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顾逃跑,画当然是不记得拿,因此只能重新画过。
除了已经描过的飞禽以及应下的山水石林外,又另外画了楼台,群鱼,游仙,以及几样善来只在萍城见过的名字不怎么大方的山花,都是一些衣料上不怎么常见的纹样。
一天就画完了,画完就拿去晾,嫌干得慢还求人拿扇子帮她扇,七八个人,每个摇着扇子,围在画纸前,小心翼翼地扇风,画干了,立马收进画筒里,找人,往靖国公府送。
她当然不会再去靖国公府,那两位小姐想必也不愿意再见她,大家自此相忘江湖最好。
善来心里是这样期盼的,她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只求靖国公府那边能容人。
其实她也清楚,为求稳妥,
近来还是不出门的好,但是不行,她必须要出去一趟。
她得到护国寺去。
送书稿。
弘彻方丈所作一百四十七篇论著,编纂成集,以做晓世之用。
善来虽在佛理上没什么太深的造诣,但是写得一笔好字,所以是由她来抄录,抄好了,拿给工匠去刻,刻完了,就竖在寺里,人人都能看。
抄了大半年,终于完本。
要赶快送过去,还不能交给旁人代劳,太不尊敬。
所以选了一个吉日,沐浴焚香后,恭敬地将纸匣抱于胸前,一路小心护送至护国寺,亲自呈到弘彻跟前,全了她的孝心。
弘彻依旧少言,善来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要讲,于是行礼告退。
退出来,就要回去。
她已是妙龄,又负美貌,所到之处,总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使她很是不自在,所以出门要戴纱,她不太喜欢,于是渐渐的也就不怎么出门了,更不要说像先前那样同僧众在一起劳作了。
接送她的马车就停在山下的集市边,她在山上的时候,车夫可以在集市闲逛,不会太无聊。
集市是很热闹的,因为不是每天都有,逢五才开,一月只开三次,做什么生意的都有,善来曾经也去逛过几回,很是兴致勃勃,但因为始终见不到好东西,也就失了兴致,再不去逛了。
已经瞧见马车了。
人很多,不得不抬起两只手紧紧地攥住头上的纱,免得被扯掉刮掉。
只有十几步了。
然而身边忽然涌出很多人来,一波又一波地朝她拍过来,直把她挤得晕头转向,几乎站不住。
头纱已经顾不上了,两只手像桨似的那么拨着,想给自己划拉出一条出路,可是徒然无功,她在人堆里越陷越深了,一会被推到这儿,一会又被挤到那儿。
心里真有些慌了。
这时候,她被人攥住了右手。
这个人揪着她往外拖。
有人帮她。
她松了一口气,由着这个人带她出人堆。
终于出来了,赶紧深吸两口气,缓解胸口的憋闷,然后就要道谢。
“太谢谢了,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帮了她的是一个中年妇人,黑发白脸,风韵犹佳,装扮得也很富贵,衣裳上绣着大片的花,头上腕子上都有首饰,只是神色过于冷了,尤其一双眼睛,冷冰冰没一点温度,没一点感情,一个眼神就浇灭了善来的全部热情,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都已经出来了,旁边已经没有那么多人了,她为什么还在拖着她往前走?
“请停下!我不能再到那边去了!我家里人在另一边,我得过去找他们!”
一边说,一边挣自己的手。
挣不开。
不对,这不对。
“叔!王叔!王叔!!”
一只手突然冒出来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的呼喊挡了回去。
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清楚?她这是落进人贩子手里了。
放开我,放开放开放开!
她大喊,同时绞动全身,然而听到的只是“唔唔”,手上的束缚也没有解除,这时候她想到还有牙齿,于是奋力地咬下去。
她听到一声惨叫,同时新鲜的空气奔涌进她嘴里,充盈了她的胸臆,她发出了她迄今为止最有中气的一声呼喊,
“救命!有拐子!救……”
虽然她的喊声戛然而止,但是已经发挥了效用,有人拦在了前面。
“光天化日!你们敢拐人!”
几声义愤填膺的附和。
善来和这两个拐子的周边瞬间被清了出来。
得救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那妇人着急忙慌地说:“什么拐子!她胡说八道!我们是她家里人!哎呀!说出来脸都要丢尽了!我是她娘,亲娘!这是她哥哥!各位不知道,她吃了豹子胆了!敢跟人私奔啊!这是好人家女儿能做的的事吗?”她一脸的羞愤,不住地跌脚,“放着我们给她说的好亲事不要,要嫁一个油嘴滑舌的货郎!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这要成了,我们一家子以后还怎么活!”
“你们真是一家子?”
“当然是了!这是我养了十五年的女儿啊!她脚上穿的鞋都是我亲手给她做的呢!十五年啊,含辛茹苦,操心受罪,没想到养出一个仇人来啊!说我们是拐子!那短命鬼才是拐子呢!拐我的女儿!我这是还没来得及报官呢!”说着就捂着帕子哭起来。
这妇人有几分颜色,善来也是单看眼睛就知道是美人,而且也跟这妇人一样穿锦衣戴首饰,还有那青年,也是一身潇洒风度富贵气象,确实很像一家人。
不少人都信了她这套说辞,“哦!原来是这样!真是太不像话了!好好的小姐,碰见个男人,说几句话好话就被勾去了,爹娘不要了,家也不管了!怎么得了!”
艳情事一向为人津津乐道,碰见了,怎么都要凑个热闹,还要把热闹拱得越大越好。
“太不像话了!一个贵小姐,那么多好的不学,偏学着做奸夫淫、妇,呸!不害臊!”
“该浸猪笼!”
“嫂子,千万小心点,说不定肚子里已经有孽种了!”
一堆人附和,然后更下流的话就出来了。
越来越不堪了,青年怒发冲冠双目如火,拳头攥得咯咯响,妇人白着脸,手足无措,
“……各位别胡说,她以后还得做人呢……”
这当然是一家人。
没人再不信了。
众人依旧义愤填膺,不过已经不是对拐子,而是不知廉耻的淫*妇。
善来早已经失去了听觉,脑子里一团浆糊,四肢发软,举步无力。
妇人拖着她继续走。
这回没人拦着了。
善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向周围人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回应她的只是冷眼,以及意味深长的坏笑,日头很毒,强光照耀着,逐渐扭曲了他们的面容,最终变成一片漫漶……她已然乏顿到极点。
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不,不……
舌尖向前伸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反抗了,掳她的人放下了戒心,所以当她像野牛一样往前冲时,这两个人竟没锢住她。
疯子一样,大喊大叫,横冲直撞。
撞倒了瓷器摊子,哗啦啦碎了一地。
“嘿!这你们得赔!不赔不准走!”
一句话,醍醐灌顶。
不止是瓷器摊子,还有糕点摊,布摊,蜜饯盒子……
“疯了是不是!疯了也得赔!赶紧掏钱!”
怕她们跑了没有钱,急忙堵上去。
这也是热闹。
“赔钱!”
“赔!肯定赔!我们都赔!先放手!哎呀!拉住她,别让她跑了啊!拦住她!快拦住她!”
已经跑远了。
然而这边只管要钱。
“快点给钱!你给不给!”
不给就拔首饰,首饰也是钱,而且是很多钱。
有人打样,就有人有样学样,眨眼间妇人身上的首饰就已经被人扒光,连耳环都没放过,但到底是不是那些摊主人扒的还真不好说。
“起开!给我起开!”
妇人并不在乎那些首饰,她只是想出去,要抓的人已经跑了没影,但是出不去。
她的同伴,情况并不比她好多少,但因为是个男人,又年轻,所以他冲出去了。
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位冲。
善来嘴里已经有了血腥味,但是她不敢停,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往哪去,只是跑,只是狂奔。
绝不能落到拐子手里。
否则就完了。
她的前方是山林,而且是荒林,碎石满地,荆棘横生,鞋子烂了,袜子也破了,甚至衣裳也勾烂了,不要紧,只要能把拐子甩掉,这些都不要紧……
喉咙好像撕裂了,好重的血味,腿也忽然好酸,还有手臂。
但是不要停,求求你,别停下来,往前跑,跑……
“跑,快跑啊,往前跑!别回头!”
是谁?
谁在和我说话?
又是谁在哭?
哦,原来不是哭声,是水声。
一条大河,势若奔雷。
大河。
一处大泽,雾霭氤氲,朦胧恍惚,前后彷徨,左右踟蹰,正是犹豫之间,脚下忽然冒出许多水鬼夜叉,狞着苍青的脸,拖着人要往水里去,纵然全力挣扎,却终究还是被黑水吞没了口鼻……
狠狠一个激灵,惊得她从地上弹射而起。
喘,重重地喘,鼻息咻咻,拖泥带水。
“在那!”
铛,铛,铛……
这又是什么声音?
她僵硬地回头,没血色的脸,无神的眼。
火光飞舞,一群人,抑或是鬼?五官全是一片片的虚影,混混沌沌瞧
不清楚,她眯了眼睛去看,已经离得那么近了,也还是看不清楚。
怎么都看不清楚。
逃不掉了。
她这样想,任由这群人把她提起来。
到底是人是鬼?
她勉力睁开眼睛,看过去。
这次看清楚了。
一张脸,轮廓拧成一团又散开,飘起又落下,逐渐清晰。
是个人。
一个人。
这个人把她往林子拖,她看着他,还是在想,原来是人啊。
忽然,脸上一热,激得她一抖。
她回了神。
眼前一大片红色。
第72章
脏兮兮,血淋淋,呆愣愣。
看得辜松年不住地皱眉头,拿着帕子在鼻边掖来掖去,问眼前人:“这怎么回事?”
因为打架,辜松年足跪了三天的祠堂。辜椿龄更惨,祖母罚完了,母亲还要罚,才从祠堂出来就又进了佛堂。
本来辜松年出了祠堂后也要被罚禁足的,但谁叫她父亲就在身边呢?父亲最疼她,而且在母亲跟前比她还能胡搅蛮缠,所以她就得救了。
跪祠堂不是实打实地跪,偶尔也可以松松腿,但毕竟是三天,大多时候还是在跪,跪得昏天黑地,出来后别说走路,动都不能动一下,躺在床上哀呼不止。
真是受了大罪,但心里是高兴的。
因为死对头比她更惨。
死对头出不去,她可出得去,所以哪怕还没歇过来,也还是要出去,还特意安排了人到死对头那边去说,生怕死对头不知道。
出来了,但是去哪儿呢?整个兴都就没有她还没去过的地。
丫头就给她出主意,说今儿是十五,护国寺边上开集市,小姐还没去过,不如过去逛一逛,我早些年跟着亲戚去过,很热闹,摊子一眼望不到边,两眼也望不到。
辜松年听后默了一默。
护国寺……
的确是好些年没去过了。
“下等人扎堆的地方,我才不去。”
那丫头不敢说话了。
其他丫头也不说话。
都沉默着,直到外头驾车的开口问:“去哪儿?”
“去护国寺。”
去护国寺,但是不去集市。
西山好风景,就是没有护国寺,也是值得来的。
丫头们少有机会出门,何况还是野外,因此个个玩得不亦乐乎,甚至还有胆子大的脱了鞋跑到水里摸螺蛳,辜松年却只是坐在水边的石头上发呆。
一直就那么坐着。
久到身边人出声提醒她,石头凉,再坐下去就要生病了。
石头是圆石头,垫子不好放,所以她是直接坐到了石头上。
的确是有些凉了,还潮乎乎的。
于是就站了起来。
正要找个什么事干,就看见远处有个影子狂奔,像是在被什么撵。
山里当然是有野兽的,何况这里还这么荒凉。
喊一声阿云,用下巴指了指,“看见没?过去瞧瞧,帮把手,佛祖跟前,咱们也积点德。”
不过叫你帮着赶野兽而已,怎么就把人弄了过来?还是两个!
