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仙镇瞧着没什么变化。
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
很多树,很多绿,映得落下来的太阳光也变成了绿的,到处是旧屋子,黢黑的,是木头被雨泡透了,泡得太透,积重难返,所以不管再怎么晒,也还是黑色,阴沉沉的……
但是怎么会没变化呢?
毕竟六年过去了。
眼下是八月,六年,还要多出来一点。
小孩子,这里围着一群,那里凑了一堆,跑着,闹着,笑着……
善来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就瞧见了,他们也瞧见她,都停下来新奇地盯着瞧。
生人,不认识。
善来也不认识他们。
你望我,我望你。
胆子小的,看了两眼,扭头就往家跑,也有胆子大的,昂着头理直气壮地问善来:“你是谁?是来我们这里找人吗?”
善来一瞬间想起好些人来。
那时候的小孩子也是现在小孩子的样子,无论男女,都穿灰扑扑脏兮兮带补丁的衣裳,脸也从来没干净过,有的鼻子下面还会挂鼻涕。
善来一直没有和会仙镇的小孩子们一起玩过,玩不到一起,但到底是在同一个地方生活,抬头不见低头见,见个一两面,也就知道谁是谁了,这家的,那家的……
山野里的小孩子,风催大的,顺着天性长,多是野蛮粗俗,整日到处疯,大喊大叫,年纪小小就能和他们父母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随口说出那些带侮辱性字眼的粗话,男孩儿甚至还会随时随地解开裤带撒溺……
这种做派,善来那时候是很瞧不上的,自然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但她还是认识他们的。
她有时会真心实意地羡慕他们。
这些人,每天只想着到哪里玩,玩什么,她却要做活……他们的笑声很吵人,每次她抱着草或柴火经过他们时,总是会忍不住朝他们看过去。
过去经历这些时,总觉得是不愉快的事,现在再回想,竟觉得一切都可以原谅。
“你是哪家的?你爹叫什么?”
他抿紧了嘴唇,不回答。
他身边的小孩儿笑着替他答了:“他爹叫狗蛋!”
笑得很是幸灾乐祸。
狗蛋,这名儿可算不上气派。
那小孩子应该也是这样觉得的,他一下子红了脸,举着拳头去追那个已经跑掉的叫他丢了脸的同伴。
许多年前,好像也有这么一回事……
善来不禁陷入了恍惚之中。
那时候是谁追着谁打呢?
很努力地去想,但就是想不到,怎么都想不到……
“干什么呀!这是要拉我到哪儿去!活还没干完呢!”
一道满是不耐烦的女人声音,就在不远处,而且越来越近了。
善来为声所惊,猛然抬起头来。
一个三十来岁,膀大腰圆的妇人。
妇人也看见了善来,吓了一跳。
“呦!这是谁呀!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
这妇人看着眼熟,善来试探着去问:“是陈家婶子吗 ?”
妇人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我是姚家的善来呀,婶子还记得吗?我爹是,石头……我是石头的女儿。”
“记得!我记得呀!”陈婶子一边跺脚一边拍自己的大腿,“善来!石头的女儿!哎呀!那时候就都说你肯定能长成个美人,现在果然是个美人了!跟个天仙似的!你不说,我还真不敢认,不过你不是去京城了吗?怎么回来了?这就是刘少爷吗?可真俊呐!”
不是刘少爷是何公子。
何敬脚步一顿,正要说话,善来已经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是……不是他……”
“不是?”陈婶子有点懵,不是都说石头的女儿到刘府给刘公子做小的去了吗?“那是谁?”
“只是一个朋友。”
两个人说着话,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男人忽然冲了过来,揪住陈婶子的衣裳,嘴里骂骂咧咧:“原来你死这儿来了!不做活,跑着躲清闲,想累死我?找打的货!我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一个老婆!”
善来认识这个人,是陈婶子的丈夫。
虽然挨了骂,但陈婶子依旧笑呵呵的,对自己男人道:“这是善来,还记得吗?石头的女儿。”
哪能不知道呀,这么一只凤凰。
“善来!天爷!真没认出来,不是去了都城吗?”
“我回来瞧瞧我爹,叔,好些年不见了,都还好吗?”
“都好着呢!快别在这儿说话了,到家里去,喝口水。”
善来笑说:“我得先回家呀。”
“你有家的人,当然是得先回家!我这是高兴糊涂了!”
善来的家,现在不知是什么样呢。
房子只要失了人气,坏得就快。
也许已经做了鸟兽的窝巢。
善来是这样想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家,安然无恙,没有塌也没有烂,甚至杂草也没有一根,比当初父女两个人住着时还要干净整洁。
不应该啊。
善来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
陈婶子在一旁给她解惑:“周正和他媳妇,知道吧?你爹当年就是给他家帮忙……你家这些年一直都是他们在打理,是真出了力的,收拾不说,还要替你们守着,当初你走后不久,黄寡妇,也还记得吧?养了傻儿子的那个,当初还想抢你到他家呢!听说你去了兴都,这黄寡妇动了歪念,想占你家的房子,就喊了她娘家弟弟,那个地痞,拆了你家的门就那么住了进去,你爹多好的一个人呐,我们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们,一群人就结了伴,说要把那无赖赶走,那可真是个无赖呐!拿刀!周正胳膊差点都给砍断了,还好我们人多,制住了他,把他从你家扔了出去,本来我们还打算把黄寡妇的门也拆了,给你们报仇,但是你也知道,那黄寡妇是个泼辣货,摊腿往地上一坐,什么胡话都敢往外说,实在是惹不起,只能放过她,周正修好了你家的门,又换了锁,和他媳妇,两个人每天都要你家一趟,雨天上房补草,晴天拆晒东西……这两个人,知恩图报,也是好人呐!”
善来点头说是,“我爹不算白死。”
说到姚用,陈婶子想起来了。
“还有你爹的坟,逢年过节他们也都去祭拜,坟上也给收拾得干干净净。”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不过如此了。
倒是善来,六年来没给自己爹烧过一张纸钱。
太不孝了。
“我想到我爹坟前瞧瞧去……”
“进过家门再去,买香烛了吗?”
“买了……”
香烛纸钱,还有祭品。
姚用的坟的确被看顾得很好,不枉他生前做了那么多年的好人。
值了。
除掉坟包上新长出的草后,又把那并没怎么染尘的石碑擦了擦,然后就是上祭,烧纸,磕头。
头磕下去,触到的是冷冰冰的石板,不是柔软温热的身体。
姚用已经死六年了,真的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善来长成了一个大人,养出了一颗狠心……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的。
然而她伏在地上,起不来。
她吃了很多苦。
那么多人忌惮她,害她,要她的命,爱上一个人,却不能和他在一起……
除了爹,她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委屈。
可是没有爹了,早没有了……
按理,她做人女儿,是该在亲爹坟前哭一哭的,这是她的孝心,陪她过来的人是打算成全她这份孝心的,但是她哭得实在过于惨烈了,哭得人不忍心了。
“好孩子,你快起来,咱们回去,别哭了,哭坏了,你爹该心疼了。”
陈婶子一个人拉不起来她,不得不向另外两个人求助。
“你们两个也来劝一劝呐!”
男女大防,所以陈婶子只说叫他们来劝。
明海正要上前去劝,何公子忽然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他。
何敬一句话没有,伸手就是把人往后拖,任由善来如何挣扎也不肯放手。
陈婶子见这样一副情景,难免想起一些当年的事来。
当初姚用下葬,善来也是这样被人拖走的。
唉!孩子可怜呐!
回到家,门前围着好些人,都是听说善来回来过来瞧的,里头好些人都曾对善来有恩,善来本应该好好应酬一番的,但是她实在哭得太厉害了,声没断过,泪没停过。
她这哭,是不掺一丝假的哭,闻着伤心见者落泪的,哭的人不忍心打扰,又兼家里都有活,于是也就渐渐散了,只有陈婶子还周正一家还在。
善来最后哭到昏过去,再醒来已是天黑时分,眼睛肿得睁不开,喉咙也干得发疼。
陈婶子已经回家了,但周正一家依旧没有走,周正媳妇帮着善来洗了脸,又端来温水和热米糕。
“妹子,吃一些吧,知道你苦……都是我们对不起你啊!要是……”
她本意是开导人,没想到说到动情处,自己倒哭了起来。
“要不是为了帮我们一家,你和姚叔怎么会是今天这样……害了姚叔的命,也害得你……”
何敬一直管人打听善来的事,他管别人打听,别人也向他打听,所以会仙镇的人都知道善来已经离开了刘府,没有做成凤凰。
要是善来真在高门做了妾,周正一家倒还不至于愧疚至此,哪知竹篮打水一场空,他们是既害了父亲,又害了女儿……
善来很感念周正一家的恩德,眼见周正媳妇哭成了泪人,忍不住就要劝她。
“嫂子一家并没有害了我,不要哭了,就是我爹没有了,你们为他做了这么多事,也算对得起他了。”
这是真心话,善来从没怪过周正一家,命苦不是他们的错,姚用的死其实怪他自己,他要没有去帮忙就好了……真的不能怪旁人。至于善来,卖身做奴婢于她而言的确是一种委屈,可是不做奴婢,她就没办法认识刘悯。
尽管她吃了很多苦,也没能和刘悯在一起,但是她不后悔遇见他,她始终爱他,甚至爱他超过爱自己,她是为了他才离开他的,不然她就像会藤蔓一样缠住他,不管他的前程,只要自己的快活。
虽然她那样说了,但周正媳妇依旧不能释怀。
善来依旧是个美人,周正媳妇想不明白。
“好好的,怎么就回来了?刘少爷不是对你很好吗……他回来守丧的那几年,姚叔的忌日、清明、中元、寒衣,他都会到姚叔坟上去烧纸,我们还说过几回话,他是个很和气的人,我问他怎么你没回来,他说你生了病,要好好休养,赶不得路,后来又和我说,你在都城过得很好,有重要事做,所以先不回来……你们是怎么了?怎么就……呀!妹子,怎么又哭了?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善来摇头,低头哽咽道:“是这糕太实了,硌到了我的牙……我有点疼……”
第92章
善来既已安然到家,明海便想着告辞回护国寺去,他带了太久假髻,头顶生出了好些疮。
善来不知内情,因而竭力挽留。
“你陪我路上走了这么久,凡事尽心尽力,我是承了你的恩的,如今我到了家,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否则我心里真是过不去,就留下歇几天吧,把精神养足了再走,到时咱们一起,我没打算在这里久留,过几天我也要到南边去,我也不瞒你,我有我的私心,我身上有不少钱财,这里的人都是知道我根底的,你若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只怕走不出去……”
她把话说到这种地步,明海只好舍己从人,老老实实地留了下来。
善来并不觉得自己适合摆衣锦还乡的架势,但恩不能不报,那天晚上她问了周正媳妇很多事,然后就从周正家开始,凡是对她有恩的,全都登门送钱送东西,托他们继续照看她家的房子以及她爹的坟。
她是不孝女,欠了人的情没还,暂时还顾不上她已经埋进土里的爹。
报完恩,就要走。
辞行只去了周正和王大娘家。
两家人一样反应,震惊,而且不解。
都回来了,怎么还要走?你一个女孩儿,到哪儿去啊?哪儿也没有家里好,有我们在,绝不叫人欺负你,你这样的人才,又是大家子出来的,不愁没有好亲事,成了家,以后过安稳日子,我们都会帮你的。
善来不怀疑他们的真心,但是不能答应。
就算没有楚青黛的事,会仙镇她也待不得,麻烦事不会少的。
辞过行,隔天就走。
天公不作美,这天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南方的秋雨,潮湿阴寒,要再有风,能冷到人骨头缝里。
冷到明海不愿意管头上的疮,他劝善来等天晴后再上路。
善来不肯。
她讨厌萍城的雨,甚至畏惧,许多不好的事情都是在雨中发生的。
她一定要走。
说逃更准确。
明海依旧是劝,考虑的是善来的身体,怕她会因为冷而生病。
他劝善来,善来也劝他,说不碍事,两个人都不能说服彼此。
眼见如此,善来咬了咬牙,头顶包袱一声不吭地走进了雨里,任由雨水浇湿鞋面。
她这样坚决,明海无法,只能赶车去追她。
追上了,她却不肯上车,仍固执地顶着雨走。
就是有意地要为难明海。
明海只得向她讨饶,“师叔,我知错了,快上车吧,何苦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看在过去一个月里我尽心侍奉的份上,别跟我计较。”
他提起旧情,善来心里一下子就转过了弯,觉得很不好意思,明海从来没对不起她,她却这样对明海。
于是她也道歉。
“我是急昏头了……我真的很……厌恶雨,总觉得会有什么不好,很慌,很害怕……”
明海道:“这是心魔了。”
善来听了,点了下头,笑得有点无奈:“这两个字倒十足贴切。”
“那这是我的不好,要一早听师叔的话,哪至于这样?师叔快上来吧,别再淋着了。”
善来嗯一声,拿下包袱递给明海。
明海接过包袱,回身放好,然后又转身拉善来上车。
善来手已经递了出去,却忽然听见女人的呼喊声——“是善来吗?善来!”
