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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妻……


    刘小姐日子过得不如意。


    倒也不是一直不如意,六岁之前是很好的。那时候没有哥哥,父亲是她一个人的,母亲也单只是她一个人的,到哪里都牵着她的手,时不时要抱她,亲她,无论要什么,永远都是她伸手指一下的事。最高兴是到外祖父家,外祖父眼里只她一个,外祖母抱着她这里走到那里,无论走到哪里,欢声笑语总围绕着,每个人都在意、尊重她的脾气,她说好,那就是好,怎么样都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怎么样都不好,不需任何理由,不必多说一句。真是好快乐。


    有了哥哥,就不一样了。


    虽说还是要什么有什么,每个人也依旧尊重她的脾气,但终究是不一样了。


    那时候被教着喊哥哥,心里还很高兴,她喜欢哥哥,她有很多哥哥,舅舅家的哥哥,每个都对她很好,多个哥哥,不过是多个人对她好。可是表哥们并不住她家里,哥哥和表哥,到底是不一样的。


    父亲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父亲,母亲也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母亲,尽管母亲只生了她一个。他们的关心和注意被分成了两半,她不再是独一无二,不能独占。


    更可恨的是,这个哥哥还带过来一个万分讨人厌的侍女,她真是想不明白,一个村姑,凭什么有那么一张脸?又凭什么有那样的才华?把她一个千金小姐都比了下去……


    真恨呐,要她同一个丫头学……


    不如舅舅家的表姐也就罢了,表姐是名门闺秀,比不得就比不得,合情合理,说出去也不丢人,但比不上一个丫头算怎么回事?


    全是他给的难堪。


    偏还不能发作,闹了,没脸的是自己,只能忍,生忍。


    忍很久了。


    没想到还有更过分的。


    “今年在咱们家给你做生日。”


    “为什么?”


    除了在萍城的那几年,每年生辰都是在外祖家,不请旁人,只要自家人。席面是外头叫的,年年有新花样,兄弟姐妹们备礼给她上寿,还要请戏,水榭里咿咿呀呀地唱,歌声隔水飘过来,丝绸一样滑过她身上,唱什么永远不知道,因为她总是在玩,一群人围着她,陪她斗、行令、射覆……晚间吃过饭还会放焰火,焰火放完了,就回家,一家子坐一辆马车上,她躺在母亲怀里,母亲倚在父亲肩上……


    为什么不去外祖家了?


    “我要在家请客。”


    “为什么请客?请什么客?”


    家里从来不请客的。母亲不是勤快的人,也不爱热闹,她身份高,父母又偏疼,哪里舍得她为俗事烦忧?但凡有事,当即就为她办妥,自然也就不必她费心同人应酬,为此刘小姐从小到大没有朋友,身边人只有表亲,和一个她不喜欢的亲哥哥。


    “我有事。”


    “什么事?”


    “你小孩子不懂,问这么多做什么?可别问了,事这么多,我烦着呢。”


    真好笑啊,拿她做生日当由头办事,却不许她问,拿她当什么?


    她直觉是同她哥哥有关,除了他,还有谁能叫她这样受委屈?为了他,说她这里不好,那里不对……


    凭什么?母亲不是只生了她一个吗?她才是亲生的,他算什么!


    真是委屈到了极点,趴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只在床上哭还不够,又跑到外祖母怀里哭,边哭边诉说自己的委屈,甚至添油加醋,把猜想当成事实来说,不然不足以叫祖母知道自己究竟受到了怎样的不公。


    本以为外祖母能给自己主持公道,不料却听见外祖母说:“你别怪她,是我叫她这么做的。”


    那一瞬间真是如遭雷殛,整个身子都动不了。


    “怎么这样子?”张老夫人脸上带笑,柔软的手掌在外孙女背上轻轻抚过,“她遇了事,自己拿不定主意,就找我来商量,我就给她出了这么一个法子,不过也是她不好,不给你说清楚,叫你误会……”


    张老夫人于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刘绮听。


    要从半个月前说起了。那天是个好天气,日头暖融融的,乐夫人正在花树底下闲坐,忽有小婢来报,道许国公夫人光降,如今人已到垂花门。


    乐夫人很觉疑惑。她一向不出门应酬,除了自家人,其他的夫人小姐根本不认识几个,许国公夫人更是只听过名字的人物,过来干什么?


    虽说如此,但人既上了门,绝没有说怠慢的道理,这是她的教养,于是当即叫丫头给她整衣理鬓,收拾好就立即往垂花门去。


    人是在影壁前见着的。


    许国公夫人笑眯眯一张脸,圆头圆身子,瞧着很有福相,叫乐夫人想起幼时常抱在怀里的那只磨合罗。乐夫人想,要是摩合罗也能长大,一定就长这模样,她的心蓦地一软,不自觉就笑了出来。


    见过礼,两个人边寒暄着边往花厅去。


    落了座,侍女送茶上来,许国公夫人饮过一口,茶碗还在手里呢便开始夸茶叶好,不但茶叶好,茶点也好,屋里摆设也很好,甚至连侍女都调教出了大家小姐的品格……都是些很叫人受用的话。


    乐夫人听着,心怀十分快慰,便想,这人倒不讨厌,只要她所求不太过分,应下也无妨,结个善缘,日后也好走动不是?


    果然,她是有事。


    却不是求人。


    “夫人不常出去,咱们没机缘同夫人相交,也就无从得知夫人的脾性,因此不敢贸然上门叨扰,要早知道夫人是这般秀外慧中端庄贤淑,我怎么也要想法子同夫人好好亲近才是……说起来,也只有夫人这般的人物,才能教养出令公子那样卓尔不群的孩子……夫人可知都转运盐使邱仰礼邱大人?邱大人年前有事到国子监去,有缘见到了令公子,真是鹤立鸡群,他留了心,便着人打听,知道是刘尚书和夫人的爱子,心里十分欢喜,想着要他长女同令公子相配……邱家也是有来历的人家,祖上跟着太祖打过天下,封了侯,声名显赫,可惜后头犯了事,夺了爵成了白身,但到底是豪杰之后,不过两代,就又靠着科举起来了,现在邱大人任运使,也是位高权重……邱大人的长女是他正妻所出,王夫人出身河西名门,家学渊源,养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差?不瞒夫人,邱小姐我是常见的,那真是玉骨冰姿蕙质兰心……夫人,我讲真心话,要不是两个好孩子,我还不愿意跑这一趟呢!都知道我是谨慎勤恳的人,所以都愿意将这样的大事托给我,夫人尽可以出去打听,凡是我沾了手的,哪个不是好姻缘?”


    都转运盐使邱仪相中了刘悯,想他做自己女婿,因此请了兴都里颇有令名的许国公夫人为其牵线搭桥。


    都转运盐使,从三品的衔儿,管天下盐务,非天子近臣不能担当……面子有,里子更有,要是女孩儿真像说的这么好,倒真不失为一件好亲事……


    心里这样想着,话也就顺势说了出来:“夫人的话,我自然是每句都信的,只是这等大事,我一个人实在做不了主,还请夫人略等我一等,不日内必定给夫人一个答复,夫人以为如何?”


    这是很乐意的意思了,许国公夫人又讲了好些好听话,然后乐呵呵地告了辞,功成身退。


    许国公夫人走后,乐夫人心中便开始不平静,渐渐的就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这时候就把心里的意思透露出去,要因此失了先机,岂不是大大的不妙?这样想着,再坐不住,便遣人到工部廨房去叫刘慎回来。不料这边的人还没出去,那边倒来信了,说今晚只怕回不来,且还不止今晚,只怕三四日都回不来,陛下打算今春修缮灵泉山行宫,旨意已经下了,工部的老爷们因此全忙了起来。


    竟这样不顺,乐夫人心里更慌了,越想越觉得自己那些话太草率……邱家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旁人的话,又哪能全信呢?这是真大事啊!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于是当即吩咐厨房准备提盒,自己又赶忙换衣裳。


    到了衙门,看见他在那儿伏案写字,一瞬间真是万分安心,心口一松,泪就落了下来。


    她突然过来已是想不到,又这样一句话不说地哭,难免叫人觉得是有什么不好,于是刘慎当即站起来,皱眉问:“是怎么了?”她却又忽然笑起来,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待她把来意讲明,他愣住


    不知所措。这样子,她也要问他了:“你怎么了?”


    他依旧是发愣,两眼直直的,好一会儿才答:“原来他都已经到了能娶妻的年岁……”说着,缓缓笑起来,“邱大人的确公正廉洁沉稳干练……”


    乐夫人闻弦歌而知雅意,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来,“给老爷贺喜,要是快,今年做公爹,明年就能做祖父……多好呀!怪不得高兴得这样,都成呆鹅了!”


    刘慎听了这最后一句,先是皱眉,而后便仰面哈哈大笑。是真的畅快,乐夫人还是头一回在他脸上瞧见这样多的弯折。


    笑完了,他正了脸色,说:“什么公爹祖父,现在讲还为时尚早,只咱们说好还不行,最重要是他喜欢……小儿女相看这种事,我不好插手,还要夫人多费心。”


    乐夫人当然义不容辞,“你放心吧!保管办妥当!”


    回到家里,乐夫人就开始想法子,只是她到底不通俗务,思来想去,就是找不到一个好法子。


    请人来或到人家府上,都不大好,她是觉着,一定得悄悄行事,绝不能落到不相干的人眼里。叫人知道了,事成了倒没什么,要是不成,传出去,必然要受编排,男女都别想全身而退。她一点也不想刘悯受委屈。借上香的由头到寺庙里见一面?似乎也不好,不庄重……


    前前后后加一起想了七八个法子,全否了,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好在还有个母亲能给她拿主意。


    “这有什么难的?绯罗不是马上要做生日?今年就别过来了,就在你们府上大办,她也该有自己的朋友了,总在亲戚堆里混算什么事?难道将来也和她母亲一样,都做了人家的母亲了,却连一点小事也做不好,没头脑,叫人笑话。”


    做母亲的说完就笑,女儿羞愤得原地跺脚,扬言以后再也不来,然而说完她也笑了。


    刘绮笑不出来。


    给人当垫脚石还能笑出来的话,是贱胚子。


    张老夫人看出了她的心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她:“绯罗不喜欢家里的哥哥?”


    不喜欢。


    “可是我喜欢,我对他万分感激。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你哥哥的生母就是没过去,你娘虽然过来了,可也落了病,受那样的罪……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正看料子,忽然滚进来个人,说你娘要生了,当时我就知道不好了,日子不对……果然,隔着那么远就听见她哭,我一下子就软了腿,跪在地上,几个人都拖不起来……我真怕呀,怕我没女儿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我那么好一个女儿,生得花儿一样,性子又好,谁见了都夸,躺在那儿,像个死人……还好有你哥哥……有这么一个人在,她就不用再过一次鬼门关了……绯罗,你听我的话,多同你这哥哥亲近,别再讲什么你娘只生了你一个这种话,你娘也不容易,你别叫她难做,你哥哥也是可怜孩子……就当是外祖母求你……”


    第62章


    四月初六,刘绮十二岁的生日。


    天色还大暗着,丫头们就都起了身,到处的收拾。地泼了一遍又一遍,丁点灰尘都不见,桌椅板凳,锦帐围屏,都抬到园子里去,安置好,细细揩抹干净,再摆上花觚和攒盘,挂灯,珠子灯,檐下挂,树上也挂……


    刘慎早起上衙门时,出了院子,见到处是人,忙得热火朝天,不由得停下脚看,看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可真热闹。”


    真是好热闹。


    食时才过,客就源源不断地来了,车马几乎要把街道填满。


    请客帖子是张老夫人亲手写的,乐夫人金妆玉裹,翠袖绛唇,施施然站在花厅里,在身边老嬷嬷的提点下热切地同每一位过来的夫人执手寒暄。刘绮紧挨着母亲,一身绯衣,淡妆娇面,只是神色淡淡的,不见喜意。她分明是不高兴,可到了那些夫人们嘴里,是“小姐真难得,小小年纪这样沉稳端庄……”愈发的叫她生气,阴着一张脸,同花厅热闹欢快的氛围格格不入,任谁都能瞧出不对来。渐渐的,乐夫人也笑不出来了。好在客人们知趣,见状纷纷找了由头避到了外头去。


    人一散,乐夫人就翻了脸,“你发疯呢?这会子摆脸色!”一句话就叫刘绮捂着脸大哭起来。乐夫人唬住了,再说话时底气就有些不足,“究竟怎么你了,你这样……”老嬷嬷忙走上来,“小姐别哭,今儿是好日子,不兴哭的。”一面劝着,一面把人往后头推。


    乐夫人想了想,也决定跟着过去,只是才抬脚,又有客至,只能停住。


    侍女端了水过来,老嬷嬷要给刘绮绾袖子,刘绮心里生着气,不愿意给面子,抬手把老嬷嬷伸过来的手别到了一边,脸也偏到一旁,不看人。


    这老嬷嬷来前是受过提点的,知道其中的症结,心里并不慌张,湿帕子拿在手里就往小姐脸上招呼过去了,小姐瞪她,她还是笑呵呵的。


    “小姐消消气,来前老夫人和我说,小姐受了委屈,必然要使性子,要我千万把小姐劝住了,好歹把今天过了,保全姑奶奶的面子,小姐就忍让些,到时候老夫人她老人家一定亲自给小姐赔不是。”


    听了这话,刘绮不敢再摆脸子了,真折煞人了,她再娇纵,也不敢叫外祖母给她赔不是啊!脸上虽说没有什么了,但心里还是怨。更怨了……明明是她的亲人,却都为了个外人叫她受委屈,强逼着她受……


    刘绮洗过脸,又在丫头服侍下重新上了粉篦了头发,再回到花厅时已经完全瞧不出先前哭过的痕迹。


    乐夫人正跟人说话,余光瞥见了她,忙笑着招手叫她:“绯罗快过来,这是邱姐姐,多像个仙子啊!是不是?”


