
她言语表情都过于真诚了,楚青黛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都是该当的,然后快速地转了话锋,重新问起了先前的话。
善来就说了,楚青黛也很为善来高兴,“原来你会画,弘彻方丈声名斐然,你将来一定能功成名就。”
善来倒不想着功成名就,从来也就没想过,虽说要学艺,可拜了师后,却连画笔都没动过了,弘彻也不管她,只是常问她对佛法的领略。
直到这一年,护国寺大雄宝殿要重修壁画,弘彻终于跟善来说了同画有关的话,问她要不要参与到重绘壁画的事务中去。
善来应下了,应得有些忐忑。
当年那幅白衣观音,她输得实在太多,以至于不敢轻易再动笔,但是这许多岁月过去了,她也许有了长进,不想便罢,一旦想了,就实在忍不住要试一试自己如今的程度。
只是兹事体大,必须慎而又慎。
于是先铺纸,把要画在墙上的东西先在纸上涂一遍。
倒还好,可总觉得还不够好,似乎哪里不太对,于是又重绘了一版,不成想,越来越不好,画得人眉头紧皱,心中生烦,忍不住就摔了画笔,真是头一回。
不但摔画笔,连画纸也团了丢一边,人愤愤的。
忽然一道温和男声在耳边响起,“怎么这样没耐性?都不像你了。”
内宅里,怎么有男人!真吓人一跳,整个人戒备起来,目光利箭一般射过去。
一个少年人,高,但是单薄清瘦,面如傅粉,唇如涂朱,很见精致气,然而周身平和冲淡,甚至文弱。
是谁?
见她困惑,来人似乎怔了怔,抿了下唇,轻笑了一声,说:“竟然不认得我了吗?”
福至心灵,善来就忽然明白了过来。
是他!
怎么会是他呢?
善来想起才认识他时,很活泼,坐不住,整日叽叽喳喳,像只麻雀,脾气也不好,娇矜,凡事不许违逆,不高兴,就不给人好脸色。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善来发起怔来——
作者有话说:没有跑路,也绝不跑路,是状态不好……
第57章
善来近来是一颗心全扑在了画上,忙昏了头,昏得来连刘悯要回来的事都忘了。
早就知会她了,书信有,口信也有。
三年来,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信件往来相当频繁。一个小厮,叫怀恩的,从刘悯那儿接了信,跋山涉水到兴都交到善来手中,再带着善来的信折返萍城,一年中的大多日子都是在路上度过的。安流县,他传信的必经之地,每次路过,他总是住同一家客店,客店老板有个独生的女孩儿,初相识那年,他十七,她十五,英朗的少年,羞怯的小女儿,金风玉露一相逢。一年前,他求亲,丈人没有任何刁难就把女儿许给了他。当然是万般欢喜,他是知感恩的人,娶妻这件事,最感激的是丈人,其次就是善来和刘悯。少爷不好亲近,于是谢媒的鲤鱼就提给了善来。
“我打心里感谢姐姐,多亏了少爷跟姐姐,我这个传信的鸿雁如今也要有伴了!”
鲤鱼,个个都有五斤重,柳条穿了嘴,提溜着走了那么久也没有死,不时地还会摆身子甩水珠。
“把我们这儿当菜市呢!腥死了!”紫榆侧过身掩住了口鼻,眼里满是嫌弃。怀恩当即窘迫起来,脸上尴尬地笑着,手脚不知道要怎么摆,但是紫榆突然又笑出来,“不过这鱼虽然腥,你的那些话倒好听。”又问:“新娘漂亮吗?叫什么名字?”怀恩这才又自然地笑起来,露出他那两排洁白齐整的牙。
上个月,怀恩送信来的时候,同善来说起他的婚事,他讲他就要成婚,婚期就定在后月,那会儿他已经在京城安顿下,可以接妻子过来,到时还请善来多多帮衬,给他媳妇在府里谋个差事,烧火扫地洗衣裳都行,不怕辛苦,只要能在府里站住脚。
是以,在看刘悯的信之前,善来就已经知道他就要回来了。看信,果然头一件事就是说回来的事。
二十七个月的孝期才过,刘慎的新差事就已经敲定了,工部尚书。吏部暂时是回不去了,工部虽远不如吏部清贵,但好歹是尚书衔,忍辱负重几年便能入阁,根本无伤大雅。前路这样坦荡铺好,乐阁老功不可没。任命很快送达,但是刘慎却没有立即返京,因为他的妻子生了病,他自觉不能丢下病中的妻子,因此上疏请罪。不过有乐阁老这样的丈人,他又哪里会有什么罪?所以是翻了年,任命下达了半年后,他才带着家眷慢悠悠地动了身。
如今已然春深了。
春日的黄昏,尘土漫天,日光曛黄,隔着几丈就看不清,人只要出现在外头,不消多时就是满头满脸的灰。
刘悯此刻正是这般,他的宝蓝堆花缎袍蒙了尘,头发上也沾了灰,脸上也是憔悴的神色,想必是路途过于辛劳。
衣裳没换,脸也没洗,就过来见她。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触,情不自禁就伸出了手,要给他掸身上的土,又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硬生生顿住,只是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笑。
刘悯也是微笑,而后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缓缓地展开,仔细看了一阵儿后,说:“形好,色也好,这样好,怎么就不要了? ”
他说话的声音也同先前不一样了。他整个人是完全变了。
“因为觉得还不够好,事关重大,不敢糊弄。”
听了这话,他又慢慢把画折了,笑着说:“怪道呢,到处不见你。”
善来这才想到,主人归家,她应该去迎接的。她不知道,没有人告诉她。
她忙赔笑,说:“我的不是,我忙忘了。”
刘悯也还是笑,笑里带一点清愁。
他这样子,善来忽然就有好些话想问他,正要开口,门口突然进来了个人,张口道:“少爷,水好了。”
刘悯点了点,转过头对善来道:“我过去了。”他走,紫榆也跟着走了,善来想了想,也决定跟上去,不料紫榆突然回头,伸手拦住了她。善来虽不解其意,却也老老实实停住了,耐心地等紫榆的解释。
眼见刘悯走远了,紫榆回过头,皱着眉低声道:“你不画你的画,跟过去干什么?”
