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晴方的死,刘慎早在邱府头一天举丧时就知道了,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曾在邱晴方死前到过邱府,所以当他听说邱持礼死了大女儿时,心里想的只是,挺可惜的。
是真挺可惜的。
刘慎没见过邱晴方,但知道这是一个花容月貌知书达理的窈窕淑女,虽说与他儿子欠缺了缘分,没做成他的儿媳,但这样一个女子,大好年华溘然长逝,值得人为她叹一句可惜。
但也就只是如此了。
非亲非故,说亲又不成,连份丧仪都不必送,送了,人家还以为你挑衅呢。
所以就没有管。
直到流言四起。
又惊又气。
当即吩咐随从,“去国子监找少爷,叫他回家!”
自己也收拾了东西往家里赶。
刘悯不及他老子手眼通天,这时还什么都不知道,家仆找他,他只疑惑:“老爷有什么吩咐?”
家仆不敢多言,因此只说不知道,但催着刘悯赶快回去。
虽不知是什么事,但父亲叫回去,那就得回去。
刘悯便同博士告假,跟着家仆回去了。
一路上甚是紧急,车子颠得人十分难受,如此种种,不免叫人生出万分的不满来。
当然,只是在心里不满,面上是没什么表示的,老老实实,一言不发。
早就有人等着,还没下车,就听见人说:“老爷在怡和堂呢,快请少爷过去!”
到底什么天大的事?这样十万火急。
快步走到怡和堂,不待行礼,就听他父亲问:“你曾私自去过邱府?”
真没料到会是为这事。
本来以为,他到邱府大闹这事,是一定要挨他父亲的罚的,但这罚左等不到,右等也不到,叫他忍不住要想,许是邱府心虚,不敢对外说。
也是,养了一个敢杀人的女儿,说出来是好听的吗?当然不敢叫嚷。
所以刘悯就觉得这事已然过去了。
不成想却又在今日被提起来。
这事,他是一点不后悔,所以一点不害怕,一点不隐瞒。
“去过。”
那传言就不是无稽之谈了。
“邱小姐果然做了买凶伤人的事吗?可有证据?”
两句话把刘悯问愣了。
真不真的还真不知道。
一直都是善来的一面之词,她那么说,他也就那么信了,园子里那一别后,他躲着她,两个人再没见过,话自然也是说不上,除了善来已经和他说过的那些,别的他是什么也不知道,证据就更没有了。
但善来是不会说假话的。
“反正是没有冤枉她!她买凶杀人,难道还敢反咬一口吗?果然不知廉耻!”
刘悯有点生气。
邱家欺人太甚。
“胡闹!”刘慎大喝一声,“就是她真的买凶杀人,你不同我说,自己跑到他们府上去做什么?你脑袋里装的难道是浆糊吗?你为什么不同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蠢了!”说到气头上,抄起手边茶杯就往地上砸。
砰一声巨响,瓷片四下里溅开。
刘悯只是静默。
“你干什么!会吓到怜思的!”
“吓到他?”刘慎怒气当头,连乐夫人的面子也不给,一声冷笑:“他胆子大着呢!”
刘悯也冷笑。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心里的话,讲不出来。
我为什么不同你说?你为什么问我?你自己竟不知道原因吗?我同你说过什么?我们父子,一起说过几句话?
怪好笑的。
“你还敢笑!你知不知道现在外头都在说什么?”
“好了!”乐夫人两步向前,急切地抱住了刘慎的一条胳膊,劝道:“这分明是别人的错,同怜思有什么干系呢?是邱家女买凶在先,都是她的错!不能因为她死了,错就挪到咱们身上了,这不是欺负人吗?怜思已经够委屈了,沾上这么件倒霉事,简直晦气!你不怨旁人害你儿子,反倒怨起他来了,什么道理?”
“他还没有错!为了一个妾,闹得沸反盈天,以后哪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哎呀!这难道是什么大事吗?值当你这样!怜思娶妇,当然是咱们挑别人,还能有别人挑咱们的道理?咱们家可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老爷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了!”
“夫人!”刘慎一掌拍在桌子上,气喘吁吁的,“这可不是小事!莫要跟我在此胡搅蛮缠了!”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乐夫人寸步不让,“我讲的都是实话!就算不是小事,也和咱们没关系,她是在自己家吊颈死的,咱们谁也没押着她把她往绳圈里套,自作孽,不可活,凭什么怨咱们?只是怜思上门骂几句还是轻的,要换了我,非把他家大门拆了不可!什么东西!竟敢把手往我家里伸!”说着,松了刘慎的胳膊转而去揽刘悯的肩,“咱们走!不理他,没事的,有我呢,别担心,谁再敢胡说,我一定撕烂他的嘴!”
刘悯任由乐夫人将他带走了。
他是唬住了。
她死了?她竟然死了!
真没想过她会自尽……
怎么就自尽了呢?
是因为他那些话吗?
虽然他骂的的确很难听,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个死啊!
是真的恨她,但没想过要她为这个死。
是他害死她吗?
继母絮絮叨叨同他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她死了……
不知道要怎么办。
乐夫人的意思,先不去国子监了,在家歇几天,等风波过去了再说。
可是,在家的话,免不得要见善来,见着了,她再说那天那些话,他要怎么说?
还是要到国子监去。
这时候已经是满城风雨了。
才到,就有那好事的,特地穿过大半个国子监来找他,问他,刘怜思你那美妾究竟何等样貌,是不是真跟人说的那样倾国倾城,而且还有别的妙处,我真挺好奇的,我愿意拿两个美婢,不,四个,同你交换,肯定不叫你吃亏,反正她也不干净了,不如就让给我,我不嫌弃……
气得刘悯面如金纸,挥着拳头上去,一把砸断了他的鼻梁。
这人发出杀猪似的嚎叫,顶着一脸的血,也朝刘悯挥起了拳头。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堆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国子监历来严禁私斗。
起哄的罚五十篦,两个打架的也罚五十篦,另罚归家反省,归期不定。
也是一种徇私。
刘悯是被洪知尧亲自送回刘府的,为的是能在刘慎跟前给爱徒说一些好话。
都是那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可恶,实怪不得怜思。
当着好友的面,刘慎当然好声好气,好友一走,他就叫来了家法。
“你可真是有出息!国子监里打架!是嫌自己的名声太好听吗?”
二十杖结结实实地打下去。
问可知错,不说话。
气得刘慎还要打。
乐夫人火急火燎地赶过来,抱住板子不撒手,求情,哭得梨花带雨。
刘慎丝毫不为所动,一定要这逆子长记性。
见他如此,乐夫人哭道:“孩子是你生的,他不好,你要管教他,是应当应分的……可你只有一个怜思,我也只有这一个怜思啊!打坏了,怎么同地底下的老太太交待呢?”
提及亡母,刘慎不禁潸然泪下,长叹一声,丢下板子,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这是过去了。
乐夫人赶忙去看刘悯,发现人竟不知何时昏了过去,慌忙把人抱进怀里,向外叠声叫大夫。
是真打坏了,整条脊背,或青或紫,没一处好地,也有红的,是肉烂了,血流出来。
刘慎见了,也是后悔的很 。他那会儿不知道刘悯在国子监已经挨过打,要是知道,又怎么会下那么狠的手?这孩子也不好,怎么就不知道求饶说软话呢?
追根溯源,全怪姓邱的!
那等鼻眼俱全的流言,不是他家放出来毁人的,还能是怎么回事呢?
老匹夫,是真想跟我拼个鱼死网破吗?我看着难道是个软柿子?不然怎么敢这么干?我还没追究你,你倒先犯到我头上来了!
刘慎一直都不觉得自己的儿子该为邱晴方的死负责,就像乐夫人说的,她是自作孽不可活,刘慎气得是刘悯犯蠢跑到邱家去,给人递了刀,不然就是邱家人全死了,跟他们也没有干系,谁叫你先动恶念害人呢?
本来沾上这么件晦气事就烦,你不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就算了,还胆敢挑事?真当别人都是泥捏的!
刘慎打定了主意要给儿子出气,乐夫人也跑娘家去哭。
双管齐下,闹得邱大人苦不堪言。
邱大人实在冤得很,就是死了女儿,他也不敢跟乐家人做对啊!
但流言的确是从邱府传出去的。
是邱大人的一位爱妾,年轻貌美风情万种,是邱大人新近的心头肉,正揣着一个三个月的胎在肚子里。
好色之徒,酒气上来了,什么话都敢说,小女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也什么都敢信。
她是真觉着,有了她,她的老爷从此就收心了。
所以,做妾真是委屈她了。
大小姐死了算什么?太太死了才好呢!死了,给她腾地方。
大小姐一死,太太就没了半条命,把大小姐做的丑事抖出去,就能要她另外半条命,就算不把她气死,也能叫她以后再没有脸,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能不干?
这姐儿楼里出来的,哪怕从了良,也没跟先前的小姐妹们断了来往,很有些门路,又因为这事牵扯到高门里公子小姐们的恩怨情仇,一些世人最爱看得戏码,所以根本不必费别的力气,只消随意往外往外一说,一夜就能传遍整个兴都城。
只是没想到,太太还没死呢,大少爷的死讯倒从外头传回来了。
第82章
邱矗死在绿枝巷的宅子里。
他亲妹妹邱晴方吊颈而死的那个晚上,他也是在绿枝巷的这个宅子里。
他住在绿枝巷很有段日子了。
情到浓时,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分离,也是不能忍受的。
他自己也常觉得奇怪,不是绝色,也没有什么才情,不过是温婉些,怎么就叫他这么喜欢?勾得他连自己家也不愿意回,甚至放弃了要把她往家里带的心思——怕她受委屈。
在外头住着挺好的,只要他还没有娶妻,他就愿意一直在外头陪着她。
就算以后娶了妻,他也不会委屈她的。
他是这么想的。
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妹妹死的时候,他没有在家,他在妹妹送他的宅子里,同人做被底鸳鸯,无尽销魂。
她真的很听话,为他做什么都肯,他捧着她的脸,连声夸她是好姑娘,她侧过脸,微微地笑,万般的缱绻。
也许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妹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他沉浸于自己的快慰中,对妹妹的痛苦一无所知。
他没有办法不恨自己。
妹妹究竟为何而死?她才十五岁啊……是为了那桩不顺的婚事吗?
那天她不想出门的,是他硬把她拉了出去……
所以是他把妹妹害死的吗?
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小的时候,他抱过她,一遍遍教她喊哥哥,她是那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孩子……亲眼瞧着一点点她长大,带她骑马,放风筝,给她买花,买粉,买首饰……
然而他害死她。
也不止是对不起妹妹。
还有母亲。
他是妹妹的哥哥,母亲的儿子,他是一个十九岁的人,长成了,该为她们遮风挡雨。
可是,可是……
妹妹伤了脸,他不知道,妹妹自尽,他没能救她,母亲苦痛缠身,他无能为力……
发生在妹妹身上的那些事,他回家之后,就全都知道了,当即就要找刘家小子拼命,拼着玉石俱焚,也要给妹妹报仇。
但是母亲拦他,哭着叫他不要去,要是去了,惹恼了刘家,妹妹恐怕就没有名声了。
妹妹最看重名声了。
是真没有办法了。
母亲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跟着哭。
是真的,对不起妹妹啊,真的,真的,对不起啊……
妹妹都死了,有些人竟然还不放过她,毁她的名声。
他想,也许是刘府,正要打过去,母亲又拦下他,说未必是,对他们又没有好处,再者说,就算是,没有证据,跑到他们那里闹,讨不到好的……
那难道就什么也不做吗?
什么也不为妹妹做,任由她被人糟践。
还有母亲。
疼到吐血,大口大口地吐,吐满了整个盂,一个最重保养的人,走在外头根本瞧不出真实年岁的,现在面黄肌瘦,精神萎靡,连白头发都长了出来……
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就是要证据吗?给他们就是!
谁说过妹妹的坏话,逮住了,先打,然后问,然后再打,打个臭死!