再一看,呦,竟然还是熟人!狼狈成这样,差点认不出。
听见主子问,阿云抬了下脚。
一个被捆了手脚的妇人直愣愣滚到辜松年跟前。
辜松年捏着帕子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个阿云!怎么做事的!真懒得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妇人也是一脸呆相,跟另一个一样,而且还要更不堪些,涎水就那么直喇喇地对着她流下来。
真恶心!
换另一个问,但另一个虽然没流口水,但眼看着也是不能指望。
只能转头去看阿云,冷冰冰的阿云,看她望过去,也冷着一张脸望过来,但就是不开口。
“你是哑巴吗?”
辜松年恨恨地道。
“明天就把你换掉,找一个会讨人喜欢的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独一无二的人吗?”
阿云是个侍卫,身手上佳,很早就跟着辜松年了,辜正给女儿找来的人,要没他跟在左右,辜正就不许女儿外出。
阿云开口了,“我过去的时候,有个人正要对那位姑娘行不轨之事,我立时出手阻拦,本意是要伤他的肩,但是他忽然低头,镖就扎到了他脖子上,他失血过多,殒命当场,我正要带那位姑娘回来复命,这女人突然冲出来,看见尸体,就大喊着让我还她儿子的命……”正说着,本来安静倒伏于地的妇人忽然发出一声惨烈的嚎叫,然后就是鱼离开水一般的疯狂挣动,“你还我儿子的命,还我儿子的命!还给我!还给我!”
声音又尖又利又毒。
“堵了她的嘴!难听死了!”
堵上了她也还是在喊,唔唔唔。
“还不打昏她!”
终于安静了。
辜松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吵得她头都要从里头裂开了。
真倒霉,高高兴兴地出门,碰见这种事。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赶紧把这事了了,她要回去了。
善来这会儿已经好了很多,虽然头还疼得很厉害,但魂魄好歹还在体内,能听见人说话。
“……他们是拐子,要拐我,我一直逃,逃到这边……”
声音哑得每个字都像在沙子上来回地磨过。
辜松年听了,张口就骂:“真是蠢货!遇见拐子不往人多的地方去,往荒林里跑!要遇不见我们,你怎么办?死了也不冤枉!蠢死的!”
“他们跟人说是我的家里人,因为我要跟人私奔,所以才绑我回去,我不敢到人堆去,怕他们也一起绑我。”
辜松年闹了个没脸,懒得多说话了,只问:“你是什么打算?”
善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辜松年看着她,说:“你一个女孩子,出门遇见了拐子,就是得了救,哪怕有我们给你作证,你的名声也是毁了,你要想得开还好,要想不开……你好好的一个人,没必要毁在两个拐子身上,要我说,反正也没什么人看见,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干脆都杀了,一劳永逸,只要料理得干净,绝不会后患,要是有,就我来担,我担得住。”
这其实是最好的解决办法,这两个人对外宣称是找女儿,说得那么多人都信了,而善来没有亲人,所以这事跟姚善来根本就扯不上关系,只要她回去,如常找到王叔,坐马车回刘府,就真的一劳永逸绝无后患。
但是。
善来毕竟是佛门子弟,佛经念得多了,救人可以,杀人当然是做不到,虽然不是她动手,但是这个人就死在她跟前而她没有阻止,那她就也是凶手,即使这个人死有余辜。
的确是做不到。
这个人可以死,但不能是因她而死。
“把她交到官府吧,她既是个拐子,又这样诡计多端,想来一定做了不少恶,不知多少人因为他们妻离子散,把她交到官府,叫官府审她,只要她交代,就能知道那些被她们害过的人如今流落到哪里,找到她们,送她们回家同亲人团聚。”
这也是个好法子,然而辜松年听了却只是沉默。
善来的确有私心。
她以为是自己的私心被窥破,惹怒了这位小姐,赶忙道:“小姐明察,我绝不是不知好歹,也不是假装仁义,糟蹋小姐的好意……我是觉着,官府一定会严惩她 ,既然如此,我不想她的血沾到我身上,好像我背了她的命……”
“没有。”小姐说话了,“我没有那么想,我是觉得你说得对,的确是送官府更好,这样那些遭害的人就能回家了……”
讲这些话时,她的语速很慢,声调也很轻,所以听起来分外真诚。
善来这才放了心。
“你们真是好没眼色!”辜松年喊远处她的侍女,“一群人挤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过来帮忙!没瞧见她浑身是伤吗?”
她发话了,侍女们再害怕也躲不掉了,赶忙到车上去取东西,伤药,干净的水,干净的布,水盆,镜子,梳子,脂粉……
有个丫头问:“要给这位姑娘换一身衣裳吗?”
马车上只有辜松年的替换衣裳,丫头不敢做主。
辜松年道:“你当我是谁?我难道是那种舍不得衣裳的人?”
丫头明白了,当即取了衣裳和围幔下去。
不多时,善来就装扮一新,再不见先前那副狼狈样子了。
辜松年问她:“送你到哪里去最好?”
善来想了想,答:“接送我的人还在集市上,我想我还是回护国寺去。”
辜松年已经瞧出来了,这不是个糊涂人,自己不必多操心,于是点了点头,“那就送你到护国寺去,上来吧。”她邀善来同乘。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再讲那些尊卑有别的话就太没意思了,所以善来没有多说什么,道了声谢后就自己上了马车。
公府小姐的马车既宽敞又舒适,还有香风,香里仿佛带着酒似的,熏人欲醉,善来闻着,不禁头昏脑胀,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柔,虚浮得就像秋毫,自高处徐徐飘落,她的目光也跟着从高处徐徐垂落,落到不能再低……她霍然瘫倒在马车上,眼睛也都合上,当然她自己是不知道的。
辜松年知道,但是没有说什么,任由她睡了过去,直到马车行到了护国寺的山门前。
心里是有些不忍的,但是大事当头,耽误不得,辜松年只得狠心把人摇醒。
“起来吧,到地方了。”
善来惊醒,腾地坐了起来,脸上愣愣的。
辜松年只好又提醒一遍。
善来忙起身,要下去。
当然,下去前要拜谢恩人。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小姐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肝脑涂地。”
“都要你肝脑涂地了,那想必是我家败了,你也做不了什么,所以这种话还是别说了,没什么意思。”
小姐怪口无遮拦的,也是真不爱给人面子。
善来只能苦笑。
“你回去吧,到家好好睡一觉,今儿的事你只当是梦,醒了就忘了吧。”
善来又道谢,谢过就要回。
但是辜松年盯着她的脸看,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就不敢动弹,停在那儿任由恩人打量。
半晌,善来听见一句,
“这一点儿也不像啊……”
“小姐讲什么?”
“……没什么,你回吧。”
善来应是,再次道谢后转身钻出了马车,隔着一道车帘,善来又听见了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完全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这小姐不好相与,还是不多事为好。
于是自顾下了马车,恭敬地站着目送恩人的马车离去。
待到马车再瞧不见了,善来才抬步往山下走,她的脚受了伤,每一步都走得很疼,但是她必须装作无事发生,哪怕重新走进集市里,面上也还是一派宁静。
集市已经完全不见骚乱,所有人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做买卖,闲逛,讨价还价,安宁祥和,瞧不出一点危机的影子。
这一次善来顺利地走到了马车前。
王六就在车上坐着,见着她,忙跳下来,笑着问好,“姑娘事办完了?”
善来笑着点头,说是,办完了。
“那咱们回去?”
“回去。”
王六应好,放下了踏凳。
善来走过去,才踩上踏凳,王六突然惊奇地哎了一声,说,姑娘怎么好像换了衣裳?
善来站在踏凳上转身,直面王六的脸,笑说:“也不知道这事怎么算,按理该是倒霉事,一位小姐,进寺前在集市上买了吃食,油炸糕,等不及,寺里就吃起来,自己也觉得不好,吃得偷偷摸摸,看见人了,慌得躲,正好撞到我身上,毁了我的衣裳,她说赔我一件新的,就是我身上这件了,缎子的,比我那身好多了,叔看着怎么样?就是因为等她的丫鬟下来拿衣裳,所以才耽误了,叔不知道,她家的丫头跟主子一样冒失,回来时不看路,走错路,我在那里等着,真急死了,连累叔久等了。”
“姑娘可别说这样的话,都是托姑娘的福我才有这清闲差,哪里敢说久等?这衣裳既然是缎子的,那自然是好的,不过这也不能算咱们占了便宜,姑娘的衣裳不也是缎的吗?”
“可是这件是新的。”
“唉呦!看来姑娘是真喜欢这件衣裳,那我就不多嘴了,不过说起来,姑娘也是因祸得福,姑娘不知道,早前这里有好大的热闹呢!女孩儿闹私奔,还好家里人察觉了,捉了她回去,你就说,亲生骨肉还能害她吗?她不知道,还是闹,还把她母亲哥哥说成拐子,后来还砸了好些摊子,心眼子是真不少!最后还是叫她跑成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真是好大的热闹,残局也是才收拾好,姑娘要是下来早了,只怕也要给看热闹的人堵住呢!”
“竟有这样的事,真是骇人听闻,叔亲眼瞧见的吗?”
“人太多了,我没瞧太真切,不过后来倒听人说了不少。”
“这样啊,那叔都听到些什么?那姑娘多大岁数呀?她跟谁私奔?还有……”
她问了很多,仿佛那真的只是别人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第73章
善来又做了噩梦。
她一直只做这一个噩梦。
跑,不停地跑,逃命一样。
疏落的枯林,枝子利落的像剑,四处刺,路曲曲折折,只是一线,看不清——也许根本没有路,天是浓重的黑色,没有云,月亮惨白地挂着,朦朦胧胧一层白雾,忽明忽暗,四下寂然无声,只有她深沉的喘息,粗重的脚步,以及枯枝断裂的脆响……
前面会有大水,水里趴着好多的鬼,等待会儿她过去,它们就会从水里跳出来,抓住她把她往水里拖。
早就烂熟于心了。
已经不怕了。
但这一次似乎是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觉到慌张和紧迫,而是非常气定神闲,仿佛成了一个旁观者,是树枝上栖着的鸟,又或者是正结网的蜘蛛,低着头看那飞驰的女童,一颗豆似的不住地向前滚。
这角度真奇怪。
那个正在跑的女孩子不就是我吗?怎么我竟看得见她?
好奇怪。
她想不通,于是细细琢磨起来。
这时山林里突然多出了许多响动,一群鸟飞出来撒起欢来,扇动着翅膀不住地鸣叫,然后狂风大作,树也跟着摇撼起来,咚,咚,咚,咔嚓……
树倒了。
很短促的一声惊叫,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是坐着的了。
床边好几个人。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们可就要找红绳和剪刀来了。”
屋子里突然多出这些人来,善来有些疑惑,“大半夜的,怎么你们会在我这儿?”
听见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
紫榆说:“你没做噩梦吗?那怎么又哭又叫的?芬儿起夜,以为是见鬼,叫这个又摇那个,吓得都哭了,我们几个点了灯凑到门口,一开始也吓到了,后来还是绿杨说,听着像你的声,我们就赶紧过来了,果然是你,被魇着了,身子躺那一动不动,就胳膊在那乱挥,嘴里也不知喊着什么。”
善来心想,怎么会呢?明明这次连水鬼都没见到,她也跟个局外人似的没觉到一点骇惧。
怎么会呢?
“以为我们唬你?唬你干什么?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边说边伸出手在善来额上一揩,“你瞧这个。”
一片明亮的水意。
善来见着这个才发觉原来自己这会儿竟是大汗淋漓,两腋都漫湿了。
奇也怪哉。
有那么一会儿,她连呼吸都停了,脸上一片灰白,眼里也没有神。
“这不成了!”绿杨猛地站了起来,“这得赶紧找大夫来看!”说完就要往外走。
善来赶紧叫住她,“别去!我没事,再说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好姐姐,你快回来,这才是真为我好呢!”
她这样讲,别人也就不好再动。
“我真没有事,我的确是做了噩梦,小时候落过水,差点没命,后来就常梦见水鬼,本来也好久不做这个梦了,今儿也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游旧地了……真是小事,你们看我像不好的样子吗?你们快回去接着睡吧,身上都担着活计呢,睡不好可不成,快回去吧!”