    刘绮看过去,果然一个仙子,新月眉桃花眼,琼瑶鼻樱桃口,银盆脸花朵腮,鸦翎一般的鬓,柳枝似的腰……


    这邱小姐,乐夫人是真的很喜欢,而且越看越喜欢——人长得美,气韵也好,谈吐举止都挑不出错。


    刘绮却喜欢不起来,越是好,她越是不喜欢,因为不愿意好事落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头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礼也行得潦草。


    但是王夫人还是开口说:“依我看,晴方不过寻常,小姐才是真佳人呢,不愧是夫人亲生的。”邱小姐大名一个昀字,晴方正是她的小字。


    乐夫人当然觉得自己女儿好得不得了,但还是要同张夫人说自己女儿不过寻常那般笑着道:“她哪是什么佳人?她最可恶了!哪里比得上晴方一星半点儿?”


    长辈恭维间,邱晴方慢慢朝刘绮走了过去,挨近了,笑说:“还没给妹妹道喜,愿妹妹岁岁年年百事从欢。”


    话音才落,丫头快步走进来,说老夫人和舅太太们就要到前堂了。


    一时间,不只是乐夫人王夫人,各处赏花听曲儿的夫人们也纷纷闻风而起,全都往前堂赶了过去。


    张老夫人毫无疑问是人群的中心,夫人们全围着她,争先恐后地同她说话,竭力要她开心。


    小姐们也有这样的场合,中心当然也还是乐家的小姐们。


    乐家人到哪儿都是贵宾,乐家的小姐们是见惯了场面的,去的地方多了,见的人也多,兴都城里的女儿像天上的星子那样多,不论怎样的人,都能结识几个对脾气的好朋友。


    邱晴方就是乐五小姐的密友,两人曾在同一个师傅手底下学打马球,后来又一道学棋,数年相伴,情谊之深厚,说是亲姐妹也不为过。


    邱家欲与刘家结亲,这事乐五小姐是知道的。她很为好友高兴,因为怜思表哥品貌非凡才情卓越,怎么都算如意郎君。她的好友是金玉质的人,就该配这样的夫君。她有心成全这一对璧人,因此不时地在表妹跟前说这好友的好处,甚至在好友离席更衣时,靠过去对表妹说:“晴方这样好,可当得你嫂子?我看是般配得很,要不是我哥哥不成器,我一定叫母亲把她求到家里给我做嫂子。”她是好心办了坏事。


    邱晴方越是好,刘绮心里就越是恨得深,她才不要自己讨厌的那个人好过。所以她说:“邱姐姐虽然好,却还是比不过善来姐姐。”


    乐五小姐不明白,“你说的这个善来姐姐是谁?”是这两个人要结亲,怎么提起第三个人来?


    “善来姐姐是我祖母生前给我哥哥买的妾,在我家好些年了,人美得像仙女儿,邱姐姐虽然也跟仙女似的,但跟善来姐姐比,终究是差了一筹,而且善来姐姐不但美,还很会画呢,我的衣裳手帕,还有鞋,用的全是她画的样子,姐姐瞧,是不是很好?外头卖的那些根本比不上,她是护国寺方丈的高徒呢!姐姐可看过护国寺大雄宝殿里头的壁画?那就是善来姐姐画的。善来姐姐的脾气也好,我们府里人人都喜欢她,哥哥待她好,连我这个亲妹子都比不了……姐姐,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不单乐五小姐的脸色难看,邱晴方的脸色也是没法看。她根本没有去更衣——本来是打算去的,但是听到了好友说的那些话,她停了下来,躲着,满心欢喜地等待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她以为一定能的,没想到会听到这些。


    她实在没有办法忍受。她很早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不如人就不如人,没什么大不了,可说她不如未来丈夫的妾,她没有办法忍受。


    “我要见这个人,你去打听一下她现今在哪儿。”


    善来正在床上躺着。


    她今日也是很早就起来了,到园子里剪花,再插瓶,摆攒盘……其实没有人叫她过去,因为都知道她不一样,再缺人,也不能拉主子过去使唤呐!就算只是半个主子,那也是主子。是绿杨,出门时不小心被门槛绊倒了,叫了好大一声,她一向睡得浅,很容易就被吵醒了,披了衣裳起来,知道她们要去做活,就出声叫她们等她一会儿。料理完园子里的事后,她还想跟着其他人一道去干点别的,但是被拦下了,紫榆说她干不来伺候人的事,还是不要去添乱的好。她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就回来了。回来先到正堂去,只见到橙枫一个,刘悯早出去了。她没有事做,恰好又犯起困来,便抬步回自己屋子补眠。先头倒是睡了一会儿,约摸是大半个时辰,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再要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就侧躺着看灯。


    她看得入神,所以有人突然出现时,真是吓了她好大一跳。


    来人珠围翠绕锦衣绣袄,气质凛然,一瞧就知道是个尊贵小姐。


    她赶忙下床,问:“小姐可是走迷了路?”


    小姐却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她,她心里疑惑,待要再问,小姐却偏了脸,开始在她屋内打量,她跟着小姐,一路从花瓶、香炉、佛龛、墙上的书画、竹帘、绣帐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箱笼上搁着的那只灯上。


    这时候,屋外又有脚步声,她朝门口望过去,看见刘悯快步走进来。


    他想是也没想到她屋里竟有陌生人在,过门槛时脚停了一下,但很快就落了下去,脸上也不见异色,只是对她讲:“你这儿有没有我的香囊?淡绿绣杏花的那个,流苏有些毛了,你说新做一条给我换上。”


    他穿一身竹青色的衣裳,的确是得配绿色的香囊。


    香囊的确是在她这儿,敢忙找出来,递过去。


    他伸手接过,说:“我到前边去了。”说着,边低头系香囊边往外走,没有多看屋里其他人一眼。女客走错路走到他院子里,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人家小姐心里也一定十分难为情,所以装没看见最好。


    善来也是这样觉着。刘悯要没过来还好,单只是走错路而已,不算什么事,偏他过来了,还见着了人,糊涂都没法装,小姐心里不定羞得什么样。


    “我送您回去吧,您放心,一定不会乱说话的。”


    小姐还是不作声。


    她想或许是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惹了小姐不高兴,于是也不说话了,只是挪脚往外头去,不料才走出去三四步,身后忽然有风声袭来,她虽然察觉了,可还是躲避不及,被摔到门框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回过神时,眼前已经什么人都看不到了。


    真是好莫名其妙。


    她想不通。


    这边,邱晴方走得很急,身边的侍女几乎跟不上,眼见着要到园子了,侍女心里发起急来,小姐这样失态,怎么能给人见到?一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伸手就把人拉住,满含警告地喊了一声小姐。


    小姐停住了,侍女松了一口气,走到前头打算和小姐好好说道说道,不料才抬头,就看见小姐抿着嘴,眼中带泪,无限酸楚的模样。


    “小姐怎么了?”


    “我要回家!”


    她没有脸了,她真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妾比下去了!而且他也是真的喜欢她,对她那样好,根本没有把她当奴婢使唤,两个人,就像夫妻。


    可她才该是他的妻!她喜欢他。


    不是她父亲看中了他要他做女婿,是她想他做她的夫君。


    第一回见他,是在上元节。


    兴都的上元节,当然是很热闹的。到处都是人,尤其灯市,人烟凑集,热闹非凡,来往的人摩肩擦踵,好半天走不动一步,各色的灯,鱼灯莲灯绣球灯,纸的绢的纱的,绣的画的,花红柳绿锦绣夺目。好看,也是也好没意思。


    年年都这样,没新意,有点烦了。


    正要跟身边的哥哥说想回家,忽然就听见一阵欢呼叫好声,浪潮一样,她受了吸引,抬头看了过去。


    什么也瞧不见,哥哥笑着说,似乎有热闹,要不要过去瞧一瞧?我看你一直好无聊的样子。


    她不太想,人实在太多了,但是哥哥已经拉着她过去了。


    挤到最里面,才抬头,人就定住了。


    真是好漂亮的一盏灯。


    八角的宫灯,全用珠子缀出来的,珍珠玛瑙,青金绿松,翡翠水晶……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她想要这盏灯,哥哥也瞧出来了,说给她买,还没来得及高兴,身边有人说,买不了,不是卖的,要能买,早没有了,这可是雅事,才高者得,少东家出题,谁能答到最后,灯就归谁,瞧见了吗?那几位,站那儿有小半个时辰了,我看一定是那年轻公子胜出,他总是最快落笔,而且人又生得俊俏。


    听人这样讲,她就看过去,果然是好俊俏。


    后来她就一直看他,看他得了灯,提着,低头看,微微地笑。


    他真是好温柔的一个人,看灯也像是在看心上人。


    她就是这时候爱上他的。


    回去的时候很忐忑,怕他家世不好,父母瞧不上,知道是尚书家的公子,心里的欢喜就像是海。


    她把心里的话讲给父母听,父亲说要先见一见,她说好。她一点也不担心。


    如她所想,父亲点了头,并和母亲商议了起来。


    她好高兴,很长一段时间里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她以为自己必定能得偿所愿。


    可是那盏灯却在另一个女人房里。


    他是为了她才去争那盏灯的吗?她爱上他的时候,她是不是就在他身边不远处?


    第63章


    “小姐,走不得啊。”


    这个丫头,名字叫做绿瑶,自幼同邱晴方一起长起来的,人很聪明,又十分的忠心,从小到大不知代小姐生了多少气出了多少主意。


    “要是说走,人家问起来,你怎么说呢?咱们是收了帖过来给刘小姐做生日的,这会儿就走,岂不是太失礼?今儿这里这么多夫人小姐,倘若有坏心的,不愿见小姐好,把这事加油添醋地往外说了,损害的是小姐的


    名声,小姐还是忍一忍。”


    这话说得很对,邱晴方自己也是清楚的,可是她受这样屈辱……因此昂头站着,唇紧紧抿着,眼里水光闪烁,半晌不说一句话,一副倔强模样。


    绿瑶瞧着心疼,四下望了望,不见有人,于是放心挨了过去。


    “小姐现下是什么想法?还愿意同刘家结亲吗?”


    这下邱晴方是真哭出来了。


    现今情状,她若是有骨气,就该掉头走,绝不留恋,绝不给别人轻贱她的机会,你若无情我便休……她邱晴方岂是纠缠之人?天下男人难道都死光了?可是……


    是真的喜欢他呀!她喜欢他,眼里看到的全是他的好,他待那人好,证明他就是好,情深义重温存和煦……她就是爱他爱人时候的样子……


    就算天下好男儿多如牛毛,她喜欢他,不能得到,就是不能甘心。


    绿瑶是最懂她的人,尽管她没有回答,她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要我说,小姐完全不必担忧,一个妾而已,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奴婢,玩意儿,就算刘公子喜欢她,又能怎么样呢?咱们老爷可是朝廷大员,大老爷更是在江南做着布政使,只要小姐说不喜欢她,刘家难道还能为了她叫小姐不高兴吗?肯定是远远地打发了她,不叫她碍小姐的眼。”


    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可就是窝心呐!


    回到小姐们中脸时,邱晴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乐五小姐心里关切,但是在她跟前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知道她肯定是听见刘绮说的那些话了。乐五小姐也是觉得,那些问话是不会有其他答案的,刘绮说的一定是她们想听的,她故意那么问的,就是想要好友听到,想她高兴,却没想到……


    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正烦躁着,忽然有个俏丽少女来到了跟前,笑着款款一礼。


    这少女别人兴许不知道是谁,乐五小姐却是很熟悉的,因为正是她祖母手边使唤的丫头静沉。她以为是祖母有事,就问:“你怎么过来了?”说话间已经站了起来。


    静沉道:“回五小姐的话,老夫人叫我来请邱小姐过去说话。”


    听见这话,乐五小姐朝好友看过去,见好友也已经站了起来,眼睛正往她祖母那里看。乐五小姐心里忽地一松,想,自己真是昏头了,白操心,这件事,能有什么问题呢?


    当下笑起来,对静沉道:“邱小姐这就过去了。”


    静沉得了这样一句话,行礼去了。


    乐五小姐挽住了好友的胳膊,说:“我同你一道过去。”


    这是真朋友,邱晴方不能不心怀感激,轻轻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两个人一直到了张老夫人跟前才分开手,各自行礼。


    王夫人就在张老夫人身边,见女儿过来了,朝走出去,到了女儿跟前,拉着手把人引到了张老夫人近前。


    “老夫人,这就是我那女孩儿了,我的晴方。”


    “真是个好人,竟这样标致,夫人,你的这份福气,我们可是都比不了呀!”说着,向前伸了出手。邱晴方见状,连忙将手递了出去。


    白玉样的一双手,被张老夫人握着,带着往前走,“好孩子,我一见你就喜欢得很,陪我着我听会儿戏怎么样?这是出新戏,先前没听过,偏又老了,头脑不好使,唱什么,全都不知道,都说你聪明,你听了,把戏词说给我听,好叫我也能跟着得些趣儿。”


    于是邱晴方就坐到了张老夫人身边,给张老夫人说戏词,后来开席,也还是坐在张老夫人身边。


    所以后头张老夫人午歇,邱晴方跟着过去,在众人眼里也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了。


    张老夫人才躺下,就有丫头来报乐夫人,“少爷过来了。”


    袖子底下别人瞧不见的地方,邱晴方的小拇指剧烈地颤了一下。


    “快叫他进来。”乐夫人轻快地喊了一声,很自然地牵住了邱晴方的手,偏过头对她说:“我想你们该见一见,就趁这会儿吧。”


    说这话的时候,刘悯已经走了进来,见似乎有生人,忙低下了头,恭声问道:“不知太太召见所为何事?”


    乐夫人笑道:“是有事,怜思你快抬起头来。”


    有陌生女子,却叫他抬头。


    刘悯很不理解,也就没有动弹。


    乐夫人有些急了,“叫你抬头,怎么不听?”


    没办法,刘悯只好抬起了头。


    他望过去的一瞬间,邱晴方猛地侧过了脸,此刻她的耳朵和脖颈都是泛着红光的,面颊也掺了粉,真正人比花娇。


    刘悯愣了一下。倒不是因为眼前的美色,而是为乐夫人已然显露人前的目的。


    “这是邱运使家的千金,比你小,你该唤一声妹妹。”


    刘悯当然是唤不出来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落在邱晴方眼里,就是这个人实在端方,一点儿不浮浪,真正是个君子,心里对他愈发爱重了。


    男女相看,这一面也就够了。


    乐夫人觉得火候是到了,便对刘悯道:“这里没有事了,怜思你且先回去吧。”


    刘悯听了,应一个是,转头就走了。


    待再见不着刘悯的人影,乐夫人便转头问还红着脸的邱晴方:“那就是怜思了,刚刚可看清楚了?”