然而还是不够,心中的痛苦依旧无法排遣,只好喝酒,喝很多的酒,日日地喝,喝得烂醉,因为醉后会好受很多,什么都不知道,比清晰的痛苦,好受太多了……所以后来他少有清醒的时候,一直到他死。
他是窒息而亡。
他喝了太多的酒,醉成了一滩烂泥,动也动不了,所以被呕出的那些东西呛死了。
是碧桃,不,珍珠,最先发现的,中午了,他还睡着,站门外叫他,他不应,走过去,一片脏污。
身子早凉透了,瞳孔散开,口唇青紫。
珍珠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就两个主子,一死一昏,底下人不敢乱动,只是请大夫和到邱府报丧。
事关重大,也不敢不叫王夫人知道。
王夫人只生养了两个孩子,如今都没有了,再活也没有意思,不如追随儿女而去,正想爬起来找白绫,一个用了多年的老婆子进来找她,说大爷养在外头的那个女人现今正在府外哭。
原来儿子外头有了人,怪不得不回家呢,不过不要紧了,不管了,儿子都死了,还管这些做什么?
但是老婆子又说,那女人怀着身孕呢。
珍珠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珍珠不是被大夫诊过才知道自己有孕,她早就知道了,因为她月信一直很准,那天没见血,她就有了猜想,后来一直不见,心里便有了数。
但一直没说。
不敢说。
她毕竟只是个养在外头的妾,丈夫家里还没有娶妻,要是他不愿意留
下这个孩子呢?那她就得落胎,以后还要喝避子药,太伤身子,喝得多了,以后没法生养,也就没有安身立命的倚靠……那些海誓山盟,她一个字都不信,只有抓在手里的,才值得她相信。不如赌一把,不告诉他,拖到不能落胎,也许会叫她留下这个孩子,就是不许留,也不过是一样下场。
后来有了邱晴方的事,就不敢说了。
她很懂她这个男人,说了,别说为此高兴了,恨上她也不一定。
果然,他喝酒,发起疯来,连她也打。
这不行。
倒不是怕挨打,就是他这副觉得万般对不起妹妹的后悔样子,叫她觉得害怕。
要是哪天叫他知道,是她给他妹妹出了主意,他会怎么待她?会觉得她也是害死他妹妹的元凶吗?
不是没有可能。
那她可怎么办?
她一直想着这件事。
大小姐那天带着丫鬟过来的,所以肯定是有人知道这件事的,也许还不止一个,大小姐就是为这件事死的,他今天不知道,以后也还是会知道。
她要怎么办?她根本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这事,所以根本没办法下手。
但要是他死了呢?
看见他开始抽搐,她捂着脸上的红肿,默默地想。
邱家只有两个嫡出,嫡出的大小姐已经不在了,要是嫡出的长子也不在了,王夫人,她那还未见过面的尊贵婆婆,会怎么样?她肚子里有这个长子的孩子……
她的身份只能做妾,她的丈夫也没有一定要娶她为妻的打算,她也不敢作此奢想,一辈子做外室也没什么不好,已经很好了,她这样的人……可要是有机会能再进一步呢?靠着肚子里这个孩子,登堂入室……只要这是个男孩儿,是他唯一的孩子,就是为了这个孩子,邱家也不能亏待了她……
细想起来,竟然有利无弊。
一夜夫妻百日恩,但恩哪有命重要?
就是他不死,她又有什么损失?
所以珍珠朝自己脸上来了一下狠的,哭着跑到了门外,她跟丫头说,大爷发酒疯打人呢,两个丫头听了,哪里还敢靠近?
于是邱矗就死了。
消息传到刘府时,善来正陪着刘悯说话。
这一对相爱的男女,因为刘悯挨的这场打,恩爱愈重。
善来知道,刘悯是为她才挨的打。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为她挨打了。
他只为她挨过打。
那天,他趴在门板上被人抬回来,挪他到床上,要动他的手脚,动他整个人,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醒。
很重的伤,哪怕昏睡着,也还是痛苦,痛苦扭曲了他的脸,下巴颏的线条是紧绷的,眉是蹙的,眼睛被水泡着,微微渗出来了一些,整张脸白得不像话,然而还是俊美,俊美之外,还有引人怜惜的脆弱。
旁人在说什么,善来一句也听不到,只是哭,看着他暴露在空气里,整个烂掉的脊背,哭得止不住。
也许他就是被她哭醒的。
他醒过来时,她已哭花了眼,什么都瞧不清楚,只听见一句:“我没有很疼,你不要再哭了。”忙偏过脸去看,但随即又想到自己哭了很久,样子只怕不美观,不愿意叫他见到,便又赶忙再转回来,如此还不够,要站起来走。
好在他手伸得快,够着了她落在最后头的指尖,够着了,就握住。
“真的不疼,你不要哭。”
他知道她是为他哭的。
她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你先回来,我这样,会扯到背。”
她一听,回头看过去,见他身子果然微微起来了一点,当即就听他的话又坐了回去,“你快趴好吧!”
他收回手,又趴回去了。
他说扯到背,善来恐他伤口已经裂了,忙拿了药伏过去,仔细地查找。
“别看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难看得很……”
这时候她还不什么都不知道,听他这样说,心里有点生气,既然怕难看,为什么要找打?
她质问他,他不说话。
她更生气了,站起来又要走。
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更闷了,还带了点委屈,“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要是知道,怎么能问出那些话?她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同她说,那些污言秽语……
善来是真不知道,只顾哭了。
也不瞒他,“你这个样子,我哪还有心管别的?”
他听了,枕面上稍稍抿了抿唇,背是真的好疼,但心里是高兴的,又听她说:“究竟为什么?你告诉我。”
“我有些渴,想喝水。”
善来赶忙去给他倒水,拿勺子一点一点喂给他。
喝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说法,喝完了,就讲给她听:“那个邱小姐,她自尽了……老爷怪我不跟他说就到邱府去,现在外头说是我逼死她,他很生气,就罚我……”那些不好的,一点也不想叫她知道。
听了他的话,善来整个人怔住。
一是为邱晴方的死,二是死了人,那件事怕是瞒不住,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态度,要是嫌她污了名声,赶她走,怎么办?
正发愣,就又听见他说:“老爷说,出了这件事,以后怕是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许给我,我不敢跟他说,我觉得这样才好呢,我一辈子不娶……他要我娶别人,我真的不愿意……”他还说,
“你放心……”
声音好轻好轻。
你放心……
没头没尾的,这三个字,不成文的,但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不禁落下泪来。
那些被拒绝的羞耻,委屈,怨恨,不甘……
此刻全都粉碎了。
第83章
善来心里清楚,不管刘悯的话讲得多好听,除却心灵上的安慰之外,再不能给她任何东西。
因为刘家是刘慎做主。
老爷是顶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哪怕是对底下人,也从来都是一句重话也没有的,这一次竟动了手。
气得这样,事态想必是很严重。
所以,外头都传了些什么呢?
善来托紫榆去帮她打听。
搞清楚了,才好想对策。
紫榆是真正值得信赖的人,不过半日,就回来找她了。
“……没有传什么,就说少爷到过邱府,然后那邱小姐就死了,少爷逼死了邱小姐……只是这样而已。”
“是吗?”
“嗯。”
她点头说嗯,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看人。
心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看样子,是真的坏得很了。
再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姐姐,不要瞒我,这不是在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防范?到时候人家棒子打下来,一下子,就打死了……”
她这样讲,紫榆突然呜呜地哭起来。
“不是我不同你说,是……”
是真的不忍心啊!
但是也知道她说得对,所以就哭着,把自己知道的,全告诉了她。
有那么一会儿,善来真觉得自己失去了听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搅得她一阵阵地发晕,什么都听不到。
所以她要求紫榆再讲一遍。
这一次是从头到尾地全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脖子上像是匝着一个人的两只手,渐渐的,两只手越收越紧,堵住了她胸中的那口浊气,吐不出,也咽不下……
她缓缓地笑起来。
是神像上惯有的那种笑,平和,庄严……
紫榆因此疑心她是疯了。
“妹妹,你怎么了?别吓我!”
抓住她的手,两只手一起,紧紧地攥住,同时哀切地望她,望着望着,又大声哭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和我们说呢?”
受了那么大的委屈,自己一个人扛。
怪不得最近一直不说话,也不出门……
“姐姐,我没有事,她要害我不假,但没成功,有人救了我,就是靖国公府那位三小姐,那天她也在西山,她的侍卫,出手救下了我,为此还弄出了人命,就是要欺负我的那个人,他被一刀划开了喉咙,瞬间就死了……”
这是传言里没有的细节。
“天!”
紫榆猛地捂住了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想不到还有人命官司!
说到底,还是个小女孩,乍然听说死了人,当然会怕。
“死个人而已,姐姐别怕,他要没死的话,我就得死了,只要想通了这一点,你会觉得他死得很应当,也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还真是!一下子就不慌了,脚也不软了,气也喘得过来了。
善
来笑道:“姐姐快回去歇着吧,多谢你跑这一趟了,我有事要忙,就不送你了。”说完,就提步往外走。
紫榆赶忙问:“忙什么去?”
“我去找老爷。”
得赶紧把这事跟老爷讲清楚。
她不想被赶出去。
不想和刘悯分开。
只是想象着不能和他在一起,心就痛得厉害,又痛又慌。
很在意自己的清白,怕别人借此要他们分离。
她急着找刘慎,刘慎也正要找她。
半路上,遇见正准备去广益堂叫她的丫头,笑着跟她讲:“姐姐,正要过去叫你呢,老爷找。”
明明不怕的,心却骤然狂跳起来。
老爷要发落她了。
怎么发落呢?
一步一趑趄。
不愿意立刻过去。
然而路有尽头,再不情愿,也到了跟前。
怕也没有用。
这样想着,终于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刘慎看着也是一贯的宽和温文,见她进来,点了点头,然后就说:“随我到这边来,我有话要问你。”
善来一路跟过去。
也不是什么隐秘地方,只是怡和堂东边最里头的书房而已。
只有中堂有丫头站着,外间和书房都没有,看来是不想给人听见。
刘慎坐着,善来站着,等刘慎发话。
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幸好善来是耐得住的性子,否则很难不慌张。
终于,刘慎开口了,“……他好些了吗?”
问的当然是刘悯。
善来是有怨气的。
亲生父亲,下那样狠的手。
“我来前,只醒过一回,说口渴,喝了两口水,实在没精神,就又睡下了。”
刘慎听了,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又开口:“你们多尽心,好好地服侍……”
“是奴婢们的本分。”
刘慎点了下头,转过脸,目光看到善来脸上去。
“其实找你来,是有话要问你。”
善来心里咯噔一声,想,来了。
“邱小姐……是怎么一回事?说是她使计害你,可有此事?”
善来不敢隐瞒,也不敢有丝毫的添油加醋,就依着事实,老老实实地把前因后果说了,最后强调:“我想,三小姐私下是肯为我作证的。”
刘慎只嗯了一声,此外再无表示。
着实出人意料。
“这事你受了委屈,我本该为你讨个公道的,但她已然身死,倒不好再追究了……”
这不要紧,善来自己已经讨了公道,也不好说,邱晴方的死,究竟有没有脸毁了的缘故……
但是这也不要紧了,重要的是,刘慎竟然不打算发落善来,甚至一点儿也没有为难。
他甚至还说,“我可以补偿你些别的,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提。”
是的,刘慎没打算发落善来,因为他也觉得,善来根本没有做错什么,这个女孩儿他是知道的,一向老实本分,很守规矩,人品贵重得比他的女儿还像个小姐,哪怕刘悯为了她拒绝了同邱家的亲事,从而闹出这一场事,那也是刘悯的错,是邱小姐的错,而不是她的错。
她的优异,不是她的罪过。
刘慎的话,使善来受到了震动。
“老爷不怪我吗?”
说到底,是因为我,才闹出这么大一件丑事。
“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怪你?”