看起来的确是没有事的样子,不像是说假话。
“那行吧,我们回去了,有事你再叫我们。”
都站起来了。
善来也要起来。
“唉呦,你起来干什么?我们难道还要你送?快躺回去吧!”
善来生怕再生枝节,也就从善如流,只坐着目送。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
善来重新躺了回去,但一直没有再睡着。
眼前一会儿是水鬼,一会儿又是恶鬼。
恶鬼满身的血,扭曲着一张脸,恶丑地狞笑。
但是善来竟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天亮以后,善来叫小丫头去找人给她请大夫,请楚大夫。
楚青黛很快来了,一进门就说,“真巧了,我正要找你呢。”
善来疑惑,“你忙得那样,找我干什么?有事么?”
“是有事,不过说起来太长,我还是先给你号脉,听说你魇着了?”
楚青黛要号脉,善来却不伸手而抬腿,“找你不是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你看我这样子——”左脚送过去——用点什么药好?”
伤口已经有些化脓了。
“你这怎么弄的?”
楚青黛仔细数了,大大小小加起来竟有二十处之多,轻微的就只是细细一道红线,严重的,是蜈蚣样,纠结盘曲,触目惊心。
“姐姐,咱们是好朋友,我不瞒你,我昨天在外头遇见了拐子,这是逃命时落下的,不敢叫人知道,路照样走,活照样做,今早就成了这样,另一条腿也差不多,姐姐,你帮一帮我,我不想我后半辈子跟几十条疤作伴……”
楚青黛实话实说,“轻的倒没大碍,重的不好说,你昨天就该找我的……我只能尽力而为了。”
善来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
清水是善来提早备下的,但是楚青黛开口要酒,而且是烧酒。
“会有些疼。”
“我不怕。”
她说不怕,也就真的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清理完伤口,就上药。
上药其实也会疼,但是楚青黛没有再开口提醒,因为实在没有必要。
想不到小姑娘看着娇弱无力,心性竟这样狠。
“好了。”
楚青黛把药膏递过去,“这几天伤口不能沾水,身上可以擦,但不能洗,伤处要保持恰当的湿润,否则反复地裂,肯定要留疤。”
善来点点头,接过药膏,说都记住了。
然后楚青黛就不说话了,但也不说告辞,就坐着。
善来想起来,她进门的时候好像说有事找她来着,于是就问:“姐姐不是有事吗?怎么不说?”
楚青黛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事,但是……”
你这样子怎么出去呢?
楚青黛常年出入兴都贵人们的宅邸,到哪儿都是座上宾,大病小病全找她,忙得她见天的脚不沾地。昨个夜里,月亮都挪到西边了,靖国公府打着灯来敲门,说府上姑娘得了急症,腹痛难忍,请神医救命。楚青黛赶紧穿戴了,快马赶到靖国公府,角门早有人等着,一见着她就上手把她往里头拉,嘴里催命一样,不住地说着还请再快一些的话。
看着真是形势危急,然而真把了脉,什么都没有。
是真没有,摸了三四点,什么都摸不出来,气血调和,阴阳平衡。
这……
正不知怎么办好,小姐掀了帘子,果然是容光焕发。
楚青黛有点生气,她急得头发都没来得及梳,结果被当猴耍,这谁能高兴得起来?板着脸站起来,背上药箱转身就要走。
小姐赶紧叫住了她,开口道谢,说神医冒夜前来,实在辛苦,都说医者仁心,果然不假。
楚青黛听了,脸色并没有好转,也没有应声。
但小姐像是没察觉似的,还是好言好语:“之所以这会儿请神医来,是想神医能帮我一个忙,只要神医能帮我办妥,我愿以百两白银作酬。”
楚青黛根本不稀罕,甚至觉得小姐有些侮辱人,本来是打算一定拒绝的,但是小姐说:“我听说神医常到工部刘尚书府上去,是尚书府的贵宾,那神医可认识他们那里一个姓姚的婢女?名字叫善来的,那婢女与我有旧,如今我有事要找她问清楚,还请神医帮忙搭桥牵线,告诉她,我请她到城北荟萃园一见,越快越好。”
楚青黛是善来的好朋友。
所以她答应了下来。
但是心里很疑惑。
“你怎么会同靖国公府的三小姐有旧?”
善来也不清楚辜松年为何找她,但辜松年是她的救命恩人,不论为什么事,她都应该去。
她也不瞒楚青黛,“昨天要不是遇见了这位三小姐,姐姐你今日怕是见不着我了,那拐子后来是叫三小姐带走了,说是要送到官府正法,要叫我或许就是为这事,三小姐是个好人,那时候就很为我的名节考虑……”
楚青黛听了,忍不住握了握好友的手,“不怕,我陪你一起过去。”
因为辜松年话里有越快越好四个字,所以善来当天下午就出发去了荟萃园。
才坐下,就有堂倌来请,说楼上雅座的贵客正等着您呢。
因为有楚青黛作伴,善来也就大着胆子跟了上去。
进去就见到了辜松年。
赶忙行礼,“三小姐。”
“快起来,我有重要事和你说,你……”
突然就不说了。
善来想或许是因为有楚青黛在场的缘故,于是赶忙道:“楚大夫与我相知许久,情同姐妹。”
“原来如此,那我倒真找对了人。”
本来找楚青黛一个大夫帮忙带话就是不想事情过多的泄露出去,这下更不用担心了。
“我长话短说,昨儿我把那拐子交到我舅舅手上,请他加急办理此事——我舅舅在大理寺供职,我到了他的地方,当然要过去和他请安,不料我们舅甥还没说完话,那边就来报,说那女人根本不是拐子,只是个私娼,先前没犯过案,没拐过人,所以问不出什么,也救不出什么人,我听了就问,她一个暗娼,怎么突然做起拐子来了?你猜是怎么着?”
善来坐着,脸带微笑,神情庄重如菩萨低眉。
怎么突然做起拐子来了?
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
因为人家就是冲着她去的。
“那女人有个姘头,这个姘头,给了这女人一些钱,要她们母子去绑你。”
“等抓到这姘头,一问,还有别人,再抓,再问,就这么一路抓下去问下去,你知道最后抓到谁头上吗?”
善来摇了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抓到了都转运盐使邱仪府上一个仆役身上,邱运使家大小姐邱昀的奶哥哥。”
“听说你家曾有意与邱家结亲,但是后来不了了之,是不是?”
“看来人家是把这笔账算到你身上了。”
“你得小心了。”
“咱们算有交情,我不想你不明不白就死了。”
善来没说话,只是低头看脚。
走了几步路,脚上有几处伤口好像裂了。
有点疼。
第74章
绿枝巷的宅子是一座两进的院子,有二十来间房子,住着一位奶奶,两个丫鬟,还有两家使唤的人。
奶奶就是碧桃——如今是珍珠了,早在嫁人的第二天,她就改回了本名,杨珍珠,不是碧桃,她把这当一件大事说给她的丈夫听,要他一定记清楚。
“珍珠,还不如碧桃呢。”
她的丈夫笑着讲。
珍珠脸上虽然羞涩地笑着,心里想的却是,你懂什么,珍珠就是比碧桃好,好一千倍,一万倍。
珍珠已经在这院子里住很久了。
那天她拿到了五百两,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善来,她求善来到刘悯跟前给她说情。
“姨母给了我钱,要我从这里赎身,她说她如今日子好过了,绝不能看着我继续给人做奴婢……我想去投奔她,善来,咱们姐妹一场,你帮我这一回,只要少爷去跟夫人说,我就一定能出去……”
这哪有不成全的道理?
善来和刘悯说过,刘悯当即就去找了乐夫人,乐夫人很爽快地放了人,不但身价没要,还另赏了十两的体己钱,说到底伺候过少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要走了,这份体面是该有的。
珍珠——那会儿还是碧桃,跪在地上给座上的乐夫人磕头,千恩万谢。
当天还是住刘府,紫榆一向以班头自居,这时候班头要有班头的样子,于是自己一个人出了钱,到厨房要了菜,还有酒,又借了善来的地方,给碧桃饯行。
一堆人,都坐着,围着桌子吃吃喝喝,虽说是离别,但因为都知道这离开的人将要有更好的前途,所以席上丝毫不见悲意,只有喜气。
“别忘了我们,有空就回来瞧瞧。”
说这话的是紫榆,已经喝得眼饧耳热,碧桃赶忙站起来,对着她恭谨地敬了一杯,“怎么会忘?等将来我站稳了,一定回来。”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敬过了紫榆,又敬善来。
“好姐妹,多谢你。”
还有,对不起。
白天时候,碧桃问邱晴方:“小姐想给她一个多大的教训呢?”
邱晴方答得毫不迟疑,“我要她从这世上消失。”
这种话碧桃不会说,但她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这样最好,不会再有别的枝节,一了百了。
她给出了她的办法。
“她常出门到护国寺去,每次都走西北角的那个门,只要守住那里,就一定能等到,不能直接下手,可以找人扮拐子……”
就连私奔那些话,也都是她想出来的。
邱晴方听后还笑着夸她严谨。
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一个人的命。
兔死狐悲。
碧桃心里不是没有感触。
所以才一定要这样做。
也许这是一生中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送善来去死,是为了以后她不必这样死。
第二天一早,碧桃拎着包袱走出了刘府,坐上了到绿枝巷的马车,就在这天晚上,她穿上红嫁衣,装扮一新,和邱矗,从三品都转运盐使的公子,红烛底下拜了天地。
绿枝巷的宅子只是一般,全然比不得刘府,但碧桃——珍珠,竟头一次觉到了天地宽阔,尽管到处满满当当的全是东西。
架子床,几乎有一间房那么大,雕着云头,花鸟,木榻是紫檀的,铺着缎子的褥子,摆着缎子的靠背软枕,还有炕桌、脚踏、妆台,灯架……全是紫檀的,圆桌不是,圆桌是沉香的,整整齐齐十二张圆凳,到处都挂着纱,纱上还有提花,花纹是她喜欢的,纱的颜色也是,地上铺着地毯,妆台上摆着各样式的胭脂水粉,抹一下就是多钱,里头还收着好些首饰,金钗银簪,翡翠玛瑙,还有一盒珍珠,个个都有龙眼那般大……甚至还有书,有纸有笔,她并不识字,但是她要这些。用的是她喜欢的,吃的也全是她喜欢的,甚至园子里的花都是按她的心意长。
真是美丽的日子。
为了她能过这样美丽的日子,她的好姐妹,姚善来,当然应该去死。
但是没有。
她的小姑子,大小姐,突然来找她,要她回刘府去打探消息,因为大小姐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复命,而大小姐迫切地想要知道结果。
善来出门了,大小姐动了手。
但是至今还没有结果。
这大小姐真是个蠢货。
这点事都办不成。
这会儿都没来回复,事情当然是不顺利。
自己蠢也就罢了,还当旁人也都是蠢货。
竟然要她这时候回刘府打探消息。
善来哪是好吃果子?她可不想惹火烧身。
但是大小姐又不能得罪,只能答应,把人稳住,免得她再出什么蠢招。
只是答应,并不去,外头转了一圈,挨到天黑,慢悠悠地回去。
路上已经想好了万全的说辞,但是没用到。
大小姐已经不在了。
丫头说,是府里来人了,老爷找,大小姐不敢耽误,急忙回去了。
不是夫人找,是老爷找。
她想,可能是事发了。
再晚一些,她的丈夫叫人送来口信,说今晚不过来了。
一定是事发了。
这一晚珍珠忐忑得根本睡不成觉。
因为不知道大小姐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的确是事发了。
查拐子竟查到了都转运使头上。
前头有那样的传闻,所以事情并不难猜。
金贵的小姐为了泄愤,买凶杀人。
杀一个婢女。
罗厚觉得,没必要为了一个婢女和邱家结怨,所以他决定卖邱仪一个人情。
一切都交给都转运使善后,相信他一定能处理好。
这件事里,罗寺卿理所应当地忽略了善来。
一个婢女而已,难道还敢向朝廷大员的千金要公道?