    这话邱晴方不好答,因此她的回应只是少女的脸红。


    乐夫人见了,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说什么,牵着她又回席上去。


    善来这边,正对着镜子往身上涂药油,不妨忽然冲进个人来,手里的瓶子差点给吓得抛了出去。


    来人是紫榆,皱着眉定定地看她,气喘吁吁。


    善来把衣裳拢回去,问紫榆:“是出了什么事?叫你这样子。”


    紫榆没答话,反而问她:“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说起来是真冤屈。


    “一个来赴宴的小姐,迷了路,竟走到了我屋子里来了,我说带她回园子去,往外走的时候,不知是她还是她的侍女,用力撞了我一把,我摔到门框上了。”


    她一向身娇肉贵,这点紫榆是知道的,稍微碰得重了就得留印儿,有时候她也想不通,一个农家出身的女孩,怎么会这般不耐摔打?这样的人竟也能村子里活下来吗?可就算她体质不寻常,但那么大片的青紫……得是使了多大的劲啊!


    “她长得什么样?”


    “很美,朱唇玉面,体丰腰纤,眼睛尤其漂亮,眼波流盼,脉脉含情……”


    人家把她撞得那样,她还夸人长得美,这样好性儿,以后可怎么办呢?


    “穿什么衣裳呢?”


    “水红裙子鹅黄袄,似乎是这样。”


    那就没跑了。


    她的目光变得哀悯,她的姐妹,花容月貌蕙心兰质,不会有主母容她的。


    她一直不说话,又是那样神色,谁来都能瞧出不对来,何况是善来?


    “你怎么了?”


    “我领你去见一个人。”


    说完,就拉着人往外走。


    善来药还没涂完,不太想出去,便问:“去见谁?”


    “一个你一定得见的人。”


    谁是一定得见的人?善来想不出。


    一路到园子里,好多的人,紫榆的目光在人堆里快速的穿梭,然后骤然伸手指向一处地方,“是她吗?”


    是谁呢?


    戏台前,鹅黄袄,水红裙,绿鬓红颜,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就是她撞的你,对吗?”


    的确是,但是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还能叫她道歉不成?善来想不通紫榆的带她来此的用意。


    “她是未来的奶奶,咱们的主子。”


    很简单的一句话,很平淡的语调。


    “玉琼告诉我的,我知道了,就想着赶紧告诉你,没想到你比我先见着了。”


    “你是怎么想的?”


    善来不作声。


    紫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这不是个能容人的,还没进门,就弄得你一身伤,真过来了,你可怎么办?快想个办法吧,不能叫她得逞,你去跟少爷说,把今天的事都告诉他,叫他知道这是一个坏女人,不能要。”


    没用的。


    因为他也做不了主。


    刘慎下值回来时,客人早散掉了,只留下满院子的脂粉香,他闻了很不喜欢,叫人赶紧泼水把味道压下去。他进怡和堂,乐夫人没有迎接,只是在圈椅上颓坐着,一看就是累着了。但是刘慎换衣裳时,她还是走过去要帮忙。


    刘慎握住了她伸过来的两只手,笑道:“夫人今日辛苦,还是歇着吧,些许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但是乐夫人喜欢给他宽衣,因为只有她可以,没有她,他就自己来,不要别人近他的身。她解开他的腰带,用行动表示拒绝。她的脾性刘慎最清楚,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任由她帮着换了一套干净衣裳。


    换


    好了,坐下来,问乐夫人:“绯罗现在何处?”


    乐夫人也不知道,于是转过头对玉琼道:“去叫小姐过来。”


    玉琼应了是要走,刘慎又叫住了她:“也叫少爷过来。”


    刘绮先到的,到了,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撇着嘴角干站着。


    刘慎就问她:“怎么瞧着是在生气?”


    刘绮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依旧是不说话。


    “今儿不是过生日?怎……”


    “原来父亲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还以为父亲不记得呢!”


    她好大的声音,好重的怨气,梗着脖子,把脸昂到一边,不给自己父亲瞧。


    乐夫人不高兴了,站起来疾言厉色地训斥:“谁教你这样跟你父亲讲话!”


    刘慎倒一点不生气,他也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笑着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就像她小时候那样,“父亲怎么会不记得你的生日?我可是备了重礼呢,待会儿你见了一定喜欢。”


    为什么是待会儿?因为刘慎的礼物除了笔墨纸砚首饰绸缎以及吃食这些寻常玩意儿,还有一只白毛狮子狗。


    这狗全身雪白,没一丝杂色,皮毛油光水滑,又因为才洗过,满身的香气,趴在丫头怀里,不吵也不闹,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看,尾巴个不停。


    “这个喜不喜欢?跟二舅母那只玉团比如何?”


    “喜欢!比玉团还好呢,我要叫它雪球!”


    刘尚书就这样哄好了女儿。


    丈夫女儿都笑,乐夫人当然也是笑,温柔的目光落在紧挨着的父女两个人身上。


    刘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第64章


    乐夫人最先注意到刘悯,赶忙笑着招呼:“怜思来了!”刘慎听见了,就抬起眼,朝儿子看了过去。


    刘悯先向父亲行礼,而后又向继母行礼,行过了礼,就低头站着。


    按理,他过来,刘绮该给他这个哥哥行礼,但是她表现像不知道他来了,仍然只是低头逗她的狗。


    她这样,乐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这孩子,入了迷了,人说话竟听不到。”说着,就要走过去。


    知道她又要管教女儿了,刘慎开了口:“难得她这么高兴,别管她了。”管了,扯破了,谁脸上都不好看。“怜思跟我出来。”说着,就往外走。


    刘悯跟了上去。


    一直没说什么话,直到走到园子里,刘慎顿住脚,转过身,问:“邱小姐,好吗?”


    刘悯心里道了一句果然。他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这怎么好说,太不尊重了。”


    刘慎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喜欢她?”刘慎觉得,以刘悯的聪慧,不会不明白今日叫他们会面的用意,现今这样子,只能是他对这邱小姐不满意。


    但乐夫人一直夸这邱小姐好。


    她是挺挑剔的一个人,她说好,那必然是好。


    刘慎心里有了一个猜测,“是因为善来吗?我知道你是很喜欢她的。”


    他提到善来,刘悯不敢说话了。


    “善来是很好的,而且还是祖母给你选的人,我一向很看重她,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奴婢。”


    刘慎自己是不拿善来当奴婢看的,他甚至将身契还给了她,但是牵扯到儿子的婚事……他必须这样讲。


    这是很重的话了,刘悯不敢赌接下来会不会有更重的话——把他不肯配合的责任推到善来身上。


    “并不是,我是觉着太早了,我没有功名在身,只怕辱没了人家……等将来榜上有名,再提此事不迟。”


    “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女孩子的青春宝贵,你轻飘飘一句话说出来,要人家等你……强人所难了,我实说不出口。”


    刘悯不作声。


    他似乎是真的不愿意。


    有些可惜,但刘慎是不会在这种事上强迫他的。


    “我懂你的意思了,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吧。”


    刘悯不敢耽搁,行过礼后,转身就要走。


    然而刘慎又叫住了他。


    “兴都城这样大,好姑娘像春天里的花,数不清看不完,来日方长,你肯定能找到心仪的。”


    他允许他娶自己喜欢的人,但是这个人得有一定的身份,至少农家女是不行的。


    父子两个人对望。


    刘悯率先移开了目光。


    出了园子,刘悯漫无目的地到处走。


    他不敢回广益堂去,因为不敢见善来。


    该怎么和她说呢,这种事……


    我就算有了妻子,也还是会对你好。


    和她说这种话,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可是,他做不了自己的主,他不能说,婢女又如何,我就是要娶她!我喜欢她,只喜欢她,只想和她在一起,世上活着的所有人里,我最喜欢她。


    那时候,她说会一直陪着他,他是答允了的。


    他要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她呢?


    他想不出答案。


    其实是有的,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他不止给过她一个人承诺。


    天渐渐晚了,风起来了,吹在人身上,有些冷,他打了一个颤。


    不能不回去了,再坐下去,恐怕要生病。


    起身的瞬间,他瞥见一片裙角,风里飘来飘去……


    真奇怪,明明天这样暗,目之所及全是混沌的蓝,为什么他却能那么清楚地看到她眼里的红?


    她站在摇摆的树枝下,单薄细长的一条,一双泪眼。


    他的心猛然感受到一种尖锐的疼,像是谁用刀把它划开了。


    她一定是都知道了。尽管她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就是知道,她都知道了。


    心里有的不只是疼,还有铺天盖地的恐慌,想说的话,像沸水,翻腾,滚动,争先恐后……


    然而真正开口,却只是一句,


    “……怎么穿这样少……你……”


    冷水泼进了釜里,所有的汹涌都消失了,只余下淡淡的白雾,黯然缥缈,转瞬即逝……


    “我找不到你……到处都找不到……”


    她低着头,低声说道。


    他站起来,朝她走过去,待靠近了,轻声和她讲:“我们回去。”


    她都知道了,他知道她都知道了,然而还是只有这些,没有别的。因为给不出任何承诺。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很平定的笑容,是尘埃落定之后的轻松宁静。她决定不说任何话。


    可是临进门前,他突然又开了口:“我没有答应。我不喜欢她。”


    只说了这些,说完便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里。


    善来停在门外,注视他的背影,心中掀过一阵狂烈的呼啸,带得她几乎站不住。


    “怎么样?和他说了吗?”


    紫榆神色急切。


    善来不想笑的,不想叫人以为她是得意忘形,可实在没办法抑制。


    “他说不喜欢她。”


    紫榆听了也笑,“我没说错吧,只要你和他讲,他一定听你的。”


    许国公夫人却笑不出来。


    她到邱府去,将乐夫人同她说的那些话转告。


    讲的时候,语气很是不平。


    没功名不敢成亲。


    这样要脸面,怎么当初不说?见过人才讲,谁能信?这不是糟践人家女孩儿的名声吗!只你家的孩子宝贵?首辅就能这样欺负人吗?天理昭昭!


    许国公夫人一向性子直爽,负气仗义,当下对王夫人讲:“常言道,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无福之人难居有福之乡,妹妹,我活到如今这岁数,皇帝都见了三个……我什么没见过呢?单说当年那一位,那是什么荣光?衣袖轻轻挥一挥,全天下的土地都要跟着颤动,结果呢?还不是过眼


    烟云?他是什么下场?冷宫里关到发疯,兄弟们啃他的肉喝他的血……过于狂妄的人,老天不会保佑的……妹妹你是老实本分的人,手底下的孩子们也都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好,福分不给你们,还能给谁呢?妹妹,话就放在这里,我先回去了,日后要没有好消息,我绝不再登你家的门。”


    “我的姐姐,小事而已,哪值得这样?太言重了……我都还没到府上同姐姐道谢,为了我家的事……”


    王夫人脸色白得像涂了厚粉,僵硬得不成样子,很难看。但即使很难看,她也还是艰难地笑着,温声细语地同许国公夫人说话。这是她的修养,也是她不能失去的体面。


    就因为是好人,所以才受这样的欺负。


    许国公夫人心中实在愤恨难平,冷冷地笑了一下后,挥袖蹶蹶而去。


    按理,王夫人应该去送的,但她早已是强弩之末,这会儿连把脸上僵笑收不回来的力气都没有,何况起身?


    邱晴方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双眼血红,面色惨然。


    同先前一样,她躲在那儿,是要听好消息的……


    耻辱,真是莫大的耻辱。


    王夫人稍缓过了些,抬起头,看到了女儿。


    “你都听见了吧。”她开口问,声里听不出愤怒,只是疲惫,“你是什么打算?”


    这女儿是自己生自己养的,她自认没谁比她更了解——只是瞧着柔和乖顺,本质是个刚强人,眼下受这样屈辱,绝不肯再贴过去的。


    她是这样想的,女儿却不作声。


    她有些急了,语气不怎么好:“这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邱晴方依旧一言不发,盯着几上花觚里的花草,脸色阴阴的。


    她当然知道,这女儿不但刚强,而且执拗,但凡想要,一定要到手,她疼她,对她总是有求必应,千方百计的叫她如愿。


    这次不一样了,她不愿意。


    人要脸树要皮,人就是靠脸面活着,她们这样人家,没了脸面,活着还不如死。


    说到底,不过是个男人,天底下多的是,没了这个,还有那个,真碍不着什么。


    “你说话呀!”


    说你恨他,此生再也不愿跟他再有牵扯。


    她不说话,她站在那儿,一个字也不说。


    王夫人心里很失望,她一直把这女儿当凤凰看的,觉得她值得世上最好的,她怎么能这样糟践自己呢!这样不成器!


    于是她也不说话了,冷着脸,站起来,扶着丫头伸过来的手臂快步走了。


    王夫人走了,邱晴方开始哭,呜呜咽咽,泪如泉涌。


    绿瑶不愧是邱晴方的左膀右臂,见状忙上前给她递帕子,悄悄说:“小姐,这儿好多人呢,把快把脸擦了,有话咱们回去说。”说话的时候,手就伸了过去,硬扯着人往外走。


    走到园林里,绿瑶停下来,留下邱晴方一个人在桂树底下站着,自己则四处地走,仔细地探看,见的确没有人,才又再回到邱晴方身旁。


    邱晴方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得不成样子,鼻子也红得发透,人也蔫蔫的,瞧着真可怜得很。


    绿瑶跟王夫人一样,也是恨铁不成钢,她的小姐,鸟里的凤凰,花里的牡丹,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弄成这样,还是一个有眼无珠不爱她的男人。太不应该了。


    “小姐,夫人讲的对,已经够了,你不该再执迷不悟,会伤了夫人的心,为了那么一个人,实在不值当……”


    话音未落,就结结实实挨了邱晴方一记眼刀。


    有些话对母亲不能说,丫头跟前却是不必忌讳的。


    “我真就贱得那样,要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把人看得这样低。”


    绿瑶听见这样说,就问:“小姐心里是怎样想的?”


    闻言邱晴方脸上现出恨色,冷冷道:“我跟他们是结下仇了,这事别想这样轻易揭过去!”


    怎样轻易揭过去呢?