虽然的确成了个麻烦,他儿子入了迷,为了她甚至不愿意娶妻,但真的不是她的错,不是她自己非要成为这个麻烦的,是他的母亲,把她弄成了一个麻烦,而且当初他也是同意了的,虽然没料到她会成为这么一个大的麻烦,但他那时既点了头,就得负一定得责任,所以哪怕是他的错,也不能说成她有错。
毕竟是母亲留下的人,他对她,是有怜爱的。
“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就回去吧,好好看着他,早些把伤养好……等他好了,你还是可以再出去,多带几个人,多注意些,也就是了,旁人讲什么,不要听也不要管,你能做弘彻方丈的学生,是大造化,别因为一些小事糟践了福分,到时候天也看不下去,只怕要降灾给你。”
这是一个好人。
善来真的受了感动,哽咽着说了一声是。
“天晚了,路上别不好走,快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善来想,老夫人和老爷,都是好人,都对她有恩,他们对她好,全是看在刘悯的面子上,是想她能对刘悯好,所以,她一定得对刘悯好才行……他一直都是她的责任。
何况她还爱他。
她待他好,是真的好,心甘情愿,怎么样都肯。服侍他,给他擦脸,喂水,敷药,陪他说话,支了榻在他旁边睡,睡前最后看见的是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睡着时什么都不知道,但身边有他……她甚至能抛下羞涩扶他到净房。他倒不肯了,红着脸,要她离远些,见她不动,还瞪眼,但是一点也不凶,只觉出委屈来,她看着,实在好想去摸他的脸,甚至想要去吻他的嘴唇……她当然知道是不可以,所以硬生生忍下,忍到全身都觉到一阵慌乱的颤栗。
善来已经不想邱晴方了,尽管这个人死了,尽管这个人的死一定同她脱不掉关系,但是她的生活太美好了,美好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想,是这个人先来毁坏她的生活的,所以她该死。
她真的好该死,她死得应当,自己不需要为此愧疚。
后来,紫榆跑过来,欢快地同她讲,靖国公府的三小姐出面为她证明清白,外头已经没有多少人说那些脏污话了。
太好了。
真好啊。
美丽的日子。
外面那些脏污话虽不至于令她死,但终究膈应,能叫他们不说,是一种锦上添花,当然值得高兴。
这样的日子,是只应天上有,人处其中,难免心旌摇摇,骨酥神飞,幸福得要流下眼泪。
她高兴得太早了。
而且她也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自私绝情。
邱家大爷死了,醉死的。
紫榆同她说这事时,语气是很欢快的,因为觉得是报应。
谁叫她害人呢?不仅自己死了,还连累了哥哥,就是为了她,她哥哥伤心过度,喝了好多酒,生生醉死了,罪孽又重了。
不光她的罪孽重了,善来觉得自己的罪孽也因为这条人命变重了。
邱晴方死了,她尚可以安慰自己是她活该,那这位邱家大爷呢?听说邱大人的正头夫人只生育了一儿一女……
她作了一篇忏悔文,带到护国寺去。
“忏悔我等,自从曩劫,乃至今生,因欲触法,贪嗔嫉妒,断学般若,血污佛身……”
佛前念过数遍,不敢张贴,只好焚于烈火。
也没有去见她的师父弘彻。
道理其实都懂,只是心里过不去,哪怕忏悔过,胸臆间的翳气还是散不掉。
她美丽的日子因此蒙上了一角阴霾。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
这还不是最坏的。
这天,正树底下坐着发呆,怡和堂忽然来人,要她过去。
去肯定是要去的,也肯定要在路上问是为了什么事。
却不说。
那这必然是有大事,不然不会不给她露口风。
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第84章
才进院子,就听见笑声,是乐夫人。
心情似乎是很不错。
但善来仍旧不敢放松警惕。
到底为什么不肯和她说?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应对,这分明是知道,但是不愿意讲。
究竟有什么事?
丫头进去通报了,善来檐下立着,等人叫,这时候,她听见一道幽柔女声,细语呢喃,娓娓动听,乐夫人正是同她说话,为她展颜。
许是丫头已经说完了话,乐夫人停了笑,
说了一句:“哦?已经来了?怎么不进来?快叫她进来!”
善来闻言,也不等人来叫了,低头往屋中去。
进去了,先行礼,不叫起来,不抬头。
这是做奴婢的规矩。
“这就是善来了。”
乐夫人笑着说。
善来听见衣料的摩擦,还有轻缓的脚步声,片刻后,两只珍珠出现在她视线里,是一双白地绣花的弓鞋,她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
还没站起来,两臂微微一轻。
是鞋子的主人,伸出了手,托住了她的胳膊,她因此看到了她腕子上套着的一对翠玉镯子,同时听到了清脆的敲击声。
“这是允惠,”乐夫人笑道,“她要到园子里瞧瞧,你过去陪着。”
话是对善来说的。
这有些莫名其妙。
善来听了,不由得抬起头。
一个的清水样的美人。
美人颔首,对她微微一笑。
三个人,善来,美人,以及美人的婢子,错落走在刘府的小径上。
“前面就是了,小姐多注意脚下。”
善来停下脚,回头谦恭地道,并往一旁退了两步。
到了园子,她就不好再走前头了,所以停在一遍等,小姐过去了,她再跟上去,缀在小姐身后等候小姐随时的吩咐。
“好。”小姐点了点头,道:“还要你多费心。”
“不敢当。”
三个人走进园子里。
满园姹紫嫣红,牡丹,芍药,海棠,蔷薇,木香,玫瑰,荼靡……
都是乐夫人的得意之物。
但是小姐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不发一言。
善来也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这小姐找她是有事,她是有耐性的人,自然是等这小姐先开口。
“我看这里没什么意思,”小姐开口了,“你住哪里?我们到你那里坐一会儿吧。”
因知道她不是无的放矢,善来一句推辞的话都没有讲,领着小姐往自己的住处去。
刘悯还在床上躺着,就是带她到广益堂,也不碍事。
到了,先说:“我是个下人,住得鄙陋,辱没小姐了。”说完才推开门请人进去。
小姐还是点头,还是微笑。
善来擦了一张圆凳给小姐坐,又问小姐吃什么茶。
“这个倒不讲究。”
那就没什么顾虑了,善来便要她稍等,她去端茶来。
小姐依旧点头微笑。
茶很快端回来了,依着奴婢的本分,善来两手捧起一杯,要送到小姐的手边,不料小姐竟亲自伸手来接。
小姐接过茶,低头吃了一口,赞了一句,然后随手放到了一旁。
“我姓宋,宋允惠。”
“宋小姐。”
宋小姐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转向墙上挂着的书画。
一幅泼墨山水,寥寥写着几个字,盖着印。
“你的画和字都好,好得不得了。”
宋小姐这样说。
“今日其实并非是我们头一回见面,两天前,我就见过你,在护国寺,大雄宝殿……”说到这里,她浅浅笑了起来,“说起来,咱们也算有缘,我正为了你,才会到护国寺去。”
“为了你的画。”
“护国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很有名的,我每回到那里去,都要驻足看,看很久,我也向僧人问过作者,可他们都不肯说……我真的为此失落了很久,所以当我听说那壁画是出自刘府公子的爱妾之手时,心里的欢欣简直盛不住,竟是个女子……那之后,我每天都到护国寺去看壁画。遇到你那天,我正看画看得入神,忽然就听见诵经声,很好的一把嗓子,引着我静心去听,听了一会儿发现,原来念的不是经书,是忏悔文,文作得很好,读文的人心意很诚,我起了好奇心,偷偷地走过去看……好美的一个人。”
“我为这个人的美丽折服,忍不住想,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我能不能帮到她?所以我要人跟上了她的马车……”
“她们跟我讲,人从角门进了刘尚书的府邸,我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
“所以今天我到了这里来。”
她站了起来,褪了腕子上那两只翠玉镯子,又拿起善来的手,把镯子放到善来手心里。
善来如何敢要?但也不敢推拒,怕摔了。
“这是我给你的礼物,请你收下。”宋小姐语气恳切,“我问了夫人,你比我小了两岁,我该唤你一声妹妹,妹妹,就收下吧,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她就要走。
“我要回家去了,妹妹不必送。”一面说,一面往外去,步子十分轻快。
善来应该追上去的,但是没有。
因为这宋小姐的话使她全身都颤抖起来,心里一阵阵的发慌,那感觉就掉进了深渊里,到处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没有办法……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里,大水吞没她,她不能呼吸。
宋允惠前脚才走,刘慎后脚就回到了刘府。
他是被乐夫人使人叫回来的,家仆同他说家里有急事,夫人请老爷赶紧回去。近来家里的确很多事,他不敢耽搁,急忙就往家里赶,走在路上才想起来问家仆,究竟是什么急事,家仆摇头说不知道,没跟他说。他有点生气,想,夫人怎么办这样毛躁的事?
才进了府,立刻就摘下帽子,抱在怀里,撒开腿跑。
“怎么了?是怜思有什么不好吗?”
跑得气喘吁吁。
“老爷不要胡说!怜思能有什么事?”乐夫人语气有些怨怪,“就是有事,也是喜事!大喜事!”
真的是很高兴,几乎手舞足蹈了。
“通政使宋家,他家的二小姐,老爷可知道?就是前头许给沛王世子的那个,本来还有几个月就要过礼了,结果沛王世子得风寒死了……两年前的事了,后头她也一直没有再许人家,听说是伤了心,但是她今天递了帖子到咱们家来了,这姑娘倒利落……同我客套过几句,就提起怜思,都是些称赞的话,吓得我都愣住了!还没醒过神,她又问起善来,还说想见一见……我看她那意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就略过不说,“我就叫人把善来喊来,叫她们到园子里,她们一走,我就赶紧叫人去喊老爷回来……”
“我真没会错意!她才走不久,临走前跟我说,要是瞧得上她,就找个媒人到他们府上去……”
“老爷觉得怎么样?我是觉得好,真是好!老爷回来得太晚了,不然就能见着了!不过就是没见着,也没什么要紧?沛王府是什么门第?她一个能当王妃的人,人品会差吗?沛王两口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么一对尖酸货,他们都点了头,还能有错吗?”
刘慎当然也是觉得好,通政使,比转运使还高了半级呢,这门亲要是成了,前头那些晦气就算全扫掉了。
宋府这边,宋备宋大人也被夫人紧急从值上叫回了家。
路上也是不告诉,进门也是五内如焚,所以见到人就是抱怨。
“只说有大事,到底什么大事?你怎么回事?昏了头?急死我能有你什么好处?”
陈夫人也是个厉害人,口舌上从来不让人的,若是搁在平常,宋大人敢和她如此说话,她非得骂回去不可,但是今天不一样,她是真急疯了,只顾得上和丈夫商讨大事,竹筒倒豆子似的,一息也不停,说完,急得哭了。
“你说这怎么办啊!”
女儿自己跑到人家家里把亲事定掉了,然后夫人问他怎么办。
他能怎么办!
这事真是太匪夷所思了,宋大人不由得想,“我是午歇还没醒吗?”
不能够呀,是梦的话,未免太真了……
于是就低头在手背上掐了一下。
瞬间就清醒了。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做梦,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手指着天,直眉瞪眼,踉踉跄跄,一副随时就倒的样子。
唬得陈夫人赶紧把他扶到
椅子上,给他顺气,“你可不能倒呀!这还指着你呢!”
直抚了好一阵儿,宋大人才终于顺过气来,然而手还是指着,眼也还瞪着。
“她人呢?叫她过来!”
丫头赶紧去叫了。
陈夫人又哭起来,“老爷,千万好好跟她说,别吓着她,她也不容易……”
“难道就你心疼她?我是她亲生的爹!她不容易,我也疼啊!可是再不容易也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啊!这像话吗!”
不像话的人来了,喊过父亲,又喊母亲,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没事人似的。
宋大人又是一阵气血上涌。
“你是疯了吗?”
扯着嗓子喊出来的,有气,但是更多的是无奈。
对这女儿无计可施。
“我求了你一年多!想你能愿意再找门亲事!我是想你出门子,但你也不能到刘家去啊!谁不知道他家现在是整个兴都最大的笑话!”
连他也天天在值房跟同僚看热闹呢!
这下倒好,自己成热闹了!
