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桑枝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就算是将那锦帕藏了起来,那冷冽的香气还是强势的萦绕在她四周。
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嗅闻,沉迷。
忽然,被放下的帘帐猛地被人掀开来。
裴栖越那张生冷的脸突兀的出现在帐前。
神色凝重的走了进来,像是有人惹到他了一般。
薄唇蠕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转眼看见躺在床榻上的人,又咽了下去。
“娘子不若趁老夫人还没回来,娘子赶紧逃吧,奴婢得了信的时候,老夫人距离府上可不远了!”
桑枝缓缓摇了摇头,她现在逃了容易。
但凡是客栈都需要路引契子,更遑论出城,而她的契子被捏在婆母手中,若是她现在逃出去只怕不过一个时辰便会被抓回来。
到时候她的处境只会更糟!
莹儿见娘子面色苍白的立在原地,忍不住开口催促道:“娘子快想想法子才是。”
像是跟自己赌气般,坐在桌凳上气沉沉的给自己倒水。
倒是桑枝见到郎君这般,急慌慌的从床榻上起身。
小心翼翼的凑近道:“郎君,心情不好?”
裴栖越听见桑枝的声音便猛地响起方才桑月说的那些话,虽然桑枝现在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再同她说一说,这府中的规矩。
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同他一样好说话。
尤其是阿母,最重规矩了。
“江氏,如今昭哥儿去了,你膝下无子可有想过以后?”
江母面上的神情忽地变得青紫了起来,她早先失了丈夫,如今又死了儿子,偏生桑氏这贱人也是个不争气的。
如今偌大的一个家只有她一个寡妇,若是族里想吃绝户。
别说这偌大的家业,便是她只怕也要被扫地出门……
想到此处,江母面上惨白一片。
二郎见状重重咳了几声道:“江氏放心,你既然入了我江氏族谱,族中也并非冷血无情,过些时日便给你从族中过继一个孩儿养老,只是如今族中青黄不接,知县大人前几日才说过圣上有意给民间的守节孀妇发放牌匾……”
话不必说的太透,点到即止便可。
连敲带打的说完,江母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不就是想要她松口,让桑氏这贱人去菩提寺守节,好让族中得块贞节牌坊。
若是被阿母抓住错处,可就不是简单的处罚了事。
“桑枝,你入府时间也不短了,府中的规矩可还记得清楚?”
桑枝抿了抿唇,不知道郎君今日特地来同她说这事是什么意思。
当初她才入府的时候,就因为不懂规矩,被裴母罚跪祠堂,抄了上百遍的家规。
如今都能倒背如流了。
遂点点头道:“知,知道。”
若是她松了口,自然有她的好日子过。
否则……
江母气的发抖,如今她要是再看不出来今日族长为何前来她便是蠢猪了。
可恨她先前手脚慢了些,若是不执意将这贱人浸笼沉塘。
将她一剪子刺死,此刻又何须受这些委屈!
这贱人不仅坑害她可怜的儿子,如今还算计上她来了!
二郎见江母站在原地迟迟不点头,眉间瞬间拧成川字,若不是这契书上须得这江氏签字画押他与父亲又何苦亲自来走一趟。
只需派人来将桑氏带走便是。
“江氏!”
江母此刻心中恨的只滴血,却也只能攥紧了指尖低头应了下来。
桑枝跪在地上听见江母应答的声音,喉间攥着的那股气才总算松开来。
只是才一放松,整个人便昏死了过去。
“知道就好,过不了几日便要回府了,这次出来你闯了不少祸,阿母定然生气,等回了府中,你好生的去给阿母请安,阿母心中的气便也会消些下去。”
裴栖越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看了看桑枝。
觉得她这般胆小,若是他再多说几个字,说不定她会更害怕阿母。
便不再提。桑枝如今住的这处营帐是额外划分出来的,原先裴栖越本想着同她一起。
但桑枝自己不想,借着月事推脱了去。
只是临时被搭建起来的营帐,总还是欠缺了些。
空间比起先前的小了一些。
但桑枝觉得挺好的,不用同徐月玉在一处,听她明讽暗讥的话语。
江母骤闻噩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晕死过去,待等到缓过神来,心中的怨气和怒火瞬间到达巅峰。
从马车下来后,便气势汹汹的朝着府里走去。
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愤恨,“我儿是怎么死的?”