善来这时候回过味来,原来是紫榆故意没有通知她,怕耽误她画画。
紫榆远比她更关心她的前途。
半个月前,紫榆在善来的书案上看见了画稿,随口问了一句,善来和她说了之后,她先是沉默,而后便是欢呼雀跃。
“天呐,你是说,从今往后每个进到护国寺的人都会看到你的画!妹妹,你要青史留名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千百年之后也会知晓你的名姓,知道这世上曾有过你这个人……”
广益堂这一亩三分地是紫榆说了算,她不许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打扰善来,甚至每日的餐饭都是她不辞辛苦地亲自送。
善来知道自己是出不去了,也不白费功夫,笑了笑,不再动了。
也许是因为心里太想过去瞧瞧了,再下笔,竟顺利得很,拿在手里瞧时,真觉得是十二分的顺眼,三面墙,只作出其中一面,但还是搁下了笔。
过去的时候,刘悯已经见不到了,问小丫头,说是换了衣服后就去怡和堂请安了。
善来自然是不会追到怡和堂去的,于是就想着找吴青玉,也是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这几年一直住着吴青玉的地方,如今是该完璧归赵了。
可是问了好些人,都说没见到,终于问到一个知情的,却是偷偷摸摸地和她讲,人已是过身了,就是年前的事。
善来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过于突然了,她知道吴青玉身体不好,可是怎么就会,不在了呢……怎么没有告诉她呢……
他什么也没有说。
愣怔间,外头忽然怪声大作,隔着窗子往外看,树已经弯折到了一定地步,呼呼声中,许多花瓣和树叶如下雨一般纷纷扬扬,天气变了。一时之间,风声,雨声,人的呼喊声,乱成了一团。
下雨了,不知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紫榆捋着头发上的水走进来,抱怨道:“真受够这里的春天了,刮土,到处是土,沾了水,就成泥,脏死了!”绿杨听见,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她,“用这个擦。”紫榆却不接,说:“没的把你的帕子也弄脏了,我还是要水来洗好了,反正是现成的。”她嚷嚷要洗头发,随手揪了一个小丫头给了两块糖要人给她去提水,小丫头蹦蹦跳跳地去了。善来则是在这热闹中默默地打了伞出门。
她是右手打着一把,左手同时又捉着一把,是要给人送伞去。出广益堂没多久,远远地瞧见了一把青绸伞,水雾中缓缓地朝她走过来。即使隔着厚重的水帘,她也还是一眼认了出来,是他。
怡和堂不会没有伞给他,她当然清楚,之所以还带着伞出来,是为了能早一些见到他。
见到他,问他,为什么不同我说吴妈妈的事,还有,你是不是瞒了我许多事,你一直说自己很好,是不是骗我。
她是觉得,她对他是负有责任的,而她真的离开了很久,如果他当真过得不好,她是对不起他的,过得不好却还说好,那就更对不起了。
她是打算开门见山的,可是人真到了跟前,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愁望。
她眼里的雾化在了雨雾里,刘悯看不到,所以只是问她,“怎么这会儿出来?”
善来无言将雨伞递上。
刘悯见了,很是无奈地道:“难道还能缺了伞用?你这样跑出来,会受寒的。”说罢,接过善来递出的那把伞,拿在手里,随后一刻不耽误地往前去了。善来撑着伞紧紧跟在他身后。
广益堂里人早在等着,捧热水的,解衣裳的,拖地的,梳头发的,送姜汤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善来也是回到自己屋里换了鞋和干衣裳后才又到堂屋去,正赶上刘悯在喝姜汤,于是她也得了一碗,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着。
紫榆是知情知趣的人,有心成全,便趁他两个喝汤,使眼色示意屋里其他人全都出去,叫他们两个能单独说话。她做得隐秘,两个人,一个不在意,一个有心事,所以谁都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否则必然要生出一些尴尬不适来。
汤喝完,善来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她决定不再提吴青玉的事,伤心事是不能提的,所以开口时只是问刘悯路上好不好。
刘悯的回答不出所料,只说一切都好,四个字而已,此外再没有了。善来也没有再说话。
他们之间,似乎是生分得很了。
原来只靠文字,是认不清人的。
善来认为都是自己的错,当初他使人来接她,她却没有去找他。
“故乡还好吗?萍城……还是很多水吗?”
本来她提起故乡,是提醒他,为自己创造再次和他贴近的机会,前头一句的确是苦心焦思,后一句却是不由自主。
声儿都是颤的。
三年间,她其实很少想到萍城,有意的不去想,因为觉得萍城的一切多是不如意,忘掉最好,直到今天,她才意识到,原来忘不掉。
艰难苦恨早刻进了骨子里,让她害怕,让她颤抖……
贫穷的地方,虽然野花到处开着,也有蝴蝶和鸟雀,可是穷,吃不饱饭,毒日头,做不完的活,鸡鸭粪便的恶臭,野兽的嚎叫叫人胆寒,还有毫无预兆的可以毁掉一切的大雨,被贫穷逼到绝境的自己,佛像前哀哭不止……
她猛地抬起头,凝神去看刘悯。她必须记住他,牢牢地记住,然后报答他。她必须报答他,是因为他,她才得到了拯救。
刘悯却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思乡情切,于是道:“水还是一样的多,夏天总是很多雨水,好像天漏了补不上。”
能说的只有这些,因为别的就不知道了。
秦老夫人下葬之后,刘慎便领着妻儿住进了叫父母坟旁的小院,现修的,小,而且几乎算得简陋,守孝期间,一家子人,繁华热闹一律不沾染,妻子亲手操劳家务,他则亲自教导两个孩子读书。
刘绮是女孩子,不指望她考功名光耀门楣,不过是使她认得字懂得道理,不至于被人蒙骗,再说了养出些才情,知道怎么找法子享福。刘悯却不一样,他必须要撑起门庭,祖宗们都看着呢。
小城里的风流人物,再了不得,又如何能同真正入阖登云的人相比?所以自幼被人夸聪颖的刘悯摆到他那探花郎父亲跟前时,不过落得一句,实不及矣。刘悯的学识他不满意,性情则更不满意,太活泼,有失稳重,非君子行为之道。他是真的用了心,好在没有失望。
于是刘悯就变成了如今善来所见到的这般,脱胎换骨,宛如再生。
“这些年还好吗?”
其实心里知道答案,问他只是为了听他亲口把那个答案说出来,但是心里也清楚,他不会叫她如愿。
“很好。”
“果真吗?”
“果真。”
第58章
当然真,怎么不真呢?
他有一个做尚书的父亲,怎么会不好呢?