“他们家你也敢去!你不知道他为了一个妾把人大家小姐逼死了?你寿星喝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父亲这话说得有失偏颇,不是都很清楚了?邱小姐是自作自受,哪怨得了别人?难道只许她害人,不许别人讨公道?她以为她是谁?”
“你管她干什么!”宋大人急了,“重要的是他那个妾!现今就这样,以后还了得?怕不是骨头都不给剩下!都知道是火坑,怎么就你胆子大去往里头跳!是不是疯了!”
“因为我也喜欢他那个妾,那是个很难得的人,无论容貌还是才德,我都比不上,后半生要是能有这么一个人作伴,日子一定不会乏味。”
第85章
虽然那些话是宋小姐亲口所讲,但刘慎不是没分寸的人,他正经投了帖子,请宋备下了值到悦来庄喝茶,姿态放得极地,见了人不仅主动笑着开口寒暄,甚至还亲自给宋备端了一碗茶。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就是乐源乐首辅,至今也没喝过女婿亲手奉的茶呢!
探花郎嘛,才高,心难免就傲,摧眉折腰的事从来不做,就是没做高官女婿的时候,皇帝想要他笑,也未必能如愿。
就是这么一个人,得天独厚,又运望时盛,同朝为官的人,谁没背后讲过几句酸话呢?
现在这个人却端茶讨好他。
宋大人觉得自己今天算是扬眉吐气了。
但还是气闷。
这样一个俊杰,怎么就生出那么一个混账儿子?
真的配不上他女儿。
可女儿已经把话说出去了。
场面上的人,不能缺了体面,话只要出了口,那就是泼在地上的水,收不回来了。
宋大人心中十分后悔,认为是自己把女儿逼得太过了,以至于女儿竟走上这么一条邪路,也是自作做受。
受着吧!
好歹女儿是真的高兴。
宋大人认了命,也就和刘慎有来有往地打起机锋来。
还算比较满意。
刘家看起来是诚心想结这门亲。
其实真没什么好说的,刘府的门第不低,刘慎又是有大前途的人,结亲真不亏,就是他家的儿子实在太不成器,想想就呕心。
他嫌弃得太明显了,刘慎实在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便说改日会带着儿子到宋府去拜见。
这是应该的,宋大人没有拒绝,说一定扫径以待。
这顿饭也算吃得宾主尽欢,告别时两个人都是眉开眼笑。
都觉得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宋备的确应该高兴,但刘慎就高兴得有些太早了。
因为他儿子不愿意。
站在他跟前,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不说,其实就是说了。
这个样子。
一瞬间,心火烧着了他整个人,把他全身的血都烧沸了。
他又砸了茶杯。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究竟是想干什么!难道真为了一个奴婢终生不娶吗!是不是真疯了!
“我不愿意,我不想娶什么宋小姐,我只喜欢善来,我知道她是个奴婢,你一定不许我娶她做我的妻子,我不预备为这事同你闹,所以也请你多体谅我一些,不要再为难我了。”
知道避无可避,刘悯干脆直说,免得过了这一回,还有下一回。
这是真疯了。
知道这儿子的确疯了,刘慎反而平定下来,站直了,神色自若。
刘悯继续道:“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真的只这一回,就答应我吧。”
这一次换刘慎不说话了。
乐夫人在一旁,数次想要开口打圆场,但碍于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忧心忡忡地站着,一会儿看丈夫,一会儿看儿子……
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求我,我就要答应你,”刘慎终于开口了,听着倒很心平气和,“为什么你这样有底气?是因为咱们是父子吗?这的确是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可是你为什么不想一想,既然是父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我难道会害你吗?”
“我相信老爷是为了我好,但老爷终究不是我,不知道于我而言,怎么样才是最好,所以我才开口提醒老爷,我真的只求这一件事,只要答应我,叫我怎么样都行。”
养儿子,是要他光宗耀祖的,可是他这样,他这样……
刘慎长长地呼进一口气。
“我要是不答应呢?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刘悯答得很诚实,“所以我只能求老爷。”
刘慎听了就笑。
“摇尾乞怜是不顶事的,对我没有用,对旁人就更没用了,你为什么一定要做蠢事?不觉得很可笑吗?我怎么可能会答应你?我不但不会答应你,我还要罚你,不然对不起你露出的这个破绽,你是真的有点蠢了。”
“善来……先把她送回萍城吧。”
已经很仁慈了。
刘悯并没有慌,只是说:“她是祖母给我选的人。”
“我当然知道,不然我怎么会容忍她到这种地步?你听着,她并没有做错什么,可是你太蠢了,你明目张胆地害她,你把她竖起来做靶子!”
刘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不认为是自己害了善来,他只是想和她在一起,他有什么错?明明都是别人的错。
他不接受这种说法,所以心绪没有波动。
他今天一定要胜,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抬起头,直视刘慎,他的父亲,生他养他的父亲。
“老爷,你害死我母亲。”
你对不起我。
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父亲,这个害死了他母亲的人。
他知道,好些人,都有意无意地想叫他知道,是他的父亲,移情别恋,导致了他母亲的死,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也一直都记得,尽管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的面,可是,是母亲把他带到这世上来的啊!他只要活着,就要感念母亲的恩情,记得她的仇恨……
如果连他也忘了,那这个人就太可怜了。
算什么呢?她究竟算什么?
她身体凉下去的时候,他们是不是都觉得她死得适逢其时?
恨他们,真的恨。
可是祖母把他养大了。
他的仇人,是祖母的儿子。
他欠着祖母的恩,有责任报答,所以祖母想他怎么样,他就要怎么样。
尽管心里无限地恨。
可是他一直都记着。
记得是眼前这个人害死他母亲。
他有今天,都是这个人害的,如果有母亲,他不会是今天这样。
所以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刘慎呆呆的望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儿子,讲那几个字时,语气很平静,但却使他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心头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山倒塌了……
李照华,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照华是她的字,她的名是熠,李熠……
他一直都记得。
可也只记得这些了。
他很久没有想她了,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印象中似乎从来没记住过她的脸,因为这些大家小姐似乎都长得一样,一样婉转的眉,一样欲与还羞的眼神,甚至连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一样的,永远都是低着头……
头一次见面,是在洞房,她移开遮面的扇子,使他看见了她的脸,像一堵刷得惨白的墙,嘴唇却红得悍然,很奇怪。
他并不喜欢她 ,娶她是为了母亲的面子,哪怕坐实了夫妻,也还是不喜欢,但他毕竟娶了她,还和她有了孩子,所以他会对她好的,兴都的事了了,就立刻动身回去,因为知道她要生产了。
可是她死了。
怎么就死了呢?就因为听了那句话吗?
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啊。
但她就是死了。
留给他一个满身血的,连哭也不会哭的孩子。
他的孩子,来到这世上时,只剩下半条命,仆妇把他洗干净了,包在一个小被子里抱给他看,又往他怀里塞。
他为什么躲开了?
他的孩子。
为什么不愿意抱他?为什么她一下葬就逃也似地回到了兴都?
是因为愧疚吗?觉得对不起她?
眼泪落下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许多话闷在胸腔里,想说话,张了嘴,却发现只有哭声。
就是对不起她啊!
甚至直到这时候才想起她的脸,就是眼前的这张脸,他们的孩子,就长了一张她的脸,可是他却直到今天才觉察到……
低着头,任涕泪垂流。
夜里很晚的时候,善来举着灯,悄然摸到了刘悯的床前。
“醒一醒。”
轻声喊他,也伸手按在他胳膊上轻轻地摇。
不一会儿,他就懵懵地睁开了眼,只睁了一半,眯着眼看人,直看了好半晌,然后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眼睛也完全睁开了。
“你怎么过来了?”
还穿着这么薄的衣裳。
赶紧掀开被子,“快过来!”
热气扑面,善来没有丝毫犹豫就坐了过去,和他置身于同一张床上,同一张被子底下。
“你手好冰!”刘悯有点儿生气,眉皱起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了,明天生病怎么办?”
善来看着他的脸,身子突然毫无预兆地朝前扑去,就倒在他的身上,两条胳膊穿过他两腋,从后面扳住了他的肩膀。
“这样就不冷了。”
瞬间,他整个人都发起栗来,他想,也许是因为她身上太冷了。
于是他也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想要尽可能的给她温暖。
她在他胸前发抖。
应该是太冷了。
连话都在抖。
“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
“什么?”尾音扬得很高。
“我说,你明天去给老爷道歉,还有夫人,也要给她道歉。”
“为什么?”
他松了胳膊,直起身子,要把她从……拉起来,他要她看着他的脸回答他。
他不高兴,脸绷着,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善来忽然倾身去吻他。
吻他的嘴唇。
也不止嘴唇。
他呆着,任由她施为,以至于叫她轻而易举吻开了他的嘴,吮咬他的唇舌,剥夺他的呼吸……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停下来,细细地喘着气,脸是烫的,身子是热的。
他也是一样。
“明天你去给老爷和夫人道歉,好不好?”
她趴在他肩膀上,仰着脸看他。
他不应声,只盯着她的唇看。
那里究竟有什么魔力?竟叫他的身体起这样大的变化?
他入了魔,贴在她的身上,做她做过的事,甚至更多。
他是知道的。
有一回,上课的间歇,博士不在,后头几个同窗闹起来,一阵阵地怪叫,他觉得厌烦,就要出去,才站起来,一本书册突然砸在他鞋上,砸疼了他,他拧了眉看,书页正哗啦啦地翻着,一片光怪陆离……
他知道那是什么,于是立刻就踢走了,像是它扎了他的脚。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恨自己记性太好,不该记住的东西忘不掉。
果然是祸患,现在这个样子,都是那东西害的!
他身上的变化,善来自然也全都感受到了,非常巧合的,她也知道这是在做什么,而且清楚再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但她是愿意的。
因为来前她已做下了决定。
他的手和唇舌也是有魔力的,只是碰过,就使她的身体盛放,像一株藤蔓,纠缠着想要更多。
然而他停下。
尽管他的呼吸万般难耐,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而死,然而他还是停下。
他又吻回她的嘴唇。
“等我们……”他低下头腼腆地笑了一下,抿了抿嘴唇,说,“我不想给他们道歉,但是你要我去,我就去……”
第86章
善来决定离开。
离开刘悯,离开刘府,离开兴都。
刘悯破釜沉舟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善来就站在檐下。
她什么都听见了。
老爷要怜思同他一起到宋府去,因为宋小姐要嫁给怜思。
宋小姐。
她并没有会错意。
宋小姐就是过来同她示好的,她那时的恐慌不是没有根底的。
也是因为她把刘悯看得实在太重,很怕别人抢走他。
真的很喜欢怜思。
不想他娶旁人。
真的非常喜欢,就连他同别人好,她心里都会嫉妒,如果他真娶了别人做妻子,她或许会发疯。
她并不是一个光明的人,能害死人的事,她是真的敢做的。
要是宋小姐过了门,她会怎么做呢?
也会像对付邱小姐时那样不择手段吗?哪怕自断一臂,也要她付出代价。
可是宋小姐做错了什么呢?
宋小姐一没有撞得她浑身青紫,二没有找人扮拐子行不法之事,是个很好的人,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双手接过她的茶,还送给她镯子。
那一对镯子是宋小姐特意带过来送给她的,她平常应该是只戴白玉的,那天她一共戴着四个镯子,不是左右手各一青一白,而是两青两白,就是为了要把镯子脱下来送人。
难道就因为她出身高贵,做得了刘悯的妻子,就有错吗?
当然,就算她没有错,她也可以出手害她,就像别人也会因为她挡路而去害她一样,而且不管是怎样高贵的身份,只要她打定了主意要害人,她就一定能找到机会。
但是,这算什么呢?姚善来你真的要做这种事吗?终日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见光明,活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你会允许自己变成这样吗?