    乐夫人原话是,“倘若将来有什么不好,尽管来找我就是了。”


    乐家的确权势滔天。


    所以许国公夫人再气愤,不好听的话也只敢在背后讲。


    绿瑶自小寸步不离地跟着邱晴方,也算有见识,因此不由得不为她的小姐担心。


    “小姐打算怎么做呢?老爷夫人未必肯帮衬……”


    那样的人家,怎么得罪得起?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国公夫人讲得对,我不信我等不着那么一天。”


    眼下只能如此。


    绿瑶见她心里明白,点了点头,把心重新放回了肚子里。


    但是,等,代表着忍,这样的奇耻大辱,要忍下去……


    “贵重的我暂且动不得,轻贱的难道也不成吗?”


    绿瑶也觉得,眼下的确需要先开一个小口子给她家小姐泄愤,不然那口气一直憋着,人要坏的。


    眼珠只转了一圈,她就想到了办法。


    “我有个法子,小姐姑且听一听。”


    邱晴方听了,连连点头,笑着赞道:“我果然没看错你,真是好法子,这下连大哥那里也可以交代了。”


    怎么又同邱晴方的大哥邱矗扯上干系了呢?


    这是另一桩事了。


    第65章


    刘绮过生日请客,邱矗也到刘府去了。


    本来人家小姐做生日,他一个外男,又同刘家一向没什么交情,实在不必凑这个热闹,他真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凡换一个小姐,他绝不去的,谁叫刘家小姐的哥哥是他将来的妹夫呢!他还没见过这个妹夫,名字倒是听过,也听过他的好名声,但从来没起过结交的心思,也就一直不认识,然后这人就要成他妹夫了,这下不认识不行了。他是知道之后就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到妹夫跟前瞧瞧人长什么样,到底什么品行,能不能配得上他妹妹,但事情没定下,他得为妹妹的名声考虑,因此一直忍着没去找,如今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当然要去。


    人群里见到了。


    长得是很不错,风度也是上佳,看来传言非假,但是太俊俏也太文秀了,瞧着手无缚鸡之力,没什么男子气概,他想,要是穿上袄裙,说不定比女人还美。他很不满意。但是妹妹喜欢,他不愿意伤妹妹的心。但就是不满意。


    为了不使自己失态,他闷头喝了很多酒,意识到不妥时,已然过了量,头昏脑涨,身子也发飘,他怕闹出什么难看来,赶忙找了个借口从席上避了出去。


    一路摇摇晃晃,撑不住时,扶了一棵树站住。


    正是眼饧耳热神思难属之时,混乱朦胧里却陡然出现一条清晰的海棠红,蹁跹着朝他飞过来,他觉得奇怪,于是伸头眯眼,竭力地看过去……


    似乎是也瞧见他了,海棠停了下来,原地踟蹰着。


    瞧着不像小姐之类的人物。


    他是真有些醉了,头脑不清楚,所以竟然朝海棠勾了勾手。


    能瞧出海棠有些迟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了过来,在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站了,安静地行礼,然后问:“公子可是有吩咐?”


    果然是个丫头,不过长得倒真不赖,白得细瓷一样,眼睛圆溜溜,很水,像葡萄,看人的时候,眼神真诚得简直无辜……


    喉咙好像干得更厉害了……


    “……我要一碗醒酒汤。”


    “还请公子在此处等候,不要走动。”


    海棠蹁跹着飞走了。


    好久也不见回来。


    也许不会回来了。


    毕竟他是个外男。


    他有些后悔,方才该问她名姓的。


    没想到她真的去而复返。


    弯腰把托盘呈到他跟前,轻声细语地讲:“这是公子的醒酒汤。”


    这时候他已经不需要醒酒汤了,但还是慢慢地把汤喝完了。


    她就在身边陪着,不说话,眼睛不看别处,只低头看他手里的碗,黑发安顺地垂落着。


    应该是等着把碗带回去。


    果然,他才喝完了汤,她就伸手来接了。


    霜雪似的腕子,骨肉匀称,挂着一只碧玉镯子。玉不好,配不上这么好的皮肉。


    拿过碗,她又行礼,然后要走。


    这次他叫住了她,问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满脸的惊吓。


    他的确是唐突了,不怪她吓着,正欲安抚她两句,忽地听见她说:“碧桃。”然后强调似的,用坚定的语气又说了一遍:“我的名字是碧桃。”


    原


    来不是海棠是碧桃。


    回了家,他就和母亲说,想要她,恳请母亲到刘府替他讨人。


    不料遭到了母亲的断然拒绝。


    “这怎么能行!你昏头了!你怎么说?人家内宅的丫鬟,你是怎么见到的?说出去好听么?你不能不为你妹妹想啊!一个丫头,先是侍奉了她的丈夫,后来又伺候她娘家哥哥……这怎么说得出口!”


    他觉得母亲的话太严重了,一件小事而已,自家不好出面,交好的人家总能帮这个忙,不过一句话的事。


    然而母亲坚决地拒绝了。


    可他也坚决地想要,扔要据理力争,母亲却不耐烦了,只说:“把你妹妹叫过来,有什么话,你自己同她讲。”


    邱晴方同母亲一样想法。


    不行。这不行。


    于是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眼下邱晴方决定重新提起。


    她这样做,实在叫碧桃很觉得意外。


    春末时候,刘府上下做夏衣,虽然是丫头,但是是有脸面的丫头,因此也还是叫裁缝挨个量过去。


    裁缝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是个嫁了人的妇人,脸生得平常,却有一张难得的巧嘴,不管跟什么人都能笑眯眯地说上几句话。


    量到碧桃,这裁缝就说:“姑娘是哪里人?瞧着真熟悉,像我一个亲戚。”


    碧桃懒得和她兜搭,便笑着和和气气地同她讲:“是和县人。”碧桃不是和县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样讲是不愿意和眼前人扯上关系——也许她们真的是亲戚呢?她一点儿也不愿意赌。


    不料这裁缝竟惊呼了一声,丢了尺子紧紧握住了碧桃的手:“我就是和县人呐!姑娘生得真像我表姨,小时候我娘带我去走过亲戚,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她真漂亮,一面就够了,我到现在也忘不了,姑娘是她女儿吗?她嫁到北陂一户姓杨的人家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桑树,粗的得两三个人才抱得住,说是有六十年了……”


    碧桃就是姓杨。


    这下子所有人都朝她们看过来了。


    绿杨问:“真是你亲戚吗?”


    碧桃脸色有些奇怪,似乎是不自在,众人注视之下,她干笑着点了点头,“……似乎真是亲戚,我家的确有那么一棵桑树……”


    满屋子的人都兴奋起来了。


    “竟这样有缘!姐姐快坐下,和她好好说说话,果儿,快去泡壶茶来,再拣点果子,咱们都陪姐姐坐一会儿。”


    都坐下来了。


    很怪异,明明是碧桃的亲戚,她却不怎么开口,只是坐着,而且坐得也不太宁静。


    因为碧桃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她的亲戚,她是因为手心里的东西才认下这个亲戚的,方才这裁缝塞给她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所以迫切地想要知道。


    第二天,这裁缝又到刘府来,没经过怡和堂,直接就奔了广益堂,到了,就把手里拎的布料还有点心往紫榆手里塞。


    “昨个儿我回去,把在府里见到妹妹的事儿跟我娘说了,我娘想见一见我这妹妹……姑娘不知道,我这表姨死了十来年了,我娘也快要六十,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姑娘就想个法子,成全了她吧!我娘说,那时候日子都不好过,姊妹撒手去了,能做的只是哭……”


    听得人心里真不好受。


    紫榆当即拍胸脯说:“就叫她跟姐姐你过去,你们亲人在一起好好叙叙情。”


    碧桃坐车到表姐家去,同来的宋妈妈陪着一起见了她鬓发斑白的表姨,又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知情知趣地叫人领着过去吃酒了。


    宋妈妈一走了,表姨也跟着走了,屏风后头走出来一位光艳动人的小姐。


    碧桃有瞬间的呆愣,因为见过她。


    绿杨是个滥好人,明明心里怕她,却还是对她好,别人都知道的事,也想着叫她知道,所以她也就看到了,花团锦簇里的未来奶奶。


    怎么是她?不是他么……


    碧桃的心沉了下去,很失望。


    她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过来的。


    一个月前,小姐过生日,请客,她被分派到厨房帮忙,正忙着,府里管花木的周婆子突然来找她,笑着把她从厨房的热闹喧天里拉了出去。


    “妈妈,有事就快说吧,忙得很。”


    周氏看着她笑道:“给姑娘道喜!管库房的赵二嫂子,姑娘知不知道?一定听过吧?她要讨你给她那独儿子做媳妇呢!姑娘说是不是大喜事!赵二嫂子可阔着呢!又只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往后她那大宅子可就是姑娘的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呀!今儿时机好,你们婆媳小夫妻的正好见一面,她见过你,你还没见过她呢!走,我领姑娘过去!我偷偷和姑娘说,她备了重礼给姑娘呢!”说着就要扯着她走。


    碧桃不想要这重礼。


    赵婆子碧桃当然知道,替夫人管库房的,有钱,也的确只有一个独儿子,将来她的钱都是这儿子的。


    但是碧桃就是不想要。


    赵婆子的儿子长得其实算周正,但是吃喝嫖赌样样精,才二十岁就已经亏空得不成样子,瞧着就像痨病鬼。


    碧桃觉得晦气,更多的是怕,怕自己真得给这么一个烂货当老婆,虽说一样是奴婢,但她在刘府无依无靠,赵婆子却是树大根深,她今后是什么命,不过是人家几句话的事。


    她想到逃。


    “婶子,莫要玩笑,也不瞧瞧今儿什么日子!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陪你胡闹!你找个别的日子再来消遣我吧!”


    说完就要走,也不往厨房去了。


    但周婆子可不是开她玩笑,“姑娘别走啊!”两只手,螃蟹钳子似的,逮住就不松,毕竟拿了好处办事,事不成,好处就得吐出来。


    碧桃可谓是拼死反抗,完全不怕得罪人,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把人往地上推,摔得“咚”一声,周婆子被杀的猪一样发出惨叫。


    碧桃不管她,只顾自己逃。


    许是礼实在太厚了,周婆子舍不得还回去,一瘸一拐的也还是要追。


    碧桃边躲边想,还是得到一个别人猜不到的地方。


    前院,她们是不许到前院去的,因为会遇上人。


    就像眼下。


    她想着走,他却招呼她过去。


    去不去?去了不合规矩,给人知道了,少不了她的好果子吃,不去,他若是恼了,追究起来,一样没有好果子吃。


    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应当是谁家今日来赴宴的公子,喝醉了走到了这里,见到她,就管她要醒酒汤。


    他醉了,她可以不管他的,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但她还是决定给他醒酒汤。


    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少爷也有那样的眼神,但不会拿来看她,也不去看别人,只有善来……


    她想到一种可能。


    善来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哪怕只有丝毫的机会,她也要抓住,固执地抓住……


    他问她的名字。


    一瞬间,一切虚飘飘的,叫人连身子都软了,要飞起来……


    但是说出的话却


    是清晰有力的。


    是碧桃,不是别人。


    回厨房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喜悦,她想,也许是真成了,她也可以嫁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此后也光鲜亮丽……


    然而没有动静。


    什么动静也没有,没有人带她走,赵婆子也没有来讨她。


    其实是有的,夫人找了少爷,少爷没有同意,因为善来跟他求了情。


    这是橙枫和她讲的。


    因为有善来,她不必跳火坑了。


    橙枫很为她高兴,她也高兴,但是心里最显著的是恨。


    好恨,凭什么,一样是人……


    她那时候为什么没有死掉!


    她不愿意认命,所以仍旧劝自己等。


    终于等到了。


    那裁缝不是她的亲戚,可那画里的情景,却是真切发生过的。


    他终于来找她了。


    可为什么不是他……


    她发着愣,曾经的未来奶奶朝她笑,说:“可算见着了,嫂子。”


    她是个聪明人,电光火石之间已经想清了其中关窍,刹那间头皮发紧,口燥喉干,心如擂鼓……


    “嫂子,你好有福气,我哥哥那样真心真意地待你……他那天见过你,回去就要我母亲帮他讨你,母亲不同意,他就跟母亲闹,后来是拿我来劝他,才消了他的念……嫂子别怨我,这些事我前头并不知道,这不是我跟贵府的亲事不成了吗?没了阻碍,我哥哥又旧事重提了,求到我这里,要我去劝一劝母亲,成全你们两个……”


    碧桃听了,心里是一片惊涛骇浪,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母亲向来说一不二,敲定的事,少有更改,但是哥哥是我亲哥哥,他求我,我当然得帮,嫂子说是不是?他说,只要我能替他办成这事,我要怎样,他都答应……我也不想怎么样,不过是要嫂子帮我一个小忙。”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想给那个叫善来的一点教训,嫂子跟她同进同出,一定能想到法子帮我的,是不是?”


    “只要嫂子答应,我立刻给你五百两,你拿回去赎身,余下的都是你的私房,这宅子也是你的,出来后就住这里,等哥哥接你进府。”


    “你说好不好?嫂子。”


    当然好,太好了,只是……


    她一直不说话,邱晴方就有些恼,觉得这人不识抬举。


    “嫂子难道不愿意?”


    “我……”


    她不是不愿意,是怕她将来的丈夫知道。


    她是一个温柔可怜的少女,怎么能害人?


    要是他知道了,再不爱她,她可怎么办……


    “嫂子,你既然来了,就是上了我的船,上来容易,下去却难,你不会想我使手段对付你吧?”


    碧桃想,她必须得到一个承诺。


    于是她流着泪,颤着声道:“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叫我怎么样都行,只是……能不能……能不能不叫他知道……我不想他知道……”


    第66章


    善来近来做事总是心不在焉。


    打络子分错线,插瓶时咔嚓一声断了花的头,甚至描出了蓝叶的花样子,穿珠子,针往手指头上扎……


    “回神!干什么呢!”


    一声高呼。


    善来猛地颤了一下,惊醒了,低头看,右手被另一个手抓住,针尖离左手食指堪堪两寸,愣了一下后,抬头看面前人,片刻后,嘴角略略一提,抿出了一个极腼腆的笑。


    “早两天就想问你了,怎么丢了魂似的?”紫榆皱了皱眉,“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事,但是不能同旁人讲。


    显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一切都是因为邱晴方的出现。


    她讨厌这个人。


    不为她撞她,为的是她差点成为刘悯的妻子。


    他的妻子,与他平齐的人,提到他,就要想到她,活着与他相携而立,死后合于一坟,碑上并排刻两个名字。


    世上是有这么一个人的。


    但不是她。


    她没有资格。


    所以她恨。


    恨这样一个人。


    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这样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娶妻?