这又是哪位故人?
善来转头望过去,层层雨幕之外,一个被雨淋透了人,边跑边不住地像这边招手,见善来望过去,高兴得甚至蹦了起来。
会是谁呢?善来没有头绪,她真的离开这里太久了,但是这个人这样高兴,想必曾经同她有很深的感情,是谁呢……
还没想到,人已奔到了眼前,两只带着雨水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两只胳膊,
“善来!是你!是不是你!天呐!”
人就在眼前了,善来却还是认不出来。
因为这个人看着有点滑稽。
满眼兴奋热切的光,脸上红一块黑一团,仔细瞧还能辨出青和紫来。
“你是……”
“我是春燕!春燕啊!”
啊,春燕!
“天呐!是春燕姐姐!我是真没认出你来……”
春燕的变化是很大了。和春燕的最后一面是在刘府,那时候春燕尚是个轻盈的少女,眼下是丰腴得很了,虽然远比不上她娘,但也可算壮阔了。
“你认不出我,我可认得出你!虽然的确好些年没见过了,但一看这么美,就知道一定是你!”
春燕被雨浇透了,衣裳服帖地沾在肉上,冻得她每说两个字就要抖一下,看着怪叫人心疼的。
善来道:“姐姐快上车把衣裳换了吧!”边说边把她往车上推。
春燕哈哈大笑:“好妹子,你哪有衣裳给我穿!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这倒是实话。
“别担心,我男人就在后头,我们也赶了车的,车上有我的衣裳,赶得急,偏又下雨!车就翻了,坏了两处地方。”
春燕成了亲,也是,她这个年纪,是该成亲了。
她成了亲,脸上这个样子……
善来一下子变了脸色,“他是不是打你?”
“没有!”春燕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他不打我!这是我抹的胭脂和锅底灰!”
往脸上抹胭脂和锅底灰,抹成这样……
善来想不通。
“我那个男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当初你不是给了我好些钱,要我去讨生活,那么多的钱!多到我背着它们在路上走时,看谁都像强盗小偷,我想这样不行,我就没听你的话,还是留在了萍城,开始是支摊子卖包子,你知道,我火烧得很好的,就是卖包子的时候,认识我男人,他是个杀猪卖肉的,我常到他铺子去,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就嫁给他做老婆,嫁人之后,我就不卖包子了,拿着你给我的钱,买地买猪崽,我现在可有钱了!然后我娘就来找我,管我要钱,她要给她儿子盖屋娶媳妇……”说到这里,春燕冷笑两声,“我怎么可能给她!我才从刘家出来,一时没地方去,只好回他们那里去,一见我,就问这次带回来多少钱,我说没有钱,还说我被赶出来了,她那时候的脸色,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听说我既没有钱也没有差事以后,一屋子人,好像全得了拙病,一天到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手脚也全不能动弹,就是筷子掉了也得使唤我去给他们洗,待了三天,我就受够了,我走了,没人找我,知道我嫁人了,跑到我家里来闹,撒泼打滚的要钱,要他们养女儿的钱,什么养女儿的钱!分明是想把我再卖一遍!我真恨啊……”
“我叫我男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打出去了,可是他们能来第一回,就能来第二回,也不能真把他们打死,打伤也不行,要吃官司,所以我就天天往脸上抹锅底灰,时不时躲着哭两声,弄得人人都知道我男人打老婆,后来他们再来人,我就哭,说我只有挨打的份,哪能摸到钱?他们听了就骂我,骂就骂呗,也不少块肉,就是委屈我男人,本来就长得凶,又打老婆,谁还敢和他说话?”
这是说到她高兴的地方了,于是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还是笑得直不起腰。
善来也高兴,为春燕高兴。
春燕这是真立起来了。
“妹子,我没辜负你。”春燕正了正脸色,“所以我才有脸来见你。”
“我过得好,不能不叫你知道,我本来想着,等我孩子大一些,离得了人了,我就到都城找你去,想不到你竟然回来了,我昨天在街上见到孙二婶,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你,说你回来了。”
其实还说了点别的,但是讲得都是些难堪的话,什么赶出来,换了个人……很鄙夷的语气,听得春燕发恼,所以最后干脆冷脸不理
孙二婶了,直奔铺子去找自己男人。
夫妻两个人把家里各处都打理好,套了车连夜往会仙镇赶,又是淋雨,又是摔车,吃了不少的苦头。
可要是不吃这些苦,就见不到人了。
“妹子,这会儿下着雨,你怎么还出去?是要到哪儿去啊?办事吗?”
善来据实以告,“是打算走了,我另有别的事,说来惭愧,回来这几天,一直没听人提起姐姐,我自己也没想到,所以也就没想着见姐姐一面,要是知道姐姐还在萍城,怎么也得见姐姐一面……”
“嗐,我跟这边都不来往了,谁没事提我呢?还好我见到孙二婶了,不然你今儿走,咱们真要见不着了,可见咱们还是有缘。”
善来也点头,“说的是呀,咱们有缘分,散不了。”
“妹子,事可急?不急的话,到我家住几天吧,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你?”
善来笑道:“我肯定要到姐姐家坐一回的。
春燕听了,很是欢欣雀跃,脸都高兴得有了几分血色,频频地往来处看,嘴里头不住地抱怨:“怎么回事?还没来!这不是耽误事吗?”
“这有什么要紧,他不来,咱们过去找他就是了,还能帮把手。”
说的是啊!春燕狠狠拍了下脑门,“我真傻了!”
“姐姐,咱们先上车吧。”
“来了!”
善来在后头托着,帮春燕上了车,然后再由春燕伸胳膊把她拉上去。
脚已经踩到车轴上了,忽然脚底一滑,又落了下去,好在有春燕扶着,只是撞了一下,没摔着。
“哎呦!怎么回事?没事吧?”
善来磕到了胸口,虽说骨头没有事,但肉尚且要疼一会儿。
善来就要春燕等她一会儿,等她缓过来。
还疼着呢,前方忽然传来巨响,声如奔雷,震天动地,而且离他们越来越近,离近了,就听得清了,竟是马蹄声。
这样的声势……
善来顾不得胸口了,急忙拧身去看。
怎么会有这多的马出现在会仙镇这等荒僻地方,还是在下雨天,太不寻常了。
更不寻常的是,这十几匹马,在善来的马车前猛地停下了。
这真的有些吓人了。
明海急忙上前,把善来推到了自己身后。
“姚善来!是不是姚善来!”
有人大喊。
善来愣住了。
因为这声音她认识。
李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姚善来!我看见你了!”
李想伸手扒开了明海,善来也就看见了他。
几乎要不认识了。
面黄肌瘦,形销骨立。
这怎么会是李想?
“李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你别管我怎么样了!快跟我走!”
抓着善来的腕子转身就走。
他这样抢人,明海当然要出手,也去抓他的腕子,再微微一用力。
李想发出一声惨叫。
“松手!快松手!断了!断了!”
善来赶紧叫明海松手,“李公子是我的朋友,别伤了他!”
明海这才松了手,但李想仍旧疼得龇牙咧嘴。
善来也从先前的震惊中走了出来,问李想:“李公子怎在这里?”
“我过来找你!”李想捧着受伤的手腕,神色很是愤慨,“你好没良心的一个人!刘怜思待你那样好,你说跑就跑了!你怎么对得起他!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总之现在跟我回去!他没对得起你,你不能不管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变,不再是怨愤,而是委屈,“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
“你在说什么啊?”
善来真的听不懂。
“我要你回去救他啊!他就要死了!你得救他!”
就要死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善来拽住了李想的前襟,嗔目切齿。
李想偏过头,拿袖子把自己脸上的泪擦了。
“他父亲又有孩子了,用不着他了!都容不下他……把他害到大狱里……我就说他可怜,一个人……你也跑……这不是逼着他去死吗?”
第93章
乐夫人有孕了。
时隔十二年,她再次有了身孕。
她是在乐府被诊出有孕的。
那天不是节,乐家也没有谁过生日,她却登了门。
都知道她是有事。
因为这姑奶奶自从出了嫁,就只一心守着自己的丈夫,没什么必要事绝不外出。
然而问她,她却说没有事。
轻缓地摇头,说没有事,然而脸上含愁带怨。
问过好几次,都是这样。
张老夫人没有办法,只得找人把小儿子喊回来。
乐夫人一向和她这三哥最亲。兄妹两人年岁差得不多,算是一起长起来的,而且三哥生性活泼,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懂得怎样叫自己还有身边人开心,所以比其他两个哥哥更讨她的喜欢。
心里话,不好给别人知道,说给三哥却是无碍的。
委屈到了极点,眼泪决堤似的。
“……还要我怎么样呢?纵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待他是真心的啊!比自己生的还好呢!为这个,绯罗不知明里暗里同我闹过多少回……我能对不起我的亲女儿,却不敢对不起他,结果呢!说什么,我们害死他母亲!他眼里要是有我,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养不熟,真的养不熟!”
乐三爷是真心对这妹子好,真心为她着想。
“我劝你还是多忍耐些吧,管他能不能养得熟,有他在,你就有交代,他刘子修也就没理由再纳妾,妹妹,你以为那就是生个孩子的事吗?一个女人,生了他的孩子,还是儿子,你觉得他的心会哪里偏?你爱他刘子修到那样,能受得了?这已经够好了,就他一个,没别人,添不了别的乱,干净利落,是你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非要他眼里有你?难道你还想他给你养生送死?何必呢?他能让你夫君不纳妾,不给你添堵,就算他对得起你了,你自己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还真是。
这儿子最大的作用,就是叫她丈夫没理由再纳妾,她也就图他这一个好处,只要这好处还在,她就没有不能忍的,就是不把她当亲娘又怎么样呢?没什么好过不去的,对他好,不就是为了能叫自己丈夫高兴吗?他怎么样其实不重要。
这样想着,乐夫人脸色好了许多,但看着还是不够好。
“近来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黑成这样,粉都遮不住。”
“吃都吃不好,更不要说睡好了,子修病了两三日,都是我在一旁照料,自己心里还生着气……”
“你啊!大家小姐,名门闺秀,就因为遇上他,变成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愿意!我爱他呀……”
乐夫人款款地说。
乐三爷不愿意听妹妹说酸话,于是就出去叫人去给妹妹请大夫。
给贵人瞧病,大夫们总是相当的慎重,每次把脉都要许久,也是见怪不怪了,但是这次着实太久了些,甚至还取下了搭在乐夫人腕子上的帕子。
这大夫是乐家的熟识了,乐三爷没什么顾忌,直接就问:“我妹妹难道有什么不好?”
“倒没有不好
……“大夫有些迟疑,“依脉象来看,姑奶奶似乎是有了身孕……我医术不精,老爷不妨再请人来瞧瞧。”
都知道乐夫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怎么突然又有了呢?