你明明连别人施舍的剩饭都不肯吃,会因为要低着头和人说话而感到委屈……
而现在你要做小人。
这是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离开呢?哪怕万般痛苦,也要挣扎着做一个光明的人,为什么还在这里踟蹰呢?你不是不愿意做婢女吗?还记得签下卖身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吗?收了笔,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自己的名字,右手不由自主地颤抖,想,我这辈
子完了……
眼下卖身契就在你的手里,为什么不带上它离开呢?你自己说过的,你有手有脚,哪里都活得下去……
虽然你真的很喜欢怜思,离开他会让你痛不欲生,但是你也还是得走。
因为你的存在已经成为了他的阻碍。
宋小姐走后,你惶恐不安,觉得必须要傍着他,挨在他身边,你才不会惊惧,你跑过去找他,几乎是冲到他面前,他听见动静,从书上抬起脸看你,慌张地问你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个表情……
他背上受了很重的伤,只是稍动一下,就疼得要皱眉,然而他还在看书。
你是知道的,不论寒暑,他总在苦读,哪怕是休沐日在家,手里也还是捏着书,他从小锦衣玉食,人养得精细,只有右手,好重的茧子……你都知道的啊!你还找你的好朋友,做大夫的楚姐姐,求她给你配药,要给他把指节上茧消下去……
这样刻苦的一个人,你怎么能叫他一辈子籍籍无名呢?怎么忍心呢?
他还为了你忤逆亲生父亲,连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也讲得出来……
他一直都不高兴,父亲不是他亲近的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虽然是在自己家,却好似寄人篱下,处处谨慎小心,可是为了你,他说那样的话……
他甚至还为你挨打。
他为了你受苦,你心里觉到的只是甜蜜吗?
的确,秦老夫人于你有恩,你发誓要报答她,你把他当做自己的责任,决定一生一世对他好,可现在,正是因为你,他才有这各种的不好。
你害了他呀!
所以你应该离开他,这样才是报恩,才是你应该做的事。
他跟你说他不娶妻,只要你,你心里感动,哭得不成样子,可你也知道,这是傻话呀!他怎么能不娶一位高贵的小姐做妻子?又不是不配,又不是找不到……
连紫榆这样天天把名垂青史放在嘴边的人都知道要嫁门当户对的人,你可比她聪明得多了,不应该更懂吗?
这样还不能够说服你吗?
足够了。
真的。
当然,你有资格难过。
因为他真的好。
要是他没有这么好就好了。
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他也懂得怎样继续,可他还是没有做下去。
他尊重她,不想别人看低她。
他还说,他不想去道歉,但她要她去,他就去……
他这样好。
她应该为了他牺牲。
就当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知道不会有以后了,所以是一点顾忌也没有了。
爱怜地抚他的脸,尽情地亲吻他。
像她无数次想过的那样。
然后紧贴着睡在一起,直到东方既白。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是唯一一次。
所以有些不太愿意起来。
凑过去,缠着他要吻他。
他不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候了,因此丝毫不知道珍惜。
“……不行,”他把身子往后折,远离了她,看着她,很委屈,嘟囔着说:“本来就是早上……再那么来一回,我可就真活不成了……”
善来很觉得可惜,但是他说不行,她也就不再动手动脚,起来老老实实地给他穿衣裳。
只能做这个,别的,例如梳头什么的,她都不会,只能到外头叫人给他送洗脸水。
送水的是果儿,早就在等着了,看见她从里头出来,头发是乱的,眼睛瞪得有鸡蛋大,不敢多待,放下水就跑了。
善来不怕担虚名,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刘悯洗漱,梳头……
他收拾完了,她就上去收拾,不料他忽然拉住她,把她按到了凳子上,要给她梳头发。
他是会束发髻的,刘慎都把他送到国子监去了,哪里会娇惯他,在国子监他不单要自己梳头发,还得亲自去打水洗漱,所以他只是瞧起来文弱而已,实际并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可就算他会梳头,也只是只会梳男子的发式,又不会盘女人头发,能帮到她什么?最多不过是帮她通头发。
但是她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所以她没有拒绝,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弄。
果然他只是给她通头发而已,一梳到尾,不住地梳。
因为夜里的事,他大胆许多,不但敢给她梳头发,还对她说:“好美的头发,古书上说的鬓发如云,大抵就是这样了,以后咱们在一起了,我要天天给你梳头发。”
说这话的时候,他好高兴,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似的。
善来突然觉得眼酸,赶紧站起来,不要他再继续说下去。
“你扯痛我了……”
他愣了一下,因为他没觉得手下有什么阻碍,想不到竟扯痛她。
“扯到哪里了?”
他问她,想要给她揉扯到的地方。
她推了他一下,说,“别管我了,你到老爷那儿去吧,道歉要有诚心,不然他不宽宥你。”
“我才不管他……”
他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脱口而出的,但看她不高兴,也就不说了。
“我现在就过去。”
刘悯离开之后,善来就回了自己的住处了,开柜子,取出一个小箱子。
在桌子上打开箱子,顿时一片光明耀眼。
箱子里有金银器,还有玉石和银票,和,她的身契。
五百两,好多的钱,断卖契,签了契的姚善来一辈子不能赎身,只能在刘家当奴婢。
这是秦老夫人的打算。
但是刘慎把身契还给了善来。
只要拿着这张纸回到萍城,善来就能脱掉奴籍,重回自由身。
以后就不再是人家的奴婢了。
卖身的五百两,她用掉了很多,好在这么些年一直有月钱,还有赏赐……
加在一起,五百两应该是够的。
身契放好,银子和银票也收起来,其余的都装进一个挎包里,然后坐下随意挽了个头发,挽好了,背上包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缣箱里挑出几幅先前作的盖了她刻印的画纸夹在腋下,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路上遇见人,问她到哪里去,她答,出去找紫榆给她梳头发。
紫榆很早就回家去了,回去待嫁,嫁给她哥哥的好朋友,那个一直对她很好的张诚。
紫榆十九岁了,绿杨也是,按理,两个人早该嫁,橙枫就嫁了,但是她们两个都不太愿意,绿杨是因为不知道要嫁给谁,紫榆虽然知道,但是不愿嫁,嫁了人,就得从广益堂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前途,所以就一直拖着,直拖到现在张诚的母亲病重,再不能拖了,再拖,老人家含恨而终不说,张诚要守三年的孝,那就太晚了。
虽然紫榆很早就出去了,善来却直到昨天才知道,因为她的一颗心全在受了伤的刘悯身上,昨天,她听到了刘悯的那些话,心里非常恐慌,又觉到茫然,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广益堂,坐了好一会儿,既不见紫榆,也不见绿杨,问了,才知道,紫榆竟然早回家去了。
紫榆在自己家准备嫁妆,绿杨也时常到她家给她帮忙,两个人在紫榆的屋里忙得脚不沾地,猛然见到善来,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吓到了,赶忙挪了地方要她坐下,问她怎么回事。
紫榆的屋子里充满了东西,到处黄烘烘红彤彤,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善来坐下后,左顾右盼,有些看不懂,就问这里是怎么了。
她是心神难属,所以才看不懂,要放在以往,紫榆一定是立刻就能发现,但是她近来是在是太高兴了,失了敏锐,同时也是没心思,所以就没能瞧出来善来的不对。
她同很多身处幸福中的人一样,毫不遮掩地向别人笑,说:“我要成亲了。”
成亲……
眼前的这许多红和黄一下子全都溶掉了。
成亲这个词同善来是没有关系的。
“同谁呢?”
眼前一片模糊,善来只听得见声音。
紫榆的声音有点不高兴。
“你讲什么呢?我还能同谁成亲?”
善来想起来了,是张诚,她见过,他很喜欢紫榆 ,紫榆也是喜欢他的,他们两个是……
两情相悦。
善来忽然觉得嫉妒。
她抿起唇,对着紫榆扯出一个古怪的笑,“你总是在讲什么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以为你立志要嫁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呢……”
紫榆没觉察出她话里的恶意,听了只是挑了挑眉,说:“我难道是傻的吗?我又不是你,哪能名垂千古百世流芳?我只是个普通人,安生过我的日子就行了,他喜欢我,正好我也喜欢他,我俩又门当户对,都是伺候人的,成亲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是啊,门当户对。
成亲要门当户对。
第87章
走出紫榆家时,善来戴着网巾,穿一身过膝的青布长袍,男人的打扮,男人的做派。
她说自己要去裱画,扮成男人出去会方便一些,紫榆便找来了自己哥哥的衣裳和网巾,还给她一笔一笔描了粗眉,又杂又乱,很见几分野气。
紫榆看了很满意,笑说:“比真男人还英俊呢!这衣裳是真配不上你,但我家里的确没有更好的了。”
善来也端着镜子笑,说跟衣裳没关系,她出去是为了裱画,就是把金子穿在身上,也还是得付钱。
她讲了一个笑话,紫榆和绿杨听了都忍不住笑。
话是这样说的,但当她到了狮子街后,头一个进去的就是裁缝铺。
她买了铺子里最华贵的一身衣裳,绿绸带提花的直裰,穿到身上之后再不见一点先前穿麻衣的穷酸,只有瑰丽华美。
掌柜在一旁夸个不停,直呼见到了天人,但是报价时一点也没手软。
善来爽快地付了钱。
因为她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财大气粗的富家子,且是个败家子。
所以这点小钱当然是不在乎的。
败家子应该是什么样呢?
善来想了想,觉得应该是李想那样的。
高视阔步,嬉皮笑脸。
她是很聪明的人,什么都学得会。
昂首进了当铺,一句话不说,大剌剌地挎包扔到柜台上,然后就找地方坐下,说走累了,管朝奉要茶喝。
朝奉笑着应了,喊后生,快给公子上茶。
茶不好,善来喝了一口,皱着眉又吐回了碗里,然后随手将碗撂了。
“死当,手脚麻利些,别耽误了我吃饭。”
“好说,好说,公子稍等。”朝奉边陪笑边打开了挎包。
当然都是好东西。
朝奉说了个数。
善来二话没有,站起来就去拿挎包。
其实她是一点行情都不懂的,她只知道当铺不是什么讲公平的好地方,所以她才去买衣裳。
朝奉当然是赶紧拦人,到嘴的鸭子哪能叫它飞了?
“公子留步,留步呀!价不好,咱们可以谈呐!”
善来作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少爷我都亲自出马了,还能叫你冤了我?”
朝奉赶忙拱手道歉,“我的不是,公子息怒,息怒啊……”又说,“公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规矩如此,都是上来先压价,后头再细谈,一直谈到两方都满意为止……”
“我可没那闲工夫,都进你们这儿来了,我难道还想着能不折本?只是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是我们的不是,公子宽宏大量,饶我们这一回,公子请到里头坐,先喝杯茶,然后……”
“那也叫茶?少爷漱口都不用那么次的东西。”
朝奉当然还是道歉。
再上茶,就好得多了。
但也好得有限,再者,善来过来也不是为了喝茶,所以还是撂一边。
“赶紧把事情办了吧!我还没吃饭呢。”
“是,是。”
朝奉说,票台记。
善来边听边在心里计算,觉得还可以接受。
她不打算还价,只要这边利落给钱,不管亏多少,她都认。
但是朝奉突然不作声了。
“怎么了?”
善来拔高了声质问。
心里有些焦躁,是真的不希望有什么曲折。
“这……”
朝奉是真想做成这笔生意,善来又太会装模作样,所以他不能不慎重。
“公子见谅,我短了见识,这蓝云,我属实是没听说过……公子稍等,容我向东家请示一番……”
本来是有不满的,但听到“蓝云”两个字,心里先是咯噔了一声,然后这不满便做烟云散了。
“去吧,不过要快一些。”
蓝云是善来给自己取的号,文人雅士都有号,善来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一个,那天的天气很好,所以就取了这两个字,还自己刻了印。
先前回头拿画就是为了这个。
要真能卖几个钱,也算她十几年的付出有了回报。
不是要拿钱来掂量她的付出,而是眼下她的确很需要钱。
朝奉离开也就一会儿,回来时笑呵呵的,弯腰拱手,“我们东家请公子入内一叙。”
这就不必了,善来只要钱,没兴趣同人说话。
“你们是听不懂话吗?我没闲工夫,这生意究竟能不能做?不能做我就去别家,难道整个兴都只你一家做这个?”说着,就去抓包。
“使不得,使不得呀!公子再容我一会儿,这会儿我已经做不了主了,我得再去请示东家!”