怕是她自己都不敢想。
其实辜松年也是这样认为。
善来只是一个婢女,尽管她以后会是工部尚书家公子的妾,但是没有用,刘府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妾同从三品的都转运使结仇。
为了一个妾,把人家名门贵女拖进泥里。
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敌,真没必要这样做。
这是事实。
人有尊卑贵贱,没办法。
牺牲她,能换一个从三品官员的人情,已经是给她贴金了。
但是……
辜松年想到自己的妹妹。
不是亲妹妹萱云,是堂亲鹤仙。
同辜椿龄一样,早年时候,辜松年也讨厌这个妹子。
讨厌是因为嫉妒。
鹤仙实在是太好了,好得姐姐们在她跟前都是凡胎浊体。
因为她,辜椿龄在祖父母跟前受到无尽冷落,而辜松年甚至不配同她比较。
姐妹们里,数她出身最高。
她自己也争气。
她根本不是一个能惹人讨厌的人,是庸人自扰,庸人德行的不好。
但就是这么好的一个鹤仙,有一天突然就没了。
没有了,到处找不到。
出事那天,辜松年并不在护国寺,但是辜椿龄在。
鹤仙,还有三婶,以及三婶肚子的孩子,她们都是为齐王府、永定侯府、还有靖国公府而死的。
可以说,这三家的每个人,都受了鹤仙的恩。
那天在祠堂里,她跪得烦,忍不住埋怨身边的辜椿龄:“咱们自小打过来的,私底下什么话没说过?比今天那些更难听的也有,那时候你都没动手,今天发什么疯?”
辜椿龄没搭理她。
她觉得堂姐是太害怕了,没工夫搭理她,怎么能不害怕?大夫人可是宗妇!竟然养出一个打架骂街的女儿,脸都丢尽了。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阵痛快。
也不觉得烦了,跪祖宗的心都真诚了起来。
辜椿龄一直没说话,她觉得她不会说话了,没想到她却突然开了口。
“那个婢女,低头作画的样子,很像鹤仙…
…我听见你在她跟前说那些话,心里很怕……我知道当年我做错事,对不起她……”
说完,竟哭了起来。
是那种,只有眼泪没有声音的哭。
鹤仙。
那个婢女哪里像鹤仙?
后来西山再见,她也是这样想。
一点也不像。
但是她也在西山逃命。
她误打误撞救下了她。
那会儿她看见她摇摇晃晃地下马车,心里想的是,
“要是那时候也有人帮鹤仙就好了……”
一提到她,就想起鹤仙。
还要再做对不起鹤仙的事吗?
做不到。
所以要救她。
把真相告诉她。
同时也和她说。
“要再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她说好。
楚青黛要送善来回去。
“别担心,应该是不会有事了,把柄落在人手里,她难道还敢不老实?”
不过也许的确会狗急跳墙。
但这话还是不说的好。
善来点了点头,也说:“邱大人既已知道这事,那肯定就没事了。”
她肯这样想,楚青黛放心不少。
“真的,别害怕,我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拿去煎了吃。”
善来笑着说好,“正好好久没去你那里了,还挺想那股清苦味呢。”
“那我就再另给你配个香包,你戴在身上好好地闻。”
两个人都笑。
楚青黛带着善来回了自己的住处,她还住干娘家,干娘见过善来,看第一眼就觉得喜欢,拉着问东问西,后来偷偷地跟楚青黛讲,想要善来当儿媳妇,要楚青黛帮忙撮合,楚青黛那时候已经差不多猜到了善来在刘府的身份,不好跟干娘明说,直说善来已经许了人,只等到年纪出嫁,干娘听过叹了口气,说自己是高兴得昏头了,这么好的女孩儿,哪能轮得着自己,做亲的话从此没有再提,但仍然很喜欢善来。
“可是好久没来了,盼得我眼睛都要望穿了!”
善来笑笑,说:“近来忙得很,哪里都没有去,这几天才闲下来。”
“的确呢,只看脸就知道脸气血不好,灶上正烧莲子茶,叫青黛端一些来给你喝。”
没办法,这久不见的是宝,常见的早上还是宝,这会儿已经是草了。
楚青黛啧啧两声,老实去厨房端汤。
汤端回来的时候,干娘已经不在,只有善来坐在书案前翻医案。
第75章
楚青黛每次出诊后都会写医案,绝无遗漏,多年来一直如此。她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从来都是自己亲手写,绝不假手他人,而且不管多忙多累,落笔时永远端正虔诚。
她的医案除病人的名姓、职业、病症、诊断以及治疗办法外,还会记录一些病人曾说过的话,关于她们的脾性好恶……
她一定要成为名医,她发过誓。
如今她真的是了。
“怎么看起这东西来了?”
善来答:“婶子有事出去了,我一个人待着,有点无聊,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就随手找些事来做,你不介意吧?未经准许就动你的东西。”
“这有什么?”楚青黛放下托盘,笑着说:“我这里难道会有什么连你都不能动的金贵东西?当然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我还要谢你赏脸呢,怎么样?你这聪明人,可瞧出什么门道来了?”
善来笑着摇头:“术业有专攻,我看这个,如观天书,一点头绪也没有。”
“人也不是生下来就会走路的,你没学过这些,看不懂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你说它是天书就有夸大了,哪就到这地步了?哪些看不懂?”
善来把册子递过去,笑说:“全都看不懂,还给你。”
“怎么可能?”楚青黛接过册子,拿在手里快速地翻看,“我写的可都是人话,你怎么会看不懂?”
这话讲得诙谐,善来听了,抿嘴笑起来,笑得眼角弯弯的。
真好看。
看懂看不懂的,已经完全不重要了,管它呢。
“人就是要多笑,开怀,对身体好,何况你又这么好看,更应该多笑,我们瞧了心里快慰,你可就是造福苍生了!”
“楚大夫讲话真悦耳,怪不得所到之处人皆欢迎。”
说起这个,楚青黛可是很得意,“瞧着吧,我以后肯定是名扬四海,到时候我要开一家医馆,不单治病救人,还要收学生,只收女学生,把我的本事全交给她们,叫她们也过我这种日子,就像你说的,所到之处人皆欢迎,有钱有地位。”
“那可太好了,我要是能晚出生四十年就好了,就生在你的医馆周边,大一点就到你的医馆里当学生,有一技之长,这样就算全家都没有了,只剩我一个,我也有出路,不必卖身做奴婢,任人欺辱……”
这话听着……
楚青黛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说那些话,勾起她的伤心事。
本来她都已经笑出来了……
正想赶紧说些什么把这话题带过去,她却突然站了起来,说:“不早了,姐姐,我得回去了。”
楚青黛也连忙站起来:“我送你。”
善来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亲眼看着人安然无恙地走进了门里,再也看不见,楚青黛才转身离开。
路上走的时候,心里很觉得难过,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命却这样苦,以后可怎么办呢?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要单纯只是个婢女,怕是还好些,邱小姐这回没把她害死,那夏小姐春小姐呢?
唉。
一得了闲,就想这件事,想着为她找一条出路。
楚青黛是真心对善来好,她一直念着善来对她的恩。正是因为那一年善来生病,要女医,她才有机会到刘府去,高宅大院,主人是权贵,不是贩夫也不是走卒,后来又到乐府,更了不得了……
是善来成全了她
其实真论起来,她真正的恩人该是乐夫人,而且只要她有本事傍身,也未必没有别的出头机会。
但归根结底,善来是一切的根源,且又那么讨人喜欢。
就是忍不住想对她好啊。
很挂念她的伤,想着一定得挤出些空闲过去瞧她。
没想到她竟自己找过来了。
“怎么过来了?脚难道已经好了?”
不好可不能乱走动啊,伤口裂多了,一定会留疤的。
“没好呢,但是药已经用完了,我过来再和你要些。”
“用完了?”
那可是大半盒。
就算是用完了。
“这种小事,随便打发个什么人来不就好了,哪用亲自跑一趟?脚这种地方本来就不好养,偏你还爱动,走路的时候伤口不疼吗?这样不留疤才怪呢,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教训完,就开始开柜子拿药。
还没找到呢,丫头突然跑过来,说前头有人来请医,点名要楚大夫。
楚青黛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当即转身去拎药箱,利落地背到身上,指着善来对小丫头说:“待会儿找盒玉凝膏给她,再叫人送她回去,一定要确保她安然无恙。”一边说,一边整着衣裳往外走。
小丫头往外送她,也是边走边应。
楚青黛又问:“谁家的人?”
先前也都是这样,出门前一定要问清楚是谁家,去过还是没去过,要是去过,是和善还是难缠,都能提早有个准备。
问之前的确是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是都转运使邱大人府上的。”
这……
要是善来今儿没来,楚青黛犹豫过后肯定还是会过去,但是善来偏偏就在,楚青黛是真的不太好意思。
“……我病了,我过不去,叫他们另请高明吧!”
说完就往回走,才转过来脸,就看见了善来,清凌凌一双眼,也正看着她呢。
看得她心里发虚。
这肯定是听到了。
就这么两步路,哪能听不见呢?
还好她果决,一点都没犹豫,不然真没有脸。
“姐姐,怎么回来了?是忘了东西?”
“不去了不去了。”楚青黛在门口连连摆手,“以我现在的家底,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干,我也饿不死……不差这一份诊金,正好我也累了,我在家歇着。”
话音才落,胡氏的声音就远远地传了过来:“青黛,你怎么还不来?人都等急了。”
楚青黛张口正欲回应,善来却比她先出了声,朝外头喊:“婶子别急,姐姐这就过去了。”
胡氏先应了一声,又问:“说话的是善来吗?”
善来说是,隔着墙,胡氏的声音显而易见变得欢快起来:“我先到前头去,等答复了人家,我就回来。”
“好,我等
着婶子。”
应付完胡氏,善来再次看向楚青黛。
楚青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姐姐,为什么不去?”
你说为什么?我是为了谁?
“我知道姐姐是为我,因为心里替我不平,所以不愿意到邱家去,姐姐,你心里有我,我心里当然也有你,你一路走到今天,个中辛苦……姐姐,一码归一码,你不能不去,真为我好,你就该到更多府上去,认识更多的人,功成名就,做我的倚仗,姐姐,我心里都清楚……你今天要真为了我不肯过去,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善来就是这样好啊,人美,心好,通情达理,知恩图报……
反观这位邱小姐,真是连给善来提鞋都不配,亏她还是个千金小姐,日子过得不知比善来好多少倍,却养出那么一副歹毒的心肠。
呸!
活该!
楚青黛收了号脉的手,站起来,咳了一声,然后转身对王夫人道:“小姐这是因为肺经风热所引起的肺风疮,没什么大碍,喝些清肺解热的汤剂也就没事了。”
一码归一码,楚大夫是好大夫,正经事上不胡来。
大笔一挥,药方就开出来了。
黄莲解毒汤。
黄莲黄芩黄柏栀子。
就吃吧,吃了就能好。
王夫人看了,“这……可还有别的方子?我这孩子怕苦,这药要是煎出来……”
楚青黛不慌不忙,气定神闲,“夫人,心苦才能明目,小姐是心悸难安才有这病症,心苦了,也就不想别的事了,病自然而然就好了。”
“但是这……这……真没有别的方子了吗?”
“当然有,而且也不苦……”
王夫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就是见效不如这个快,我是觉着,这疮是生在脸上,又这么些,而且有些已然严重到了一定地步,还是下猛剂好些,好得慢了,小姐受罪不说,风险也大……”
反正一屋子里就她一个懂医术的,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就那一脸的疮,她可不信她们敢请别人来看。
这话是掐着王夫人的命脉说的。
对啊,这疮是生在脸上,是脸啊……
王夫人咬了咬牙,心一狠脚一跺,
“就吃这个!”
只要脸没有事,苦算什么?