大夫只怕自己诊错。
连着请来三个大夫。
每个都说是有了身孕。
这就确定无疑了。
这孩子其实来得有根由,但乐夫人还是不敢信。
她盼孩子,盼得心都死了,想不到竟真的有了……
当初楚青黛说有暖巢方,可助生育,乐夫人其实不太信,因为所有大夫都说,她是不能生了,是实在不甘心,才每见着个大夫就要问一回。
问一回,伤心一回。
但是楚青黛的药方,跨过千百里远,送到了她手上。
她还是存着奢想。
大夫瞧了药方,说对身体无害,临走时还问是否可以抄一份带走。
这大夫在南边很有声明,连他都要抄的药方,肯定是好东西。
趁着给婆母守丧,好好的调理身体,等将来除了孝,就能有好消息。
她是这样想的,然后老老实实地喝了三年的苦药。
真的苦,可是有用。
身子真的有在变好,月信没有那么乱了,血量也逐渐回归正常,而且肚子不再无缘无故地疼,下身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出血……
她真的满怀期盼。
然而没有。
她不死心,又吃了两年,也没有好结果。
她想,也许真的该死心了,命里无时莫强求。
但还是继续吃药。本来不想吃的,停过一段时间,身子渐渐的又不好了,所以还是吃。
她绝了念头,吃药不过是为了养身体。
没想到竟然真的能得偿所愿……
她的儿子,她的家……
她高兴得简直要醉倒了,目光所及,尽是流光溢彩的景象。
继母又有了身孕。
得知这个消息,刘悯最显著的情绪是高兴。
真高兴,不是假的。
他的父亲又要有别的孩子,他尚书独子的身份只怕是保不住,而且连带着要失掉许多东西。
这都是很实际的问题。
但是没关系,他仍旧很高兴。
因为这是一种解脱。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母亲,母亲的仇恨也是他的仇恨。但是母亲没有养育过他一天,而祖母去后,一直是这位继母在照顾他的生活。继母对他很好。
他不能在享受着继母给他的好处的同时又怨恨继母。
对继母太不公平。
不是君子所为。
但又实在放不下母亲的仇恨。
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
他可以不接受继母的好处,这样就不亏欠,恨也恨得有底气。
可他不止欠着母亲的恩,还有祖母,是祖母养大了他,处处为他想着……
他的父亲,是他祖母的儿子。
祖母当然爱她的儿子。
他得报答祖母,所以不能不和她的儿子扮演父慈子孝。
他心里其实很不情愿。
但是没有半法。
实在没有办法。
谁叫他生来命苦,欠过这个的情,又欠那个的债,处处身不由己。
但如果继母有了儿子。
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再不是独一无二,光耀刘氏门楣的担子会落到一个更合适的肩膀上,而他可以离开。
理直气壮地离开。
离开兴都,离开尚书府,离开光明的前程。
他不吝惜那些将要失掉的荣光,不想要,也不需要。
很累,他时常觉得自己只是一件工具。
他读书真的称得上刻苦,可他既没有位极人臣的野心,也没有济世安民的仁心,他读书不是为自己,是为了达到的别人的期盼,奉献自己,去延续一份荣光。
不是为自己,又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
但就是这么辛苦。
因为欠着人的债。
如今总算好了,柳暗花明,可以不欠了,就是先前欠了,人也未必一定要他还,毕竟他现在是个多出来的了。
不欠债,他就可以为自己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
去找善来。
善来走了,不要他了。
她那样爱他,可还是走了。
他发誓要给她安稳的未来,所以读书更加刻苦,怕不能高中,怕来不及,怕她多受委屈……
可哪怕都这样告诫自己了,要放旬假的时候,还是坐不住,怪时间太漫长。
好想念她。
活着的人里对他最好的善来。
人生得美,聪明,良善,性子又好……
善来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又那样爱他,什么都愿意给他。
真的好喜欢善来。
梦里也都是她。
说来很惭愧,那两晚之后,梦里再见她,他总是不太正经,很放诞,放诞到他每次醒来都不敢相信梦里那个人竟然会是自己,可是再回味……这时候就会觉得很对不住善来,太亵渎她了,她明明是个很端庄的人,是自己太龌龊……
对啊,善来就是很端庄,好似神女,所以怎么会做出那样放浪的事来呢
他确实太蠢了。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他想她也应该是一样想法,一定早在等他。
确实好些人在等她,多少人呢,大概是十几个,密密麻麻,都站在檐下,见他进去,都看他,个个欲言又止。
善来不在里头。
也许她有事,在作画,做这种事不能分心,也不能被打扰。
没关系,他只瞧一眼,不会碍她事的。
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少,甚至连她身上的那种香气也都还在。
但是少了。
他为她赢来的那盏珠子灯,少了一颗檐角挂着的珍珠,灯下压着银票,和一张纸,纸上是她的字迹,是她留给他的话。
不过四个字。
不必寻我。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她那样,是在和他告别。
她走了,不知是否会回来,也许此生再也见不到。
思及此,心就像是被碾过,一下碎成了渣滓,脚下也失了力,撑不住他,使他摔倒了,头磕在地上,磕出满脸的金星。
怨她吗?当然怨,怨她不信他,自己走了,留他一个人。
可是不恨。
他知道她是因为什么才离开的。
难得她也有犯傻的时候,把事情想的这样简单,要是找到她,抓着她愤怒地质问她,她肯定会流着泪说,我是为你好……
她是真的犯了傻,没有她,他怎么会好?他不会快乐的。
不怪她,是自己不够好,所以她退缩了。
一切都是他不好。
他当然要找她,要知道她眼下怎么样,但他不会亲自去找,他得留下好好读书,他要考功名,要把答应她的事情全都做到……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当即就拿了东西回国子监。
他每天看书,做文章,听教导,等着去考试。
试还没到,好消息先来了。
真是好消息,他听到就想,太好了,不用考试了,不用等了,现在,立刻,去找善来,不管她在哪里,找到她,和她再也不分开。
可是还不等他出发,继母就找他讨债来了。
第94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悯自己也不清楚。
但并不妨碍他成为凶犯。
他依稀记得是,他听到那个好消息的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心急火燎地就要走,课当然是不听了,拿上东西就回号房,想着收拾了号房里的东西,他就回刘府。
号房有什么好收拾的呢?都是些不重要的东西,他是高兴得太过,昏了头。
要是直接走,或许就没事了。
他正在号房里卷衣裳,不知怎的,眼前猛然一黑,然后就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他的号房就成了案发地,里里外外不知围了多少人。
有人死在他号房里。
邬浩,例监生,家在东南庆州府,累世巨富,是家里的小儿子,娇惯得很,要他跟哥哥们那样走南闯北餐风饮露,当然是很难,好在父母疼他,他说怎样就这样,久而久之,在庆州很是积累了些荒唐名声,甚至还卷进了人命案,好在他家里有钱,随便使点银子就能叫他全身而退,但是吓坏了他的父母,自此对他严格管教起来,他嫌拘束,便听了好友的话,要家里出钱送他去都城国子监读书,将来再使钱捞个官做,光宗耀祖,他父母哪有不允的,立马给他走了路子,送了他到兴都来。他在兴都当然也是不学好,而且兴都玩的花样更多,到国子监不过半年,他就玩出了一堆狐朋狗友,平日里没少惹是生非。前头要拿美婢同
刘悯换善来的,就是这个人。
刘悯因他冒犯善来而和他打了一架,两人挨了篦刑后被双双赶回了家,后来刘悯回国子监上学,他就也被国子监召了回去,以示对罪责双方一视同仁。
但是在他看来,这哪是一视同仁,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放了话,一定要给刘悯好看。
国子监里同他亲近的人都知道这回事。
然后他就死在了刘悯的号房里,是被瓷片割了喉,死状可怖。
刘悯身上只有一些零碎的伤,不轻不重,但是有一处在右手上,看着似乎也是被瓷片割出来的,而那片要了邬浩小命的尖锐瓷片的一端正好可以割出那样的伤口形状。
事情到这里似乎是很明了了。
邬浩因为前头打架的事对刘悯怀恨在心,想着报复,所以当他看到刘悯匆忙离开教厅后便也逃课尾随,中间不知发生什么,总之两个人在号房又打了起来,打红了眼,于是刘悯用碎瓷片割了邬浩的喉咙,杀死了他。
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推断。
但刘悯作为当事人,心里十分清楚,不是这样的。
他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但是邬浩死在了他的号房里,使邬浩殒命的凶器也对他造成了伤害,染上了他的血,而且事发时,国子监各厅都在上课,没有人在号房里,所以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可以为他作证。
这事的确很明了了。
他是尚书公子,尚书是什么人?正二品的大官,虽还不到一人之下的地步,但的的确确已做到万人之上,就算尚书还不够看,那他名义上的外祖父,乐源乐开原,是当今内阁首辅,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这样的身世,谁会想不开动他?
就是都转运盐使邱仪因他死了女儿,还不是从头到尾屁都没敢放一个。
只能是乐家。
继母有了自己的儿子,用不着他了,又嫌他碍眼,所以想了这么个法子解决他。
怎么不碍眼呢?这么多年来,对他事事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他却只是敷衍她,实在太不识好歹,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根手指头就能捻死。
挺好的。
本来还有些愧疚,觉得亏欠,现在是一点都不欠了,还完了。
不还也没办法,人家要他死,他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能做的不过是束手待毙。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多大的胆子,敢在这里头杀人?骇人听闻!骇人听闻!
刑部很快来了人,大理寺晚一些,这两个衙门,从上官到底下小吏,一直都不太对付,不过这次彼此倒很客气,勘验时都很尊重对方的意见,最后甚至还谦让起来,都说自己能力不够,求对方把案子接下去。
都知道是烫手。
最后是由抽签来决定。
案子归了刑部,刘悯要被关进刑部大牢。
自从醒过来,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之后,刘悯没说过一句话,被带走时也没有做任何反抗,而且也不是吓得痴了傻了的样子,眼神清明,脸色平静,所以落到旁观的人眼里,那就是他的确杀了人,知道罪责难逃,所以不白费力气。
虽然刘悯是凶犯,但刑部上下对他都挺客气的,个个讲话轻声细语,也不吝惜东西,吃喝都是从外头要的,不要钱似的往他监房里搬,而且监房也很好的,通风透气,看得见月光,狱卒后来还给他送了蜡烛和干净被子。
他们送来的东西,刘悯一样也没有动,但道了谢。
道过谢,就坐到月光下的稻草上,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看得人不由得心生感慨。
好好一个贵公子,转眼成阶下囚了。
刘慎是深夜到的,鞋是湿的,鬓角有露水。
狱卒悄声开了门,他悄声走了进去。
刘悯还是坐着,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刘慎看了一会儿,张开嘴,轻颤着喊了他一声,
“怜思……”
怜思不作声,也没有抬头。
刘慎忽然也不出声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悯突然开了口,说:“听说你又要做父亲,恭喜你。”
很平淡的语气,仔细听的话,其实能听出几分真心。
就是这真心,使刘慎撑不住了,腿软了一下,人往后倒,直到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挡了他一下,才止住了他的退势。
他站住了,刘悯转过头去看他。
因为有月光,彼此的脸都很清晰。
“就这么迫不及待吗?”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太心急了吧,不是还没生下来吗?万一不能如愿呢?”
这是凌迟,是千刀万剐。
好在身后有东西,能撑住他。
刘慎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喘着气,艰难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叫你有事的……我可以发誓……”
“不用了。”刘悯拒绝得很干脆,“何必呢?”
“难道你还预备为了我跟他们撕破脸吗?我都没有为了善来和你撕破脸,那时候不是你教我的怎么审时度势吗?怎么我学会了,你反倒忘了?”
不一样,这不一样……
“别怕!我有办法!我一定有办法!”他扑过去,跪倒在稻草上,跪倒在儿子身前,攥紧了儿子的肩膀,“会有办法的……”
他忽然哭出了声,因为感受到了手下的稚弱,才十六岁啊!十六岁啊,他的孩子……
十六年前,他走在路上,逢人就说,我要有孩子了!我的孩子……
“我不需要你的办法,不需要你说什么,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这样就很好,只当我求你,给我一个解脱。”
他说解脱。
“你要不是我的父亲,我肯定会觉得你是很好的一个人,我是真的不太想做你的儿子,做了你的儿子,叫我觉得我的命不好,真挺不好的,和谁都是黏黏糊糊,爱不行,恨也不能够,优柔寡断,一点不痛快,我简直被你毁了,你生了我,我的血脉是从你那来,按书上说的,我该心怀感恩,要报答,为你肝脑涂地也愿意,可我也该这样对母亲,”他第二次在他跟前提起自己母亲,“甚至要回报更多,因为她为我死了,你害死她,所以我究竟是该爱你,还是恨你?你还娶了另一个害死我母亲的凶手,和她生了孩子,然后还要我管她叫母亲,要我喊她女儿妹妹,又害我一回……我本来应该恨她的,我恨得有理有据,可是你把我弄到她手底下,叫我受她的恩……”
“我都这样惨了,你也还是不放过我,又害我!十六年父子,我在你跟前闹过什么吗?”本来已经想通了,不在意的,可是说到这一句,心头忽然就涌起一阵委屈,“除了那时候求你带上我,想回去见祖母最后一面……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和善来在一起,我只喜欢她!你想我怎么样,我都照做了,我没有丢你的人,没有对不起你,我那么刻苦的读书,就是想要你满意,叫你明白,我就算没有家世显赫的妻子也可以走得下去,你为什么不明白!非要把善来从我身边逼走,逼她不要我,把我丢了,你高兴了?”