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善来并不想再去别家,于是就点了头。
“你快去快回,我耐心有限。”
朝奉应了一声,转头就跑。
善来也没有闲着,走到桌子前,看带来的东西是否少了。
才数完,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同时嗅到了香风。
“便是这位公子吗?”
女子的声音,好听得仿佛潺潺清泉,闻之足以忘忧。
善来循声望过去,一个颇见柔媚的妇人,含笑站在弓着腰的朝奉身前,尔雅温文,婉婉有仪。
应当是东家。
相当动人的一个女人,容貌不过一般,身上恬静从容的气质却实在难得,见了很难挪开眼。
朝奉说了一声是,答得是女人前头的话,女人又问:“除画之外,公子带过来的东西,估了什么价?”
这得问票台了。
票台拨了一会儿算盘,报了一个数出来。
女人道:“在这个价上另加一百两,现在就结给公子。”
朝奉再次应是,一点犹豫没有,当即就往前头柜台去了,片刻后就取来了银票,交到了女人手上。
女人数了一遍,点了点头,紧接着便把银票递到了善来眼前。
“公子点一点吧。”
善来却不接,皱着眉问:“你们玩什么把戏?”
女人依旧保持着递银票的姿势,笑说:“只是想和公子交个朋友而已。”
莫名其妙。
生意不能做了。
当断则断,善来立刻就要去收拾东西。
女人见状,并没有阻拦,她不动,屋里的另外两个人也就没有动。
装好了,善来就要走。
女人这时候开了口,“公子怎么会过来当东西呢?”
“这同你们似乎没什么干系。”
“还是有的。”女人笑了笑,“我这里有笔大生意,只要公子帮我做成,一定重谢。”
善来不想做别的生意,因此一句话不说,只是背包走。
直到这时候,女人才表现出一点着急的意思,“公子留步!”眉微微皱着,先前一直挂在脸上的从容笑意已然无处可寻。
她发了话,朝奉和票号便齐齐往门去,一起堵住了善来的退路。
这样子,说一点不慌是假的,但必须装得不害怕。
“这是要做什么?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也敢明抢?”
“我的确爱财,但公子手上的那点东西还不至于叫我铤而走险,我拦公子,只是想公子帮我一个忙而已。”
“帮什么?”
善来也不傻,真闹起来,自己还真未必能讨到便宜,没必要撕破脸皮,只要不过分,倒也不是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想见作画的这位蓝云,还请公子为我搭线。”
“这我也无能为力,这些东西都是我母亲生前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个蓝云是谁,没办法帮你。”
“公子说笑了,这画上的颜色还没干透呢,公子怎么会不知道人是谁?”
善来有点恼了,“我是真不知道,编也编不出来,夫人不要强人所难!”
女人似乎也失了耐性,冷笑一声,“公子,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声好气同你讲话,求你办事,又不是不给你好处白使唤你,何必如此?”
“可我真不知道。”
“公子……”两个字咬的很重,说得相当有一番深意在,“我们做这行当,同官府是很亲近的,你说我要是扣了你,到官府说你是窃贼,你觉得会
发生什么事?”
这是真撕破脸了。
善来白着脸不说话。
“公子别害怕,我这样说,不过是想留住公子而已,咱们之间何至于到这个地步?”说着,看向门口的朝奉和票台,樱唇轻启:“你两个出去,我要和公子说些贴心话。”
票台是毫不迟疑就走了,朝奉却有些犹豫。
“出去!”
朝奉只好也退了出去。
只剩善来和这女人了。
“这位妹妹……”
女人开口了。
善来心想,果然,还好没真撕破脸皮。
“姐姐,事到如今,没什么好说的,你是有诚心的人,我愿意相信你,你想怎么着?”
女人终于又笑了,“妹妹,听你这意思,你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就是蓝云,是不是?”
“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是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我眼下很需要钱。”
女人听了,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肯冒大风险的人,是赚不到什么大钱的,我给你机会,你不该躲避。”
“姐姐,我不需要什么大钱。”
“妹妹不要急着拒绝,先听我说……两个月前,有位富商巨贾从南边过来,在兴都很是搅弄了一番风云,名头叫得很响,我这样身家的人,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我真的对他很有兴趣,说得确切些,我对他的钱很有兴趣,听说这个人吃得脑满肠肥,要是离远了,鼻子眼睛全都看不见,但是他很,雅,古往今来的雅事他都做遍了,尤其爱挂画,但凡是名家,谁的东西他都有,只一个人除外,辜静斋……妹妹应该也知道这个人,咱们陛下的连襟,出身高贵,脾气不算好,也不爱往外送东西,那些得了他东西的,没有谁是缺钱的,就是缺,也不敢卖他给的东西啊!所以就是没有。”
“但是那位有钱人出价十万两……”
“妹妹,十万两……”
“这就很值得人铤而走险了。”
“妹妹,你帮个忙,替我仿一幅出来,只要你拿来,我立马给你五千两……往后就是出了事,也是我一个人担……”
“但我觉得应该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辜静斋的画,我曾经也见过不少。”
第88章
要答应吗?
当然要。
那是五千两,不是五百两,更不是五十两,是五千两……
五千两,只要她守得住,后半辈子便可以衣食无忧。
这是非常大的诱惑。
不肯冒大风险的人,是赚不到大钱的。
善来自信可以仿出一幅能够以假乱真的辜静斋来,她见过辜静斋的画,而且记得很清楚。
的确是差不多的韵致。
所以这胆壮心雄的东家才找上她。
算她找对了人。
是假的又怎样,只要和辜静斋一样好,凭什么不可以值十万两?
豪迈气自心底油然而生。
她难道就真的比人差了?她的技艺,可是人人都叹服的。
这样想着,恨不得立刻回去,铺纸蘸墨,挥翰成风。
一路大步流星,步履不停,回到住处时,细喘微微,面如海棠。
刘悯早在她房里等她,见她这个样子,有些不高兴。
“你到哪里去了?”
“我出去裱画。”
刘悯其实是知道的,因为早到紫榆家问过,答案使他很不高兴,所以他才这样明知故问。
怎么就出去裱画了呢?就不能等他不在时再出去吗?两个人能待在一处的机会并不多,不应该时时刻刻都和他在一起吗?为什么要出去?
他是时时刻刻都想见到她的。
毕竟他们都已经那样好了……
想起那时候的情景,他的脸突然不可自抑地变得很红。
他们简直已经做了夫妻。
现在是不好,他处处受制于人,以后他是一定能自己做主的……
等以后……
他红着脸,正在想些什么,看着似乎是很开心如意,甚至满足。
他是在想什么呢?
善来这样问自己,心猛然颤了一下,不敢做任何猜想。
老天待她实在残酷。
她简直要哭出来了。
不得不说一些别的话把这念头盖过去。
“老爷原谅你了吗?”
“我没见到人,她们说他病了,我过去的时候,他才睡下不久,所以我就没有去打扰他。”
刘悯并不关心自己的父亲,尤其是眼下,他有很多的话想同他心爱的人讲。
他一早就想和她说,可是她要他去道歉,他去了,回来却找不到她,他一直在这里等她,就是为了能尽早把这些讲给她听。
他的两只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
“再等我两年,我肯定能考到功名,你信我,肯定能的,我明天就回国子监,我以前还是太懒惰了,每天竟然要睡三个半时辰,明明三个时辰就够了……等有了功名,我就带你离开兴都,不拘去哪儿,只要咱们两个能在一起,就是天涯海角,我心里也愿意,到时候,我就娶你……再不叫别人欺负你……”
“你信我。”
三个字,他讲得很轻。
善来却为此流下眼泪。
她是信他的,信他的每一个字。
他是这样好的一个人。
她愿意相信他这些话,尽管她知道这只是他的异想天开。
他们怎么会叫他到天涯海角去……
她本打算一回来就作画的,可是没有。
因为他明日就要走了。
今日还余下多久呢?
两个人坐在一起,握着手。
善来忽然变得很善感,六七年前的事也拿出来说,讲她从清水镇到刘府,一路上都在害怕,怕到了陌生地方,遇着坏人,她担心得很有道理,果然是遇见了坏人,有个人好可恶,恶声恶气地讲了好些贬低她的话,她听了真是好委屈。
刘悯听她这样添油加醋,忍不住笑,笑完了,为自己讨公道:“你真是胡说,我哪里恶声恶气?”
善来扬了扬眉,“没有吗?”
还是有的。
那时候他被“小奶奶”三个字气到了,一见到她,就朝她撒气,对她横挑竖捡,还要给她改名字,云莺,什么烂名!真是蠢透了。
倒也不算她冤枉他。
他只好讨好地朝她笑,希望她大人不计小人过。
他这个样子……
善来叹了一口气。
“这个人虽然可恶,却实在是个好人,他听完我的种种不如意之后,就要他的祖母放我回家去……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好人。”
刘悯也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他请祖母放她回家,他不需要一个“小奶奶”,她的父亲却需要一个女儿。
要是那时候她真回家去了,他们如今会是怎样呢?
他不免自私地想,还好祖母没有答应他。
祖母是真的待他好。
夜里,她还是要和他睡一起。
他当然愿意,其实他也想,只是她到底是女孩子,他不好先开口,否则她以为她轻视她,可怎么办呢?这是他仅有的顾虑。
就是别人都知道他们睡在了一起,他也不怕,因为他以后会带着她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去,那里不会有人说他们不相配,不会揣测她,贬低她……
真好啊。
好高兴,高兴到一点睡意也没有。
也和白天的她一样,说起一些曾经的事,讲他每次收到信都非常开心,千里之外,有人在挂念他,有一
回,信明明该到了,他却没收着,第二天过完了,信也还是没有来,他着了急了,就想着到外头去迎,结果才出门,就崴了脚……
善来又去吻他。
一直纠缠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身上覆了重汗。
刘悯先停下的,他太难受了,觉得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离开了她的身体。
善来几乎全身赤裸,神色迷乱,而且困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离开。
他湿润的手指一一自那些他在她身上弄出的青紫痕迹上抚过,带给她连绵的颤抖。
他以为是自己过于孟浪,所以才伤了她,心中很是懊悔,满眼愧疚地看着她,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他给她穿衣裳,嗫嚅着说对不起。
她不需要他的道歉,只是问他:“为什么不继续呢?”
他嘴里像是含了水,话讲得含含糊糊。
但是善来一字不差地全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
“这样不好,还要两年呢……要是有了孩子……太委屈你……”
孩子……
要是有个孩子,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她被蛊惑了。
像是被下了咒。
全身都动起来,变本加厉地纠缠他。
她突然变这样,他有点生气。
他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这样折磨他……
不是欺负人吗?
他不知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坐好!”他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开了一点,“不要胡闹!”
“不要紧的……”她几乎是恳求他,“我可以吃药……”
他真的生气了。
“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那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
她看着他,委屈得哭了。
他着了慌,是真的想不明白。
给她擦眼泪,小心翼翼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哭什么?”
她哭他不肯叫她如愿。
她不是光明的圣人,她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私心。
她不是心甘情愿离开他的,她不愿意他同别人更好,她要从他身上带走些什么,这样不管后来者是谁,都不能越过她……
上天啊,她是真的爱他。
可是他不肯,他不肯……
她忽然觉得恨他。
不要紧,她还有别的法子,她知道该怎么做,她从紫榆嫁妆里的那本册子上学到了很多。
她甘心乐意,所以不觉得屈辱。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惊恐地想要拦她时,一切已经来不及。
他被裹挟进她带给他的掀天情潮里,不能自已。
这时候他的命是掌握在她手里。
善来也只是看过册子,一切都是看她的悟性,所以吃了很多苦,结束的时候,眼角通红,脸上淌满了泪水,喉咙也很痛,忍不住要干呕,那些东西便被她一下下吐了出来,流得乱七八糟……
刘悯本来缓过了些,看见她这样,又愕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呀……”
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善来比他还不堪些,但坚持要问:“你快活吗?我使你快活了吗?”