楚大夫矜持地点了点头,提了药箱就要走。
王夫人急忙把人拉住了,“大夫,不开些外敷的药吗?治这种病症,不都是外敷内服吗?”
“其实吃汤剂也就够了,不过夫人既然开口了,不敢不从命,也不用什么方子,夫人就叫底下人到园子里找些长命草,洗净捣碎,给小姐涂到患处,有效用的。”
王夫人不知道长命草是什么,她不知道,却又在她的园子里长着……
那不就是杂草?
那可是她女儿的脸,用杂草?
“就没有别的方子吗?”
楚青黛有点不耐烦了。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要害你?
真想翻白眼。
本来就看你们不顺眼。
“也有啊,用的都是珍惜难得的贵重药材,磨了粉,用蜂蜜调了,睡前净脸后抹在患处,一炷香后再洗去……这种效用的确是更好一些,但的确价贵,而且要配药、磨粉、调制……远不如直接抹长生草方便,更何况这药还是我家的,我祖父留下的方子……我得为自家的名声考虑呀……”
钱财对邱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大夫您多虑了!大夫的苦心我能了解,但我们为人父母,想的就是孩子好……我们就用这个!”
“那好,我这叫侍从回去取药。”
到僻静处,对同来的丫头讲:“我屋里右边的柜子,第二层,最左边的白坛子,红纸签写着丹参白芷,你回去装一盒送来,记住,去前头找玉盒,要最贵的……”
丫头去了。
楚青黛心里得意,什么名贵药材?不过是丹参白芷赤芍地丁而已,前几天她脸上也长了一个疮,调来给自己用的,现在就匀一点给这邱小姐,然后狠狠宰邱府一笔,拿去给善来。
这是他们该掏的。
等了好一会儿,丫头去而复返,却没有带药来。
“……我取坛子时不小心,摔了一下,扑到柜子上,坛子全碎了,都混在一起……”
“怎么办?”
楚青黛听了不禁气结,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但话出口却是:“你没摔着割着吧?”
丫头摇了摇头,“还好姚姑娘在一旁拉了我一把。”
人没事就好。
楚青黛对王夫人讲,说家里人一时疏忽,药没收好,已不能用了,要重制,实在不好意思,这样耽误事,但其实这种脸上用的东西一向都是新的好……
王夫人还能有什么说的呢?当然是劳烦大夫了,还请快去快回,不胜感激。
第76章
黄昏时候,楚青黛再次来到了邱府。
白玉盖盒,雕成海棠花样,满装着淡黄色的膏,一股清凉气。
王夫人捧着药盒,像捧着女儿的命,千恩万谢,又说,“楚大夫来去辛苦,家下治了薄酒,楚大夫千万赏光。”
楚青黛当然不吃她家的饭,胡诌了一个事由就要告辞。她编得有理有据,王夫人不好强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只叫丫头把备下的银子取来。
足足二百两。
“女孩儿的脸金贵,还请大夫多费心,等她好了,我们母女一定登门拜谢。”
都好说。
楚青黛各府行走到如今,什么场面话说不出来?结果当然是宾主尽欢。
仪门前送走了客人,王夫人一刻也不耽误,转身就又往女儿住处去。
才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女儿责骂丫头的呼斥,以及瓷器跌碎的声响。
这并不是一只凤凰。
因为已经不是第一回失望了,所以王夫人表现得很平静,脸上一点异色也没有,从容地走进了屋中。
她甫一进去,房中便安静了下来,一切像是暂停了,只有地上的汤汁在流。
那是一碗菜心白丸子汤,汤不是高汤,只是白水,作料也只有盐,而且只有一点点。
这种东西,当然不会好吃。
但邱晴方已经连吃了四天。
每一天,每一餐,全都是这种寡淡无味的东西。
真的不想再吃,只是闻到气味就感到厌烦,一直叫端下去,但是丫头还是往她脸上端。
骂人摔东西都是轻的。
她恨不得这不长眼的东西立马去死。
怎么就不死!
所有碍她眼的人,通通去死!
但是母亲过来了。
像是一桶水猛地泼过来,瞬间浇灭了她所有的气焰,只留下心虚和怯懦。
她已经挨足骂了。
疮就是这样长出来的。
怕事情传出去。
怎么行呢?
那还不如去死。
要是真传出去了,她就去死。
她绝不活着叫人看笑话。
只是对不起母亲。
她真是不孝。
连累母亲同她一起受辱。
父亲骂她一句,骂母亲两句,口口声声都是因为母亲没把她教好,所以她才做出那样的丑事。
被骂得受不住了,就还嘴。
难道她只是母亲一个人的孩子吗?父亲就没有责任吗?之所以这样说我们母女,无非是受了那群贱人的挑唆,故意下我们的脸。
父亲动手打了她,还说要把她送大理寺去,说他没有她这样的女儿,早些撇清了,还能留个清白名声,也免得将来她再惹祸连累整个家。
大理寺……
真到了那去,还能有脸吗?
不用到大理寺,就已经没脸了。
父亲打她。
父亲竟然打她!
大吵大闹,高声叫嚣,要父亲把她送到大理寺去,去就去!
母亲苦苦哀求,眼泪冲花了妆面,白一块,红一块,有些可笑。
母亲已经不年轻了,哭也哭不美,只余下可笑,所以她的丈夫才不住地往家里带人,不住地给她
添弟弟妹妹。
母亲这两年的日子是真的不太好过,丈夫早不爱她了,但好歹尊重还在,这几年是连尊重都渐渐没有了,舅舅办错差,遭了贬斥,现在女儿又这样……
母亲的眼泪流进了女儿的心里。
她不再说什么了。
因为不想再看见母亲那可怜可笑的样子。
她的沉默纵容了父亲,他骂她骂得更起劲了,话也更难听,但她没有再回一句。
终于,父亲骂累了,暂时高抬贵手放过了她,也放过了她可怜的母亲。
父亲禁了她的足,不许她出门,也没说关她到什么时候。
不过不重要,不出门挺好的,她不想出去了。
一直到夜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
事情败露了,大理寺查到了她头上,虽说大理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没有把这事当案子来办,但是大理寺那么多人,肯定不止一个人知道这事,要是有那嘴不牢的,把这事往外说了,那她会是什么名声?
怎么办?
她直觉是没有办法了。
脑里不停地想象着别人知道了那件事后不住地对她指指点点的画面,只要她一出现,她们就目光闪烁,然后交头接耳地说话……
她真完了。
根本睡不着,天快亮了才有睡意,一直睡到了下午,这时候脸就有些不对劲了。
痒,整片的发红,丫头看了,说可能是虫咬,拿来紫草膏给她涂,涂上后的确是好多了,又因为她心里有事,也就没把这个当回事,想不到后来竟一发不可收拾……
严重得这样,是个人都知道不是虫咬而是生疮了,得看大夫,可是这么多,这么难看,她才不要见外人,所以就只是叫人给她找偏方。
一点用没有。
半张脸全都是,疼,最要命的是痒,想抓,又不能抓……
终于熬不住了,叫母亲给她请大夫。
看个大夫也不顺心,这里不好,那里又有问题……
丫头也没眼色。
她是犯了天条吗?
一时胸闷气急,反应过来时,碗已然碎了,从她嘴里跑出去的那些责骂也早已散掉,母亲走了进来。
她的母亲,和她荣辱一体,那些女人的欢笑声简直刺耳,照得母亲的悲哀几乎无法遁形,她旁观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发誓要争气,不为自己,为母亲,
然而她却是现在这副模样。
母亲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她呢?
她不敢想,更不敢去看。
“你们都出去。”
母亲把人都赶走了。
她极力地把头低下去,不敢看人。
“药吃了吗?”
饭还没有吃,药当然是更没有。
她照实说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
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忍不住抬起了头。
母亲脸上没有责怪,只有怜惜。
酸涩瞬间冲透鼻腔,眼泪落下来。
“不要哭。”
母亲坐到了她旁边,揩她的眼泪,说:“不吃饭是不行的。”说着,又站起来,往外头走。
“去把小姐的汤和药端过来。”
汤和药很快送了过来,母亲亲自断了进来,屋子里还是只她们两个。
“苦也好,无味也罢,都不要怕,母亲喂你。”
汤是真的难喝,药也是真的苦,苦得她眼泪一直流。
“再苦也要喝,你是娇小姐,这张脸不能有损害。”
她当然也知道。
喝过药,母亲又帮着她洗漱,都弄好了,又拿出药盒给她上药。
母亲的手指是软的,药也是清清凉凉的,但是……
“好痛!”
针扎一样。
痛得她不住嘶气,想伸手抓,硬忍住了。
母亲也和她一样心硬,“再痛也要忍!这是老天给你的教训,不吃下去怎么长记性?”
她疼得哭,但是母亲的手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她哭着说。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动念头去害人……”
“不!那不是害人,那是讨你的公道!这一点你没有做错。”
她愣住了。
母亲继续道:“你错就错在做事不干不净,叫人抓住了你的把柄,而且还没把事情做成。”
听到这样的话,她连脸上的痛也顾不上了。
“一个奴婢,敢挡你的路,只杀她是便宜了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因为以前一直觉着母亲是慈悲性,不然那群女人怎么敢那样猖狂?
母亲似乎懂了她心中所想,道:“我是看开了,懒得生闲气,我活到如今这岁数,难道还在乎丈夫同谁睡在一处?我只在乎你和你哥哥,只要你们能好,我怎样都可以,你外祖家是不行了,将来你们只能靠你父亲,我当然要讨好他。”
没想到是这样,她听得呆呆愣愣的。
母亲见她如此,竟有些怅然,“我以为你知道的……”
她不知道。
她使母亲失望了。
母亲又一次叹气,“看来一直是我高看你了,你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才……既然如此,你就把我方才的话忘掉,以后老实一点,不该伸手的时候绝不能动,就是吃些亏也没什么,安稳最重要……”
她不敢说话,但是也不赞同母亲的话。
母亲瞧不起她。
她只是失了一次手而已。
这样想着,竟然不觉得怕了,胆子大起来,不免觉得先前的想法很可笑。
就是查到了她头上又怎样,她有认吗?况且也没有查到她头上,她奶哥哥做什么事她一定要知道吗?那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怕?
好没有道理。
王夫人已经懒得说话,起来端水盆要给女儿洗脸——一炷香后洗掉,她记得很清楚。
但是……
这不对,这不对……
疮为什么破了?而且,没长疮的地方为什么会起了水泡……
邱晴方察觉到母亲的异状,问:“母亲怎么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惊恐地看她的脸。
怎么了?
她转头去看镜子。
看不清楚。
到底怎么了?
楚青黛才睡下就被吵醒。
门拍得震天响,并喊叫:“小姐!快起来!小姐!”
见怪不怪了。
“起来了!”
跳起来,裹衣裳,开门。
“怎么了?哪家找?”说这话的时候,胳膊还在往袖子里塞。
“还是邱转运使家。”
“他家又怎么了?”
没想到还是邱家大小姐。
“这是……怎么了?”
大小姐的两只手竟绑在床架上,人在床上不住地绞动,发出凄厉的嚎叫……
“这正是我要问大夫的话!”王夫人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女儿的头,看着走进来一脸震惊的楚青黛,冷冷地道。
待看清了,楚青黛不由得瞪大了眼。
此时她和那时的王夫人一样想法。
这不对,这不对……
这怎么会?
这怎么会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怎么瞧着像是漆病?
这大小姐怎么会染上漆病?
第77章
一觉醒来,舌燥口干。
更叫人难受的是脚上的伤口,紧得发疼。
药就在枕头旁,伸手就摸得到。
打开,小指挑出来一点,待化开了,再细细地涂抹到伤处。
一只脚还没有涂完,门就被人从外撞开。
真的是撞开,砰,咣当咣当……
善来停下了动作,抬头看过去。
只是瞬间,人就卷到了她跟前。
“是你吧!是不是你?”