刘慎归朝之后便再没有教养子女的清闲,于是给女儿请了三位西席,琴棋书画诗香花茶都教一些,叫她打发日子,儿子则是送进国子监,要他勤奋苦学奋发蹈厉。
少爷要去国子监读书,且要住号房,消息传开了,广益堂整个静了下来,人都躲起来笑呢 。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绿杨甚至跑到善来屋子里给菩萨上香,笑眯眯的,“菩萨,还请继续保佑我,我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怎么不是菩萨保佑呢?卖了身做丫鬟,以为有吃不完的苦,结果却是享福,已经享了三年福,以为是到头了,想不到又续上,她怎么这样好的命!
善来却高兴不起来。
又是分离,虽说不再是千里之隔,也能常见面,可终究还是分离。
她已经畏惧分离。
然而刘悯是非走不可。
善来当然是要送他,一个安静的清晨,虽然站着好些人,却不闻半点喧闹。
东西是直接出去,人却要拐一拐,到怡和堂去,拜别,尽为人子的孝道。
进去的时候,乐夫人端正坐着,刘绮坐乐夫人下首,哈欠连天的,余光瞥见了人,赶忙站起来,喊哥哥,没喊完,又打起哈欠来。看得一旁的乐夫人直皱眉。
“这成什么样子!我真是太纵着你了!困得这样,昨晚几时睡的?”
刘绮还没答话,刘悯已经先开了口,是替刘绮说话,“妹妹年纪还小,小人儿就是睡不够的,这怎么能怪她?论起来,该是我的不是,不是为着我,妹妹又何必早起呢?”
他都不怨怪,乐夫人就更不必了,当即温柔地笑起来,十足的一位慈母。
“我的意思是,把老师请到家里来教——人选都定下了,周明义,怜思可曾听过?是你外公早前的学生,我这位师兄,是有大才的人,考过状元的,学问好得不得了,你外公早年间常夸赞他,只可惜脾气不怎么好,常得罪人,总要你外公出面替他转圜,你外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自己却过意不去,辞了官回家种田去了,这些年你外公还总是提起他,既生气,又惋惜……我想他是个不错的人选,看在你外公的面上,他一定不会推辞,只是你父亲不知为何竟不同意,可能是不欣赏师兄的脾性,怕带坏了你,他是一言九鼎,我不敢不听他的,所以就只能委屈怜思你到国子监去……”
“不委屈。”刘悯笑道:“到国子监去怎么能算委屈呢?我先前的老师,曾有位学生,依希记得是姓孙,在我这位老师座下学了几年后便到书院去读书,后来由府学举荐,得以入国子监读书,听我那老师说,那会儿真是风光无限呢,席面摆了好些天,各地过来的亲友络绎不绝……怎么能是委屈我呢?”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父亲毕竟是探花呢,岂是寻常人能比的?”国子监里几千学生,可能出一个探花?乐夫人当然是瞧不起,但是她也知道不能说太多,怕刘悯听了心里不好受,那么一个不好的地方,却偏偏送他去。乐夫人赶忙转了话锋,“怜思你就当是去玩,有什么不好,就去同你大舅舅说,他们衙门离国子监近,只几步路,来去都快,能及时给你主持公道,要是不好的地方多了,咱们就不去了,你放心,我就是同你父亲闹,也绝不叫你受委屈。”
刘悯低头应了一声是,说都记住了。
乐夫人又开始问行李的事,一件件问得仔细,确定没什么遗漏的,乐夫人站了起来,说:“天不早了,怜思你早些过去,不然日头高了,热得慌。”
刘悯又应了一声是,跟着乐夫人往外头走。
送到仪门,不能再往外去了,刘悯弯腰先向乐夫人行了一个礼,而后嘱咐了刘绮几句,之后再向乐夫人行礼,礼毕才告辞出仪门。
善来在后头瞧得清楚,他没有回头,走得十分干脆利落。她一直看着他,他却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他一直从容有礼地同母亲和妹妹说话,她却觉出强颜欢笑的意味,不过是敷衍。
他分明过得不好,却拿粉饰太平的话来搪塞她,他对她,也是敷衍,明明那时候……那时候紧紧相拥,似乎天地间空无一物,有的只是彼此。
心里闷闷的,有缠绵不去的苦涩,是失去的滋味。
刘悯才到国子监,就有人迎上来,问是不是姓刘。
刘悯下车,见到来人,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青色圆领袍服戴方巾,气质清华,一眼就能是个读书人,而非仆役之辈。
来人见着刘悯,便问:“可是怜思师弟?我候你许久了。”
刘悯新近又拜了师,拜的是国子监祭酒汪知尧。正是因为国子监里有汪知尧这个人,刘慎才要刘悯到国子监来。
汪知尧是刘慎的同年,乡试是同一场,会试也是同一场,也是相当有才能的一个人,只是很欠缺些运气。三甲第一人,同进士出身,低人一等,后来外放做官,虽说也做出了些政绩,但因为不懂得经营人情,很得罪了些人,最后竟落得了个罢黜的下场,还是刘慎多方活动,他才有起复的机会,刘慎也是真心为他着想,他那性子,这辈子想在官场上如鱼得水,难如登天,不如去教书育人,因此为他谋了个国子监司业的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好在他的确是有才能,又有好友帮衬,司业做了几年,便升作祭酒,海阔鱼跃。这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是好友到处都胜他一筹,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报答的,如今好友开口,把独生儿子交给他管教,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要是推脱,哪还能算个人?他在自己家里,喝了刘悯奉上的拜师茶。这会儿在国子监门口等候刘悯的,正是汪知尧前头收的学生,叫做卢悦的。
“师弟,老师本欲亲自来接你的,只是他老人家身为祭酒,德高望重,监里无论走到哪儿,都是万众瞩目,他知道师弟品性高洁,怕给你引来不必要呢麻烦,因此叫我来接,这位是庞师弟,他会带人归置师弟的物品,师弟就先随我一同去拜会老师,师弟意下如何?”