他不免再一次愣住。
又是好久过去,才开口说,
“我快活得快要死了……”
他这样说,她心满意足地笑了。
“那就好……”
她浓而烈的爱意,简直像一座大山,压住了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这种事,他了解得太少,当初匆匆一瞥,学到的东西实在有限。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报,因此只是发呆。
善来管不了他了,她只剩下漱口的力气,漱完口,杯子还捏在手里,人就昏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时,刘悯已经不在了。
心里有些怅然。
她没有机会知道,刘悯三更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裳梳了头发,然后就是坐在凳子上看她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直到熹光染白窗棂。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回报她。
他一定会为他两个创造出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向天起誓。
善来穿了衣裳走出去,果儿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惊讶,甚至还朝她笑了笑。
善来才不管她怎样,回到自己屋子就开始铺纸。
她只见过辜静斋的山水,所以只能作山水,可能是因为难过,所以动笔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当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作完时,真吓了一跳。
也不是没有好处,一幅图,笔意连绵,浑然一体。
也算转祸为福。
刻印的时候,不敢再走神,毕竟是刻刀,要是伤到了,不但疼,还要误事。
是的,善来连刻印也会,文雅人怎么能没有印?所以她就学了,弘彻教了她两回,她就大成了。
她是真的过了几年好日子的。
钤了印,就算大功告成。
善来一刻也不想等,第二天就抱过去了。
东家是爽快人,看了画,五千两,并善来带过来的其他东西的当款,一齐结清。
连同银票一起交到善来手上的,还有一张路引。
第89章
当逃奴这种事,当然是对谁也不能说。
弘彻除外。
善来端正地行礼,讲明来意,并作简短的告别。
“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算她这么多年的佛经没有白听。
五年。
光阴如流水,弹指而过。
难免叫人心生感慨。
然而弘彻只是微笑。
当年善来求着拜师,他听了,也是这样笑。
这个人的脾性,善来自诩是很明了了,一个真正超脱的人。
所以实在不必在他面前抒发悲意。
善来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管他借人。
一个就够,功夫要好,最好还能通一点俗务。
护国寺僧众逾千,找这样一个人当然是不难的。
明海,二十七岁,管善来叫师叔,曾经也说过几句话,算旧识。
很妥当。
那就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自后山走,绕过西山,再一路向南去。
将来的生活,善来早有决断。
先回萍城祭扫,然后就去找人。
她并不知道楚青黛去了何处,但是她要去找她,不论天南海北。
她还欠着她的情。
找到她,同她道歉。
她也许不会原谅她。
但是不要紧,她还很年轻,余生长得足够支持她去做各种事。
弘彻当然不打算送她。
已然超脱到无情的地步。
善来心里是有些埋怨的,因为她还不够修为,依旧为俗世的情感所扰。
毕竟喊了那么多年的师父,他对她也从来都是有求必应,尽管他对旁人也是如此,从不说什么拒绝的话,但他的确是帮助了她,她不能不心怀感恩。
弘彻今年是八十二岁,依旧精神矍铄,但是……
八十二岁啊……
本来是不打算再多说什么的,但还是说了。
“五年内,我一定回来一趟,一定再见你一面。”
西山是个夏天赏景的好地方,重嶂叠翠,深沉幽丽,凉爽宜人,只一点不好,蝉声太盛,不住地乱鸣,此起彼伏,扰人清净。
但没扰到善来的清净。
善来心里想着事情,想得入迷。
她想起六年前的秋天,一个冷肃的清晨,她走下马车,第一次站到兴都的土地上,那时候,她没想过会是今日这般的收场。
善来离开了兴都,没有经历任何曲折。
她并不担心。
她相信刘慎的能力。
无人时,明海称善来师叔,若遇盘查,两人便是主仆。
明海赶车,善来也不坐车里头,而是和明海坐一排,两个人虽然坐一起,但都是无事不开口,只善来偶尔会对着图引自言自语。
“澹州,贺山,开州,然后是,碧清……”
明海忽然道:“我就是贺山人,家住平安渡口,小时候常在河里抓虾采菱角。”
善来也想起自己小
时候的事来,“我那时候也在家门口的河里采过菱角抓过鱼虾,还割过芡实……”
明海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河上总是很多船,夜里比白天还多,多得挤不下,满河都是灯笼,照着水面五光十色,船上好多的人,到处有人弹琵琶,唱曲儿,咿咿呀呀……我每天都是伴着女人们的歌声入睡,一直到那年大水吞了我家的屋子……好些人死了,我娘也在大水找不见了……”
善来听懂了,问他:“你要回去看一看吗?”
明海没有应声。
但善来还是把马车停在了平安渡。
连着数日,明海都见不到人,善来也不找他,她包了条船,整日坐在船头上看山光水色,怀里常收到女孩子们的莲花和莲蓬,还有果子和香囊。
女孩子们总是笑得大胆明媚,善来每次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一日下起雨,天湿路滑,明海没有再外出,善来于是邀他一道去水边一家客店,两人要了饭食,坐在棚子里看雨。
善来正看着一枝湿漉漉的蔷薇花出神,不料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她惊醒,四下里看,却找不到那一张熟悉的脸庞,心里有些闷闷的。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和旁边的明海说起话来,问他这几日外出的成果。
明海没有回答她,而是转头问小二要酒。
一连喝了三杯酒。,
善来见状也就不再开口,仍偏过头去看雨中的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明海突然开了口,说了善来自认识他以来最多的话。
“我出去了二十年,再回来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找不着了,只有石桥底下那间铺子还在,我过去问,结果也不是曾经认识的人,我顺着他指的路又找过去,终于见着了故人。我记得他只比我大七岁,今年不过三十四岁而已,可是脸又黄又松,好像树皮,眼睛也差不多瞎了,认不出我,我告诉他我是谁,他听了,想了好一会儿,摇着头跟我说,不记得……我不死心,说了好几桩过去的事,他终于把我记起来了……然后就拉住我的手哭,他儿子说他眼睛不好叫他不要哭,他问我这么多年怎么样,我说不出口,他便说起他自己怎么样,又说我们都认识的那些人怎么样……我只听了一会儿,就匆匆站起来和他告了别……”
“不知道的时候,想知道,可真知道了……不知道,还好些……”
善来听了沉默,然后叹息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人说不见就真不见了,要是有幸再见,谁知道又是什么样子呢?”
直到晚些暮色将歇时候,两人都还都浸在悲伤里出不来,倒是雨停了,湖面起了轻雾,遥远处亮起渔火,湖面上不知哪里驶来一艘画舫,璀璨灯火照亮了大片湖面,周边零落着数艘小船,也是流光溢彩。
善来提议两人也雇条船到深处去听一听热闹,明海不肯,说出家人不好近声色,善来只说,你小时候不是每夜都听吗?
明海就不再说话了。
善来雇的这船破旧,与其他船只相比透着些古朴,船主人是对父女,父亲撑船,女儿抱着把琵琶。
夜里天寒,那女孩却穿的轻薄,不时瑟缩一下,善来想她或许很冷,但她见了善来,又忙堆笑,她高高的颧骨上擦了厚粉,苍黄的灯光照着,非但不美,反而可怖了起来。
女孩子问要听什么曲子,举手投足间十分大胆,善来明白了她的身份,心里没有鄙夷,多的是哀叹,如果当年没有刘府,自己现今会是在哪儿?在做什么?又忽然想到怜思,他这会儿在做什么呢?
女孩子见善来不说话,便拣自己擅长的唱了一套,善来听不进耳朵里,只听见浪声桨声。
不知过去多久,明月照亮了水雾,淡牛乳一样的颜色,远处画舫上歌声歇了,天地静谧。
忽然一阵杀猪似的嚎叫,原先只是一处,不多时便连成了片,善来仓皇出舱查看,见各船都醒了,水面上燃起一朵巨大火球,空气里有若有似无的焦糊味,竟是那画舫烧了起来,还牵连了周边小船……
水上乱了起来。
那对父女见不对,搀扶着跳了水,凫水去了,任由善来怎么呼喊都不回头。
明海睡得近乎死,摇也摇不醒,善来无奈掬了一捧河水兜头泼下去。
明海受了激,猛然转醒,可仍在状况之外。
善来急声道:“外头大概出了人命事,事态紧急,主人弃船逃了,咱们也得快走!”
明海这时才听清外头的呼救叫喊,脸色登时变得煞白。
善来急得又推了他一把:“还不走!”
明海终于清醒了,立马跃身跳进了水里。
善来却不动弹。
她不会水,一直不会。
明海回头不见她,吓得半条命都不在了,赶紧往回游,喊师叔。
“师叔,怎么不走?”
“我不会水……”
明海恼道:“该早和我说啊!我托着你!”
“这里离岸太远了!你快去吧,别叫我连累了你!我要是没事,明天咱们在客栈见,万一我不得活,你就带着我的东西回去……快走吧!”
明海不愿意走。
“出了事,我怎么交代?不如一起死了!”
善来犹要再劝,兵刃相接声却到了近前,她不敢再出声,忙扯着明海上船,两个人退到舱内,明海自觉拿自己身子挡住善来。
外头凶险,善来不敢再争论什么,两个人就窝在船舱里一动也不敢动。
入鼻有腥咸气味,善来想或许是血气,愈发抱紧了手脚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竟在极度紧绷的状态上睡了过去。
她睡的很不安稳,梦里也有照耀的火光,女子孩童的哭泣,黢黑黑的天底下,枯树的枝像骨头……忽然又是整洁的庭院里,一树红花底下,童音带着笑,一声声地唤:“母亲,母亲……”
夜终于过去,曦光照亮了水面,冷风卷着冷雾,到处是无人自横的舟楫,遍地沉浮着焦黑木块,还有尸体,都泡得发白,雪一样的颜色,愈发显得头发像墨黑……
善来被揪出船舱时眼里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她忍不住,趴在舷边大吐起来,吐到耳中只有嗡鸣声。
脸前忽然停了双靴子,黑革粉底,再往上是绛红袍,佩剑,革带,罩甲,然后是一张俊俏的脸,年轻,威势却盛,大抵是眉压得太低的缘故……
来人在善来脸上打量了,命左右将人架起来,善来受了一夜的寒,头有些重,撑不住,晃了两圈后猛然勾到一边,一副半死不活样儿。
明海也在两个人的掌控之下,见状大喊:“官爷,我们是守法人家!”
来人却不理会他,伸出手捏住善来脖子,固定了又是一阵仔细端详,问:“什么人?哪里来的?”
善来吐不出声音,明海一旁急道:“这是我家少爷,我们从京城来,归乡去。”
来人瞪一眼,道:“问你了吗?”
话音才落,一双手就捂住了明海的嘴,而且捂得相当严实。
善来口边还有因呕吐流出的涎水,淡淡的一条,晨光里有丝丝明亮。
她还是说不出来话。
来人瞪圆了眼,喝道:“带走!”
上岸的时候,善来清醒了些,侧身问架她的人:“敢问,这是做什么去?”
没人应答她。
一处站定了,有一会儿,先前那人带着个人过来,指着善来的脸问:“是吗?”
“像,也不像,不太能确定……”
那人大骂,尽力踢了两脚,把人踢倒了躺地上呻、吟。
善来看得皱眉头,于是又问:“这是做什么?”声音又干又涩。
眼前人面无表情,冷声道:“锦面贼,我劝你尽早招供,免得受皮肉之苦!”
第90章
善来是倒了大霉。
这穿罩甲的,是本地守备之子,名字叫做何敬,在他爹手底下任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年轻有为。
贺山近两年有匪患,常劫掠过往货商,俨然一害。剿匪乃是这位何公子父亲的职责所在,何公子也自认责无旁贷。昨夜是何公子突然收着消息,昨日匪首生辰,匪众便包了一艘画舫供其在凌湖上寻欢作乐,猖狂至此,简直挑衅!何公子闻得此事目眦欲裂,当即率领手下兵士,定计以小船为掩,暗中将画舫围了,只待深夜杀将上去,将匪首斩于乱刀下。夜里何公子摸上
船去,寻到匪首房间,却不见匪首踪影,何公子当即要退返,画舫却忽然起了大火,厮杀声亦同时而起,一时间乱做一团。
何公子辛苦一晚,历经生死不说,还损兵折将,闹出这样大动静,要是抓不着人,莫说是他,便是他老子也得一并吃挂落。
好在何公子虽年少意气,何守备却是深算老谋。
何守备只比儿子晚了一会儿得到消息,当即便暗中调兵遣将,一番排布后,可谓天罗地网,一条鱼尚且游不过去,况人乎?