    她不要他娶妻。


    说出去,真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她算个什么东西?


    可是,就是不高兴啊……


    “犯头晕而已,没有什么事。”


    她轻声讲,微微一笑。


    这没有事才怪呢!


    “是不是身上不好?叫楚大夫来过来瞧瞧吧,她可有日子没来了,怪想她的,那么爽利的一个人,医术又高明,比男人都厉害,我见过那么多大夫,太医也算在里头,没一个比得过她。”


    善来跟楚大夫是朋友呢,广益堂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请她来瞧,不但病了请,不病也请,请她过来玩儿,顺便依着节气给她们开食补方子。


    “我不过是头有些晕,可能是这两天吃得少的缘故,她忙得很,还是别麻烦她了。”


    紫榆听了,忽地怅然起来:“我听我娘说了,她现在名声可大了,连安平侯夫人的头风病都医得好,登门请她的人把医馆的门槛都踩烂了,兴都城里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她有好医术,你有好画艺,真羡慕你们啊,将来肯定都是流芳千古的人物!”说完长叹一口气,叹得千回百转,煞有介事,叹得善来忘了自己的忧愁,忍不住看着她笑了起来。


    “动不动就流芳千古,这种事可不是你上下两瓣嘴碰一碰就能成的,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容易,哪还能有多余心思想一个千百年前的人?”


    这话紫榆可不赞同。


    “总有人会想的!哪怕一个呢!哪怕骨头都化成粉了,只要有东西传下去,就会有人知道你,知道你来过,做过什么事,还会想,要是能跟你活在同一时代就好了,这样就能亲眼见到你,毕竟你是那么了不起的一个人!”


    听起来是很好,但是善来一点兴趣也没有,她的生活乏善可陈,不需要后来者的瞻仰。


    正要说点什么把这话茬揭过,外头忽然急匆匆走进个人来,直冲着她们来了。


    是乐夫人跟前的碧璃。


    善来和紫榆全站了起来,紫榆还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了碧璃的两只手,笑吟吟地说:“好姐姐,怎么有空到我们这儿来?我想你呢,总见不着你,找也找不着。”


    碧璃笑说:“我忙呀!天天这里来那里去,不得空闲,像你就好了,多的是功夫谈天喝茶。”


    说的是事实,但是傻子才认呢。


    “姐姐这就胡说了,少爷虽说不常在家,但我们该做的活可是一样都不少,不信姐姐瞧,这桌子抹得可干净?一粒灰都不见呢!姐姐过来瞧。”


    碧璃摆了摆手,“改天吧,我是真忙,多的是事呢,今儿过来可不是陪你来磕牙的,有正事儿,有人找你,那边等着呢,快跟我过去。”


    后头两句是对善来说的。


    “我?”


    “对,就是你,快走吧!”说着,就要扯着人走。


    善来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呢,紫榆已经伸胳膊把人拦下了。


    “这是怎么回事?谁找她呀?先前从没有这事啊!”


    “好事!知道你跟她好,要是不好,我还能不跟你说吗?”


    所谓好事,就是要善来到别家去帮忙。


    当然不是普通人家,不然哪能算好事?


    靖国公府,天潢贵胄,煊赫非常,大老爷二老爷一武一文,全是国家柱石,位高权重,三老爷不做官,但也是闻名天下,大才子,字好画也好,最要紧的是,他和当今圣上是连襟,真正皇亲国戚。


    靖国公府二小姐的奶妈子亲自来接的。


    “我们小姐上回来府上做客,席上见着了姑娘的手艺,惊为天人,一直念念不忘,所以今儿叫我来请姑娘到我们府上一聚,好叫她能向姑娘讨教。”


    话说的很好听,但理儿不是


    这么个理儿。


    既是讨教,该是她过来,而不是要善来过去,这才是讨教该有的态度。


    但谁叫她是公府小姐而善来只是个奴婢呢?她高高在上得有理。


    可善来不是普通奴婢。


    那天在席上,刘绮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善来的身份是“妾”。


    妾虽然也是奴婢的一种,但多少要高贵些,何况善来还是刘府的妾。


    刘慎在朝中已然算得上位高权重,更何况还有乐家,再是皇亲国戚,也不必如此卑躬屈膝,任由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说出去未免跌份。


    公府小姐自有失礼处,刘府的处置也并不妥当。


    是因为乐夫人不在。乐夫人要是在,绝不会答应的。


    本来她不在,这事可以不理会的,主子不在,底下人不敢擅动,等到她回来,她自有说辞推拒。


    但是在她回来之前,刘绮先知道了这事。


    刘绮不喜欢她哥哥的这个妾,这会儿有了机会,当然乐意给人难看。


    也许你有些地方的确得天独厚,能压得我抬不了头,但谁叫你是个奴婢呢?奴婢就是谁都能踩一脚啊。


    所以善来必须得去靖国公府,为奴的苦啊,人身都不由己支配,又哪配有傲骨?


    善来一路上都在沉默,一个字都没有讲。


    二小姐的奶妈,姓韩的一个婆子,人十分和蔼,一上马车就拉住了善来的手,不住地和善来说话,哪怕善来一个字不讲只是得体地微笑,她也只觉得这女孩子性子沉稳的缘故,丝毫不觉得自己受了慢待。


    “姑娘真是难得,这样天仙的貌,金玉的品性,我老婆子活到如今,见过的人比天上的星子还多,姑娘在里头可算是上上等了!”


    就是跟我们家几个小姐比,也一点儿不输啊!


    这一句因为关系到主子的颜面,所以只是在自己心里说了。


    很高的评价了,简直是把人捧到天上去了。


    但善来仍旧只是微笑。


    这般的宠辱不惊,太难得了,更叫人敬重喜欢了。


    下了马车,韩妈妈仍握着善来的手没有松开,拉着善来进了靖国公府的一处角门。


    进了公府后,韩妈妈的话更多了,不但同善来说了她奶大的这位二小姐的脾气秉性,还教善来待会儿见了人可以说些什么话,对善来真算得上掏心掏肺了。


    然而善来还只是微笑,点头,并不说一个字。


    待走过不知多少条曲折游廊,韩妈妈在一处门前站住了,转头对善来说:“待会儿就能见着我们二小姐,她是个好性儿,姑娘又是她请来的,断不会为难姑娘的,姑娘放宽心,只要姑娘做好了她的事,二小姐一定赏你的!”


    上对下的恩赐当然是赏。


    善来脸上还是先前那得体的微笑,像是这笑是长在她脸上的,开口道:“多谢二小姐和妈妈抬举。”


    叫小丫头子开了门,韩妈妈领着善来走过一条翠竹掩映的小路,转过木香棚并蔷薇架,见着几间房,雕梁画栋,碧瓦飞甍,台阶上有几个小丫头正聚在一处做针线。


    其中一个眼尖先看见了韩妈妈并善来,忙站起来,笑说:“妈妈可算回来了,里头早等急了,刚还叫人去看呢,怎么就从后门进来了?”


    韩妈妈笑道:“正是怕小姐等急了才抄了近路从后边来呢,快去禀报小姐说人到了。”小丫头就丢下手里东西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绫罗戴金银打扮的极体面的丫头走了出来,对着韩妈妈笑着喊了一声妈妈,而后扭头善来仔细打量了一遍,看完了,笑得更深刻了:“姐姐可来了,快进来吧。”说完挽住善来的胳膊,又对韩妈妈说:“妈妈辛苦了。”韩妈妈说不辛苦,一行人进了门。


    善来在厅上站定了,那丫头道:“姐姐这里等一会儿,我去请我们小姐来。”说完便转过槅子进了内室去。


    善来无事,索性抬了眼四下瞧,果然百年公府,到处是富贵气象,凡木头必是紫檀的,案上的熏炉是铜的,样式颇见古朴,这会儿正冉冉起着烟,丝丝缕缕不断,直浸到上头悬着的书画里去,书画也都是老东西,画纸是苍黄色,一幅字并一对联,左右又四轴花鸟。


    好东西,好得善来看得入迷失神。


    “这是我祖父年轻时候的手笔,很好的东西,我求了祖母许久,才终于求了回来,挂在这儿附庸风雅。”


    主人过来了。


    已经离得很近了,善来意识到自己失礼了,慌忙低头请安,尽她奴婢的本分。


    “小姐万福。”


    “快请起来,这一路真是辛苦你。”


    手臂被托住,善来动了动眼,瞧见了一截卷草纹提花的鹅黄绸子,染得很好,很鲜亮。


    靖国公府姓辜,二小姐单名一个娴字,小字叫做椿龄,因为她大姐姐生在祖母寿辰那天,头一个孙辈,又在那样的好日子,所以就取了小字叫芝寿,后来她出世,就随了她姐姐叫椿龄。


    辜二小姐是个美人,长得梨花样,冷艳雅致,白得人都有些模糊了,长挑身材,腰肢袅娜,体态轻盈。


    “快请坐。”辜椿龄朝善来比了比手,转头对身旁丫头讲,“怎么还不给姚姑娘倒茶?这样没眼色!”


    指派完丫头,辜椿龄再次往善来那边看过去。


    善来依旧是站着。


    辜椿龄看面色是有些疑惑。


    善来笑道:“贱躯何敢登尊位,我站着才合规矩。”


    辜椿龄听完这话,明显不高兴起来:“我请你来,你便是我的客,我既没有慢待你,你又怎么说这样的话?显得我家教欠缺。”说完竟两步走到善来身前,按着她肩膀把她推到椅子上坐着,笑道:“你快坐吧,坐下了才好说话不是?”


    善来很觉讶异。


    这位二小姐瞧着竟不是个以势压人的主儿。


    第67章


    茶送上来,辜椿龄亲自端了一杯给善来。


    “按理,我有事相求,该我登你家的门才是,只是你瞧——”她指了指左脸上的一块轻红,“顶着这个,怎么出得去?”


    原来如此,她既肯为善来捧茶,这话倒没有什么好不信的。


    善来站起来,接过茶,道了一声多谢。


    “啊呀,你怎么又起来了,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椅子长了钉?快坐下吧,你实在太客气了,我这个人很不擅于交际,你再这样多礼,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温顺谦恭是卑贱者的标配,片刻离不得身的,这尊贵的小姐还太年轻,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缺乏领悟,为人又过于随心所欲,所以说出了那样的话。


    她并没有坏心,反而还相当……温文尔雅,礼贤下士。


    善来看着她,想,应该是自己妒忌成性的缘故,竟然同这样一个好人斤斤计较起来。


    还是心里的计较,明面上还不配。


    有些可笑了。


    也真的笑了出来。


    很恭顺的笑。


    她要怎样就这样吧,她说了才算,把她哄高兴了才是正途,自己多小心些不留下把柄就是了。


    “我是上不得台面的人,叫小姐见笑了,好在有小姐指点,要是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小姐不吝赐教才是。”


    说罢,沉身坐下,低头呷了一口手里的茶,又随手放到手边的几案上,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


    辜椿龄满意了,“这样多好,我总算是自在了。”说着也坐下来,端了茶来喝。


    等她也放下茶碗,善来便笑着开了口:“我也不是擅于交际的人,所以有话就直说了,不知小姐找我来是为什么事?”


    总不能真是讨教技艺吧,以她靖国公府小姐的身份地位,这世上的大家,哪个她请不进门?何必找她一个湮没无闻的人,还是个奴婢,出门要主人点头,麻烦得很。


    当然不是。


    善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人家不过是要她画几个花样子,到时候拿去做衣裳。


    辜二小姐是个在吃穿上十分讲究的人,不求富贵,只要一个别出心裁不落俗套。


    “衣裳嘛,里头穿丝的绢的,外边绫的缎的,夏天穿纱,冬天穿皮毛,左不过这些,想要别的也没有,只能在样式花纹上花些心思了,样式也不能太过,毕竟要端正……只有花纹了,可她们都给我瞧些什么


    呢?百蝶穿花喜鹊登梅凤穿牡丹竹报平安,甚至五福捧寿万寿长春,哪里是给我用的呢?这些年做衣裳,梅兰竹菊自是不消说,宝相花缠枝莲也早是用烂的了,还有那几种花……我真是再受不了了。我听你家小姐说,那天她身上的东西,都是你画的样子……是这样吗?”


    难道还能拆小姐的台?


    “的确是我描的,我恰好会两笔丹青,夫人又有心抬举,给机会叫我能在小姐跟前效力,可以多得两份赏。”


    “这得是你做的好才给你机会呢!是真的好,那天我到你们那里,才坐下呢,就瞧见了你们小姐的衣裳,当时心里就想,这么好的东西,怎么没穿在我身上?”最后一句说完,忍不住,竟笑出了声。


    她笑了,旁边丫头们也都笑起来,善来也陪着笑。


    笑完了,辜椿龄道:“今天请你来,我是十二分的真心,请你多用巧思,叫我能做出两件好看衣裳穿,我一定多谢你。”说完又想起什么来,讲:“咱们认识的这一会儿,我已经瞧出你是个什么性子了,你千万不要说什么力有不逮不能胜任之类的话,也太客气了,又不是说你拿不出来东西或者拿出的东西我不满意就将你怎么样,你是客人呢!”


    既这样说了,善来也就不好再说什么推辞的话,于是便问辜椿龄喜欢什么。


    “不拘样式,只要好看别致,我就喜欢,就算不能穿出去给别人看,照镜也能娱己不是,而且你也不要着急,今天要没有,你就当是我请你来坐,只是为了咱们喝茶谈天。”


    她人是挺好的,平易近人没有公府小姐的架子,但是善来不喜欢在她家坐,所以还是早些交差的好。


    “小姐既看倦了花,那就绣鸟吧。百鸟朝凤,不用凤只用百鸟,旁的都不添,在裙摆上绣大片的满绣,配色上再多注意些,还有就是……”说到这儿,顿了下,笑道:“我不善言辞,怕是讲不明白,我还是画出来吧。”


    辜椿龄点点头,也说:“画出来好,你说我得在脑子里自己画,画出来我就直接用眼睛看了,我们家里有人画画的,要什么东西都有,不瞒你说,昔年我祖父在时,闲来无事也教我们小辈儿学过的,只是我同我爹一样的没天分,学不来,不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也收了笑,瞧着竟很有些难过,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说:“你看你要什么,我叫她们给你找。”说罢低头吩咐身边的丫头仔细听,别有遗漏。


    善来听了道:“东西繁杂,要是便宜,叫这位姐姐带我去,我亲自找,也能省些时辰,说不定今天就能画好了。”


    善来自觉这请求不算过分,何况还是为了办她的事,怎么眼前这小姐瞧着竟很犹豫的样子?