“我真的厌烦了。”
“但我也知道,这些话我不好对你说,要没有你,我什么都没有,我能活到现在,全是承你情,我欠你。”
“现在就好了,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
“你的妻子这样害我,说出去可能不大好听,你要不管不顾,你的名声可能也会变得不大好听,但我不打算为自己讨公道。”
“我认下这件事,算我报答她多年的养育之恩,不管怎么样,她曾经真心待我好过……这样也是报答你,我本来就是多余的,舍了我,对你只有好处,她生的儿子,乐家一定对他真心,不至于辜负你多年的苦心经营,你们是真正的一家人,不是我这样的旁门左道,一定能过得和美,不至于闹出这种事。”
“只要保全了你,就算我报答祖母了。”
“这样我就不欠人情
债了。”
“死也甘愿。”
“就这样吧,咱们父子,就这样吧。”
“互不亏欠。”
“我觉得很好,你也不要多说什么了。”
第95章
李想是在刘悯被收监后的第二日清晨找过去的。
狱卒当然也给他开了门,一进去,他就瘪了嘴开始哭。
大男人,哭什么呢?真不怕丢脸。
自己丢脸,连带他身边的人也跟一道丢脸。
刘悯就曾深受其害。
这个朋友一直丢他的脸,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不该搭理他的。
好在以后不会这样了,他再不能连累到他了。
思及此,刘悯原谅了他,看着他缓缓笑了起来,带着阅尽千帆后的释然与平和。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李想顿时哭得更凶了。
“我都知道了……”他边擦眼泪边抽噎着说,“你别怕,首辅怎么了?琪光的姑母可是皇后殿下!他现已进宫了,娘娘很疼爱他,他是说得上话的,你放心,我们一定还你清白……”
“不用。”刘悯对着好友摇头,“我不清白,人就是我杀的。”
胡说八道什么呢?
就算那邬浩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动尚书公子,可你刘怜思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搞出人命来?分明是遭了陷害!谁不知道你继母乐夫人又有孕了?人家这样肆无忌惮地害你,你竟然还主动拦罪,你真是被人打坏脑子了吧!
不是傻了。
狱卒说,只有刘尚书昨夜里来过。
一定是他爹逼他这样的!
他爹为了老婆和大好前程,舍弃了他。
果然有了继母,就是亲爹,也一样变继爹!
可怜的怜思,没有人护着,只能任由人当面团似的揉圆搓扁……
可就是这样,才不能屈服啊!反正你就一个人,光脚的还能怕他穿鞋的?你闹啊!当什么怂包!大不了两败俱伤,这样忍气吞声是为什么?
“我为什么要闹?能闹出什么结果?不如还人情。”
李想就此沉默了。
这个朋友,他是知道的,从来不过生辰,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你要他在得了好处后翻脸不认人,不可能的,哪怕那个人是间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他也做不到,他是一个君子,一个有良心的人。
有良心,所以受折磨,良心越多,所受的折磨就越深重。
一定很累了。
可是……
就算要还报,也不该把自己的后半辈子填进去呀!你读那么多的书,日日早起晚睡,手不释卷……
你不能呀!
一定要想到办法。
“善来!你想想善来!你要成了凶犯,她以后怎么办?你不能不为她想啊!”
因为有邱晴方那件事,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的身份,虽没求证过,但他就是能确定,因为他从没见刘悯爱过第二个人,他一直只爱善来,爱得很深,爱到唯恐别人轻视她从而一直隐瞒她妾室的身份,他每次在外头玩,身边都有一个她,他根本不爱玩,是为了陪她玩……
“你要不好了,她怎么办?”
“她早已走了……”
同李想相比,他所发出的声音过于空洞了。
她走得好。
走了就不用陷进他这滩烂泥里。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是为了你好。
他根本护不了她,完全无能为力。
“她走了?”
“我和她说,我要娶她……她想我娶别人……为了我的前途,她走了……”
“她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
忍不住想,她如今是在哪里呢?正在做什么事?身旁是不是有花在开,空气里飘荡着甜香……
她应该过好日子。
只是。
想不到竟真的不能再见一面。
“我会找到她的!我会找到她让她来救你的!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不要认!我求你……”
刘悯没能等到李想带善来回来救他。
事情闹得很大。
本朝从来没出过学生在国子监斗狠闹出人命的恶案,历朝历代都没有,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人敢在那里行凶呢?
行凶者甚至还是尚书之子,首辅之孙。
骇人听闻。
御史大夫备文上奏,不但弹劾尚书,就连首辅,天子之下第一人,亦不放过,旁征博引,溯古追今,洋洋洒洒一千五百二十一言,锋芒毕露,又在大朝之时公然发难,使乐首辅低首,未置一词,刘尚书俯愧,不敢言辨。
闹得这样,刘悯也没被判斩刑,而是流放两千五百里,徒役两年。
许是看在乐首辅实在劳苦功高的份上,当然也可能是小公爷真在禁中哭出了两分薄面,但不管是因为谁,刘悯都不用死了,只是流放乌云海。
兴都两千五百里外的乌云卫,极苦极寒之地,在那里的边所,或屯田,或开矿,做满两年,便可回归自由身。
两年而已,只要刘悯命大,既没死在路上,也没熬死在卫所,两年后,他就能再世为人。
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启程那日,只魏瑛来送。
“别担心,关东总督是我小姑母那边的亲戚,我已经遣人给他送了信,他肯定会关关照你的,怜思,千万别灰心,要是能适应,你就是留在那儿,好好建立一番功业,不愁以后不能昂首阔步地回来,适应不了也不怕,你放心,我们是你的朋友,绝不会不管你的。”
说完,递上两个包袱,都是沉甸甸的。
同时也给押送的官差递了东西,惊得两个衙役连说不敢。
“还请两位路上多照顾,尤其吃用上,千万不要吝惜钱财,两位交差回来后可来找我,我一定重谢。”
两个衙役越发手足无措了,后来甚至发了重誓,要小公爷务必放心,绝不辜负所托。
眼看路上人渐渐多了起来,魏瑛不敢再多说,怕折了刘悯的脸面。
“上路吧,一路好走,我等着咱们再见的那天。”
刘悯点了下头,笑着说好,多谢,又说,“可惜没能见到阿獾,不然也可以当面同他道谢了,就请琪光代我转告吧,另请告诉他……善来,姚善来,小公爷和她说过话,还记得吗?那天在会贤居,你问她是哪里人,眼下她失踪了,不知道在哪里,我想请阿獾还有琪光你,多为我费些心,好好照顾她的生活……”
姚善来,魏瑛记得这个人。
“你既说了,怎么不会为你出力,你放心吧。”
刘悯嗯了一声,不再出声了。
“不早了,走吧!”说罢,叹了一口气。
“我这就去了,多珍重。”
“你也多珍重。”
就这样,刘悯离开了兴都。
他也还记得当初到才来到兴都时的场景。
金风飒爽,可是胸口是闷的,仿佛那里蛰居着一团浊气散不掉,那时候对于前途的担忧,不是没有的,眼下也是浓秋,前途比那时还不明朗,甚至可以说一片晦暗,但人却是通畅的。
他的确甩掉了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眼下是一身轻。
两年而已,熬过两年,他就能回来,要是善来不嫌弃他,他们便能再续前缘,从此再也不分开。
他是绝不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的,再艰难,也要撑。
流放,按理,要戴枷,但刘悯毕竟有小公爷照应,所以他不用戴,枷是由两个衙
役来背,甚至魏瑛给他的两个包袱都没挂在他身上,全都是由衙役代劳,他不过是走路,后来两个衙役还弄来了车,不让他走路,吃用都紧着他,连和他说话也是喊刘公子,甚至走在荒无人烟的地方,水不够用,两个人就算忍着渴也要给他挤出每日洗脸的水来,他当然是不同意,说过,也闹过,但他们全然不听,依旧不肯委屈他半点。
可就算这样,他也还是渐渐消瘦下来。
每日五十里,即使坐着车,不需要劳累两条腿,但是每天都在车上,也还是累,而且越往北就越冷,哪怕全身都裹在皮子里,夜里也还是会被冻醒,这时甚至还没有走一千里。
一千里尚且如此,两千五百里该是什么境况呢?
前头的轻松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惶恐。
也许他真的会死在路上,死在卫所……
怎么办……
两个衙役里的一个,早两年曾往乌云卫押送过犯人,说今年气候不对,似乎比前两年冷得早,而且冷得多,就和他商量,能不能辛苦些,每日多久几十里,这样可以早到,真到挨了严冬,冷风能把人的耳朵脚趾全冻掉。
他当然是答应,一点娇气也不敢有,甚至学会了驾车,而且驾得很好,自此三个人轮流驾车,一刻也不敢多停,只为早些到乌云卫。
然而真的是时运不济。
九月里,就下大雪。
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遮天蔽日。
随大雪一起来的,还有大风。
飞沙走石,摧枯拉朽,一时人喊马嘶。
“这走不了了!得等雪停才行!先找个避风的地方吧!”
才安顿下来,就听见大片嘈杂的声音由远及近,直朝着他们过来了。
一个衙役出去探看,回来说,似乎是一个商队,很多人,看样子也是要过来,另一个衙役便说,公子先到车里吧,往衣裳里多塞点东西,要是有什么不好,你就跳车跑,你跑了,我们才好自己跑,不过千万记得别跑迷了路,到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
他们一路上都没放松警惕,怕的是有人追杀,这也是魏瑛的叮嘱,他甚至还安排了人在他们附近护卫他们的安全,只是这一向太平,他们还没见过。
声音越来越近了,逐渐能听清人声。
刘悯窝在马车里,仔细地竖起了耳朵,不肯错过任何动静。
先是有人说,“几位行个方便,也许我们停在这里休整,实在是形势逼人……”
两个衙役当然是说好。
接着便是起伏的呼叫声,到处都是,喊这个,要那个。
只有一道声音与众不同,不住地喊,不住地叫,循环往复,一刻也不停。
这声音由模糊变清晰,喊的是:
“姚善来!姚善来!”
第96章
天下何其之大,李想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善来,但他必须得找,他要找到这味良药去救他好朋友的命,尽管他心里也爱着善来。
但同好朋友的性命相比,他的爱情不值一提,而且善来的眼里也根本没有他。
同刘悯只爱善来一样,善来亦是只爱刘悯一个,他们两个人,是真正的有情人,自己除了祝福,似乎也没有别的路走。
他愿意祝福他们,只要他两个能过得好。
冷静下来后,他使人去刘府打听,果然有收获。
原来善来是刘家老太太生前为怜思买下的,那时候善来的父亲病重,实在走投无路才卖身救父。
这样有孝心的人,离了京,不会不回家祭拜亡父,要是赶得及……
他在萍城没什么熟识的人,好在有一个表亲在萍城周边的肃阳,写了信交家人加急送过去,自己也立即收拾了东西出发。
也是天从人愿。
李想这肃阳的表亲收着了信,一刻也不但耽误,当即赶赴萍城,找自己的朋友帮这个忙。
而他这个朋友,恰好就是何敬的朋友。
更凑巧的是,表亲拿着书信火急火燎登门时,何敬就在他这朋友身边。
善来努力过,但何敬就是不走,不走就不走,善来不管他,也不理会他,权当眼前没有这个人。
何公子家世好,人很有本事,生得又俊俏,不知是多少贺山女孩儿的梦里人,就连萍城,这只来过两三次的地方,都有好几次小姐对他念念不忘争风吃醋呢,惹得好友不住地打趣他,烦人得很。
好友烦,那些吵人的小姐也讨厌。
姚善来不讨厌。
但是姚善来不喜欢他,喜欢别人。
甚至不肯多看他一眼。
他没受过这样的挫折,心里有点烦,还很难过……
他有点受不住,就跑去找好友,把这苦恼事说给好友听。
“我难道是一个很拙劣的人吗?她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友坐在他一边,看他眉峰深锁,郁郁不乐,想笑又不敢笑,弄得神色十分古怪。
这时候,仆从走过来,说太兴的吴公子上门了,正过来。
好友听说了,很觉疑惑,站起来问:“他怎么来了?”