何公子挨了老子骂,脸上不好看,心里憋了一口气,决意无论如何一定要亲自将匪首捉拿归案以洗刷耻辱。
匪首狡诈,向来谨慎小心,官府与之相斗两年,其身份样貌竟全无知悉,只知其因相貌俊美而诨称锦面贼,于是何公子便满湖找能他入眼的人。
善来听他们说了两句话,想他们或许是在找人,自己经历昨晚,已是无力折腾,只想尽快脱身去看大夫,遂问道:“诸位可是寻人?”
无人应答。
只好又道:“不管诸位寻谁,想必与我没什么关系,斗胆问一句,诸位所寻之人是男是女?”
官府虽对锦面贼知之甚少,但其是男是女倒还能确定,自是个男子无疑。
善来观何敬神色,心中已有答案,便道:“大人,我虽做男子打扮,却是个女子,我既不是大人所寻之人,还望大人尽早放我离去就医。”
一瞬间何敬的表情可谓精彩至极。
正在此时,兵士来报,何敬听了,转身急匆匆去了。
善来自觉状况不佳,但双臂仍被挟制,于是折中道:“要是不放我,还请替我请大夫来,我实在难受得厉害……”
何敬到一合围处,众人为他让开一条路,尽头处是他的父亲,并一个捆缚着的血人。
何守备正与知府说话,何敬在一旁听了两句,知道了这地上躺着的正是那锦面贼。
这贼子与一名手下皆为何守备所布渔网上的刀片所伤,难逃生天,手下为了活命,出面指认了他。
何敬抽出长剑拨开了脚下人脸上的湿发,仔细端详了那张脸,觉得至多只能算得上清秀,气得他狠狠往这锦面贼肚子上踢了一脚,踢出了两丈远。踢一脚不解气,又追上去踢了一脚,咬牙切齿地骂:“你长这样也配叫锦面贼!”
善来摇摇晃晃回到落脚的客栈,手里提着抓来的药——主治心悸胸闷。
明海早等着了,看见人就急忙去接。
善来问他:“他们没为难你吧?”
明海摇头,也问了善来一句。
善来摆了摆手:“莫要再提,莫要再提!快去收拾东西,咱们赶紧离了这晦气地方!”
明海看见善来手里的药,有些担心,就说还是先留在这里修养几日的好。
善来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这地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明海无法,只好收拾起东西来。
善来把全身上下都洗过一遍才下楼与明海会合。
叫店家替她准备干粮和水,和前几日食宿一并结清,一切妥当后,就要走,不料却在门口见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正是何敬,看见了她,就直直冲她过来了。
善来因她所遭的这无妄之灾对何敬很有些怨气,但想着他是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力给了他个好脸。
掌柜认识这位公子,见了忙上来问安,叫何敬两三句话打发了,掌柜走后,何敬便盯着善来的脸看,脸上很有些别扭,想必他自己也知道,于是撇了脸到一边,口中道:“路引给我瞧瞧。”
善来怕的就是这个。
原本她是不怕的,可路引上李觅是个书生,何敬知道她是个女的,要是拿给他瞧,他不追究便罢,一旦追究起来,她少不了麻烦,所以她神色愈发恭敬了,伸手道:“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何敬看了她一眼,听了她的话,往她示意的地方去了。
善来安抚了明海两句后也跟了过去,两人来到桥边一棵柳树下。
何敬先开口:“你要跟我说什么?”
善来是求人的姿态,说话前先行礼,因这段时日惯了,行的是个揖礼,才屈了身子,面前人就问:“你不是女的吗?”语气里竟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善来无奈道:“我是女的不假,只是如今这番打扮……”她张了两臂,原地转了一圈。
何敬看着她,不说话了。
他不说,善来就接着说。
“我听闻贼人已然落网,想必大人也知我清白,我绝不是为非作歹之徒,扮做男子也不过是为路上安危,大人何苦与我为难?”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宝钞,低头恭敬奉上,“还望大人高抬贵手。”
善来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便抬了头去看,见对面人脸皮似火烧,似乎是一副羞恼神情。
善来正疑惑,奉宝钞的手给何敬一下子抓住,吓得她全身猛地一颤,下意识要抽手。
没有抽出来。
何敬死死攥住了她的腕子。
“现有人告发你是逃奴,你拿不出路引,又企图贿赂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与我牢里走一趟吧!”
逃奴。
两个字正砸在善来心上,砸得她一时懵了,竟真叫何敬拉着她走了十几丈远,而后清醒过来,狠狠地甩开了何敬拽她的手,喝道:“我不是逃奴!”
“你九岁就能卖五百两?就是楼人买人也没有这个价啊!”
善来猛地抽回自己的身契,忍着气道:“现已向大人您证明我并非逃奴,大人明鉴,我千里迢迢回家,为的便是销奴籍,还望大人行个方便,莫要误我的事。”
所谓有人告发逃奴的事儿,乃是何敬诌的,他找过来,其实是想和善来说话……然而善来当他是个拿银子就能收买的贪官。
这使他觉得受到了羞辱。
又因为他那点不能为外人道的心思,这点子羞辱便愈发使他不能忍受,一时心头火起,便想着吓她一吓,找回些颜面,竟正好撞到真相上。
本来何敬要查验路引也不过是为了知道善来的名字,如今知道了,自然不提路引的事,而是借着那张身契和善来攀谈,以期能够同她相识相知。
他笑盈盈的,道:“原来你是萍城人,萍城我去过的,那儿有我一个好朋友,我每年都会去找他玩的,你们那儿有个青滩,对吧?我最喜欢去那儿跑马,每次都是我第一,他们都比不过我!你们府上我也曾路过的,门口那两个大石狮子可气派!我朋友还同我说过你家少爷,讲他跟我们差不多年岁,是个……”是个宝贝金疙瘩,比女孩子还矜贵了,但这话不好说出来,他忍住笑,继续道:“我一直想认识他呢,只是我朋友讲他连马也不骑,都是乘车坐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这才没叫他搭线,早知道我就早去你们府上……”
善来终于忍无可忍:“大人,我家在山洼里,不过三间茅草屋子,不敢称府。”又道:“并非我背主忘恩,只是与人做过奴婢非什么光彩事,纵然千般百种富贵,我也不觉与有荣焉,大人切莫再提此事!如今旧主一家尽在京城,大人若想结交,投帖便是,不敢误大人事,就此别过吧。”说完长揖一礼,大步而去。
见她如此,何敬当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懊恼地朝自己嘴上扇了一巴掌后,赶紧提步追了上去。
此时已是七月末,夏秋交替时节,气序清和,天高云淡,一路都是好风景,实叫人心怀愉悦。
要是没有碍眼的人,那便更加好了。
善来仍在翻她的图引,明海忐忑道:“他跟我们有好些天了,是想做什么呢?”
善来头也不抬,“这脚底下路也不是说专给谁走的,不是咱们能管的事,只当眼里没有就是。”
自善来同明海从平安渡出发,何敬便跟随其后,迄今已有十来日了,善来面上虽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烦了。
这夜明月高悬,善来与明海夜宿旷野,何敬也在树下拴了马,盘腿坐了,两手撑颐,远远地瞧着
火堆旁的人。
月上中天,火星渐灭,何敬挡不住困意,缓缓阖上了双眼,夜里不知几时,他忽然无征兆地醒来,猛地坐起来,近处竟不知何时燃起一堆柴来,此刻正毕剥有声,而远处的人和车却皆己不见了。
车跑得飞快,耳边风声呼啸,水汽凝成露珠挂在额间鬓上,善来对明海道:“今晚辛苦你,等到了能歇脚的地方,你好好歇一歇。”
何敬拿鲜枝子扑灭了火堆,解了马就要去追,可坐上了马背又忍不住想,人家根本不理会他,为了躲他甚至冒夜赶路,要是这样自己还追过去,也太不知趣了些,根本没有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于是又翻身下了马,想,我明天就回去。
他下了这样的决心,便又重新回树下睡着,可一闭上眼,翻来覆去都是那天清晨氤氲水雾里头那一截雪白的颈,像给日光照透了似的。
善来再一次回头望去,仍是没见着不想见的人,身上整个一松,不自主往后靠住车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海心里也高兴,正要和善来说两句恭喜的话,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叫他变了脸色。
善来已经探出了身子回望。
视线尽头,尘烟似云朵,中心里的是一个已经看熟的人。
善来立马叫明海停车。
何敬看见路边的善来,勒停了马,歪着头问:“这是在等我吗?”
善来点头:“是这样。”
何敬弯着眼睛笑起来,跳下了马。
善来开门见山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何敬挠了挠头,笑道:“这离你家还远,我怕你路上出什么事,所以跟着你。”
善来不说话只看着他。
何敬心领神会,道:“要是往深里论,我想干什么你肯定知道的。”说完,问:“你知道的吧?”然后就只是笑。
善来点头道:“我或许知道。”
何敬笑意更甚。
不料善来又道:“但我想我已经表明我意了。”
何敬脸上的笑僵住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其实我本来都打算今天回去了,也真的回去了……但是路上又转回来了,所以现在才到。”
善来听了,说:“你该直接回家去的。”
何敬又笑了起来,说:“我自己也知道啊,可我最后还是追过来了。”他手里攥紧了鞭子,又道:“平心而论,我人还不算差,心也十分的诚,不信的话,日久见人心,我会叫你知道的,你大不必这样早早拒绝,而且我跟着你们,对你们有益无害。”
他话诚,说话时面也诚,心或许也是诚的。
善来一时不好再说什么重话,只是问:“你跑这里来,不当差了吗?”想的还是叫他回去。
闻言,何敬撇了下嘴,没好气地说:“我老子是个面冷心硬的,嫌我丢了他的人,就免了我的职,我如今也是白身了。”
因明海就在不远处,善来便对何敬道:“请这边说话。”说完先提步去了。
何敬赶紧跟了上去,两人在一丛灌木前站了。
善来单刀直入,“我不瞒你,因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纵然与他有缘无分,心里也只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你或许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浪费你的感情,你还是回家去,将你与我的这份心,付与一个值得的人。”
何敬听了这话,心里闷闷的。
话说到这里,他真应该一走了之,只是仍旧不甘心。
于是问善来:“真有这么一个人吗?待你是怎么样的好呢?”
“这个人是真真切切有的,至于待我的好,桩桩件件是说不完的。”说罢恍惚起来,懵懵地道:“他好得简直是个完人……世上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何敬心里酿起酸,问道:“既然这样好,怎么你如今一个人?”
善来笑得落寞,轻声道:“因为我不愿意他为我受委屈……”说着,心就痛起来,痛到几乎不能呼吸……
她眼见的哀伤起来,双眼眺望前方,没有一丝神采,何敬看着她,心里泛起丝丝的痛。
过了不知多少会儿,善来忽然道:“所以你回去吧,我已预见我后半生了,别在我这里白费力气了。”
何敬一直低着头。
善来看他一眼,不作声走了,走出差不多十丈远,回头看,他还牵着马在灌木丛前一动不动。
应该是解决了。
明海等回了善来,问她:“都好了吗?”
善来笑着道:“好了,他应该不会再缠着我们了。”
谁知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如雷奔,转眼便到了跟前。
善来抬头一脸愕然地看过去。
马上的何敬仍笑着,说:“我告诉你我是个还不错的人,这真的不是假话,我问心无愧的,我原本就是为着你的安危才护送你的,要是只为着你方才那些话就把初衷忘掉,未免显得我像个算计的小人,这我可不愿意,不管怎么说,先叫我送你回家去,你就当我是访友,咱们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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