    辜椿龄的确有些迟疑,但是,她真的很想要好看衣裳,所以……


    “那就过去吧!速星你去!”她另指了一个丫头,嘱咐道:“那边要是拦你,跟她们好好说,三叔不在家里,不会有事的。”


    速星应了声是。


    善来低着头跟着速星身后行走了许久,速星忽然停住了,善来就要问是怎么回事,速星回过头,指着对善来道:“就是那儿,咱们到了。”


    善来望过去,见竹林尽头,一道月洞门,顶上阴刻着四个字,


    “挹月引风……”


    不自觉就念了出来。


    真是好字……


    也……


    “姐姐,怎么不动了?”


    “哦,就来了。”


    赶忙追上去。


    过了月门,坐北朝南三间敞厅,黛瓦青砖,乌木的栏杆乌木的门,门前一棵歪头合欢树,亭亭如盖,树下一口白瓷大缸。


    善来甫见了这缸,像是被针猛地扎进了灵台,一瞬间魂灵出窍……


    “什么?”善来身子颤缩了下,惶问。


    速星满脸的疑惑,说:“我问姐姐方才说了什么,姐姐好似是问我话来着,但是声太小,我没听清,所以就回问姐姐,一回没反应,两回还没反应,就像被魇着了……还好是没事。”


    先前还不觉,听了速星这句话,善来忽然头痛欲裂,竟站不住,抱着头蹲到了地上,神色扭曲。


    速星急了,忙过去拉,“姐姐,你怎么了?要给你叫大夫吗?”说着就要往回跑,善来拉住了她。


    “……我没有事。”


    “真没有事吗?”


    速星不太信,觉得还是找大夫过来的好。


    “真没有事。”善来笑着说,一张惨白的脸。


    她一再拒绝,速星也就不好再坚持,但心里仍觉得不安生,就是说了那句话后她才那样的,那含含糊糊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啊?


    到了门首,速星先上前,扫地的丫头停了手,笑着同她打招呼,寒暄完问:“姑娘怎么到这儿?”


    速星道:“二小姐要用画器,叫我来三老爷这里找。”


    丫头皱了眉:“不是我为难姑娘,我们老爷的规矩,府里谁不知道?姑娘别难为我了。”


    速星听她主子的吩咐,好声好气道:“三老爷出去了不在家,能有什么事呢?我们用了还收拾好送回来,缺了少了我们还补上,三老爷哪里能知道?能带累姐姐什么?”


    丫头还是迟疑,速星却不顾,拉着善来就掀了帘子进去,丫头拦不及,只得由着她去了,到底也是小姐,她叔叔得罪她不要紧,她们做奴婢的哪得罪得起?而且主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或许真没有事呢?


    善来进了内里,满室的挂着的书画叫她目不暇接,她站在原地看画不动弹了。


    速星见状赶忙催她:“好姐姐,快回神吧,要什么赶紧拿,真等着别人赶呐!”


    善来无奈只好收神,只是目光仍恋恋不舍,待看到一副江山月明图时,脑子像是突然给针刺了一样,盯着看仔细了,竟惊恐地觉得熟悉,好似看过千万遍似的清楚……


    速星看她又愣住了,急得开口求她:“好姐姐,想想咱们正事吧,你看这么些东西,你要用哪些?你说了我好包起来。”


    善来心神难宁,胡乱卷了东西回辜椿龄处。辜椿龄看了惊讶道:“怎么还有排笔?这不是画山水的吗?”善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了排笔,速星想起她先前种种不对,也担忧地朝她望过来。


    一层虚汗从善来额头浮出来,善来忽而笑道:“我在路上的时候想到,或许也可以在衣裳上绣山水枯木,再披层纱拟作云雾,远近虚实若隐若现,想来别有一番趣味。”


    辜椿龄顺着她这话想了,拍手笑道:“我就知道,请你来准没有错!”


    这一关就算过了。


    善来眼量了辜椿龄的衣裳尺寸,先用炭笔在纸上打了个衣裳的底,前后两面都有,然后用狼毫笔在衣裳下摆处勾勒密集的鸟雀,花色各异,只只个个紧紧铺着双翼面一处飞去。


    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不知还是何等的辉煌,辜椿龄一时情难自禁,喟叹出声,夸赞的话正要出口,却突然糊在了嘴里。


    因为看到了人。


    这画画的人,全神贯注地执笔,仿佛世界除却眼前三尺白纸外再无他物……


    善来在两面纸上画了足有百余只鸟雀,停下来时觉得手腕酸痛不能活动,没办法,只能央求将画带回去着色,待好了再送来。


    辜椿龄连忙应好,吩咐丫头们等着墨干了就将东西收好,自己则强挽了善来的手要她到厅上去坐。


    善来觉得辜椿龄简直亲近得过了头,已经到了叫人略感不适的地步,但是贵贱有分,她是贱的那个,也不好说什么。


    先前辜椿龄坐主位,善来坐她下首,如今再回厅上坐,辜椿龄竟拉着善来与她同坐,她坐主位,善来坐次尊位。


    善来觉得莫名其妙,便是自己真画出了她满意的东西,也不必客气成这般,这是怎么了?难道她还有事相求?就是求人也不必这等姿态,她一个奴婢,哪值得这样?正想着,又听辜椿龄吩咐婢女上茶送点心,这倒还好,接着她又要丫头去她母亲那里讲晚些她


    不过去了,丫头去了,她高兴地拉住善来的手要善来今晚留下吃饭。


    善来简直吓到了。


    谁要留这里吃饭啊?


    赶忙站起来,对留饭一事推辞不受,连称不敢。


    辜椿龄实在好性,百般地相劝,一定要留善来留下共用晚饭,还不停地问善来爱吃什么,把善来那些推拒的话当耳旁风。


    正这时,忽然听得一句:“好热闹啊!”善来偏头看过去,一个盛装美人,瓜子脸,修眉凤眼,高鼻薄唇,颇有一番凌人气势在,应当是哪位小姐。还是个不好相与的小姐。


    于是不敢再放肆,退了两步,垂手站住了。


    辜椿龄也安静下来,看着来人,半晌才扯出来一个笑,说:“这么早就回来了?以为你还要些时候呢,给祖母请过安了吗?”


    美人撇了下嘴角,道:“二姐姐看来是不怎么欢迎我。”


    辜椿龄不笑了,道:“三妹妹胡说什么呢?”


    一声三妹妹,善来也就知道了,原来这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


    三小姐单名一个皎,小字也是随姐妹,唤做松年。


    听了辜椿龄的话,辜松年撇了下嘴,然后便转了脸去瞧一旁站着的善来,问道:“这是谁呀?”


    “是我请来的客。”


    辜松年哦了一声,做恍然大悟状,“原来是客,怪道我不认得,二姐姐也不帮忙引见,告诉我这是哪家的叫什么,我今天认识了,日后才好坐一块喝茶说话呀!”


    辜椿龄皮笑肉不笑道:“可罢了吧,三妹妹你自己什么性子难道不知道?人家是个娇人,别吓到了人家。”


    辜松年听了笑道:“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的厉害人物,怎么还会吓到人?二姐姐欺负人,我待会儿要告诉大太太去。”说完竟转身要走。


    棋差一着,辜椿龄咬起了牙,但还是笑着,赶紧把人拉回来按到椅子上坐着,嗔道:“你如今多大?还说这样孩子气的话,我哪里取笑你?好妹妹,这话说给我听也就罢了,可千万说给旁人,人家听了才是真的要取笑你呢!”说着吩咐丫头备茶:“三妹妹最爱云山甘露,要浓一些,出了色再端来。”丫头答应着去了。


    辜松年笑得要真些:“二姐姐快坐啊,你站着,我怎么好坐着呢?”


    辜椿龄忍气坐下。


    辜松年又看向善来,笑道:“你也快坐啊,难不成是因为我坐了你的位子,你生气了不肯坐?”


    善来道不敢。


    辜松年又道:“这话我听不明白,你既然是二姐姐的客,怎么会不敢坐呢?这可不是我家的待客之道。”


    善来只道没有。


    辜椿龄见辜松年愈来发了兴头,心里已极不满,干着声对辜松年道:“三妹妹,我还没问你,你来找我,到底是做什么呢?”


    辜松年闻言扬了扬眉,道:“我其实是听说三姐姐你领了人到了流金缀玉去,心里头好奇,所以就过来瞧瞧是怎么一回事。”


    辜椿龄脸色忽然不自在起来。


    第68章


    流金缀玉是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的地方,善来前头就是在那儿拿的纸笔和颜色,早些年时候,那个地方叫做静斋。


    三老爷十来岁就到静斋住了,那会儿静斋还不是静斋,是翠微庭,专养花草的地儿。


    翠微庭四季草木葳蕤,香气氤氲,又有清风明月,鸟声虫鸣,是个绝佳的赏景去处。


    但不太适合住人。


    太偏僻,离正房远,草木多,湿气重,蚊虫也多。


    做母亲的舍不得,但是辜三老爷——那会儿还是辜三爷,就是要过去住。


    没办法,只能修地,重新起屋,一切按他的心意来。


    谁叫他是辜放。他的两个哥哥,一个叫“训”,一个叫“正”,他却叫“放”。


    自小就是一个霸王,什么都是他的,好看的衣裳,喜欢的吃食,稀奇的玩意儿……谁都不能和他抢东西,他不要扔掉的,别人也不能捡。


    就是这么一个性子。


    但是却意外地没长成一个混世的纨绔。


    他的父亲,老国公爷,一辈子不喜欢读书,也不汲汲于功名利禄,就是趴在祖产上吃,看戏听曲,侍花弄草,钻研诗词书画,几十年钻研下来,竟很有声名,云阁居士的名号,当世但凡爱画的,没有不知道的。


    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父亲,何况辜三老爷自己也很有天分,又肯用功,青出于蓝当然不算难事,十六七岁时,世人就已经开始喊他静斋先生了。


    十九岁时,他成了亲,静斋从此改作流金缀玉,住进一双爱侣。


    那会儿就不太乐意有闲人到他那去儿,妻子离世之后,更是谁也不许挨了。


    如今他已年近不惑,但脾性没改,依旧和小时候一样是个霸王,无法无天,对小辈也不见什么仁爱,只要惹了他,立马就翻脸,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过他很久不在家了,所以辜椿龄也就失了警惕。


    真是得意忘形了,竟然去碰霸王的东西,且还是流金缀玉里的东西。


    要是做的隐蔽不叫旁人知道倒也罢了,旁人就算知道了也未必宣扬,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偏偏叫辜松年知道了。


    辜椿龄头疼起来。


    不能认。


    “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辜松年听了却笑:“可是有人亲眼看见了。”


    辜椿龄冷了脸:“是谁乱嚼舌头?”


    “这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从别人那儿知道的,到她那儿时消息已经不知道转了几道了,二姐姐想知道,在家里查就是了,肯定能揪出来。”


    查什么?真要查了,那不是满天下的宣扬她摸了老虎屁股?辜椿龄气的快喘不匀气,转过头望向别处,不快尽写在脸上。


    这小贱人,盯她盯得可真紧。


    辜松年得了胜,抿了嘴笑了,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旁边站着的善来,又来了兴致,开口问道:“二姐姐不告诉我,你来跟我说说,二姐姐叫你去流金缀玉干什么去了?得说清楚了,我三叔的脾气,你说清楚了说不定就没有事,你要讲不清楚,他回来了,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你不知道,在我家里头,三叔发起怒来,谁的面子也不管用的。”


    善来早看出来,这对姐妹素日怕是有些龃龉,这妹妹是来找姐姐的事,自己不过是个搭头,给人做了筏子。如今情境,她心里不是没有气,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个奴婢。


    善来强着自己笑,先向辜松年行礼问安,道:“奴婢是工部刘尚书府上的侍女,今日来到府上,是二小姐叫我过来画几个花样子。”


    听到这儿,辜松年笑着看向辜椿龄:“就这么点子事,随便给她支笔不就完了,怎么还跑那里去呢?二姐姐这般大的人了,做事竟这样不周全。”


    辜椿龄正襟危坐,木着脸道:“三妹妹没跟祖父学过画,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这画器都有讲究,不是随便一支笔几样子颜色就万事大吉的。”


    这说的就是另外一桩事了。


    靖国公府辜椿龄这一辈人里,除了辜松年和她一母同胞的妹子辜萱云,其他人都在他们的祖父老国公手底下学过画,而辜萱云今年才六岁,她出生的时候老公爷已然仙逝多年,虽说即使老公爷在世也未必肯教这二儿子所出的小孙女,但终究人是不在了,没个说头,所以辜椿龄是兄弟姐妹里头唯一一个真切的在祖父跟前受过不待见的人。而老国公之所以不待见这个孙女,原因就是他更不待见这个孙女的生母。


    这就又是另外一桩事了。


    辜松年是个庶出,生母是辜正房里的妾罗姨娘,罗姨娘的母亲钱氏是国公府太夫人容老夫人的旧友。


    说友不太合适,对头倒恰当,同年同日生,又一样的美貌,说起这一个,就不得不提那一个,两个人抢过花灯争过名头,后来更是在同一天出嫁。


    容老夫人听从家里安排,嫁入了国公府,空有个名头,毕竟那会儿老国公还年


    轻,一副废物样子,而钱氏则是嫁给了惊才绝艳的新科状元,郎才女貌,两个人又是情投意合,是当年的一段凤协鸾和的佳话。


    看起来似乎是容老夫人输了,但是世事谁能预料呢?