仆从说不知道,但看着似乎是有急事。
果然是急得很,仆从话音才落,人就出现在眼前了,远远地就喊:“我有事要你帮忙呢,可不许推辞。”
“你有什么事,这么要紧?”
“我的舅祖父,京中的李阁老,他的孙子,给我写信,要我帮忙找一个叫姚善来的人……”
“姚善来?”
何敬坐不住了,“你找她干什么?”
他问这样一句,吴公子听出了些门道,赶忙问:“你知道这个人?”
何敬不作声。
吴公子料定他是知道的,于是紧咬着他不放:“你知道她现今在哪里吗?或是知道她家乡?”
何敬不肯说。
朋友夹在中间,有些为难,便问吴公子:“你还没说找她什么事呢,也许说了,他就愿意告诉你了。”
吴公子也有些为难,说:“我也不知是为什么事,信里只说有什么一个人,曾是工部刘尚书家的侍女,是萍城人,眼下可能已经归乡,要我尽力帮忙找,他自己也正在来萍城的路上……”
何敬依旧没说。
李想第二日来到萍城时,吴公子这么和他说了,恼得他大骂:“他不说你不会去刘府问吗?管他干什么!”骂得吴公子悻悻不敢说话。
李想到刘府,以刘悯好友的身份上门上户,要管家说出善来的籍贯。
管家也不知道,往底下去问,也没人知道,好在有个人想起来,那个因为烧了厨房被撵走的春燕是善来的同乡。
春燕在刘府待得久,颇认识几个人,所以李想也就知道了,善来是清水县会仙镇人,不管夜已经深得很了,立刻跃马扬鞭往会仙镇赶。
没想到半路上遇见,这要是晚一会儿,或者他粗心没瞧见,人就见不着了。
直叫人心里一阵后怕。
他是不担心善来不愿意跟他走的。
果然,他一说,善来就整个人抖了起来,攥着拳头,脸红一阵白一阵,末了,气得哭了出来,泪珠一颗颗自眼睛里流出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呢?”
善来无法遏止心头的怒气。
怜思,她爱的人,为了他好,她连自己的幸福也牺牲了,可是他们这样欺负他……
她的心被撕碎了。
她当然要回去,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救他,要是救不了,就陪他一起死……
她抱了死的决心。
路上收着了刘悯被判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消息。
善来读过书,知道乌云卫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个一年十二个月有六个月都在积雪覆盖之下的不毛之地……
怜思怎么能吃这种苦呢?他是雪天捏几个雪团手指都会发痒的人……
这一刻她恨所有人。
李想也听人说过乌云卫,已经忘了是在哪儿,听什么人说的,但是清楚的记得,那个人说,真冷,原以为只是没知觉了,也没怎么当一回事,没想到夜里脱了鞋,就那么一碰,脚趾头就掉了,你笑什么?不信你来看!看大爷是不是逗你!
很可怕,所以一直记到了现在。
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有命吗?
就算会丢了命,善来也要去,她不怕,一句话,死也死一起。
她脸上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惧怕,甚至没有表情,只是一副很平静的样子。
但李想知道,她这样,分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受了鼓舞,心绪也在转瞬之间安定了下来。
“我也不怕,死就死,我一定送你过去,把你送到他身边。”
但是没能成行。
他家里人找过来,他的祖母不好了,要是不回去,只怕要留终身之憾。
他陷入了两难
之地。
其实也不算两难,当然是祖母那边情况更紧急,但是他才说了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好在善来十分善解人意。
“你快回去家吧,我一个人也过得去。”
“怎么能叫你一个人?我家这两个人还算得用,叫他们护卫你。”
李想也是十分着急,只来得及交代这一句,便匆匆上马走了,而他口中所说的那两个人,自然是留下了。
善来是个相当冷静的人,而且心思算得上深沉。
她是觉得,李家这两个人,留不得,路途过于遥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她不能相信。
她不愿意冒险。
于是就赶人走,言辞相当委婉。
“李公子性子急,何况又是这样的紧急事,我怕他有什么不好,你们两位还是追他去吧,千万看好他,别叫他受伤,否则我寝食难安。”
说得两个人很是意动。
他们的职责是护卫李想的安危,要是李想有什么不测,就算他们是听了李想的话才没跟着他,到时只怕也没好果子吃。
“二位不必忧心,只说是我的意思就好,李公子一定不会为难。”她叹一口气,“我是怕他急中生乱,老夫人已然不好,要是他也有了什么不好,贵府上下……”
真有了什么不好,老太爷能活撕他俩。
没有什么废话,也是匆匆上马,急急追赶而去。
送走了这两个人,善来便取出图引来看,看完了,和明海说,“咱们在锦丘分手,届时你由锦丘北上兴都,我则继续东行。”
明海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跳。
“师叔,这是什么意思?”
善来不打算连累任何人。
“此去凶险,你不能跟我一道去,要是你因此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良心难安。”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实际的问题,但佛祖教谕世人,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众生得离苦,“既知凶险,我如何能独自离去?师叔不必多言。”
这个看起来是劝不了了。
善来又去劝另一个。
何敬还没有走。
之前是没心思搭理他,这会儿前路已定,不能不把他解决掉。
“你还不回家去吗?”
何敬不说话。
他已经很久不和人说话了,而且总是满脸的气闷,像是谁得罪了他。
他跟别人都没交情,当然是善来得罪了他。
善来当着他的面,毫无顾忌地爱另一个人。
使他嫉妒。
他对那个平生素未谋面的人充满了恶意。
但他就是不走。
也许那个人已经死了呢?他是这样想的。
善来为了救父亲竟自作主将自己卖掉的,他听说了之后就想,就是她了。
人美,又聪明,镇定,临危不乱,还这样有情有义。
当然不能放过她。
他就是要娶她做妻子。
尽管她深爱着别人,尽管她要为那个人到那样的地方去。
他就是不放手。
要是那个人死了。
她肯定会需要他的。
所以他不走。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善来已经知道了他的态度,她不能不劝他。
她不能任由他再继续跟下去了,对他不公平。
“你知道我是要去干什么的吧?这样你也还不走吗?你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遇到过一个待我非常好的人,我心里只有他一个,不会再有别人,我没有骗你,现在你知道他是谁了,为了他,我死也情愿的。”
“你回去吧。”
她的话不能使他退缩,但使他感到难过,胸口憋着,眼鼻发酸,于是他转过头,恶声恶气地道:“我要你管我?”
他这样固执,善来不打算继续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三个人,还是一起走。
然而才入了关,明海就病倒了,走不得路,他头上的疮实在太严重了,已经不是头皮这一处的事了,善来便把他托给当地的一处寺庙,又给护国寺送了信,要他们派人来。
安排好明海后,善来又继续上路。
真的很冷。
萍城的冬天是很冷的,但不如兴都冷,但她在冷都时,穿的暖吃的饱,所到之处都烧着炭火,所以并不怎么觉得冷,在萍城时不一样,因为贫穷,对冷的感受是很深刻的,尽管也铺着兔皮拼成的褥子,但还是好冷,手脚从早到晚都是冰的,被子永远暖不热,好像她不是血肉堆成的,而是瓷,就是没有温度的。她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挨冻受冷了,所以萍城的冷就是她所能领略到的极致了。
天外有天呐。
冷得很了,忆起过往,不能不发笑,然后就会想到怜思。
怜思现今怎么样了呢?
太冷了,冷得她生了病,她身体本来就不算很好。
寒热症,但是很严重,浑身火烫,烧昏了她,倒在那里,嘴里不住地说胡话。
何敬说,她喊了半夜的娘,边哭边喊,那时候真以为她要死了,他愣在那儿,很慌张,不知道怎么办。
但她最终是没有死。
何敬不太会照顾病人,但是他们运气好,遇到了一个商队,商队处理这种事是很娴熟了。
这商队也是要到乌云卫去,他们带着布匹,茶叶,药材,和一些铁器,到乌云卫换人参毛皮等土产,甚至还能和异国商人换宝石。
何敬功夫不错,他愿意给商队当护卫,不要钱,只要头领找个女人照顾善来。
善来就是这样活下来的。
病好后,她非常虚弱,坐在车里,乱发披散,秀眉微蹙,长睫毛低垂着,一张没气色的脸,看着真是十二分的可怜。
何敬原本是打算一定带她去乌云卫的,不叫她去,不叫她亲眼见着,她绝不会死心的,她实在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是看见她这样,他又忍不住问她:“回去不好吗?要是死在路上怎么办?”
她和他那时候一样不肯说话。
越来越冷,天气也越来越怪,大好的晴日,一下子就阴下来,天是黑黢黢的,乌云几乎压到了人头顶上,起大风,石头块也能刮起来,更不要说尘土了,迷得人眼睛睁不开,马也惊,仰颈长嘶,还有甩掉货物跑出去的,拦不住,也看不见,好容易风停了,就下雪,鹅毛大雪,有的甚至像鸡蛋那么大,这辈子没见过。
幸好很快找到了背风的地方,暂时安定了下来。
一停下来,何敬就去找善来,他当然认得她坐的马车,可是掀开了,里头没有人。
她哪里去了?
此情此景,不能不叫他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定住了神。
喊,跑。
善来自然听见了,怀里抱着才找回来的暖炉,边应边朝他跑。
他抓着她手臂质问她为什么乱跑。
知道他是好心,但这动作实在太亲密,她有点接受不了,于是就皱了眉转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站着的一个人。
好奇怪,大家都动,偏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不免要看他第二眼。
就是这第二眼,使她呆住了,全身都出了大汗,不住地往下流,她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来,她自己也知道了,立马急得哭了出来。
“……怜、怜思……怜思……”
她朝他奔过去,不顾一切地奔过去,被绊倒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朝他奔过去,带着她一路走过来的思念,委屈,害怕,朝他奔过去,扑到他怀里,抱住他,他们两个人都穿得很厚,
使得这拥抱很没有实感,她意识到,不由得更加用力地勒紧两条手臂,唯恐一个不慎他就立马消失不见了。
天地间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她的哭声。
竟然真的是她。
她竟然来找他了。
直到亲眼看见了她,他的心才终于又恢复了跳动,使他这个人活了过来。
她抱在他,在他怀里哭。
他当然应该也抱住她,用比她还要大的力气,紧紧地抱她……
但是他没有。
因为方才她身边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到处慌乱着找她,抓着她手臂和她大喊大叫的人,使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第97章
李想的祖母并没有怎么样,是他祖父骗他,不想他再和刘悯有接触。
李征的奸滑是出了名的。当初刘悯是尚书独子,他托人把孙子和刘悯凑到一起,眼下刘悯气数已尽,他便强逼着孙子和刘悯划清界限。
李想才进了自家门,便被一群人拿绳子绑了,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已经被抬进了自己院子里,见到了早在等着他的祖父。
亲祖孙,这会儿哪还有不明白的?只愣了那么一瞬息,然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但到底是亲祖父,生他养他,他也不敢太过分,骂得很斯文,简直用掉了肚子里所有的墨水。
但李阁老不领情,怎么能为个外人骂我呢?
“他亲爹都不管他了,要你充英雄好汉?你也想跟着他一道玩完?”
李想很是不忿,“什么亲爹?继爹都不如!叫人瞧不起!这英雄好汉我就当了!有本事就也往我身上栽条人命把我也弄到乌云卫去!我不信这天底下没有公义!”
他这模样,在自己祖父眼里,活脱一个傻子。
“还公义?圣上的话就是公义,就是天理,圣上能不知道他冤枉?所以才只判他两年!就算都知道他是冤枉又能怎么样?他还能同首辅比轻重?还不是随手就打发了!”