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早前已经见过,那时就已经相当熟悉,这会儿再见,自是没什么生分的,汪知尧见刘悯,如见亲子,当即拉着刘悯的手一一同人引见,一时之间师兄师弟的喊声接连不断。
汪知尧做了祭酒后便不再收学生,因此大多学生都已走出了国子监去奔前途,留在身边的这几个无一不是品德兼优家境贫寒的,前途一时求不起,留在国子监做些事,也算有条生路。
“平日有什么闲杂事,就找你这几个师兄,只要不很出格,怎么都能给你办妥。”
汪知尧从头到尾没提刘慎,是以师兄们都不觉得新来的小师弟高不可攀,全都是十分亲近的模样。
因这一日是清明节假的最后一天,并没有课程安排,所以离了汪知尧处,卢悦便领着刘悯在国子监四处闲逛熟悉。
第二日去上课,自己一个人去,到正心堂,候在门外,等博士到后,再由博士叫到堂中,泱泱数十人面前。
博士自然也是早就打好招呼的,简单介绍了他的名姓后便指了第三排中间的一个位置,“你到那里去坐。”
刘悯并不多话,应了一个是后便提着东西过去。
其他人也不说话,荫监生多如牛毛,只要不是太过分,谁也不会多管闲事,更别说主动招惹了,谁叫人生下来就分贵贱呢?
刘悯入学这事在明面上并没激起任何水花,人人待他都十分客气,几天相处下来,同窗们也都觉得他端正沉凝,丝毫不见跋扈之气,逐渐也就有很多人同他搭话,当然少不了人明里暗里打听他的家世,他都微笑摇头装听不见,慢慢的也就没有人再问了,他飞速适应了国子监的生活,只有一点不明白。他坐在一个好座位上,他旁边的,自然也是好位置,既然是好位置,怎么一直空着?总不能也是他的,太招人耳目了,可如果是有人,为什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哪怕是一个字。
刘悯走了几天,善来就画了几天的图。这天才搁下画笔,紫榆就过来找她,见她袖子放了下来,就问:“是不是好了?”她点头,引着紫榆看画,紫榆看过了,很兴奋地说:“好事成双!你的画好了,少爷也休假回来了 ,这是天要成全你两个,你还不快过去!“一面说着,一面拉着善来过去。
善来进到屋里去,刘悯正由着橙枫和碧桃给他换衣裳,见着她的瞬间,嘴角微扯,正是一个浅笑。
见他眉心舒展,不像有什么烦恼事,善来不自觉也是一笑。
衣裳换好,橙枫和碧桃退了出去,同时绿杨送茶进来,而后也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独留善来和刘悯两个共处。
善来给刘悯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的时候问他:“近来还好吗?”
“很好。”
听着比前头真心太多了,善来感到由衷的高兴,就又问他:“是怎么样的好?”
刘悯便对她细数自己在国子监的种种事,吃什么饭读什么书,认识了什么人又一起做了什么事,还说国子监里的杜鹃花很好,有几十种,还有桐花,开白色和紫色花,要善来一定要去瞧一瞧,还说师兄们待他都很好,会叫他领人进去的。
善来却不应声,一句话也没有说,面上沉静,心里却恼火,甚至焦躁。
因为知道是嫉妒。
她这样的人,竟然会嫉妒。
第59章
收拾好东西,刘悯就回国子监了。走得很急切,像是赶着去赴什么约,碧桃折衣裳时不过手脚略慢了些便被他出声催促。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一时间所有人都悄悄朝他看了过去。善来则是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看他高兴,看他隐隐不耐烦,渐渐的自己也烦躁起来,以至于刘悯出府,她没有去送。
刘悯走了之后,善来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做什么都没精神,晚饭也没胃口吃,甚至也睡不着,总是不断想起刘悯同她讲的那些话,关于他的快乐。先前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因为他的快乐而不高兴,这很不应该,也实在没道理,明明她是一心想他好,他难得这样轻松愉悦,她却不为他高兴,怎会如此?她真是不明白。
后来她想,也许是自己太关注他的缘故。
第二天,善来使了小丫头芬儿到怡和堂去,打探刘慎是否在府。芬儿很快回来了,并带回了好消息,善来于是带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出了门。
刘慎听说是善来求见,便搁下书往中堂去,过珠帘时略一抬眼,余光瞥见一绿衣少女抱纸卷盈盈而拜,端庄娴雅,很是不俗,又听其音,从容不迫,细细温柔。
“老爷。”
刘慎稍愣了愣神,想,这女孩子是可惜了。他记得她是十四岁,十四岁而已,出落得这般,色如芙蕖,质比幽兰,莫说普通人家,便是累世官宦,也未必能教养得出来,即使王侯之家的贵女,也有不及的。说来真是奇怪,一个农夫,竟能生出这样一个女儿。
又听她说,“向老爷请罪。”
说是请罪,却不见丝毫慌张,站在主子跟前,泰然自若。
这份定力,刘慎暗暗点了点头,问:“你何罪之有?”
再行过一礼后,善来将当初拜师的始末娓娓道出。“我为人奴仆,不守本分,自是大罪。”又将近来护国寺修缮壁画之事托出,而后献出怀中画卷,择其一徐徐展开。
“还请老爷开恩,允我亲自将画稿奉予恩师,以全我二人师徒情义,此事了,任凭发落。”
刘慎接过画稿,三张全都细看了一朝,点了点头,道:“很好。”又说:“这是你的造化,绝非罪过,发落什么呢?你当然可以亲自将画稿送过去,不必顾虑。”
善来行礼谢恩。
刘慎接着又道:“也不必每旬去,你又没有什么活做,本来也不是要你做奴婢。”说到这里,他想起件事来,转身又回去内室。善来隔着珠帘看他,心中难免疑惑。好在不多时他就又出来,手中捏着一张纸。
“这个你自己收着,你是老太太看重的人,不会错的。”
那是他在萍城时,有一天突然想起来,特意叫人找给他的,善来的身契。他那时也是觉得,要真把这么一个人当奴婢使的话,太糟蹋人了,当时就存了要把身契还给她的心思。
如此体人意的主子,难免要叫人心生奢想。
善来决定放肆一回。“老爷。”她缓缓开了口,“我想到护国寺去……这些是我的心血,如果不能亲手完成它,我实不心甘……”
刘慎笑道:“这是自然,你当然是要亲自将它完成的,将来落成,我一定领着一家人去看。”又说,“护国寺远在城外,来往奔波辛苦,我看你不如就在庙寓住下,成事后再回来,你可以从广益堂挑个人带过去照顾你的起居。”
善来选了绿杨。
紫榆因此很不高兴,明明她才是善来最亲近的人,先前有什么事,都是找她,这次却找别人,且还是去护国寺绘制壁画这样的大事。
她不高兴的有道理,善来不忍伤她的心,便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姐姐,你是主心骨,离了你,咱们这儿不就乱套了?你当然得留下来。”
行吧,这说的也是,紫榆不觉得难受了,高高兴兴地给善来以及绿杨打点行李。
眼看紫榆被善来三言两语哄好了,绿杨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欢欣。自从进了府,她就没有出过门,刘府固然是好,可待久了,难免腻味,有机会能出去,当然是高兴。只是高兴之外,还有顾虑。偷摸将橙枫拉到无人处,悄声讲:“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我的活,你多替我担待些。”橙枫很觉莫名,“我当然要替你干活,这还要你特意嘱托?”