李管家见老夫人坐在厅上,又听见斥责的问话,心都跟着颤了一颤。
额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昨日夜间县衙突生大火,郎君留在县衙办案,一时不察被火舌吞了身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
话音刚落,江母手中攥着的碧青色缠枝茶盏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碧青色的碎瓷片飞溅到了李管家的脚边,森冷的寒意从那尖锐的碎片上传来。
李管家顾不得说话,生生跪在了那尖锐的碎瓷片上,淋漓的鲜血从他膝上溢了出来。
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求饶道:“老夫人息怒。”
江母如何息怒得了!
她早年丧夫,膝下只有这一根独苗,一个人含辛茹苦的将儿子拉扯大。
一口气将那一摊子都买了下来。
结果她无论是凉拌,炖汤,还是清炒,没有一个做法能入口的。
就这样,花了她大半银钱买来的食材,便只能忍疼丢了。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还能再在餐桌上看见它。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念头来。
郎君派沙丘去取了这个来,莫不是要她吃下去?
很快,裴栖越的话也验证了她的猜想。
李管家见到马车离开了,这才匆匆跑回府中见江母道:“老夫人,娘子已经出发了。”
江母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桑氏这个贱人能拿族长来压她。
好,那她就放她走,只是能不能在那菩提寺活下来可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都安排好了?”
李管家额间渗出冷汗来,点点头道:“按照老夫人的要求,都打理妥当了。”
“你把这一盘吃下去,我就不生气。”
桑枝眨巴眨巴眼,有些求饶的看向郎君,低声道:“我能不能不吃呀。”
她怕她一吃进去,吐出来就不好了。
裴栖越凑近了她几分,残忍的笑着道:“不能。”
桑枝整个人瞬间焉了下来,伸手拿了一根最小的,捏在手心却半晌都没能动作。
看了郎君好半晌,就盼着郎君能说句,算了。
莹儿抿了抿唇,想了半晌才终于开口道:“娘子别太伤心了,若是郎君能看见的话定也不想娘子这般。”
桑枝拿起手帕将眼角的泪意拭去,勉强扬起一个笑道:“无事,只是苦了你了,我走时专门拿走了你的身契,今日我便将身契放还给你,你也不必跟我一起去菩提寺。”
莹儿双手推拒了那张身契,“当初要不是娘子善心救下奴婢,奴婢怎可能还活在这世上,我要陪着娘子一起去菩提寺。”
当初她家中困苦,她父兄为了银钱想将她卖去勾栏,若不是娘子路过发了善心。
她只怕已经一头撞死了。
桑枝见莹儿反应这般大,微微叹了口气,只好暂时将那身契收了起来。
很快,菩提寺便到了。
马车停在山脚,还未靠近便听见寺中传来的敲钟声,沉闷厚重。
“娘子,到了。”
只是一直到如今,郎君都不曾言语,甚至还催促的仰了仰头。
桑枝实在没法子,只得慢吞吞的将拿鱼腥草放在唇边。
露出一点小小的牙尖,咬住根部,看似吞了大半下去。
实则将那鱼腥草拿出来,也不过受了个皮外伤罢了。
若是再轻些,只怕油皮都破不了一点儿。
但就含住了那么一小会儿,鱼腥草那霸道的气息便在她口中流窜。
桑枝实在吞吃不下去,只能向裴栖越求饶道:“郎君,我真的,不行。”
桑枝虽然只与江昭做了一年的夫妻,但郎君对她很好。
除了婆母喜欢找些她的错处,但郎君也会护着她。
若是往年这个时候,郎君或许已经带着她回了乡下祭祖。
跟她聊起之前的往事,但是现在……
桑枝忽然再一次意识到郎君已经去了,这世上再也没了护她之人。
天边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青翠的桑片上,凝结成晶莹的一团,最终又不堪重负的从桑片上滚落了下来。
莹儿肩上背着行囊,眼带担心的看向娘子。