来人气喘如牛,怒声质问。
“对,就是我。”
答了这一句,善来低下头,继续涂她的药。
她没有否认,但态度淡然。
来人不能接受,又有话要出口,可是不知为何,竟然结舌。
将明未明的混沌里,她瞪着一双眼。
眼前这个人她
不认识。
姚善来是怎样的一个人?
认识那年,她只十岁,躺在床上,病得快要死,看着好可怜,一个小丫头,背井离乡跟着主人来到兴都,主人遇了事,管不了她,留她一个人,任由旁人拿捏她,同屋的女孩子嫉恨她,谋划着害她的命,不叫她看大夫,拿蛇吓唬她,她拖着病体反击,保住了自己的命。多叫人敬佩的一个人呐!那样有气量,哪怕是害过她的人,只要在她跟前悔了过,她也能没芥蒂地同人做朋友,拿一颗真心待人,叫人不能不服她。心好,念佛的人,慈悲处世,逢着人有难,必定慷慨解囊,走在路上连只蚂蚁不忍心踩死。性好,从来没见她生过气,凡事都是一笑了之,那一年,在护国寺,几个小孩子疯闹,她被撞倒,身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声都没吭,只叫那些小孩子以后小心些,别摔着,疼。
是真的喜欢她……
把她当亲妹妹,每回见着她,不说烦恼全消,高兴是肯定的,她就是这样的人,有这种能力,常常想,得是多大的福气啊,能认识这么一个人。
是想过一辈子同她好的。
但是这亲妹妹却背后捅她刀子。
把她害了惨透。
往她的药里加生漆,看着她把带料的药给一个本就烂脸的人用。
没有冤枉她,伙计说她到前头去过,也上过梯子,抽屉里取过药,生漆粉就在那儿,丫头也说她问过,拿药的时候,问是谁生病,又问什么病症,丫头还说,不知道柜子怎么突然就倒了。
她什么都知道。
楚青黛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侮辱了。
你可以报仇,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我是一个大夫,从来都是治病救人,你却借我大夫的身份去害人。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再一次发出质问,无限的委屈。
善来已经给另一只脚也涂好了药,珍惜地合上药盒,她抬头看向这个在她面前有着无限的委屈的人,她的朋友,她的姐姐。
她做了对不起的事。
但是一点也不后悔。
她说:“我们村里子有个人,叫李五,跟我差不多年纪,这个人很讨厌,整天到处撵猫打狗,村子里常充斥着猫狗的惨叫,他也打人,村子里的小孩子,不论是比他大还是比他小,都受过他的欺负,有一回,我从他边上过,他忽然伸手揪我头发,我不知道,被他扽得往后退了一步,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手割到碎瓷片,好长一个口子,又深,血一下子涌出来,瞬间染红了我整只手,我疼得坐在地上哭,当天晚上,李五的爹娘就拉着他到了我家,当着我和我爹的面骂他,还踹了他一脚,叫他赶紧给我道歉,他支支吾吾道过歉后,他父母又给我爹道歉,说了好些话,还说,带了一只鸡来,放在院子里了,是他们的赔礼,要我爹给我炖汤喝,能补气血……姐姐,李五弄伤了我的手,他父母就带着他到我家去道歉,邱小姐要我的命,比伤手可严重多了,她的父母为什么没有带着她来给我道歉呢?姐姐,我和她的事,你全知道,为什么你配药的时候不防着我呢?姐姐,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也看不起我,所以你才信那些话,所以你才有这个教训。”
不是的……没有看不起你……
楚青黛有心解释,怎么会看不起你呢?你是我的亲妹妹……
可是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心虚地意识到,善来其实说的都对。
她并没有蓄意地“看不起”她,她是理所应当地觉得,一个奴婢,面对贵女的侵害,除了害怕,除了逆来顺受,不会有别的想法……所以她一直和她说,不要怕……
她没想过善来竟然敢还击。
而她的“看不起”,正给了她可乘之机。
但是她也觉得冤屈。
就算她要报仇,也不该这样做啊!我怎么办?
“你往药里加生漆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你是报了仇,可是我呢?我怎么办呢?她用了我的药,现在脸烂了……我怎么办?”
这不得被人戳烂脊梁骨吗?以后谁还敢找她看病?有这件事,她那些美好的想象,她想得到的一切,声名,医馆……全都成了空,都没有了,不会有了……
“她害你的命,你应当还报,这是公理……你要报仇,我怎么会不帮你呢?我拼了命也要帮你啊,给你讨一个公道……我真的把你当亲妹妹……只是你不该……不该……”
有其他法子的,你不该拿我的名声去当铺路石,我把它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你都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明明还有别的法子的……
她不甘心。
“没有其他法子,”善来说,“我完全想不到还可以怎样报复她,姐姐,活该你们看不起我,因为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奴婢,同她比起来,我什么也没有,我没有钱,也没有人,我全部的身家加在一起,买不了她的命,我也不是什么权贵,不能谈笑间定人生死,叫人灰飞烟灭,我甚至连同她博弈的筹码也没有,而她杀我,只是一句话的事,只要一句话,就有人前仆后继为她卖命,我也完全没有还手之力……这对我太不公平了,可你要我乖乖引颈受戮,我也是实在做不到,我觉得我不应该这样窝囊,我做不到……可是我真的没办法,我只有你,只有你是我的机会,只有你是不可或缺的,果然,她来找你了,不是吗?连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快,这是天在帮我!”
这不能使楚青黛满意。
“你说了这么多,想的都是你自己,你怎么样……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想过的,姐姐,我想过的……”
但你还是做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她大喊,满腔的冤忿。
然而善来只是很平静地说:“姐姐,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楚青黛想,我的确付出了代价,不能承受的代价,你呢?你付出了什么?
她这样想,也这样问了。
“你啊,姐姐,有这么一件事,你以后再不会对我好了,我知道我会失去你。”
楚青黛觉得可笑,她还没有这样想过,眼前这个人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显得她未免太可笑。
“你不怕我把这一切告诉邱家吗?”
“你不会,姐姐,你不是这样的人。”
楚青黛真的笑出了声。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你都这么对不起我了,我难道还要为你遮掩吗?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傻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你牺牲自己?”
善来既早做了决断,当然也就不会被这话伤到。
“姐姐,这是应该的,你当然可以为自己申辩。”
“那你怎么办?你能承受邱家的震怒吗?”
“这是我的事了,姐姐,我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我敢做,当然就敢担,我不怕,一条命而已,要不是早前运道好,你早已经见不着我了,不是吗?就是我现在死了,我也有垫背的,他们出过一次手了,我还了回去,再出手,我只要不死,就还会还,左右我只是个奴婢,怎么样都亏不了。”
楚青黛沉默了许久,最后说:“我早前就想,你这个人只是看着柔,其实心性狠得很不一般,你够狠,我比不了……你说得对,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认,我也认。”
说完她就走了,带着她从邱府诓骗来的二百两。
没必要了。
这一遭,邱晴方算是吃尽了苦头,而且脸也未必保得住,邱家当然不会放过楚青黛。
一群人,把医馆砸了个烂,砸完了,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说,这里头的大夫全是庸医,治坏了他家小姐的脸,砸医馆还只是轻的,后头等着见官
吧!气势汹汹地来,又气势汹汹地走。
善来猜的对,楚青黛不会把她供述出去,她自己默默承受了邱府的报复,而且根本没有反抗的打算。
邱家说报官也不只是过嘴瘾,当天下午,官府就来了人,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楚青黛被锁走了。
紫榆得着消息,立马告诉了善来,善来也一刻都不耽搁,往李府找李想,又去靖国公府找辜松年,见到人,都是一通胡说八道,说邱府仗势欺人。
楚青黛在兴都经营多年,也有自己的人情,所以最终是毫发无伤地从监牢里走了出来。
只是有点心灰意冷。
干娘哭得肝肠寸断,她也无心应付,只说兴都已经没有了机会,她预备到南边去,不知道干娘可愿同往。
胡氏虽然在兴都有家有业,但这个干女儿她也是真心疼的,所以一点犹豫也没有,当即收拾了东西,一家人连夜南下。
楚青黛离开后许久,善来才听说,赶到医馆去,当然早已人去楼空,蛛网都结了一大片。
一个人站了很久。
兴都没有楚大夫了。
善来失掉了她的好姐姐。
这都是邱晴方欠她的。
人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欠了就要还。
且等着。
第78章
刘悯突然回来了。
二十七,还不到放旬假的时候,但二十八是乐府张老夫人的生辰,他作为外孙,当然要过去祝寿。
善来不知道他回来,也就没有去接,她好些天不出去了。
刘悯等不见人,就到耳房来找,见人歪在床上,一副恹恹样子,就问:“是病了吗?”
善来见到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也不知是为什么,分明几天前才见过,这次再见却使她有一种长久不见的沧桑之感。
她看着他,竟无端觉得委屈,胸口堵闷,眼底有泪。
刘悯在床边坐下了,伸出手去探她的额头,说:“我看你很不对,是不是真病了?”要是真病了,得赶紧看大夫。
善来不答他的话,只把额上他那只手紧紧抓到手里,一双无辜的眼睛,深深地望他。
这样的委屈。
“你真的很不对。”说着,就要站起来。
善来拉住他,“别走。”
“我不走,我去叫人给你找大夫。”
“我没有生病。”
“真的吗?”
“骗你做什么?”
这说的也是,但她看着真的很不对。
“可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你同我说。”
不如意……
太多了,可是全都不能同他说。
她的不如意,桩桩件件都与他有关,但她不想叫他知道,因为他也没有错,他做错什么呢?也不对,他还是有错的,他错在待她太好。
他待她太好了,以至她动念起心,生出了妄想。
心里陡然一酸。
人就此清醒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
“明日要到乐府去,老夫人做寿。”
原来如此。
善来点了点头,又问他:“你备了什么礼?”
“我手抄了一本经,另请了一尊白玉观音。”
这礼妥当,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善来放了心,再次点了点头,又同往常一般问起他这段时日在国子监的生活。
很平常的一件事,每次他回来,她都要问,他也都会讲,很有耐心地讲,事无巨细。
然而这回他却不说话,视线也转到别处。
善来不明所以,赶忙问:“怎么不说话了?”很怕他有什么不好。
他把头转了回来,但还是低着,脸也有些红。
还是不作声。
善来有些急了,摇他手臂:“你说话呀!”
他慢慢从胸口处摸出来一个盒子。
一个花形黑漆嵌螺钿的盖盒。
“……给你的,你看喜欢吗?”
“是什么?”说话的时候,已经接过来,并打开了。
是胭脂。
色如榴花,芳香扑鼻。
“喜欢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有些不易察觉的羞赧,“我不懂这些,但听说是很好……”
当然是很好,色正,香也清,比她平时用的好太多了。
善来实话实说,但是不免要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日恰巧经过姹紫嫣红……就买了。”
真的是恰巧,吃过饭要回去,路上看见了牌匾,就走了进去。
也不止买了胭脂,还有一盒宫粉,小银盒子,雕花刻鸟。
真是恰巧路过。
但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往胭脂铺子里去。
国子监里有许多富贵人家子弟,花一些钱,买个资格,将来好考科举。
这种人一直都有,但也一直不见什么真正有出息的人,所以也就一直被人瞧不起。
刘悯倒不至于瞧不起人,他对这些人一向没什么恶意,因为觉得与他无关。
那天下学,回号房换衣裳的路上,遇见七八个这样的人,聚在梅树下。
一个问:“子章,早想问你了,下午才过来上课,脖子上又顶着这么个印,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人,也许是子章,很得意地反问:“你说呢?”
一群人开始起哄。
一个人又问:“怎么得手的?也教教我们。”
子章说:“我给她买了一盒胭脂,呶,就是这个,都来瞧瞧。”
有人不屑:“一盒胭脂就叫你得了手,这卖酒女也太不值钱了些,那早前又装什么烈女?”