“我的意思是,我的活,你辛苦些,全揽去做了,不要劳烦别人。”
橙枫更不明白了,“这是为什么?怎么就要我全揽去,不该大家分了做吗?”
绿杨再次往四周望了一望,的确是没瞧见人,这才肯把心里话讲出来。
“别分出去,说真的,我有点怕碧桃,不敢劳烦她,你也知道,她心思深,人又……你多受累,替我做了,等这月的月银发下来,我全给你。”
橙枫是了解的,那件事之后,绿杨的胆子就变没有了,时时注意事事小心,唯恐办错事得罪人,也是不嫌累。但是这也不能怪她,橙枫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不要你的月银,你就从外头买朵花给我戴吧,记住了,一定要好的。”
绿杨喜不自胜地应下了。
善来把画稿给弘彻看,问他的意见。
弘彻看过,合掌略作一笑,道:“这很好,你悟性之高,乃我生平仅见。”
弘彻没有指点过善来技法,没有必要,她已经做到极致,不足的只是气韵。她没有自己的东西,只是描摹,正如白才子所说,山是傅康臣的,树是吕元林的,鸟是辜静斋的,那花草虫鱼自然也是别人的,只是模仿,当然不足。
不过如今不同了,诚心念了几年佛经,也就生出了一颗佛心,再执笔时,心中的慈悲宁静便随笔墨一同落于纸上。
佛祖趺坐说法,佛光普照生灵,万花欲放,百鸟鸣唱,信徒皈依。
三面墙,一面是佛祖,另两面则是花鸟及人。
大雄宝殿墙高逾丈,不是抬起双臂就能摸到顶的,因此是搭高架子,人站在架子上,裹了头,罩一件素白对襟长衫,系带束了袖口,左右胸前共挎三只包,一只装各样式画笔,一只装颜色,一只装盛了清水的瓮。
三面墙,画了整一月。起初几天,手臂酸痛非常,连拿筷子吃饭的力气都没有,看得绿杨心疼不已,饭菜全一口口喂到她嘴边,后来适应了,手抬一整天都不觉得累,画得也顺手,这才能在一个月内作完。
人是累极了,好在心中有一口气撑着,一心要将画连续着作完,因此也就什么都不管了,长发松散,箕坐于地,很是没有样子。是因为没有人过来打扰,才敢这样子,要是来了人,被看去了,可就没有脸了。
这一日黄昏,正描着翠翎,墙面上竟慢慢多了一块影,将她的影子盖住了,她
忽地一顿,不敢动了。
她知道是来了人,因为听到脚步声,不知道是谁,也不敢回头看,怕丢脸,现在这副样子……只求这人知趣,快些走……
可是过了好久,也不见其有动作,像是要长久待下去,善来心里发起急来,还有些恼怒,但还是不敢做什么,是真的怕丢脸。不料身后的人忽然开口,问:“是善来吗?”语气很见迟疑。
善来瞬间张大了眼,不敢置信地回头看。
果然是刘悯,竟真的是他。他身边还站了一个人,一个同他差不多高的少年。
善来立马爬了起来,站直了,肩背紧绷,神色也紧绷。
刘悯瞧着也是不怎么自在的样子,眼神躲闪,没个定处。
倒是跟他一道来的那个俊俏少年,眉开眼笑的,一会儿看壁画,一会儿又瞧善来的脸,来来回回地看,然后忽然偏头对身边人讲:“你说的对,这个果然更好!”说罢将头转过来,还是看善来,笑盈盈地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却还不知道我的,我叫李想,正是‘云想衣裳花想容’的想。”
李想,这个人,善来是知道的。
刘悯在正心堂上课的第三日,约摸巳正时分,博士正绕场讲经,忽然外头一阵喧闹,听着似乎是斥责声,博士受了惊扰,不自觉便住了脚,拧身往门口望,学生们自然也一道望过去。
李想正是在这种众人瞩目的情况下出现的。
也是圆领的襕衫,带儒巾,一副学生打扮,但是拄着根拐,身子溜着,嬉皮笑脸的,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庄重气,哪里像个学生,泼皮倒差不多,但是长得不错,可以算个好看的泼皮。
好看的泼皮笑嘻嘻地开了口:“博士,实在对不住,腿断了还没好,路走不成,这才来晚了。”
这方博士脾气不好,昨天讲课时提问,一个学生支支吾吾答不出来,气得他大骂,诸如粗蠢,朽木,粪土之墙一类,那学生惭愧得不敢抬头,后来一整天没有再讲一句话。
晚到的罪可比粗蠢大得多,不知道方博士要怎么发作。
刘悯以为,起码目无尊长的帽子是跑不掉,不料方博士只是淡淡的一句:“进来吧。”真是很平淡的三个字,讲完了,就不再管,继续讲起自己的课来。
那少年高喊着多谢博士,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扭了进来,敲得地砖咚咚地响,然而方博士没说一个字,就仿佛他没听见。
刘悯见状,忽地想起那天在杜鹃林里听到的哭声,心中微微有些不适。正想着,咚咚声却突然停在了他身前,他抬头,恰看见这晚到的同窗坐到了他手边一直空着的那个位置。
原来如此。
一想到要和这等泼皮样子的人邻座,刘悯心里颇有些不自在。这时候,他已经把过去的自己忘了,如今他是和自己父亲一样的人,接受不了放诞的人和事。然而这同窗竟出乎意料地很老实,虽说低着头坐在那儿不像个听讲的样子,但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影响旁人。刘悯稍稍放了心。
不料才下了学,他就立马挨了过来,迭声问:“你是谁啊?这不是赵霖的位子吗?怎么你坐在这儿?你是新来的吗?叫什么?哪里人?”他的话真多,刘悯一个字都不想答,恰好卢悦来找,在门口喊,刘悯应了一声,转头说了一句对不住,利落起身走了。
再见就是在膳堂,他倒也老老实实的,坐在人堆里,礼节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用过饭,刘悯便到洪知尧的值房去。到底是担了个老师的名儿,洪知尧会在午间为刘悯讲学,并指导文章。今天卢悦来找,就是告诉刘悯,洪知尧伤了风,今日上不成课,刘悯可以不必过去了。但是做学生的,知道老师生病,哪有不问候的道理,因此还是去拜见。到了,被告知洪知尧已经喝了药睡下,刘悯便请师兄转告他那些问候之语。师兄笑着应好,刘悯便告辞转身,只是走了五六步,又转回来。
见他又回来,这师兄就问:“可是还有事?”