    似敌非友的两个人,多年后再重逢,一个是尊荣的国公夫人,另一个则是两鬓生霜的贫苦妇人。


    钱氏的丈夫因收受贿赂获罪,判罚没家产并流放千里,钱氏处理好婆母的后事,便携着一双儿女前去寻夫,离开京城那天,是美丽的春日,鸟语花香,杨柳依依,但是只有容老夫人这个对头过来送她,不是来欣赏落败者的狼狈,而是真情实意的心疼,给钱给行李,哭着说,我做那些事,是因为太嫉妒你,钱氏说自己也一样,她也是觉得对手比她更好,她不甘心才那样,要知道有今日,不争那些闲气,两个从没做过朋友却比任何人还了解对方的人,霞光里相拥而泣。


    边城苦寒,钱氏的丈夫不到四十岁便去了,钱氏忍着哀痛,与子女一道将丈夫的灵柩送回家乡,又辗转回到京城投奔娘家亲人。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出了嫁的女儿,娘家也不是她的好去处,于是不得不流落街巷,几乎无处安身。


    容老夫人知道了,毅然不顾丈夫的阻拦,将钱氏接到自己家中,先将母女安置了,又为那儿子找了书院送他去读书,以期他能出人头地,为他母亲挣得一分体面。


    钱氏这儿子倒不负所望,是个有出息的,读书勤奋刻骨,只那个女儿却十分的不争气。


    罗氏跟随母亲住到靖国公府时,辜正已成了亲,长子也已经两岁,次子尚在腹中,夫妻二人恩爱非常。但是他却在一天早上被人瞧见与林氏被底同眠。


    而且罗氏那会儿已经定了亲,还是容老夫人搭的线。


    钱氏闻得此事,如遭雷击,自觉无颜面对金兰姐妹,一时想不开,留下封信,夜里无人时一根白绫上了吊。


    容老夫人悲痛欲绝,大骂自己儿子是个没廉耻的畜生,老国公拿棍子亲手将辜正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儿媳妇周氏挺着肚子跪地为丈夫求饶,可能逆子就真的被他打死了。


    闹出这等丑事,罗氏哪还能在靖国公府待下去?连辞行都不敢,悄无声息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就要走。


    然而却被辜正拦住,一路拖到容老夫人跟前。


    辜正讲,一切都是他强迫,被发现时也不是第一回,他是真心爱罗氏,所以他要和离,娶他真正心爱的人进门。


    罗氏听他什么都敢说,急火攻心,昏倒在容老夫人脚边。


    太医来看后,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罗氏存了死志,醒来后不吃不喝,最后虚弱到说起胡话来,眼见着是要随她新丧不久的娘去了。


    辜正也不吃不喝,逼父母同意自己和离另娶。


    这回容老夫人亲自动手把他打了一顿。


    但是只要不把他打死,这事就不算解决。


    怎么能打死呢?那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容老夫人抹着眼泪到了罗氏的病床前。


    病好后,罗氏离开了靖国公府,摘了孝后,她由一顶小轿抬着,送到公府的角门,从角门进了靖国公府。


    至于三年前那个孩子,当然是没有,罗氏当时那种情状,连落胎药都不用喝,孩子没得悄无声息。


    罗姑娘成了罗姨娘,入门第二年生了国公府的三小姐,辜二爷爱这女儿,像对心肝眼珠子,捧着怕摔,含着怕化,对女儿的事上,渐渐的也变成了他弟弟那个性子,活脱脱一个霸王,双亲跟前也是想甩脸就甩脸。


    讲实在话,辜三小姐活得相当肆意畅快。


    罗姨娘,她闭门不出,躲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不越雷池半步。


    但就是这样子,也还有人不愿意放过她。


    就是辜椿龄。


    辜正的正头夫人,是辜椿龄的表姨母,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姨母,是“她的外祖母同三哥四哥的外祖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这种表姨母。


    辜椿龄的母亲,国公夫人,就是嫁到靖国公府后,觉得靖国公府家风严正,二叔也是怀珠抱玉头角峥嵘,一心撺掇着表妹也嫁过来,她和这表妹最好。想不到竟真叫她如了愿,姐妹做妯娌,真是再和美不过,哪成想竟有后头那遭事!


    表妹念佛去了,关在佛堂里,世事一点不问,同外头那群尼姑也就差那一把头发了,她不敢回娘家,怕见着姨母,没有脸啊!


    恨啊!都是那狐狸精害的!没有她哪会有这些糟心事!


    但她也不能怎么样,真怎么样了,是她不好,吃亏的还是她,毕竟是宗妇。


    辜椿龄不一样,她只是个小孩子。


    她的厌恶摆在明面上,既厌恶罗氏,也厌恶辜松年。


    厌恶罗氏是因为罗氏一个人就把她母亲和对她最好的表姨母全害了,厌恶辜松年是因为,辜松年一个贱人生的,竟然敢不夹着尾巴做人。


    辜椿龄在辜松年手底下吃过不少亏。当然,是辜椿龄最先开始撩的事,要是辜松年忍了,可能三两回后辜椿龄也就放下了,但是辜松年没忍,一回都没有,到后来,辜松年也开始主动挑事了。


    两个人,瞧着是好姐妹,二姐姐三妹妹,实际势如水火,谁也不想对方好过。


    就是亲姐妹才知道打哪儿最痛呢!


    辜椿龄说老国公没有教过辜松年学画,简直是照着辜松年的脸打。


    辜松年气极了就冷笑:“二姐姐说的真有模有样的,但是二姐姐真的学过吗?真学过,怎么屋里没画器?要用还得去三叔那里找?我可是听说了,祖父嫌二姐姐蠢笨,懒得教,也是,有鹤仙在跟前,祖父哪还有闲功夫管别人,当然是三两句话就随便打发到一边去!二姐姐,都是亲姐妹,你跟我讲实话,鹤仙丢了,你心里是不是高兴得很?高兴得都胡言乱语了,大夫人害怕得赶紧把你关起来,三个月不叫你出房门。”


    “你胡说八道什么!”


    辜椿龄吼得脸红鼻子粗。


    辜松年倒是气定神闲。


    输赢已经很明了了。


    “什么胡说八道,我讲的可都是实话,不是你跟丫头说,‘我讨厌鹤仙,她要是真死在外头就好了’,丫头怕得赶紧捂你的嘴,但还是给人听到了,传的到处都是,那阵子大夫人可是忙得很呢,哪能不忙啊,不忙说不定都没有二姐姐你了,三叔那会儿疯得连祖母的脖子都敢掐,要是知道二姐姐说过那话,还不得把二姐姐活吃了呀!”


    这真是我能听的吗?我还能活着出去吗?


    善来低着头站着,心跳得打鼓一样。


    真倒霉啊。


    更倒霉的还在后头。


    辜松年大获全胜,懒得再留,得意扬扬地站起来,抬脚要走。


    辜椿龄这会儿还没反应,等到辜松年走出两三步,她忽然暴起,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辜松年的头发死命地扯。


    “三叔活不活吃我是不知道了,但我今儿一定活吃了你!贱人!婊、子生的!小妇养的!”


    公府小姐骂人也是骂婊、子,公府小姐叫起来也是杀猪一般的响动。


    “你不单贱,你还蠢呢!你就是比不上鹤仙!她是天上云你就是脚底泥!呸!你连脚底泥都不如!你是狗都不吃的屎!松手!你给我松手!”


    两个人撕打起来,你扯我,我拽你。


    旁边丫头们一窝蜂上去拉,但是拉不开。


    善来呆愣原地,因为碍事,被人一把搡开,同样摔到了地上。


    我恐怕是活不成了。


    她这样想。


    得赶紧走。


    爬起来就跑。


    她往外头跑,外头的人也疯了似的往里头冲。


    不知道跑到哪里,见着人,不管是谁,“姐姐,我是二小姐请来的客,本来有人送我出去的,但我和她分散了,姐姐带我出去吧。”


    出去了,还是跑,不敢停,怕靖国公府出来抓人。


    路上还是问人:“婶子,兴盛街往哪走啊?”话音才落,身边就有声音道:“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呢?”


    听着说不出来的熟悉,赶紧望过去。


    果然是熟人。


    “李公子!”


    见着救星了。


    她的眼神过于热烈了,李公子有些不太适应,偏过头,声气又轻又飘:“……你怎么了?我跟小公爷在那边说话呢,看见你……”说到这儿他想起来了,拉着身边的人的胳膊把人往她跟前送,“这就是小公爷了!可算见着了!”笑嘻嘻的,“小公爷这是学成归来了,风水算命自是不消说,就是奇门遁甲这种神通,咱们小公爷也是手拿把掐啊!”


    原来这就是小公爷,善来屈腿就要行礼,“小……”


    突然整个人顿住了。


    这小公爷怎么瞧着这么面善,竟像是哪里见过一般……


    第69章


    “别听他胡说。”说话的人顿了一顿,“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声气里很有些自嘲的意味。


    魏瑛痴迷易术。


    他一个勋贵,顶着无数人的不解和劝告,一定要到国子监去读书,就是因为他想拜徐熙为师。


    徐熙是国子监里教算学的博士,本来是在司天监当监正,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辞官了,然后就到国子监教算学了。徐熙在司天监做了很多年监正,坐得很稳,是个有真本事的人,论在算学上的造诣,世上绝无可出其右者。所以魏瑛一定要拜他为师。


    魏瑛是真心想学好算学的,不但要学好,还要学得快,越快越好。


    尽快学好算学,是为了能够尽快学会术数。


    魏瑛第一次见人施展术数,是在大街上,一个瞎子,摆摊在那给人算命。


    装神弄鬼招摇撞骗而已。


    魏瑛对此本来是不屑一顾的,然而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边人的谈论不经意钻进了他耳朵里。


    “这可是位活神仙,通天晓地无所不知,远的不知道,近的可假不了,那天他路过我们村,大艳阳天穿一身蓑衣,我们都当个乐子瞧,有个小媳妇儿,心善,以为他是因为瞎,瞧不见天上的日头,不知道是晴天,所以才披着那么厚的一件蓑衣,就跟他说,是大日头,用不着蓑衣,快脱下吧,多重啊,他没说话,只是对那小媳妇儿笑了笑,仍旧走他的路,然后忽然在一棵大桐树底下坐下了,我们都好奇,想着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还没动脚呢,大风就起来了,一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大雨瓢泼似的下!把我们这些外头待着的人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只有他,穿着蓑衣坐在树底下,雨停后解了蓑衣,身上衣裳竟一点都没湿!我们这才察觉,这是个大能人,赶紧跑过去拦住他,要他给算一算,他也不推辞,手里捏着诀,说这个将来飞黄腾达,那个不日就要倒霉,有血光之灾,果然这个人第二天就摔地上磕破了头,还有牛丢了求他帮忙找的,他算过后就伸手指了一个方位,你猜怎么着?还真找着了!那牛的蹄子卡石子堆里出不来了!”


    魏瑛听着那一句“还真找着了”,忽然心头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喉咙,胸口里气出不去,外头的气也进不来,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还真找着了!


    一整天,脑海中不断地飘荡着这一句话。


    第二天,魏瑛坐到了那摊子前。


    瞎子问他所求何事,他对瞎子说,你不是应该什么都知道吗,怎么问我?心里又动摇起来。瞎子答他,万事皆有代价,何况天机不可泄露,不必要的事何必费心神?他听了,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纠结,对瞎子说,“我前几天丢了一个玉佩,能找吗?”听了他的话,瞎子开始掐指捏诀,片刻后,同他讲,“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只有这八个字,再多就没有了,怎么问都不再说一个字。就是在装神弄鬼,他还是被骗到了,心里有些懊恼,当即拂袖而去。


    然而过了几天,随从竟拿了那玉佩找他,说是隆兴堂前几天收上来的,送到掌柜那里,掌柜见了,觉得眼熟,仔细瞧过,想起是他的东西,于是就叫人送了过来。


    魏瑛闻言如遭五雷轰顶。


    他记得很清楚,那摊子就摆在隆兴堂外,那天他就是到隆兴堂问他们最近可有收上来什么好玩意,看完了,出来,走了几步,就见着了那摊子,听见了那些话……


    怎么不算“近在眼前”呢?


    赶紧跑过去,然而已经不见人,问不到也找不到。


    打那天起,他就开始学易术。


    想找他丢掉的宝贝。


    鹤仙。


    妹妹。


    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他总是忍不住想,要是那天他跟着去了,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姨母不会死,鹤仙不会找不到……


    他这个人,命还算好。


    虽然三岁就没了母亲,父亲也不在身边,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孤苦,因为有两个亲姑姑。


    最早是在大姑姑家,吃住都跟表哥一起,大姑姑是王妃,管着一整个王府,任重事繁,有时候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尽管如此,她还是会每天挤出时间同他还有表哥说话,问他们这一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好,直到后来,她开始图谋大事,更忙了,再没闲心管他,怕他失落,所以就跟他商量着要把他送到小姑姑那里去。


    可以的,他也喜欢小姑姑。


    两个姑姑,还有他的父亲,三个亲生的兄弟姊妹,每个人都把亲情看得很重,他住在大姑姑家里时,小姑姑就常去看他,捎带着看表哥。


    小姑姑待他比待表哥好,小姑姑亲口说的,就当着表哥的面,要表哥不要记恨,因为同表哥比,他实在太可怜,表哥说怎么会,他自己也是恨不得把好东西都给弟弟。


    哥哥是好哥哥,他真的很受感动。


    所以自己也学着做一个好哥哥。


    鹤仙是小姑姑的女儿,身子骨很弱,打出娘胎就弱,小姑姑因此觉得对不起女儿,暗地里不知道哭过多少回。虽然鹤仙是个美人灯儿,不经碰,摸一摸就要坏,却一点不妨碍别人喜欢她。


    怎么能不喜欢啊?生得玉雪可爱,脾气好,心地更好,和小姑姑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非常聪慧灵秀。老国公,她的祖父,孙辈里最喜欢她,说她天分比小姑父还高,一会儿见不到就想得不行,说她是他的心肝儿,离了就活不了,果然她丢了后没多久,老国公就辞世了。


    鹤仙丢了,小姑姑死了,还有表弟,连到世上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都怪他。


    出事那年,鹤仙六岁,他九岁,已经喜欢上在外头玩,因此认识了不少人,有朋友,也有对头。


    一天,一群人闹起来,动了手,他没怎么吃亏,跟他作对的人却是满脸血,没打赢,就动嘴,骂他是妇人手底下长起来的,混脂粉堆的,不是男子汉。


    他当然是狠狠地教训了回去,又打了那人一脸血,但是同时心里也嘀咕起来,觉得那人说得对,自己已经这么大了,是不该再在后宅女人堆里混了。


    所以大姑姑小姑姑收拾着要到大承恩寺祈福时,他闹别扭不肯去。


    鹤仙为此找过他好几回,每回都拽着他的胳膊说,“哥哥真不和我们一起去吗?我想和哥哥一起。”


    真的动摇过,但到底还是没松口。


    他送她们出门,鹤仙看着他,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但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要他替她照看她的鱼。


    后来……


    哪里都找不到鹤仙,小姑姑只剩下尸身,尸身也是破


    的,因为要把表弟的尸体取出来,气……他卡在那儿,既害死了自己,也连累了母亲。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都怪他,为什么他当初不跟着来?他要是来了,一定不会这样的……


    鹤仙会不会也是这么想?怪他没有来,害了她……


    鹤仙,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鹤仙……


    他生了一场大病,病好后发现一切都变了。


    大姑姑像换了一个人,从前那么温柔慈爱的一个人,做出那样的事,连四五岁的小孩子都不放过,小姑父疯了,连自己的生母都差点掐死,就因为这可怜的老人家说了几句劝告的话。


    变了。


    一切变得支离破碎。


    因为小姑姑死了。


    鹤仙也找不到。


    到处找不到。


    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临睡前他都告诉自己,或许明天睁开眼就能见着鹤仙了,但是第二天他总是见不着她,他想,也许鹤仙是真的已经死了,就像别人说的那样,然而临睡前他还是会告诉自己她明天回来。


    鹤仙没有回来。


    鹤仙,体弱多病的,多灾多难的鹤仙,在哪里?