子章驳道:“什么叫一盒胭脂就叫我得了手?那可不是普通胭脂,姹紫嫣红的顶级货色,就那么一小盒,要了我五十两,好东西呢,这就是,一天一夜也没见掉色,香也还闻得见呢。”
“五十两,一盒胭脂,你倒也舍得。”
“谁叫我喜欢她呢。”
一群人又开始笑。
刘悯同这些人一直没交集,对他们追香逐玉的浪荡事业没有兴趣,于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这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然而路过姹紫嫣红时,他不但完完本本地记起了这一桩事,还想起了另一桩事。
也是他不久前偶然听到的。
善来站在檐下,和紫榆说:“府里采买来的胭脂越来越差了,色不好,又薄,涂哪里都痒。”
所以他走进了姹紫嫣红。
这其实也是一件寻常事。
但凡他在外头见着什么好的,就会买一份带给她,真的很喜欢看她见到那些东西时的惊喜样子,总使他想起那几年在萍城收到她书信的他自己。
但这一次因为有那群人讲的艳情故事在,他觉得很不好意思,仿佛自己也成了那天人群里的一个,做了不正经的事。
所以脸红,所以讲话吞吐。
他真不是他们那样的人,他对她绝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尊重。
所以他才会这样子。
善来也想起胭脂的事,那天真的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她一直不爱这些东西,但是府里采买这些给她们,大家都用,她实在不好不用,她最不想的就是叫别人觉得她以为自己同旁人有什么不一样,所以也跟着把自己的脸当画纸,在上头描红画绿,上了妆,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妩媚娇美太过,像是她一瞬之间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大人。所以真的很不喜欢摆弄这些。胭脂用着不舒适,正给了她正当的理由,落得轻省。
没想到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买来好的东西给她。
他真的待她不能再好。
真的好。
这使她心中生出勇气。
二十八日黄昏时候,刘慎带着妻儿自乐府回返。
善来一直在广益堂中堂等着,刘悯才一脸委顿地走进来,她就快步迎了上去,对他讲:“我有话同你说,随我来。”
刘悯也不多问,揉了揉脸就跟着她往外去,一直走到园子里,水塘边。
柳树底下站了,善来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刘悯看,同平常很有些不一样。
刘悯觉察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你要同我说什么?”
善来没有出声,只是平静地蹬掉了右脚的鞋,又弯
腰利落地除掉了袜子。
刘悯给她吓了一跳,当即慌乱地四下里看,见真的没有人,才又重新把心放回腔子里,“你做什么?”眉紧皱着,声里很见气恼,两步走过去,要弯腰给她捡鞋。
善来把鞋踢到了一边,不许他捡。
刘悯觉得莫名其妙,“你究竟是要做什么?不怕人来?”
“我不怕。”善来说,“怜思,事到如今,我什么也不怕。”
刘悯更不懂了,看着她,满脸的疑惑。
善来抬起右脚。
夕阳犹有余晖。
善来养伤很细心,不敢大意,因为真的怕留疤,养到现在,伤得轻的地方早就瞧不出什么了,只有蓄意地去找,才能找出那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细微痕迹来,但伤重的地方,则是大块的,成片的痂。
很难看。
刘悯不免要再吓一跳,“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哪来这么多伤?
他弯下腰,想要再看清楚一些,善来仍旧不许:“你站着,认真听我说话。”
她今天实在同平常太不一样了。
但刘悯愿意听她的,他站直了,皱眉抿唇,不解地看着她。
“都转运使邱家的小姐,还记得她吗?”
“记得,怎么了?”
“半个月前,她找人扮拐子,混在护国寺集市里,掳我。”
“什么?”刘悯瞬间瞪大了双眼,“你讲什么?”
善来继续道:“一对母子,母亲是娼妓,儿子是个吃喝嫖赌的无赖,两个人,在护国寺的集市上,讲我要同人私奔,而他们是我的家里人,出于无奈才绑我,集市上的人,信了他们的话,没有人帮我,我发疯大闹才逃掉……怜思,你觉得我逃得掉吗?他追上我,把我往林子里拖,撕我的衣裳。”她停住了,很平静地看着刘悯。
刘悯猛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贴着她,颤声喊她:“善来,善来……”又说:“别怕,你别怕……”后来他一直重复这一句话。
善来听见他的心跳,比夏天大雨时砸下的雨点还要紧。
善来早已经不怕了,所以刘悯此刻的安慰并没有什么意思,不能给到她什么安慰。
“怜思,你会觉得我是脏污的吗?”
“不要这么说,不要怕,有我呢……”
他这样说。
然而他哭了。
因为他知道善来是因为什么才遭遇这些。
是他对不住她。
善来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清楚他的愧疚,但她并不打算放过他。
“怜思,”她又开口,声音还是很平静,“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她对我做出这种事?”
刘悯整个人颤了一下,随后哭出了声音,很破碎。
“这一切是因为你不能娶我,我们之间,一定要有另外一个人……我不喜欢这样。”
说完,她也哭了,也抱住他。
“怜思,我只喜欢你,真的只喜欢你,别人我谁也不喜欢……我没有事,我只是伤了脚,有人救了我……怜思,我们一起走吧!我们有手有脚,到哪里都活得下去,我们离开这里,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我只要你……我知道你也不喜欢这里,我们到别处去,过快乐的日子……”
她哭着恳求他,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求他给他们两个一条出路。
他不说话。
一直不说话
善来仰起颈,脸极力地往后去,她想要直视他的眼睛。
而他微微地别过脸。
善来感到自己的心被猛地攥了一下,血肉被攥碎了,渐渐的,她连脸上的皮肉都不由自主地僵硬下来,就此再哭不出来。
但她还是不死心,她想,他也是爱她的,就像她爱他一样,他们两个都不能失去彼此。
她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极力放柔了声音,以一种蛊惑的姿态,对他说:“你不要怕,我们……”
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因为刘悯忽然放开了她。
他依旧躲闪着她的目光。
他转身就走:“我去给你讨公道!我绝不放过她!”
他走了,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他的影子看不见了。
善来蹲到地上,黑暗里捧住脸,小声地哭了出来。
不住的呜咽,像困兽走到了绝路。
第79章
刘悯是真的恨邱晴方。
恨得很有道理。
谋害他爱的人,并且把一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难题闹到了明面上,叫他从此再不能粉饰太平。
听见善来讲那些话,他心中的激荡简直无法言说。
善来,一个逢人便颔首微笑的人,从容有度,进退有礼,仿佛永远不会做不得体的事。
然而她却抱他,还和他说那些大胆的话,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就扑在他身上。
是因为他。
为了他,她变得不一样了。
只对他这样。
值得他感恩戴德。
真的好想答应她,想对她说,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这里的一切我都不喜欢,只有你,我只喜欢你,我也想和你到只有我们两个的地方去。
他有很多的钱。
母亲的嫁妆是他的,祖母的嫁妆也有他一半。
可是,怎么走呢?
生下来就欠母亲的命,长成了欠祖母的恩,现今也还欠着这一家的人情债。
他走不了……
所以不能答应她。
真的没有办法做到一走了之。
可也是真的喜欢她。
在外头行走,旁人说,令外祖,令舅,令兄,令弟,他见到人,喊外祖母,舅母,姐姐,妹妹,都是亲人,可是全都和他没关系,因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父亲倒是,但是父亲也有他自己的孩子。
只有善来。
只有她是完全属于他一个人的。
祖母没有了,妈妈也不在了,他是一个人,看他们三个恩爱相亲……天何以待他如此?
好在还有善来。
她是有傲气的。
可书信还是一封封地送来了。
因为知道他过得不好。
没有她,他会变成什么样呢?
才回萍城的那些日子,他是什么样呢?
她是救了他命的良药。
怎么能对不起她呢?
他只想她做他的妻子,别人都不可以。
如果只因为她是个奴婢就不可以,那别人也不可以。
可是。
他说的不算。
他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想,也许自己可以不娶,虽然还是委屈了她,但至少没有对她不起。
这是可以的。
他可以拖一年,拖两年……一直拖下去……
所以,怎么能不恨呢?
她使善来害怕了。
从而害得善来对他失望。
全是她的错!都是她害的!
马车颠簸得像是风浪中的小船,他不觉得辛苦,只恨还不够快。
车还没停稳,就跳下去。
邱家的人见车马停下,便迎上来行礼,因没见过,便问是哪家的。
刘悯再有气也不至于难为看门的底下人,压下火气,耐心说了。
听说是尚书家公子,赶忙请进去,又使眼色叫人快去禀报。
邱仪正吃晚饭,听说了,就放下了饭碗,边往外走边问:“有说是为什么事吗?”
下人回不知道,没说。
邱仪心里纳罕,这会儿来能是为什么事?
他当然想不到,尚书家的公子,会为了一个奴婢,明目张胆地到他家来兴师问罪。
会了面,刘悯恭敬地行了礼。
他这样,邱仪就更想不到他是来寻事的了。
赶紧搀起来,笑问:“贤侄,漏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来见贵府大小姐,有两句话想同她说。”
这实在太无礼了,直接打出去也使得。
但谁叫他是尚书的公子,首辅的外孙。
邱仪一口气憋下去,还是笑:“贤侄,这不合情理,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家去。”
“我今天一定要见到她,有很重要的事找她,大人还是快请她过来。”
这样不知好歹,不怪人冷脸。
“贤侄,要再说疯话,我可要叫人请你出去了。”
一声冷笑。
刘悯
也是冷笑,“这几句话,我今天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不能在贵府说,我就到外面去说,个中轻重,大人自行掂量吧!”
后生小子,这样气势汹汹目中无人,真气煞人也,是可忍孰不可忍,就是你老子,也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但气归气,邱仪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自然有他的本事,哪怕气得双眼带火,也还没有失了理智。
这小子嚣张得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一时也想不明白,真有事,该是他老子来说,再不济,也得是后宅里的长辈过来通气,哪轮得着他?
真是好奇怪。
上一刻还这样想着,下一瞬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还是气昏了头。
他说,来见贵府大小姐。
他邱府的大小姐和他之间,可不止说亲不成这一件事……
冷汗立时就下来了。
女儿不成器,因为说亲不成,就使手段杀人。
此事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不过一个奴婢,死了就死了,不值什么,何况还没死,但要往大了说,他养的女儿草菅人命,作奸犯科,他算教女无方,纵女行凶……
这种事当然不能到外头说。
再没脸,只要没出自家的门,都是小事。
邱仪一点不犹豫,吩咐身边人:“去叫大小姐过来。”
先把人稳住。
但也不能安坐待毙。
“贤侄,你今次过来,尚书大人那边知道吗?”
应当是不知道,这可不是刘子修的行事风格,是他小孩子无知胡闹,提一提他家大人,也叫他知道轻重。
刘悯听了,又是一声冷笑。
以为这样能吓退他?
“大人想我父亲过来?那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大人若是想,我这就回去请他,左右时候还早,做什么都来得及。”
这就是养出不孝女的下场,受辱于无知小子身前。
奇耻大辱。
但同时也给出了暗示。
这事不会闹得太大。
邱仪想,他的大女儿的确该吃个教训,所以他不再作声了。
下人这时在檐下禀报,说大小姐到了。
邱仪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刘悯,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就快请进来吧。”
邱晴方走了进来,形容憔悴,头一直低着,不愿意抬起来,说话也有气无力:“父亲找我?”
邱仪冷哼一声,“找你的另有其人,你抬头就知道了。”
邱晴方疑惑抬头。
顿时如遭雷击。
高门大宅里的仆人,又是主子近前使唤的,哪有不精明的?这刘尚书的公子眼看着是来者不善,老爷做官的人都在他跟前吃了瘪,事情怕是小不了,要是直白说了,大小姐不肯过去呢?这个风险可担不了,好在大夫人早有颓势,大小姐又毁了脸,前途有限得很了,得罪一回也没什么……
所以邱晴方只知道父亲叫她,别的是什么也不知道。
那下人担心得对,要是直白跟她说了,她绝不会过来的。
她曾经真心实意地喜欢过这个人。
那会儿她是什么样呢?