刘悯道:“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个人到院子里的松树下站了,刘悯对师兄道:“想同师兄打听一个人,我的邻座,暂且还不知叫什么,我想知道他习性如何。”
要打听人,却不知道人家的名字,师兄有些犯难,“长什么样子呢?”
“很英俊的一个人,身量同我差不多,风度倒也还好,只是瞧着有一些疏放,他今日才来,拄着杖,说是伤了腿。”
听说伤了腿,师兄当即就松快地笑了起来,“你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一定是李想,听说他胡闹,被他祖父打断了腿,可有一阵儿没来了。这个人虽说有些时候不很正经,本性却是好的,师弟不必忧心,可以同他好好相处。”
这李想很有些来历,他祖父李征致仕前是文渊阁大学士,文官做到顶的人,李家就是在他手里达到了顶峰。这是个相当有气运的人。
李家也是累世官宦,几代人都在兴都为官,虽说官位都不高,但都十分懂为官之道,没本事没关系,只要对中庸二字有所了悟,再懂得媚上欺下,仕途一定四平八稳。李家自入官场,就用这一套教导子孙,李征也是这样教育儿子的,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教得好,儿子也学得好,所以他至今不明白,当年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事。
十三年前,李征的独子,李想的生父,在平阳一地做县令,这一年是他任期的最后一年,他的父亲已经为他打点好,他可以回京进入六部,大好前途就在眼前,他只需要安心地等,不需要多余的动作,然而他投进了大水里,只为救洪水中的一对姐弟。
他在任上没做出什么功绩,但是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跳水救了治下的百姓。他做县令,百姓见了他,要喊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真的成了青天,他是官,却为两个贫儿丧命。他死在水里,尸首泡得不成样子,迎回尸首那一日,全城百姓跪在街两边号哭,哭一个好官,他们为这个好官盖庙,要他受香火供奉。
民意如此,朝廷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圣旨颁下来,称他为百官表率,追封太子少傅,并赐墓,虽没有赐祭,但当时灵柩迎回京城,当今圣上,彼时的齐王,以及其他诸多亲王,都亲到灵前拜祭,齐王还把忠臣的遗孤的抱进了怀里。
李征的官声在同僚间一直很不好,但这回他在灵前哭,同僚们也全都忘了他的不好,纷纷上前安慰,还有人同他一道流下眼泪。后来李征一路官运亨通,甚至入了阁,他当然高兴,却也没昏了头,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入阁是沾了儿子的光,担个虚名已经足够,所以在新帝封赏功臣时主动上表致仕,让出了位子。这样知情趣,当然少不了圣宠。李征回了家,开始亲自教导孙儿,孙儿这会儿已经被惯得不大成器,想叫他改,又下不了狠心,这孩子可怜呐!好在他也想得开,不求这孩子封侯拜相,富贵一生足矣,所以就把他送进了国子监,叫他多认识几个将来做官的朋友,以后能多些人拉他一把。
只是他未免太不成器,十六岁就往花楼跑,气得祖父要抄棍打他。其实棍子根本没打在他身上,哪里舍得打?他是跑路时不小心摔了,磕折了腿,在家养了三个月才重回国子监读书,经营他的人情。
老朋友都见了,李想回到家里,祖父问他这一日如何,他摸了摸腿说,走路还是疼,能不能再歇几天。他祖父吹胡子瞪眼,骂道:“太医说你早好了!再
者说,你才走几步路,还能疼死你?“李想不说话了,瘪了嘴,满脸委屈样。
他一这样,老祖父心就软,忙放轻了声音问他:“邻座的新同窗如何?好相处那吗?”
李想大感惊奇,“祖父怎么知道我有了新同窗?”
李征也为孙子走了人情。
“那是刘侍郎,不,现在是刘尚书了,你那新同窗,正是他的独子,才回来京城,我求了人,要他做你邻座,好叫你两个亲近。”
李想问:“哪个刘尚书?”
李征又瞪眼了,“还有哪个刘尚书?现今几个尚书姓刘?不就那一个!我不是和你说过,这都记不住!乐首辅的乘龙快婿!”
听到乐首辅的乘龙快婿,李想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他呀!早这样说,我不就知道了吗!怪不得呢,我瞧着一副可怜样,原来就是他呀。”
这话李征听不懂,“什么可怜?”
“刘尚书的独子呀,瞧着挺可怜的……”
“瞧着很可怜吗?”李征觉得应该不至于,“不应该啊,就算早死了娘,那也是唯一的儿子,竟然也受苛待吗?”
“不是。”李想说,“他不是那种受了苛待的可怜,而是他往那一坐,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是那种可怜。”
怎么不可怜呢?公主和相府小姐争夫,害死了人家原配,没娘的孩子,当然很可怜,偏父亲又娶了那香艳故事里的女人,要他在害死他母亲的人手下讨生活,实在太可怜了。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李想很愿意跟刘悯亲近,平心而论,他这个人不算讨厌,又肯拿真心对人好,当然会叫人有所触动,何况他还跟刘悯同在国子监,又邻座,读书吃饭都在一处,近水楼台先得月,只要肯花功夫,哪能不成事?不过一个月,就混得很熟了。
熟到能一块去花楼。
刘悯当然不愿意去,严词拒绝了,一点面子也没给李想留。
李想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劝他:“别这样,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我只是爱欣赏美,你不能因为珍奴是风尘中人就看轻她,人家可是色艺双绝,尤其书画,我觉得比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才女们好,你去瞧就知道了。”
他这样说,刘悯也就没再反对。
到了花月楼,既见了珍奴,也见了珍奴的字和画,刘悯兴致缺缺,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走。
李想不防如此,他以为刘悯也该跟他当初一样赞口不绝,否则为什么献宝一样领他到这里来?他势必要问个清楚。
刘悯被他缠得受不住,这才同他说:“她是很好,可我见过更好的,当然不以为奇。”
更好的,李想当然要见,又是一轮轮夹缠,刘悯实在受不了,只得答应他。
其实心里也是有一些得意的。
善来就是很好。
第60章
李想热情得实在有些过头。
“妹妹今年几岁?这般才情卓越,又有绝代美貌,想必是仙女降世!我是福泽深厚之人,这才有缘今日相见!不知是否有幸能与妹妹同游?北城锦楼妹妹可去过?一个好地方,各种山珍海味奇肴异菜,妹妹赏脸,叫我做个东道,大家大快朵颐把盏言欢!”