李想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好像说什么都没有用,在通天的权势面前,就算是公义,也没有底气,所以他只是哭,两行眼泪,不由人做主便涓涓流下来,万般的委屈,万般的可怜。
把奸滑出了门的人也哭得不忍心了,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都是命不好,都是他命不好啊……”
很好的一个孩子,可惜投错了肚子。
这天在李想后头,和李想一样急急忙忙进了兴都城的,还有靖国公府的三老爷辜放。
说来巧,这位三老爷也是为了一个和李想差不多的理由才慌忙从外头回来的,他的母亲,靖国公府的老夫人,也不太好了。
李想是被祖父骗回来的,他的祖母并没有什么事,辜放不一样,他的母亲容老夫人是真的不大好了。
因为三孙女的那番话,容老夫人狠哭了一回,哭得伤了心,身子也就跟着一蹶不振起来。
家里的孩子,都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呀!都流着她的血……但是她最疼的,还是鹤仙。
鹤仙本来有条好命的。
那时候昭文太子还在,诸王谁也没有夺位的心,没人闹事,都是各找各的法子享福,所以齐王妃也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聘她的妹子也不是为了攀附,是儿子真的喜欢。
靖国公府的三爷,永定侯府的二小姐,都是两家最得宠爱的那个,这两个人的亲人,从没有过把他们亲事当筹码的想法,两家之所以结亲,是因为公子爱慕小姐,小姐也心悦公子,两情相悦,珠联璧合,两个人的爱情没有遭遇过丝毫的挫折,所有人都希望他们能过得好。
鹤仙就是这样的两个人生下的孩子。
祖父祖母爱她的父亲,所以对她也是万般疼宠,外祖父外祖母没机会见着她,但是她有姨母和舅舅,她的母亲是她姨母和舅舅手心里的明珠,所以她也是明珠。
都对她好。
生得是母亲的貌,脾性也是一样柔婉,真正的淑女,大家风范,父亲的才情,也为她美妙多彩的人生锦上添花,都说她将来一定是名垂史册彪炳千古的才女,都这样想。
然而……
昭文太子疯了,大家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不知道当年的齐王妃,如今的皇后娘娘,心里可有悔?
要是那天没去大崇恩寺为先皇祈福,鹤仙这会儿该正在大案前挥笔吧,旁边可能站着她的祖父和祖父,也有可能是她的母亲和弟弟……
鹤仙是有弟弟的,曾经有过,可惜命不好,没生下来,没享过一天的福,当然,也没有受罪。
但是他们本来就不用受罪啊!他们生来就是好命!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
两个孩子,和他们的母亲,都是为这一大家子人死的,齐王府,永定侯府,靖国公府……一大家子人的荣华富贵。
那个奶娘是怎么说的?夫人叫我快回来报信,老太太,快找人去救夫人和小姐啊……
一个怀着六个月胎的养尊处优的贵妇人,一个常年生着病的五岁孩童,还有一个老得可以的老婆子,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就算没找着鹤仙的尸身,鹤仙也应该是没有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可是她的儿子不肯信。
她的小儿子,她一直想他各事安世百岁无忧,可他落了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都好好的,偏他妻死子亡。
他疯了,要掐死她,她不觉得疼,但是为他疼啊!他还有半辈子要过啊!
豁了脸皮,也舍了生死,跑去宫里求恩典,声泪俱下,希望皇后娘娘能准他再娶。
她要来了恩典,他却不从,折磨自己,也折磨她这个母亲。
随他去吧,只要他活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她跟前呀!
所以大崇恩寺一场事,她是先没了儿媳孙儿,接着没了丈夫,最后连儿子也没有了。
儿子一年到头在外头,天南海北地找他女儿,她见不着他。
但是他还活着,也就够了,等吧,也许真有那么一天,他就想开了。
可她似乎等不到那么一天了。
病好后,夜里总做梦,都是过去的事,她想,这是故人在召她去了。
她享了一辈子的福,不怕这一天,只是不放心她这个最小的孩子,兄弟三个,就数他命不好……
“松儿,替我给你三叔写信,就说我要死了,请他回来看一眼……”
辜放年轻时一直是风流人物,面如冠玉,风流倜傥,而且很注意修饰,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要是乱了,也是他有心要他乱,衣服上从来没有乱折痕,他自己就是学画的,很会配色,走到哪儿都能叫人耳目一新,他就是靠外在才娶到老婆的。不过这是年轻时候的事了。
现今他是三十几岁的人,眼角有细纹,眼里有风霜,穿着也是清素简约,头发蓬乱也不管,瞧着甚至还有两分萧瑟病弱,一副苦相。
真正改头换面。
容老夫人见了,不能不哭。
辜放脾气不大好,生平最不耐烦看人哭,只有妻子的眼泪才能唤起他心中的怜爱,母亲也不除外。
但母亲老得这样了,他折磨她够久了。
他看着母亲脸上的褶皱,出神了许久。
母亲抓住他的手,哀求他:“这回多住几天,多叫我看看你,也不知还能再看几回……”
母亲止不住的眼泪并没有把他怎么样,但这句话着实叫他心烦意乱起来。
很不愿意面对。
女儿找不到,母亲又说这样的话。
他站起来,说:“我先去换件衣裳。”
“好,好,你快去,路上肯定辛苦了……”
嗯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像是后头有什么东西撵他似的。
辜椿龄恰好来看望祖母,才迈进院子,就瞧见自己三叔,忙避开行礼。
辜放一向不搭理这些小辈,早几年甚至厌恶,现今虽然好得多了,但见着了也一样是没什么好脸色,点个头就算赏脸。
辜椿龄哪敢和他计较这个,不触他霉头挨骂都是好的,所以只管低头,等他过去了再继续走自己的路。
以前都是这样的,但这次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三叔的脚竟然在她旁边停住了,当即她寒毛倒竖,不停地转着眼珠子想自己是哪里犯了这霸王的忌讳。
霸王开口了:“……椿龄你这身衣裳,很不错嘛。”
原来是为这个,辜椿龄呼了口气,冷汗顺势流了下来,通体舒泰。
能不好吗?前后做了大半年呢 ,今天才第二回上身,穿上都舍不得脱,洗就更不舍得了,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它泡进了水里,那一刻真是心如刀绞。
“能得三叔夸赞,是它的福气。”
这是真心话,三叔是什么人呐!她什么时候从自己三叔嘴里得过好话。
“不俗。”
还有第二句!
她捏帕子的手都攥紧了。
“图看着眼熟,是描的祖父的画?还是我的?”
“我哪敢呢!”像是冰溜着脊背下去了,激得人不得不挺直了身子,慌忙解释:“是我特意请人新作的图,连这外头罩纱的法子也是她教的,说有云雾之感……”
“的确如此,不错,不错。”
一连两个不错,看来是真不错。
说完就走了。
他一走,辜椿龄手脚就瘫了下来,倚在丫头身上,抚着心口不住地说:“真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是吓死了,辜放却根本没放在心上,回到流金缀玉就要水洗浴,把这么一件小事抛到了脑后。
才穿了衣裳出来,丫头说,前头来了信,说理国公来了,正在花厅等老爷。
理国公是辜放多年的好友了,年轻时也是一对意气相投的好朋友,那时候这样的朋友辜放有很多,近些年倒都不怎么走动了,只有这位理国公是硕果仅存,时刻念着他,每回他回来,都要来见他一面,和他说些宽心的话。
本以为这回也一样,不料才见面,话还没说呢,一幅画就举到他了他脸上。
“这画你是送给谁的?趁早绝交吧!真穷疯了!连你的画也敢拿出去卖,你知道落到谁手里了吗?一个附庸风雅的市侩商人!你没见过人,不知道,简直像猪化了形!提起来我都嫌脏了我的嘴!就这么一个人,拿着你的画,办什么赏评会!我都替你觉得晦气!这回知道什么叫遇人不淑了吧!我使了点手段,画给你拿回来了,以后千万小心些,看人时记得擦亮眼。”
理国公义愤填膺,他的好友却是八风不动,只是拿着画看,眉头深锁。
理国公不解其意,便问:“怎么?还没想起来是送给了谁?”
“这画不是我的,我没作过。”
“什么?”理国公惊了,抢过画仔仔细细地看,“怎么可能不是你的?你的画我还能认不出来?要不是认定了是你的话,我也不会费那些功夫了,那种人谁愿意搭理?”
“的确不是我的,但是……”
“但是什么?”
“但好像又是我的……”
理国公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很奇怪,他的确没做过这画,但这画的确就像是他作的,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他忘了?
理国公看着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笔意,这跋,这印……没道理不是呀!
正疑惑间,他的好友竟忽然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吓到了他。
“你干什么去?”
没有应答。
他追过去,发现好友竟是进了内宅,他不好再追过去,只得住脚叫下人想法子去打听。
靖国公府后宅的寿安堂里,辜椿龄正笑着陪祖母说话,猛然听见杂乱声,正纳罕是怎么回事,结果下一刻就被人拽着衣服提了起来。
而做出这等不逊之事的,正是她的三叔。
“三叔,这、这是干什么?”
“你这衣裳的图是谁给你画的?快说!”
一声厉喝,喝白了辜椿龄的脸,也喝出了她的眼泪,但就是没喝出她的回话。
“快说!”
他又催逼,手上的力气更重了些,面目狰狞犹如夜叉。
容老夫人当然是站在儿子这边的,“你别急呀!你先松手,你吓着她了!哎呀!你这孩子急死人了,倒是快说呀!究竟找谁给你画的呀?”
“是工部刘尚书府上一个侍女……”
第98章
刘悯不和善来讲话,甚至不给她好脸色。
那日两人重逢,他始终没有抬手回抱善来,这当然很不对,于是善来从他胸前抬起了头,讪讪地问他怎么了,他是怎么回的呢?
他说:“你不是走了吗?”
声冷,脸更冷。
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四肢五脏六腑全冻住了,只有嘴唇还能动,颤个不住。
“我、我是为了你好呀……”
刘悯听了这话,虽然竭力地镇定着,却无论无何止不住颤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可是不能说。
“为了我好?你丢下我,自己一个人走,是为了我好?”
他发出冷笑,很有几分讽意。
他这个样子,是善来没有想过的,她着了慌,话说得像倒豆子:“我当然是为你好,不然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那时候好难过,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快乐了,我每天都在受折磨,做什么都会想到你,走路想,吃饭想,低头想,抬头也想……”说到难过处,洇洇落下泪来,隐隐地哽咽:“我想起和你做过的每一件事……我总是会在夜里哭……有时候也恨,恨自己没有好家世,叫你为难……最恨的时候,在心里发愿,咒你,想你以后的妻子对你不好……真奇怪,明明我是为了你能过得好才离开的,却又在心里咒你过得不好……”
我爱你爱得简直发了疯。
可他还是一脸的嘲讽。
面上嘲讽,心内已然疼得流血。
我知道你这样是因为爱我太深,就是因为爱,所以才不甘心,但又因为爱我胜过爱自己,所以还是选择放手。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我也一样爱你胜过爱自己。
此刻的我,最懂那时的你。
所以哪怕你怨我恨我,我也还是要这么做。
“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我当时是怎么和你说的?我几乎已经把心剖给了你!你是怎么回报我的?五百两和四个字!你不信我!你自己写下的那些字!不必寻你,我没有去找你,我当你已经死了!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个死人了!死人!不要再出现我眼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找过来是什么意思!可怜我?我不需要!请你离开,不要碍我的眼!”
她吃了好多苦,命几乎都搭上,才终于见到他,可是他不抱她,甚至还推她。
推开她,转身就走。
留她在大雪里嚎啕。
何敬走上来拖走了她。
何敬心里有点儿后悔。
他本来早就要上前的,已经动身了,但是半路上听见刘悯开口,语气很不好,他停下想了想,决定不过去了。
果然事情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两个人闹了起来。
也不算闹,是两个人中的一个,狼心狗肺,不识好歹,要换了他,有人不顾己身千里迢迢追随而来,他早跪下感激涕零了,不跪对不起这份情义,这人可倒好,没良心,那种话都说出来了!
死人!你才是死人!你死八百回都不嫌多!
他就是觉出了势头不对,那人不像会说出什么好话的样子,所以才没过去的,为的就是心爱之人能瞧出小人的真面孔,自此从迷障中走出来。
还以为是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呢,原来就是这么个货色!她的付出根本就不值得!