朝廷大员的女儿,绿叶里的红花,鱼目堆里的明珠,哪哪都好……
反正绝不是现在这副丑八怪的样子。
很多的痂,有几十个,大夫说,有些地方伤得太严重了,再怎么细心养,也还是有留疤的可能。
她哭了两天,眼泪淌成了河,也想过死,白绫都准备好了,临了没有狠下心。
只是留两个不显眼的疤而已,不代表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至于。
想开了,连害了她的庸医也不想管了。
就只想养伤的事。
常常想,也许不会留疤呢?
还没有定论,却遇见旧时心上人。
他不爱她,她可以放手,但不能接受自己落魄的样子给他瞧见。
显得她一败涂地……
转身就要逃。
才不管他来做什么。
刘悯好不容易才把她请来,怎么会叫她走?
事态紧迫,但还是要先确认,“这位就是大小姐吗?”
此言一出,邱晴方逃跑的脚,停下了。
是的,刘悯连这位邱小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此前他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一眼。
真的一眼都没有。
这算什么?
邱晴方怔住了,头一阵阵的发昏。
没人否认,那必定就是邱大小姐无疑了。
“邱小姐,”刘悯开口了,“你未免太狠毒!你也是女子,怎么就能做出那种事?何况你还是大家小姐!是不读书吗?想必是不读吧?要是读了,怎么会一点圣人的教诲都没学到?路边三岁小儿都懂的道理,怎么你不知道?心狠手辣卑鄙无耻,说是蛇蝎也不为过!邱君雅望非常,你也配做他的女儿吗?你这样德行,莫说奴婢,便是乞丐,也比你高贵得多了!”又转头看邱仪,“虽说邱大人一心向公鞠躬尽力,但好歹为人父母,子女的教育多少也要管一些,否则人家还以为邱小姐是因为无父无母缺人管教才变得这样呢!我也是一心为邱大人着想,不然邱小姐这般胆大妄为,谁知道下一回她开罪到谁头上呢?难道天底下的人个个都比她命贱?邱大人以为呢?我今日言尽于此,告辞了。”
说是告辞,却连个礼都没有,袖子一甩就走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从三品都转运盐使邱仪邱大人,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当着面肆意辱骂,毫无还手之力。
这一切都是因为谁?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你不争气!
邱晴方又一次挨打了。
也还是巴掌。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不在屋里,而是在大庭广众面前。
当着底下人的面,她的父亲打她,打她的脸。
刘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他的修养使他连骂人都骂不脏,只能拉着仁义道德做旗,包着自己去吓唬人,更激烈的他实在做不出来,可能是因为善来并没有太大事,他缺少可以理直气壮去伤害别人的底气,要是善来不幸有了什么三长两短……那他就真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来了。
还好善来没有真的有什么事。
这样也就够了。
他觉得是够了。
他这样闹了一场,邱大人一定非常恼火,邱小姐想要全身而退,只怕是不可能,势必要狠狠受一番管教。
邱大人想必也不会轻易放过他,刘尚书知道了,应该也不会。
但是没关系。
他不怕。
只要善来没有事,他就不怕。
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他是想邱晴方倒霉的,最好要狠吃些苦头。
但他真的没想过要她死……
第80章
邱晴方是半夜上吊死的。
因为死得心甘情愿,所以死状并不可怖,不是传言里常说的那样,什么双目爆突带血,舌头整条吐出来……
只是颈上有一条三指宽的绳状乌痕而已。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被放在门板上时,就好像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相当恬静。
但是她的确死了。
没有呼吸,没有脉,身子是硬的,肉皮是一色的青白。
是绿瑶最先看见的。
天早已经亮了,却一直听不见里头叫人,绿瑶在主子跟前最有脸,所以是她推了开门。
一推开门,就看见了。
先是愣,然后就是高亢而持久的尖叫。
叫来了整府的人。
都想不到。
怎么会呢?
昨儿明明好好的。
老爷动手打了咱们大小姐,在前头书房,夫人快过去瞧瞧吧!
王夫人得了消息,不管有没有人,不顾已经梳洗过,披着头发就往邱仪的书房去,一路上紧赶慢赶,心急如焚,然而到了书房,却不见女儿,赶忙问丈夫,丈夫喘着气,说早已经滚了,还不滚是想碍谁的眼,把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但是这会儿女儿更重要。
一瞬也不耽搁,王夫人转头就走。
先到女儿住处。
还好,没到别的地方去,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不哭也不闹 ,只是捂着脸,安静地坐着。
母亲的心简直要疼碎了。
两行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擦掉,快步走过去,扯起女儿就要往外走。
“我跟他没完!咱们过去!”
咬牙切齿。
女儿却挣脱了。
“我哪里都不去。”又说,“母亲,不要闹了,何必自讨苦吃?多少给我留些脸面,只当是我求你。”
女儿这样说。
王夫人胸中烧着的那一把火,登时就灭掉了。
女儿说的对。
只是……
王夫人捧着帕子哭出了声。
“……我的儿,这样委屈你……”
“哪里委屈?不都是我自作自受吗?”女儿一张平淡的脸,声音也平淡:“母亲,我真后悔,要知道有今日,我一定不做那些事,可惜已经晚了。”
“不晚!”王夫人赶忙道:“哪里晚?一点都不晚!做人哪有一帆风顺的?谁都有磨难要受,就是皇帝,也还有不如意的地方呢,何况咱们?千万别灰心,摔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就是了,不碍事的。”
女儿听了只笑,不说话。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总比哭着闹着寻死觅活强。
怕打扰女儿,王夫人也不说话了,母女两个对面静静坐着。
也不知坐了多久,女儿突然开口了,说:“天晚了,母亲快回去吧。”
王夫人说不走,今晚就在这儿住,陪着你。
女儿却不同意,“母亲还是回去,不然给人知道了,我身上的笑料就又要多一条了,我不想再给人看笑话。”
“这有什么好笑的?咱们是母女,你……”
没有敢再说下去,因为女儿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赶忙说:“好,都听你的,你别不高兴,我这就回去。”
说完,就站了起来。
女儿也站了起来,要送她。
王夫人不要女儿送,心疼她,“你歇着吧,别管我了。”
女儿听话没有再送,只是说:“母亲,真对不起,我不争气,丢你的脸,连累你受辱。”
亲母女,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的。
王夫人当时是这样想的。
只是这样想的。
她没往别处想,所以不知道那就是女儿同她的道别。
怎么想得到呢?
怎么会想不到呢?自己生的女儿,怎么会不清楚呢?那么一个要脸面的人,人前受了辱,怎么会是那么一副平静无事的样子呢?
是她害死了女儿啊!她没有救到她……
王夫人这样想着,伏在女儿的尸身上,哭都哭不出来。
邱大人不一样。
邱大人一早就上值去了,在家时并不知出了事,底下人找过去,一五一十同他说了,说了三四回,他还是不信。
叫他怎么信呢?
好好的女儿,说没有就没有了?才十五岁啊……
他虽然打她,怨她不争气,丢他的脸,可那是女儿啊!他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孩子……
就是没有了。
尸体在那里摆着。
都是刘家那小子害的,害死我女儿!
本来哭得满面泪痕,思及此,气得目瞪口歪,叠声道:“竖子偿命!偿命!还我女儿的命来!还我女儿的命来!”边喊着,边往外走。
“你到哪儿去?”王夫人喊自己的丈夫,“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邱大人不应,只是往外走。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王夫人撵上去,越过人,张着手臂拦在邱大人身前。
这时候拦路,邱大人怎么会客气?
“起开!发什么疯!”
手臂只是一挥,王夫人就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邱大人不管,只是往前去,到工部去,叫刘家小子偿命!
“我说了不准去!”
声嘶力竭的一声怒吼。
邱大人彻底不耐烦了,转过身就要给这碍事女人一巴掌,要她老实。
然而才转过身,脖颈就是一痛。
疼痛使他清醒了。
一根簪子,尖头正抵住了他的喉咙,
“不准去!我说不准去!听见没有!”
他从来端庄的妻子,此刻披头散发,满脸狰狞,活像个疯子。
“我要我女儿清清静静地走!”
不能闹,闹了,刘家恼了,把女儿买凶杀人的事嚷出去……
女儿就是为这个死的啊!
她那么看重自己的名声,怎么能叫她死了都不安生?
“你敢去,我就杀了你。”
“老爷,”她忽然哭了,“我只求你这一件事,给我女儿留个清白的名声,别叫人议论她的身后名……只求你这一件事,往后你要怎样,我都不管……看在二十年的夫妻情分上,求你……”
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邱大人最终是没有去。
家里停了七日,又送到城外广成寺停了三天,方才于吉地破土安葬。
对外说是得了急病。
邱大人并没去工部闹,也没有私下去找刘慎说。
倒也不全是为了女儿的身后名。
闹是的确可以闹的,毕竟他家里真的死了人,但是真论起来,这事他家不占理。
是他女儿买凶在先,刘家人怎么不能上门来讨公道?而且也只是骂了几句,并没有怎么样,他女儿自己受不住,上吊死了,说起来也是活该,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也不大,真闹起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何必呢?
而且也未必就能伤敌八百……
他真能从乐家人手里讨到便宜吗?
形势比人强啊!
要是知情知趣一点,念着这一条人命,乐家不能不给他点好处……
虽然仍为女儿悲痛着,但心里已经有了一番较合实际的打算了。
可是如意算盘落了空。
因为事情不知怎么竟传了出去,而且传得轰轰烈烈,人尽皆知。
邱转运使家的小姐相中了刘尚书的公子,请媒人说合,不料不成,因为刘公子身边有个美妾,根本瞧不上邱小姐,邱小姐怀恨在心,便设计奸、污了刘公子的美妾,刘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打到了邱府去,把邱小姐骂了个狗血喷头,邱小姐自觉无颜,于是半夜一根绳子吊死了自己。
对啊!好好的人,怎么就得急病死了,一定是自杀!这邱小姐真是无德,死了也活该,就是可惜了刘公子的美妾,不知是怎样的国色天香,迷得刘公子连正头老婆都不要,邱小姐也是美人呐!刘公子真是好艳福,实在叫人羡慕,下辈子要也能做尚书公子就好了,就是做不成尚书公子,做个狂徒也好啊,那么一个美人,受用起来不怎是怎样的销魂……
传到后来,已经没什么人谈论邱小姐了,说的都是刘公子的美妾,各种污言秽语。
这时候,又开始风传,邱小姐的确定了奸计要害刘公子的美妾,守在护国寺底下扮拐子掳人,但是没能得手,因为有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刘公子的美妾仍是清白人,而且这位美妾也不是单纯以色侍人,这是一个有大才的人,家里沦落了才不得不委身为妾,口说无凭,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就是出自这位美妾之手,人家是护国寺弘彻方丈的高徒,正因如此,邱小姐才叫人守在护国寺底下行凶,而救了刘公子美妾的人,正是靖国公府的三小姐,那时候她正在西山游赏,见人欲行不轨,于是出手相帮。
靖国公府的三小姐,一个有名有姓真真切切存在的人,出来说,是她救了刘公子的美妾,用自己的名
声,为其正名。
不信的人,事实就算摆在跟前,也还是不信,但也有人想,这肯定就是事实,那可是靖国公府的小姐,难道还能胡说八道?那可是靖国公府啊!
是啊,是靖国公府。
要的就是这样。
辜松年拿靖国公府的名号去帮一个奴婢证明清白。
简直胡闹。
跪过祠堂,又去祖母跟前挨骂。
“一个奴婢而已,你是什么人?为了她,竟然主动把自己卷进那种事里去!我看你白长了脑子!不找个人好好教你是不成了!”
辜松年无怨无悔,哪怕别人都站着只有她一个跪着。
“她在西山逃命,我既然看见了,怎么能袖手旁观呢?九年前,鹤仙也在西山逃命,那时候我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兄弟姊妹里,只有鹤仙对我好……就算祖母要我把双腿跪断了,我也还要帮她。”
因为有这几句话,辜松年不仅没有再受罚,甚至还得了赏,她的祖母亲自搀了她起来,抱着她痛哭不止。
刘悯这边却没有这么好打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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