他是满脸的热忱,十二分的真心,不怕吓到人的。
善来忽然忆起一桩旧事来。
四年前,萍城的碧清书院,善来结识了张怿和陈余,刘悯的朋友,也是两个热心肠的人。
怎么他的朋友全是这个样子?
善来朝他瞧了过去。
他被她瞧得不自在,渐渐的就有些羞恼,他也记起来了。真是不明白,明明都是人中龙凤,不是也当不成他的朋友,怎么每个见了她都是这副德行,在她跟前丢他的脸……偏偏发作不得,一发作,更见怯了。于是只是沉默。
他不说话,善来当然也是不说话,李想见善来没有回复,还要套近乎,才张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喊:“少爷!不好了!家里老太太摔着了!”
“什么!”李想听出是自己小厮的声音,脸色瞬间就变了,边往外走边喊:“怎么会摔着!摔得狠吗?”善来和刘悯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外头走。
檐下碰见李想回来,开口就是赔罪:“对不住,今儿东道做不成了,家里祖母赏花时不慎扭了脚,我得回去,改日一定请,先告辞了。”说着,拱手依次行礼,两个人都拜了一遍,再无他话,转身急匆匆而去。
他走远了,善来偏过头,问:“你要不要也过去?”
刘悯想了想,说:“改日吧,备了礼再去请安。”
说的也是,善来不说什么了。
刘悯也不说,两个人都沉默。
夕阳如火,孤鸿悲鸣。
刘悯忽然开口:“你的画好了吗?天要暗了,便是没好,也还是等明天吧,我送你回去,你住哪里?”
“西边,离得不远,一里路而已。”
刘悯愣了一下,随后哑然而笑,“一里路还不远?等你走回去,天恐怕要黑透了。”说着顿了一下,问:“每日都这样晚吗?”
善来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只今天晚了些,快作完了,不愿意留到明天,所以多待了会儿。”
刘悯听了就笑,“这倒是巧,偏你今儿晚了,偏我今儿来了,不然可没这么容易见着你……这会儿回去吗?”
“得回去了,真很晚了。”
天晚了,他还得回去呢,所以不收拾了,长衫脱下来挂在手臂上,抬步就往外走。
山间夜里总是有风,风大,树声也大,人的话吹得零零碎碎。
“……还好吗?什么时……”
话说不成了,索性闭嘴,只是微笑。
但是善来听懂了,而且风一瞬间停住了。
“我很好,很快就回去了,你呢?近来怎么样?有发生什么叫你高兴的事吗?”
这风停得真奇怪,好似天公有意作美,叫他们两个说话。刘悯往外望,群山静寂,真是老天有意成全,虽然只是一件小事,却也值得认真高兴一场。
高兴得什么都愿意跟她说,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你不要觉得冒犯,他人其实很好,待那珍奴十分敬重,当真只是赞赏她的才气,没有半点邪思,所以我说我见过更好的,他怎么样都要过来……”又提起,“本来还有位朋友要过来的,也想要见你……就是我先前和你说过的,小公爷,真正芝兰玉树,翩翩君子,只是……他也是突然有事,这才没能同行。”
小公爷,善来也知道的,刘悯同她讲了他许多事,丝毫不吝惜对他的赞美,当时善来就想,真有这样好?倒要见一见。
其实那会儿她就是因为他才不高兴,刘悯把他说得太好了。
想不到竟这样没缘分,偏他有事,见不成。
小公爷不是有事。
小公爷本来只是李想的朋友,刘悯是因为成了李想的朋友,这才也和小公爷做起了朋友。
是和李想说上话之后。那一天吃过晚饭,李想找到他,很郑重地同他讲,要介绍一个朋友给他认识。刘悯不大情愿,那时他连李想都觉得是麻烦,因此委婉地讲自己要回去温书。只是李想哪里是好打发的人,听不懂人话似的,说什么机会难得,一定得见一见,拖着人就走,一副泼皮模样。
刘悯倒也不是没有反抗之力,但是监里这样多人,闹起来他也免不掉丢脸,因此只好忍耐。
见他软和了,李想也就松了手,絮絮叨叨和他说起这位朋友来。
“魏瑛,我们都管他叫琪光,待会儿你也这么叫,他是皇后娘娘的侄儿,小公爷,今儿他不回齐国公府,住号房,不然怎么说机会难得呢?两年前我俩认识的,那会儿都在正心堂……”说到这儿,他有些讪讪的,咕哝道:“说起来,都是他害了我,不然我也到修明堂去了……”
李想不爱读书,混了一年半,要考核,不过要留堂,他不担心,打个招呼的事,走个过场罢了,不料太子突然驾
到,甚至有几次竟亲开尊口提问,这下谁还敢陪他舞弊?只好继续留在正心堂,委屈得他都哭了。
听说是小公爷,刘悯有些想不通,勋贵出身,怎么到国子监来?勋贵不缺官做,就是缺,也不会到国子监来谋前程。国子监的学生的确可以到诸司历练,再授予官职,但这是要真本事的。真有本事,也不必国子监跑一趟了,费时费力,麻烦,要没本事,又怎么轮得着?僧多肉少,谁不想当老爷?科举出身的老爷们也有亲眷学生,没落勋贵哪挤得进去?齐国公府的小公爷,皇后娘娘的侄儿,太子的表弟,怎么看都不像会缺前程的样子,跑国子监来做什么?难道天生爱吃苦?