老夫人也太狠心了,郎君的头七刚过,便迫不及待的将娘子赶去菩提寺。
娘子额头的伤都还没好全。
裴栖越睨了她一眼,只见那双水汪汪的杏眸如今被刺激的盈出泪来。
艳红的唇瓣微撇,眉心微蹙。
可怜巴巴的想让他放过她。
往日他没发现,如今凑近了些,才猛地发现。
不过几日的功夫,桑枝好似又变得好看了些。
那团总是遮掩在她眉间的怯弱麻木,如今却暗含了一团娇气。
连同腮边那颗红艳的小痣也跟着艳亮了几分。
嵌在那盈盈的梨涡里,让人忍不住想去采撷。
第 42 章 第 42 章
裴栖越不自觉的晃了神,忍不住凑上前想将那红艳的小痣衔咬住,在唇中撕咬一番。
但他才凑近了些许,陌生的炙热的气息袭来,让桑枝下意识的避开。
裴鹤安落下的薄唇轻擦着她的腮肉而过,带来一触即分的热意后,又停滞在她耳边。
喷洒而出的热气像是要将那耳垂烫伤般。
让桑枝忍不住想要躲闪开来。
桑枝以为是他发现了,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
这是她被爹打了这么多年,摸索到的一个最安全的姿势。
这样被打的话,不会很严重,受伤的地方也不会很多,更不会耽误第二天干活。
只是那原本要落在身上的阵痛却迟迟没有落下,桑枝满含警惕的微微将头抬起了一点。
又怕被人揪住发丝,丧失这个极具安全感的姿势。
只敢将头抬起一点点。
清透的双眸看到眼前的少年拿起了丢在她身前的兔子。
将其抽骨扒皮,处理干净后便将其挂在了火堆上炙烤。
原来不是打她,桑枝松了口气。
只是这人为什么不说话?
难道他也是被丢弃的,又或者是个哑巴?
被放在架子上的兔子慢慢变色,被炙烤出的油渍滴溅到了火堆中。
瞬间那火变得更大了起来。
桑枝缩在角落,很快,那兔子便烤好了,肥嫩焦香的味道在山洞中蔓延。
桑枝看着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能让她住一晚已经很好了,她不能太贪心。
要是被赶出去就不好了。
少年狼吞虎咽的吃掉了大半的兔肉。
只是最后不知道是吃不下的还是怎得,一只兔腿还留在那木架上没有被吃掉。
良久,那少年说出了第一句话。
“收拾干净。”
桑枝却在听见这话的瞬间,猛地从梦中惊醒。
黯淡的双眸茫然的看向四周,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
是梦,原来是梦。
她就说那少年的声音怎么跟裴鹤安的声音那么像,原来是做梦。
去了那山洞一次后居然还做了一个这样怪的梦。
不过,桑枝忽然有些想不起十岁后她从家中逃出去后,那几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她郎君。
也是那时候,郎君因为救她受了伤,后面还让她去学堂做工。
不过,这个梦也有些荒诞。
少年那双漆黑的双眸真的好像裴鹤安。
但桑枝晃了晃头,告诉自己只是错觉罢了。
嗓子传来一阵焦渴,桑枝掀开身上的被衾想要下床给自己倒杯水喝。
但她忘记了床边有一小截台阶,她从床上站起来往下走的时候猛地摔倒在地上。
忍不住痛呼出声,床边摆放的东西也随之掉落在地。
桑枝微微让自己半蹲在地上,缓解那股疼痛。
只是那尖锐的刺痛从她膝上传来,她依靠直觉的将裤脚挽起,露出了内里破皮渗血的伤口。
但还没等她完全的触碰到自己的伤口时,她的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嫂嫂,你可有事?”
桑枝没想到裴鹤安还没睡,慌慌张的将撩起的裤腿放下,想要起身回到床上。
但她却高估了自己,才准备站起,膝上传来的刺痛和根本辨不清的方位让她无从迈出第一步。
但门外的人还没离开,甚至还在不停的询问。
桑枝见状只能急促的回了一句没事。
伸手想要摸索放置在她床头的柳木。
只是她还没有摸到,紧闭的门忽然被人从外打开。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绕过屏风走进来,见到眼前的景象,冷冷开口道:“嫂嫂这般了,还不肯让我帮忙吗?”
桑枝讪讪的想要扬起一抹笑来,但最后只是低头半蹲在原地。
带着还有几分不好意思的开口道:“澜哥儿你怎么还没睡?”