可是她哭得这么伤心……
他后悔了,应该早在那人说完第一句时就上去打得他满地找牙的,不该给他机会伤她的心。
他觉得自己做了帮凶,和那人一起伤害了她。
但是她哭得真好看,看得他心里发软。
“你别哭了,这不是还有我吗?他不知道好歹,不管他就是了,何必叫自己这么难过呢?咱们回去,他不配你这么深的情。”
他知道她这个人是很有决断的,又十分清高傲气,带点骄矜气,眼下这样受辱 ,一定不肯再贴过去的,他说这些话就是在给她递台阶。
不料她却朝他吼:“你懂什么?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他故意说那些话的,他不愿意我吃苦,想逼我回去……”
刘悯正是这样想的。
他已经不是刘公子了。
刘公子有很多东西,金银财宝,权势声名,罪人刘悯却是什么也没有的,甚至不能确定两年后是否还有命……
要是有命,就是爬……
不,要是残了废了,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应该过很好的生活。
没有他,还有李想,还有她身边的那个人……
这种人是不缺的,他们都会对她很好的。
她真的是很好的人。
他是艘要沉的船,自己粉身碎骨就够了,不能连累她。
不是没后悔过。
做刘公子还是有好处的,起码能有资格留住她。
但是后悔也没有用。
不是他不愿意做刘公子的,是别人不许他做了。
多想无益,不想了。
他了解她的脾气,别人敬她一尺,她势必要还一丈,但要是得罪了她,她面上不一定怎么着,心里肯定要记一笔的,要么找机会还报,要么自此对得罪她的这个人收回真心,往后只付出假意来维持面上的和平,很自尊自爱的一个人。
他对她说了那些话,她肯定要恨他了。
恨吧,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她又再次出现了,捧着盒手脂,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的手还好吗?有没有冻到?这个是蛇油,很好的东西,他们都是用这个,说很好用,能防冻伤,我要了很多……给你涂一些,好不好?”
他本应大力挥掉她手里的盒子,然后再大声叫她滚,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然而他将手递了过去。
他是自小安富尊荣,很不经冻的,连陪她玩一会儿雪都会伤到手指,成片地红,不住地痒。
这边太冷了,他的手早已经冻的不成样子,红得发透,像冬天吃的醋泡水萝卜。
她一看见,就泣不成声:“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挖了好大一块蛇油出来,先在自己手心化开,然后用手指头蘸着点到他手上各处,点完了,就一点点地抹开,许是太冷了,蛇油也冻住了,不好抹,她就执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边,轻轻地哈气……
只是人的体温而已,却烫到了他,使他想要抽手逃离。
她不许,紧紧地攥住,用了很大的力气,把他的骨头都捏疼了。
“不要动……”
语气十分之哀切,恳求似的。
鬼使神差一般,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抚她的脸。
触手干,粗糙。
不是以往的光润凝滑。
使他清醒了。
整个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该是这样。
所以他强硬地抽出了自己的手,不顾把她甩到了雪地上,站起身来踉跄着走了。
徐倩,商队领队的女儿,因前头照顾过病中的善来,同善来和何敬都是很熟的,见此不免要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她的丈夫吗?那个人是哪里冒出来的?和她这样亲密,倒好像他两个才是夫妻一般,就是男的瞧着有点奇怪,很不领她的情似的。”
何敬正着脸,默然不语。
然而心里是气极了。
善来这种自甘下贱的举动,着实惹恼了他,不但恼,还恨,恨那个人是她的例外。
那时候,她连多看他一眼都不肯,又冷又傲,真跟个天人一般,如今却一再低眉折节,实在叫他不忿,他真没瞧出那人有什么好来,哪里就值得她这样?
徐倩在他这里问不出话,于是直接去找了善来。
善来已然从地上起来了,低头轻轻拍身上沾着的雪泥,徐倩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把左肩处的雪掸掉了,善来见状,低声和她道谢。
徐倩性子爽利,并不跟她拐弯抹角,直接就问她:“那个走掉的是谁?你和他似乎很亲近。”
和刘悯的关系,善来是不惧说的,而且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要他避无可避。
“不瞒姐姐,我正是为了追他才到这边来的,不然何以吃这份苦受这份罪?他是我心爱之人,我们已有夫妻之实,只是前头发生了一些事,迫使我和他失散了,如今再见到,我是死也不会和他分开的。”
这话不可谓不大胆,连徐倩这等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都受了震撼,“没想到你瞧着柔柔弱弱的,行事竟这样大胆,我不能不佩服你。”又问:“那他这是要到哪儿去?”
“也是要到乌云卫去。”
徐倩不解:“他到那个地方做什么?那地方除了……”她觉得接下来的话似乎不大妥当,于是不说了。
善来懂她的意思,也接受她的好意,点头顺着她的话回道:“我们的确是要去那里住几年。”
徐倩无话可说了,她说的真是好轻易,去那里住几年,两个人,一个美娇娥,一个似乎是只会读书的少年郎,能不能活着到乌云卫还两说呢,但她毕竟是个心善的人,不忍口出恶言,所以也就不说,只把话锋转回她最有兴趣的地方。
“既然他是你的丈夫,何公子又是什么人?我一直以为你两个才是夫妻,他对你不可谓不深情,当初见到你们……”
当初怎么样,善来一点也不愿意听,于是出言打断:“他是个很好的人,救了我的命,我确实承了他的情,但他的确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可能是因为欠了他一条命,做不到理直气壮地和他撇清关系,她语气和缓了些,说:“我真的和他讲了很多遍,他总是不听,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的丈夫就在旁边,他却这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给别人造成了很大困扰的何公子,听见这些话,恨恨地把雪下的一块小石头踢飞了出去。
第99章
汤好了,衙役舀出一碗,端去给刘悯喝。
刘悯道一声谢,伸手接碗,手指已触到圈足了,然而嘭一声,碗碎掉了,汤水四溅,纵然他反应奇快,瞬间就收回了手,但依旧被淋到,好在天实在冷,汤也不算太烫,不至于叫他失态。
低头默默擦干净手指后,他直起身子,偏头朝右边看过去。
石子刚就是从右边飞过来的。
其实不用看,也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会做这种无聊事的,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就是他想的那样。
何敬一直在生气,生善来的气,善来得罪了他,一直都在得罪他。他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凡事讲究一个痛快,就是他爹给他气受,他也不忍的,瞪眼甩脸色,有时还会咬回去,气得亲爹要拔刀砍他,亲爹,哪能真砍他?不过是作样子吓他,想他低头求饶,好给自己找回一点脸面,这要是懂事的,也就顺坡下了,哪能叫自己亲爹没脸呢?可他就是不懂事,就是不给脸面。那天在凌湖边,他爹当着知府的面斥他有勇无谋,愚勇,险些坏了大事,该革职查办,治罪下狱……都是一些难听的话,说的时候满腔怒火,横眉怒目,吓得知府都出来说和,这说得太严重了,哪就到这种地步了?不过小事而已,消消气,消消气呀……其实不是小事,有伤亡的,还是有麻烦,所以他爹才骂他,骂得越狠,知府就越不好追究,他心里也知道,但就是受不了这个委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贬低得一无是处……众目睽睽,他就那么冷着脸把腰牌掼到了地上,扭头就走。给他那样的委屈受,就算是为他好,他也不领情。对亲爹都这样,别人还能讨着好?但善来是他喜欢的人,放在心尖上的那种喜欢,再生气,也不愿意伤害她。
刘悯就不一样了。
刘悯是他讨厌的人。
有火,就要撒。
他承认他嫉妒这个人,明明除了一张脸外一无是处,但就是得了她的心,凭什么?甚至得到了还不珍惜,身在福中不知福,更叫人生气了!
当然要给他点颜色瞧!最好是激得他跟自己打一顿,早就想打他了!
就说这个人一无是处吧!受了屈辱,吭都不敢吭一声,胆小如鼠,懦弱无能。
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
今天非叫她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不可!不过是绣花枕头,银样镴枪头!
可他不给机会,不过是看过来一眼,然后转身就走。
竟是真不打算发作。
叫他越发鄙夷了。
“怎么就走了?是不喘气了吗 ?还是你就是不中用?不管什么人打你,就是忍,还是不是男人?”
欺人太甚!
刘悯气得肺腑疼。
但是并不打算做什么。
他就是要让自己瞧着不堪,要善来对他失望。
这样她就会离开了。
只要她能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如此,他不免要嫉恨何敬。
这个人长着一张从来没受过欺负的脸,肆意妄为,肆无忌惮。
跟他很不一样。
莽夫,粗俗至此!哪里配得上善来?
可再怎么样,也比这时候的自己强些。
他是一定不配的。
真恨啊。
自己的命未免太不好了些。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他是没机会考试了,以后做不得官,不做官,做什么呢?商人?这不好……倒是可以从军,要是有军功……
正想着该怎么立功呢,忽然人就翻到了地上,摔得有些懵,轻而易举就被人用膝盖顶住胸膛,压得不能动弹。
“我问你呢!到底是不是男人!跑什么?”
领子也被人揪住了。
“缩头的王八!”
这要是再忍,就未免太不堪些了,真不如死了。
刘悯也不是好招惹的人,好歹也是做过十年少爷的人,真正的少爷,要是秦老夫人没去,他一直待在萍城……
起不来没关系,雪早化了,地上到处是石头,从来就没听说过谁的脑袋能比石头硬!
何敬正脸贴脸质问他呢,再加上本就看不起他,所以就没防到他这一招。
真挺疼的。
但他硬没吭声。
真那么惨叫一声,不就颜面尽失了吗?
“好!你好!告诉你!我的拳头可比石头硬!今天就叫你知道!”
说着也不客气,当即就一拳砸下去。
刘悯不是傻的,见着拳头下来,当即就歪头,所以只是被擦到了腮,并没有受什么重伤。
两个衙役这时候赶了过来,当然是来帮刘悯的。
一个掐住何敬两腋把人往往后头拖,一个忙上前把刘悯从地上扶起来。
形势一朝颠倒。
两个衙役固然是好手,但何敬也不是那不重要的,当即就挣开了,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刘悯腿上,轰得刘悯又倒回了地上,然后又扑上去打,但这次毕竟失了先机,完全的压制地位是丧失了,而且刘悯嘴里又见了血,尝到了血味……
两个人,这会儿都是想对方死的,所以两个衙役竟拉不开……
这动静就大了,商队有人瞧见了,拉同伴看,同伴又拉同伴……
所以善来也就知道了。
她,何敬,刘悯,三个人的关系,但凡是个有眼睛的,都能咂摸出一点味来。
也是为了看更大的热闹,想她快过去:“姚姑娘,你那两个情郎在那边打起来了,你不去瞧瞧吗?”
善来本来在跟着商队的厨子学做糕点,听了这话,襜衣都忘了摘,直直朝这人来的方向跑过去,都不用开口问在哪,都是朝一个地方涌过去的,全是看热闹的。
不但看,还叫好,出主意。
“踢他下盘!踢啊!”
“咬他!哎呀!都叫你咬他了!”
善来恨死这些人了。
“让开!都让开!快给我让开啊!”
没人让,只能硬挤,还好她足够薄。
挤进去,就冲过去。
她当然是帮刘悯,扑上去就推何敬,大声地质问:“你做什么打他?”说罢,眼泪就落下来。
她的眼泪可比拳头厉害多了。
看着她,何敬举起的拳头没有落下去,人也讪讪地从刘悯身上起来了,站着,很有些手足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善来赶紧把刘悯从地上架了起来,咬着嘴唇看他,抬手想摸他脸上的伤,却又怕弄疼他,所以只是举着手,默默地看着他,不住地流眼泪。
何敬退得如此轻易,看热闹的人不满意了。
“哎呀!这胜负还没分呢!”
胜负早分了,刘悯哪能是何敬的对手?
这些人!
“滚啊!”善来恨得咬牙切齿,“看什么看?都滚啊!”