正这么想着,李想忽然拍他肩膀,指着紫薇树底下道:“瞧,就是那个。”
刘悯看过去,一个少年人,面容被枝叶遮住了大半,瞧不真切,但身姿挺拔,很见灵秀清正,手里不知捧着个什么,看得很认真,脚下也不停,左右踏着步,离得近了,还能听见他念念有词。真看不明白是在做什么。
李想开口喊了一声琪光,他听见了,抬头看过来,李想拉刘悯走过去,笑说:“这是怜思,工部刘尚书的公子,也是我的朋友。”
到了树底下,刘悯才瞧清楚了魏瑛的脸,竟是意料之外的疏眉朗目霁月光风,虽贵,却不逼人。
魏瑛也瞧刘悯,瞧过了,转头对李想笑:“这么一个宝贝,竟也愿意同你做朋友?”而后又对刘悯道:“既然认识了,就是朋友,你也听到了,日后也唤我琪光就好,我姓魏,单名一个瑛字,我虽已知你叫怜思,但也得知道你的大名才行,不然以后人家在我跟前提,我不知道,岂不是误事?”
这样有风度,很难不叫人生出亲近之心,他既然问,刘悯当然要答,不止名姓,问别的也是不保留。
李想在一旁看着,见两人似乎已经建立起情谊,便再耐不住,开口报前头魏瑛拿他取笑的仇。他对刘悯讲,“小公爷可是半个神仙,能掐会算,家里丫鬟丢了耳环都是他帮着找,你以后不见了东西,不要找别人,就找他。”
听他这样讲,刘悯才反应过来,原来魏瑛手里拿的是罗经盘。
堂堂一个小公爷,竟摆弄这个,连李想这样不着调的人都觉得滑稽,拿这个来逞口舌之快。
但是魏瑛竟很庄重地对刘悯说:“他讲得对,你以后有什么贵重东西找不着了就来找我,我肯定能给你找到。”
好好的小公爷,竟成神棍了。
但是不影响刘悯继续对他景仰。他真是很好的一个人,雍容大雅谦恭下士,皇亲国戚,却没一点骄矜之气,人家冒失把他撞倒了,非但不生气,还伸手把撞他的人拉了起来。
刘悯同刘慎学了几年修身,自觉做不到如此,觉得这人真是可贵,心中的敬佩简直似滔滔流水。
就这样,刘悯在国子监一下子有了两个亲近的朋友,三人虽不在同一处上课,私下却是一有空闲就黏在一起,李想请刘悯到花月楼,当然也少不了魏瑛。
魏瑛也是爱书画的人,且似乎也有些造诣,刘悯站起来要走时,他捧着珍奴的画看得相当入神,听见刘悯说见过比珍奴更好的,当即就站了起来,跟李想一样要他帮忙引见。
善来这样好,值得叫人看见,刘悯愿意叫人知道他的好,但她毕竟是个女孩儿,男女有别,不知她肯不肯见。他是举棋不定,李想却不放过他,闹着一定要见。李想是一点不知道自己讨厌的,刘悯被他烦得不轻,心一横,就应了,求个清净。
路上李想问是谁,善来是谁呢?刘家的奴婢?当然不能这样讲,刘悯从来没把善来当过奴婢,祖母给他买的妾?这是最准确的答案,可真要是这样讲,他可就该死了,所以她是谁呢?
“她是我十分敬重的一个人,有情有义很值得敬佩,而且相当有才情,这不是我胡说,现下她正在护国寺里绘壁画,她是弘彻方丈的高徒。”
李想本来很高兴,但听到“护国寺”三个字,立马变了脸色,偏头朝魏瑛看了过去。
果然,魏瑛已经白了脸,喊停车。
李想不说话,刘悯不明所以,正要问,却被李想悄悄抓住了袖子。
车停了,魏瑛朝两位好友拱手,“对不住,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有些急,得赶紧回家去了,今日不能陪了,在此别过。”然后就下了马车。
刘悯以为他真有急事,心里担心,就想问是怎样的急事,但是才起身就又被李想抓住了袖子,他回头看,李想朝他摇了摇头,“别问。”然后朝外头喊,“去护国寺。”
显而易见的有事。
刘悯坐回去,果然就听李想道:“他不是有事,是不愿意去护国寺……”
“看你这样子,只怕是什么都不知道,我长话短说,齐国公没有兄弟,只两个姊妹,姐姐是如今的中宫皇后,妹妹是靖国公府三爷的夫人,当年……当年护国寺还是大承恩寺,齐国公是永定侯,皇后娘娘也只是齐王妃……琪光的小姑母,那一年就死在大承恩寺……琪光生母早亡,国公又常年在东南,琪光其实是在靖国公府长大的……你以后不要在他面前提护国寺,他听不得……”
刘悯不愿意提好友的伤心事,所以就当他是有事。
说话间,寓舍到了。
绿杨就在寓舍门口,善来迟迟不归,她正要去找,不料才出门就见到善来和刘悯一道过来,吓得她忙又躲回去,只当没看见。
刘悯见善来停了脚,偏头看了一眼,然后问:“是这儿吗?”
善来微笑点头。
刘悯也点了点头,笑说:“那我就回去了。”
善来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他本来是还有话要说的,想告诉她,即使这边完了事也别急着回去,难得出来一趟,山间景色不错,可以玩几天再回去。但是她那样安静专注地看着他,他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今天他带他的好朋友过来,善来心里便原谅了他。他还是怜思,每月给她写信,同她讲好多事,春天时还会把花夹在信里,把故乡的春色也送来给她……
她看他,他也看她,看得久了,他突然觉到了不对,她额间什么时候生了血痣?怎么先前没看到过?还是……
鬼使神差,他抬了手指,轻轻一捻……
果然,是作画时不小心落上去的颜色,在他指腹上,细长的一条。
就说呢,怎么他会不知道。
可是,这对了,但好像又有了别的不对……
他方才,做了什么?
他有一瞬间的愣怔,回神的时候,善来已经跑远了,只余下背影,纤细的一条,风里的柳枝一样。
他是中了邪吗?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太冒犯了,像登徒子,她要怎么想……
望日休假,他没有回家,给家里递消息说是着了凉,头疼,急得乐夫人赶忙请太医过去,还把家里的厨子派去了一个。
六月,护国寺重开大雄宝殿,刘慎带着妻儿前去上香。
拜过佛祖,刘慎由知客僧引着去拜见弘彻方丈,乐夫人则是到功德薄上添香油钱,并到自己先前在菩萨跟前供奉的海灯前亲自往里添了一勺油,做完了,又牵着刘绮的手回到大雄宝殿看壁画。
“瞧瞧,画得多好呀,这都是你哥哥屋里那个叫善来的姐姐画的,真传神,瞧着就像佛祖真在我眼前,我也在圣光普照之中了呢!绯罗不是也爱画?等咱们回去,你就过去讨教,我觉得是比周先生好,说不定得了她点拨,你也能作出这样好的画呢……”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