裴鹤安闻言浅浅开口道:“我担心嫂嫂晚间会起身,但没想到嫂嫂这般了都不肯叫我。”
桑枝被他说的更有几分不好意思了,喃喃开口道:“我,我以为你睡了。”
裴鹤安看着还半坐在地上的人儿,一身雪青色的中衣笼罩着她瘦弱的身子,那柔白的皓腕却从中泄露出来。
浅色的裤腿上却沾染上了丝丝血迹。
乌黑的墨发披散在她身前,柔白的面上满是无辜和胆怯,湿红的唇瓣被她重重的咬住。
看起来不像是因看不见而摔倒的人,反而更像是深夜潜伏进来吸食人精魄的妖魅。
过了好半晌,桑枝才听见头顶传来裴鹤安的声音。
“那我方才在门外问嫂嫂,嫂嫂也是觉得我睡了?”
这句话实在是无法辩驳,桑枝只能低下头抿抿唇,逃避着这句问话。
但好在对方也并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
宽大的双臂从她腿窝中穿过,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过迅速,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抱着走出了房间。
夜间还有几分寒凉,扑在她身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澜哥儿,这是要去那儿?”
桑枝双手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角,那雪青色的衣角都已被她捏的皱皱巴巴的。
但裴鹤安没有开口回答。
桑枝见问不出答案,也不再开口。
只是随着裴鹤安的走动,她忽然意识到他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等到落在那柔软的榻上时,心中的局促更甚。
“澜哥儿,你带我来你房中做什么?我觉得我有些困想要回去休息了。”
裴鹤安手中拿着药膏,伸手想要挽起她的裤腿。
桑枝察觉到他的动作,扯住了自己的裤脚不被拉开。
语气有些羞恼的开口道:“澜哥儿,你,你这是做什么!”
“嫂嫂的膝上受伤了,难道不准备上药吗?”
是,是这个原因呀。
桑枝对自己有些过激的行为感到尬意,但还是未将手移开,轻声道:“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说着想要去够裴鹤安手中的药,但却被裴鹤安躲开。
幽深的双眸看着眼前人,淡淡开口道:“嫂嫂看得见伤口吗?”
一句话让桑枝的动作僵在原地,是了,她看不见伤口,自然没办法给自己上药。
想着,桑枝葱白的指尖便从裤脚上移开了。
失去了阻力,裴鹤安轻易的将那浅色的裤腿挽了起来。
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中,白皙的小腿忍不住微颤了一瞬。
但这轻微的动作却被人捕捉到,炙热的指尖捏住了她白嫩的小腿像是教训不听话的孩子一般。
“别动。”
桑枝唇角微抿,觉得裴鹤安好生不讲理,只是这么轻微的动作都要被说。
只是可惜的是她如今看不见,否则她便能看见那双宽大手掌是如何肆意捏住她白软的腿肉。
包裹不住的白软肌肤从他指缝中露出微鼓的弧度。
裴鹤安只觉得手中被包裹着的像是一团水般,太软了。
手中的药膏被打开,修长的指尖沾取了药膏在指尖,随后落在那破皮渗血的伤口上。
药膏落在伤口上微微有些刺痛,桑枝下意识的想要将腿收回。
但她却忘了她的腿早就不由她控制。
只是轻微扯动了一瞬,那腿上的炙热手掌便加了几分力道,像是要锢进她肉里一般。
“嫂嫂,上药而已动什么。”
桑枝红润的唇角蠕动了一瞬,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只是轻咬了住了唇瓣,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双失神的杏眸微微泛起点点水光。
似是不忿他接连两次的控诉。
修长的指尖在她的膝上缓慢的打转上药,似是想要将那药效都揉进去一般。
她的双腿被人完完全全的禁锢住,那微凉的指尖就这样肆无忌惮的在她膝上上药。
等到他的指尖好不容易移开,桑枝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那跟她肌肤完全不同的灼热触感从她腿上传来时,被触摸的地方便泛起一抹抹痒意。
明明已经上好药了,被挽起的裤腿却还迟迟未曾放下。
桑枝忍不住开口道:“澜哥儿,好,好了吗?”
裴鹤安慢悠悠的再次沾取了药膏在指尖,淡淡开口道:“嫂嫂莫急,嫂嫂方才那一摔,腿上多了许多伤口,都需要一一抹过药才是。”
裴鹤安仗着对方看不见,哄骗着眼前胆怯的人儿。
桑枝听到对方这样说,信以为真,甚至还因为太过麻烦对方而产生了歉意。
僵直在原地不动弹。
只是那炙热的指尖落在她脚踝处的时候,她忍不住生出几分疑惑来。
她这儿有被伤到吗?