    有一回,他真的说服了自己,鹤仙早就死了,就像鱼缸里的那些鱼,没人照料,自然而然就死了。


    鹤仙就是死了。


    他决定在小姑姑坟边给鹤仙立一个衣冠冢,然而挖好了,他看着那个深坑,突然跪到地上,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就像小姑父听见那些劝告时那样愤怒,


    “你咒我女儿!你咒我女儿!!你才死了!你去死!去死!”


    他竟然咒鹤仙,说鹤仙死了。


    他才该死!


    他发誓要找到鹤仙,就像小姑父那样,天南海北,不论多远多苦,只要有消息,就一定要过去。


    然而不行。


    都不许他跟过去。


    表哥劝他,要是他为此出了事,小姑姑在天上能安生吗?


    不能出去,他也还是要找。


    也做神仙。


    两年前,由人引见,结识了一个陆地神仙,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点石成金,隔空取物,甚至元神出窍,沟通阴阳……


    他说鹤仙仍在人间。


    再问,就不肯多说了,只说天机不可泄露。


    没关系,他可以自己学,哪怕瞎眼、瘸腿、暴死……


    他什么都不怕,不怕报应,因为是欠鹤仙的。


    他跟着神仙到了一处海岛,这神仙的道场,尽心尽力的侍奉……


    然而五个月前,他做太子的表哥找到了他,当着他的面,要他的师父表演刀枪不入之术,师父吓得遗溺,跪在地上不停地求饶。


    表哥说:“都听见了?”


    听见了,也看见了。


    表哥还说:“别再打扰已去之人的安宁了,活人的执念会困住她,不能投胎转世。”


    罗盘,书,还有灵器,全都收起来了。


    他听了表哥的话,进宫做了禁军校尉。


    表哥说得对。


    不能揪着死人不放。


    以后不想了。


    他是想开了。


    只是,为什么总是莫名怅惘?


    善来看小公爷,小公爷低头看鞋。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善来一直没想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的小公爷,小公爷也没有抬头朝善来看一眼。


    搞得一旁的李想莫名其妙。


    这怎么回事?怎么盯着小公爷瞧?


    他忍不住张嘴了:“还没说呢?你怎么在这儿,还慌里慌张的,是有了什么事吗?”实在是按捺不住,所以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一直盯着小公爷看啊?”


    他讲得太直白了,善来当即回了神,脸整个红了,小公爷也终于抬了头。


    “我跟家里人失散了,又一时找不到回去的路,心里着急……”


    “怪不得呢,我送你回去吧,你家住哪儿啊?这回总能告诉我了吧。”


    李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善来是刘悯的婢女,刘悯从没跟他说过,善来当然也不会主动讲。


    “……不必了,方才是急坏了,哪能真回不去……不必送了,要是叫我家里人看到了,真不知道要怎么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说着就要走,才转身,左臂忽然一沉,竟是被人拽住了手腕,使了很大力气,以至于她被硬生生拉得退回来一步……


    仓皇回头,拽她的人看表情也是非常意外。


    一时间两个人都怔住。


    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放开她!”


    第70章


    是刘悯。


    边喊边大步跑了过来,到了,一把甩掉了小公爷抓着善来腕子的那只手,横眉怒目。


    怪不好看的。


    李想赶忙干笑了两声,问刘悯:“你怎么在这儿?”


    刘悯瞪了他一眼,一句话没有,拉着善来扭头就走了。


    什么样子嘛!李想当即就要追上去跟他理论,却被魏瑛伸手拉住了。


    “你要干什么?”


    一句话就把李想问清醒了。


    对啊,他们两个人情投意合心意相知,他有什么资格跟过去?


    忽然就很丧气。


    “那是谁?”


    不回答。


    魏瑛又问:“你喜欢她?”


    李想这回答了,但答得不是这一句,是上一句。


    “你还记得咱们才和刘怜思认识那会儿,我请你俩到花月楼,珍奴人生得那么美,书画也好的不得了,但是刘怜思说他见过更好的,我俩就闹着要去看,但后来只有我去了,你没过去,因为要到护国寺去……就是她了,是真的比珍奴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后一句他没有答。


    经他提醒,魏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


    倒是有缘,兜兜转转,还是见到了。


    “她叫什么?”


    “姓姚,叫善来,很别致的名字,是不是?”


    “多大呢?”


    “应该是十五吧……”


    “哪里人?”


    “……不知道,我也只见过她几回而已……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话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问了:“你刚刚为什么抓她的手?”我连她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挨过呢!怒火压不住,“你怎么能做那样的事了?那般唐突佳人!简直无礼!我都要不认识你了!”


    魏瑛沉默了。


    为什么做出那么失礼的事呢?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很像鹤仙。


    可是看正脸又不像了,鹤仙生得像小姑姑,她跟小姑姑却没半点相似,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脸面还不像,总之完全不像。


    但她也善书画。


    难道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


    会是吗?


    脑中还混着,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善来被刘悯拉进了一处酒楼里。


    会贤居,好像听说过名字。


    她只是听说过,刘悯则是熟得很了,才进去,就有堂倌迎过来,笑着喊刘公子,问他:“今日还是二楼雅座吗?”


    刘悯点了下头,堂倌就走前头引路了。


    上楼的时候问:“菜也是老样子吗?”


    “老样子,加一条鱼,鲥鱼有吗?有的话,蒸一条,没有就要鲈鱼,再烫一碟干丝。”


    蒸鱼和干丝,都是善来爱吃的。


    堂倌忙应是,走到一处屋前,推开了门。


    “两位快里头请。”


    堂倌很懂规矩,眼睛只盯着地瞧,一点也没使善来发窘。


    善来还从没吃过酒楼呢。


    “坐吧。”


    才坐下,堂倌就来送茶水,搁下壶就退了,屋子里就又只有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了。


    “你怎么出来了?还以为看错了……”


    不问她都快忘了!


    有些话是一定不能往外说的,但对面坐的是刘悯,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人挨过去,竭力压沉了声音,把秘密都说出来。


    “……好吓人,真怕走不出她家的门,她两个哪里像姐妹?分明是仇敌!斗起来,什么都不顾,什么话都敢讲……我真长见识了。”


    两位小姐怎么样斗法,斗成什么样,刘悯完全不感兴趣,他关心的是,刘府任由靖国公府把善来带走了。


    她虽然没有多说,但是他知道,那时候她一定生气了。


    忽然就没心情做任何事。


    他一直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他不高兴。


    意识到这一点后,善来停下了她兴致勃勃的讲述,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不了我……到底怎么了?”


    刘悯抬头看她。


    娇娇弱弱的一个人,脸上怯怯的。


    他没护好她,叫她受了委屈。


    “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就说不去,跟她


    们讲清楚,是我不叫你去。”


    他都知道。


    轮到善来沉默了,不说话,只是望他。


    一直到小二过来上菜。


    “快吃吧,都是你喜欢的。”


    心里有点慌,做事情没头没脑,以至于失了体统,做主子的竟给奴婢布起菜了。


    回过神时的确愣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为什么不能给她布菜?这样想着,也就安之若素了。


    这样好,善来自认做不到无动于衷,心湖来到了黄昏时候,是盛夏的黄昏,因为有毒日头照过一整日,这时候湖水是温的软的,水草没力气地轻轻摇着……


    特别好的怜思,一直都待她很好,比他的祖母秦老夫人还要好……


    她不知道这会儿还能说些什么,因此只是低头默默拣饭。


    她一直就是个猫儿食,一筷子下去,挑起的不过五六粒米,慢腾腾送到口中,再慢腾腾地嚼,嚼透彻了才肯咽下去,不待吃饱便已累饱了。


    看得人无奈。


    “跟你说过很多回了,不多吃,身子永远好不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跟谁学的,不好学,这样子吃饭,就为了好看,顶什么用?一点不是在。”


    闻言,善来也无奈了。


    “……我也和你说过的,只能这样,要是吃得快了多了,会不舒服……”


    他冤枉她!她有点委屈,但不想跟他争论,所以只好引渡话题。


    “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国子监不许外出,他自己说的。那年去国子监看茶花,本来很高兴的,但到了约定地点,竟找不见他影子,等好久才有个人来问。花好看,姹紫嫣红如烟似霞,可是她一直提不起劲,他说了好些话,她一句也没有答,这么过了好久,他终于意识到她不太对,问她怎么了。那时候也是觉得很委屈,他敢问,她有什么不敢答的?于是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接她,要她等那么久,他听了急忙跟她解释,说国子监不许学生无故外出,他没办法,托了师兄,却没想到所托非人。


    当然,以他的身份,要出去是很容易的,但那会儿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他只说了那一句话,已经足够,善来什么都懂,她不舍得难为他,“好,我知道了。”


    我都知道。


    “……饭堂换厨子了,换成了宋博士的内侄。”


    是真不好吃,他坚持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就每天溜出来吃,中午事多,时间紧,只能就近胡乱吃点,因此傍晚这餐就得吃好点。


    可是饭再好,一个人吃,终究吃得没滋没味。


    所以那会儿看见李想,心里是真的高兴——李想早不在国子监了,他祖母自从那年春天摔了一跤后身体就不怎么好,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闹着把孙儿从国子监弄了出来,因一直拘在身边,以便随时都能见着。


    可是他身边竟然站着善来。


    刘悯很喜欢李想,这是他在京城的第一个朋友,一个好人,待他十分真心,但是他和善来站一起,他就不喜欢他了,不仅不喜欢,还很讨厌。


    李想还在国子监时就常问刘悯有关善来的事,问完这个问那个,还经常发感慨,说姚姑娘真是好漂亮,明丽动人妩媚风流,性子也好,柔情似水……听得刘悯心里烦,很后悔当初带他过去。不料还有更过分的。李想只感慨还不够,竟然还求刘悯再带他去见善来,说他想姚姑娘想得睡不着,眼前全是姚姑娘的影子,应了那句古话,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刘悯当然是不答应,怎么都不松口,李想也就没办法,气急了也放狠话,但也只停留在嘴上,从来没做到过,后来他就离开国子监了。本来刘悯还担心,怕他到护国寺骚扰善来,实际他也真去了,也真叫他见着了,但是见完之后他去找刘悯,哭丧着脸说,姚姑娘不喜欢我,她心里有别人,你说,姚姑娘喜欢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啊?


    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刘悯就此原谅他了。


    可他真是好有毅力,明明已经知道善来心有所属,但还是经常往护国寺去,见着人的时候少,见不着人的时候多,而且就是见着了,善来也不怎么理会他。


    久而久之,连刘悯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了。但还是不愿意同他说明自己和善来的事。


    本来已经不怎么在意这事了,没想到真见到了,还是气,而且是很气。


    “不要再和李想说话,以后见着了,记得能躲就躲。”


    “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们绝交了?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绝交,但是你不要和他说话。”话讲得吞吞吐吐。


    善来什么都懂。


    她忽然觉得整个世界出奇的安静,除了自己的呼吸和愈来愈重的心跳声外,万籁俱寂。


    “……本来也和他没交际,不过是他去护国寺给他祖母祈福时见过几面……”


    说完有些懊恼,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过于明朗流利,过于欢快……


    好在刘悯的声音也很欢快,“嗯,以后不理他,快吃饭,要凉了。”


    “嗯。”


    嚼了一口饭正要咽,突然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善来给这变故吓得呛住了,侧过身捏着喉咙剧烈地咳。


    门一开,刘悯就站了起来,朝门口的不速之客怒瞪过去,但是善来那边闹出的声响实在太大了,叫人没法不在意,于是刘悯顾不得管来人了,赶忙跑过去给善来拍背。


    那口气顺过去,又喝水,总算好了,可是已经咳得身弱体虚,头晕目眩。


    真是受了好大的罪。


    都怪这个人。


    幽幽地看过去,如泣如诉。


    魏瑛心头轰然一声。


    对!就是这样!鹤仙就是这样!身子不好,经不住日头,也淋不了雨,出去走一遭就要抱恙,别人都好好的,只有她这样,因此总是流露出很委屈的表情,像是受了谁的欺负……


    简直是扑过去,攥住她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但声音是克制的。


    “……姚姑娘是哪里人?是兴都人吗?你的官话讲得很好……”


    他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这个人看透彻,要她无处可逃……


    这个人也认识我。


    她这样想。


    但是……


    她忽然看向刘悯。


    或许他们的确认识,可又能怎么样呢?她是不记得了,可爹是知道的,爹不叫她来京城,世事变幻,沧海桑田,过去已经不重要了,现在的她有安稳的生活,有喜欢的人……


    她不要赌。


    “不是。”她也直勾勾地看他,坚定地回答:“我是萍城人,一直跟着父母待在家里,十岁时才头一次到兴都来,官话是这几年跟着身边人学的,讲得也不太好,常带着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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