倒是也有不服出言不逊的,但是眼看同伴都走了,热闹也没得看了,也就跟着离开了。
一堆人,片刻就散了干净。
刘悯被打得还挺惨的,看见看不见的地方,全是伤,所以人就有些撑不住,往下坠,要晕。
善来感受到了,忙转头问他:“你怎么样啊?”小心翼翼的,但眼看他晕晕乎乎,一副受不住的样子,爱之深,恨之切,忍不住就吼他:“为什么要打架?”然后哭得更凶了。
刘悯虽然是要晕了,但到底没晕,神识尚在,眼睛半阖之间,也望到她的眼泪。
是想靠过去和她拥在一起的,但是真动了,却是推她。
走啊,为什么不走呢,我这里不值得你留恋……
他又一次推她。
善来没想过这种事,所以没有任何防备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哀叫。
雪已经化了,地上到处是碎石。
善来摔倒时是左手撑地。
她叫声里的痛苦使正发着晕的刘悯忽然清醒了,低头怔怔地看着。
何敬已经跑了过去,扶起了善来,看到她被右手托起的左手,掌心血痕如鞭,撒满了草屑……
“我带你去洗伤口。”
他真心爱她,很为她着想,不愿意她走路,要抱着她去找水,然而才弯下身,人就被挤到了一旁。
刘悯仍怔怔的,怔怔地看着善来掌心的伤口。
“很痛吗?”
他颤着声问。
善来是很痛的,然而咬着牙一声没哭,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再流。
他又问了一遍,声气比上一句还不稳。
善来不回答,只是把手举高了一点,给他看,要他看清楚。
“你以后还推我吗?”
他说不出话,只是颤抖。
到底还是何敬把善来打横抱走了。
何敬是住过营房的,处理伤口很有经验,先过清水,再过烧酒,拈干了,撒上伤药,然后包,包得很好,很紧实,而且不丑。
何敬收拾东西的时候,善来盯着伤布发呆,何敬看见了,问她:“你看什么呢?”
善来答:“要是楚姐姐这会儿在就好了。”
何敬听了就问:“这是谁?为什么想她在?”
“楚姐姐是个很厉害的大夫,能配不叫人留疤的药,我脚上就没有留疤……”
何敬知道她的意思了,笑道:“留疤是不好看,你这么怕留疤,就应该想办法别叫自己受伤。”
善来没说话,转过头去看远处正低头站着的那个叫她受了伤的人。
何敬也跟着她看过去,问她:“要是留了疤,你会怨他吗?”
善来摇了摇头。
“为什么?”
“他肯定也不想我受伤的,那样对我,也是为我好……”
何敬不明白,“推你,叫你受伤,也是为你好?”
“他又不是有意叫我受伤的,他只是觉得,推开我,把我推到离他很远的地方,比跟着他吃苦来的好。”
何敬其实是明白的,只是不愿意承认而已。
“就爱得这样?”
“真的很爱他……”
她说“爱”的时候,眼睛就看着他,语气神色俱都温柔,深情款款,十分动人。
“为了他 ,我怎样牺牲都可以的。”
何敬听了冷笑:“爱一个人就要牺牲自己吗?还这样心甘情愿,我看你真是入了迷障了!”
第100章
何敬决定离开。
他是言不由衷。
真的爱一个人,是会克制不住地想为她牺牲的。
不然他何以出现在此地?还从未行过这样远的路呢,而且又这样冷,要是在家,这会儿还只穿袍呢,哪用得着裹这么一身?
倒不是觉得受了委屈,也不是觉得收不着回报,亏了,不愿意再为她牺牲。
是没必要。
他们两个人之间根本插不下另外的人了。
他的存在给她造成了困扰。
于是他退缩了。
他没觉着自己不如人,至今他也还是瞧不上刘悯,觉得这人不配,但她就是喜欢。
怪他来得太晚,她的心已经填满了,没留下一丝的缝给别人,谁也没机会。
当然,他也不是不能争,她不过是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真想要,只要愿意使手段,不信不能如愿。
但他真不是小人,欺男霸女的事是真的干不出来。
而且也真的不忍心叫她受伤害。
她愿意陪着自己的爱人吃苦,甘之如饴。
真没有什么好再说的了。
他是知道她的,天底下最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她不会放弃那个人的。
他敬重她,愿意成全她的高义。
爱她,就不能毁她。
他的对手就是这样做的,为了她能过好的生活,一直把她往外推,逼着她离开。
他既瞧不上这个人,就决计不能做的比他差。
何敬说他要走,善来听了,心里不能不松一口气。
一直把他当麻烦看的,虽然他帮了她大忙,甚至还救过她的命,她也还是把他当麻烦,而且是越来越大的麻烦。
她可以欠他钱,但不能欠他的感情。
钱是可以还的,怎么样都能还,情不行,她给不了,没有多余的,所以不能接受他对她的好。
受的越多,心里就越愧疚。
如今他肯走,实在是再好不过。
“你早该听劝回去了。”
虽然他料想她一定没什么好话,心里做了准备,但真听到了,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叹一口气,“怎么连句客气话都不肯说呢?你明知道这样会使我高兴。”
善来道:“我不愿意对你说客气话,会叫我觉得我是在对你做坏事,虽然你带给我的烦恼委实不少,但我终究承了你的情,做不到那样对你。”
她这么说,何敬不说话了。
因为心里产生了动摇。
她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真的非常喜欢她。
这样好的人,以后或许再也不会遇到了,叫他怎么办呢?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但是再好,也不是他的。
他没这个福分。
“要是没遇上你就好了,我爹骂的对啊,可不就是坏了大事嘛!我这辈子算完了!”
这两句话说得太重了,善来不愿意接,而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对他说的是:“你什么时候走呢?”
“你一个女人,长得又这样美,心怎么会这样硬!”
他如此陈情,她竟丝毫不为所动。
不知是真的心太狠,还是爱一个人太深,全不把旁人放眼里了。
一时万感在心。
“马上就走,我真待不住了。”
一点情面都不给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身上有钱吗?”
他忍不住问:“要是没收拾,你会给我收拾吗?”
“不给。”半点犹豫都没有,“我不以欺负他人为乐,我不给你收拾东西,但我会给你钱,南边还是好时节,天朗气清,只要钱带足了,万事不愁的,你是有本事的人,想来不需我为你悬心。”
“我不要你的钱,虽说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你这种钱能解决一切事的态度,我实在不欣赏,所以你在我心里也就不再那么崇高了,你的心实在太狠,而且比石头还硬。”
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尽管胡搅蛮缠,但好歹是找到了,不然实在不甘心。
“我这就走了,不要你送。”说着,从身上摸出来个东西,丢到善来的脚下,“拿去防身吧!我不管你了,以后你自求多福吧!”
是一把匕首,很适合藏在身上某处,能够出其不意地给人造成伤害。
这是很有用的东西,眼下他一个人走,要比善来更需要。
所以善来追了上去。
“你拿上!收好了。”强硬地塞到他手里,语气也是不容拒绝的架势,“路上一定小心,千万灵醒些,别叫人钻了空子,着了道……要是可以,等回到家,给我送封信来,叫我知道你没有事,不然没着没落的,一直念着。”
“不是说了不要你送?你为什么要来呢?”
你不过说了这么两句话,我就又开始不甘心了。
不赶紧走是不行了。
不能真输得一败涂地体面全无啊!
他绝不做小人。
没打算再和她多说的,然而缰绳握到手里的一瞬间,离别有了实感,他终究是没忍住,和她说起了真心话。
“要是他哪天死了,你就给我写信,我一定来接你,我看他就是一副短命相,你以后还是用得着我的。”
“你胡说什么!信不信我打你!”
他听了,哈哈大笑,“走了!”说着,夹了一下马腹,调转马身头也不回不回地向南去了。
虽然他那几句话把善来气得不轻,但看着他远走,善来还是诚恳地在心里为他祷告,许愿他一路平安。
待人马俱看不见了,善来才折身回去。
去找徐倩。
夜里时候,刘悯翻来覆去睡不着。
善来已经很久没出现在他眼前了,他推了她,叫她受了伤,她肯定生了他的气,不理他了,也许这会儿正和那个讨厌鬼在一块,那讨厌鬼像个闻见血的苍蝇一样跟着她。
这本来是他期望看到的,善来不管他,回去继续过她的好日子,可是如今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却并没有觉到宽慰。
心苦舌苦,眼酸鼻也酸,身上像有虫子在爬,比疼痛还叫他难以忍受。
善来真的不要他了,以后他就是一个人了。
而来善来还生了气,也不知道将来还会不会原谅他。
他其实没有那么无私,他只是想善来过好日子,不想她和别人在一起,不喜欢她眼里有别人……
善来明明是他的……
这时候不能不怨。
溯本清源,一切都怪他那个爹,他的命是真不好,竟然有那么一个爹,他就是被他害了!但凡换一个,他哪会是今天这样子?他根本不必和心爱之人生离,叫她伤心难过……
但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这个爹,自己也许根本遇不上善来。
好烦。
他根本睡不着。
直到风停了,他才终于有了一点睡意,缓缓睡了过去。
醒来就看见善来。
真的好高兴,手比脑快,待反应过来,手已经覆在她的手背上,既然已经回过了神,应该立即把手收回来的,舍不得……
“你不生我气了吧?我那时候真是在发晕……”
带一
点鼻音,听着很委屈。
善来不理会他这一句,只是通知他:“何敬昨天走了,徐姐姐她们今早也走了,你不能再把我往别处赶了。”
“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人了,你不管我,我就得死在这里了,你想我死吗?”
“为什么他们都走了?”
他发起急来,没有人,她可怎么办呢?
“当然是因为我不愿意和他们同路,怜思,真的只有你了……”
很烦躁。
现在这么个境况,欣喜,自然是有的,善来只喜欢他,无论他怎样,她都还是只喜欢他,可是担忧更多。
他不要她跟着他吃苦,何必呢?吃不完的苦……他想她离开,事到眼前他才知道,他根本不介意她去喜欢别人,只要她好,他怎么样都行……可她是一个人了?叫她一个人往回走?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叫她孤身犯险……
似乎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真要带着她去吃苦吗?
“难道就一点都不怕吗?为什么不能待在一个好地方安心地等着我回去找你呢?我都和琪光说了,请他转告你,要是我能回去,一定回去找你,要他好好照顾你……”
“你话说的好容易,叫我安心,我怎么能安心?我是个活人,有血有肉……你以为我是石头做的?没有感情,心不会痛……怜思,你不能这样自私,当初我走,是笃定你没有我能过得更好……眼下这个样子,你叫我哪里去?别说是流放,就是下地狱,我也跟着你,所以不要再说那些叫我伤心的话了,有什么意思呢?”
刘悯无话可说了。
三个人变四个人,两个衙役赶一辆马车,善来和刘悯两个人也赶一辆马车,两辆车,都是车上的两个人轮流赶车,以求尽快到乌云卫。
一路都是好天气,虽然冷,却再没下过雪,都是晴天。
因为路好走,所以竟在十月底就到了地方。
两个衙役笑说,“这都是托姚姑娘的福,自从姚姑娘来了,一路上都坦荡。”
善来不应答,微笑着去看刘悯,刘悯望着巍巍府衙皱着眉头。
善来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小声和他说了一句:“不要怕,我总是会陪着你的。”
这句话听着耳熟。
想起旧事,刘悯忍不住笑了起来。
对啊,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不怕。”
他答了这三个字。
刘悯跟着两个衙役走进府衙,不多时就出来了,非常顺利。
上头早打过招呼,所以一切早就安排好了,只等着人过来。
刘悯要去看守草料场。
两个衙役带着刘悯走进去,表明来意并出示公文,但不交出,先送上钱,再跟那接待的小吏说,这是齐国公家小公爷的朋友,本来这会儿不该到的,但我们临行前,小公爷发了话,所以还请通融,到个恰当时候再收公文,好叫我两个交差,小公爷是总督大人的亲戚呢。
又是小公爷又是总督大人的,哪能不给面子?
又去见上官,一个指挥同知并三个佥事,上来个个都喊刘公子,说刘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该早递个话来,这样他们也好出去迎一迎,又说不想竟这样早到,指挥使不巧出门公干去了,否则该是他们指挥使亲自带他们来见刘公子,不过刘公子不必担心,指挥使虽然不在,事却是早就办好了的,咱们这西门不远处有个草料场,刘公子可暂时到那儿去安置,那地方宽敞,又清净,人也一直是配齐的,刘公子到了,绝不缺人侍奉,且就在城边,坐车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要有了事,肯定不耽误,也方便刘公子清闲时到城里松泛,不过这都是不着急的事,咱们已叫了席面,今日就在此为刘公子洗尘,等刘公子休息过,再由咱们带着刘公子在这城里逛上一逛,既认地方,也认人,免得到时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刘公子,等都好了,咱们再带着刘公子过去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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