若是阿姊她反而还能松口气。一双被泪水狠狠冲刷过的琉璃双眸湿漉漉的看向来人,小声恳求道:“求你,让我住一晚好不好,我,我可以给你拾柴,,洗碗,做饭,我都可以。”
山洞口那个略长的身影走了进来,冷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视了一眼。
少年拿着手中的柴生起火堆来,温暖的火光照在桑枝身上。
桑枝悄悄的向火堆处靠近了几分,又不敢靠的太近。
倏地,少年猛地站起身朝她走来。
轻咽了口气,小声道:“郎君自己,去见阿姊,我又不是,故意,看见的。”
她都已经在家主面前替郎君打掩护了。
如今只是好意提醒而已。
但她这番话说完,裴栖越的脸色却更黑了几分。
气愤的怒吼道:“你就这么想把我往别人那儿推?”
第 43 章 第 43 章
桑枝听见这话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叫她把他往外推。
他分明一直都在外面,那还需要她推。
但她看着郎君的神色,怯怯的不敢开口。
生怕那句话说得不对,让郎君更加生气。
任由郎君在房中恼怒的走来走去,疾风卷起他的衣摆,像是想将他身上怒意平息几分。
但却在他身上无功而返,甚至那股火气颇有几分越演越烈来。
宽阔的胸膛起伏的愈加厉害,冷薄的眸子里晕染着火气。
在寺门处接待的慧远见有人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请问两位施主是来……”
桑枝回了一礼,鸦青的睫羽微微垂下,伤心的开口道:“我与郎君感情甚笃,如今郎君故去,我已堪破红尘,请了族中长老见证来此清修。”
说完,便从行囊中取出文书来。
来此守节也并非想来便来,必须要有官府盖印的文书和家中长辈签字才行。
慧远双手接过文书,细细查看,只是双眸在看见那文书上江母签下的契字时,眼角余光忍不住打量了一番眼前之人。
只见眼前人一身素衣,腰肢纤细。
头上用一根玉簪浅浅挽住青丝,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像是初夏堪堪露出水面的芙蕖,婉约动人。
怪不得家中婆母不喜,慧远心中有了盘算,但面上不显。
将文书递还给桑枝道:“阿弥陀佛,这文书上只说留娘子一人入寺清修,娘子身侧带着的人怕是不能一同入寺。”
桑枝面色一愣,莹儿在旁听见面色更是大变。
“师父,可否通融一二?”
和尚摇了摇头。
莹儿见状慌了神,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下来。
桑枝只得将莹儿拉至一侧,从衣袖中将莹儿的卖身契递还给她,又塞了一些银两给莹儿。
宽慰的开口道:“其实这也未尝不是好事,我入寺后便要青灯古佛长伴一生,但你还是大好年华不该被如此蹉跎。”
“今日我放你身契,你便下山去好好过日子。”
莹儿一张小脸儿哭的通红,但也知道娘子没法子,嗓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道:“娘子大恩,莹儿拜别娘子……”
桑枝见到莹儿这般,心中也是难受的厉害。
待见到马车带着莹儿离去后,这才跟着慧远入了菩提寺。
深山古刹,佛香悠远,桑枝心中暗叹,怪不得各家都愿意将守节的女子放在此处。
只是,桑枝跟着慧远的脚步一直往里走,却发现越走越偏。
脚下的步子变得迟疑起来。
抿了抿唇小声问道:“师父,敢问这是要去何处?”
慧远面上的笑意未变,只是不知为何,桑枝却觉得他这笑中蓦然有些阴森。
“娘子见谅,新入寺清修的娘子都需先在后院适应三月,若是过不了,寺中主持便会修书给娘子家人前来领人。”
桑枝只知道寺中清修,却不知道清修之法如此严苛,稍有差池居然还会被遣送回家。
但这能送上寺庙的女子,那一个不是走投无路了迫不得已才来,若是被遣返回家怕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桑枝心中生出几分后怕,“敢问师父,如何才能留下呢?”
慧远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了眼她后,意味深长的说道:“娘子只要听从寺中安排,自然能留下。”
桑枝心中有些不解,但见师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将心中的疑问吞了下去。
“此处便是娘子居住的厢房,娘子可先行收拾一番,等会儿会有寺中之人来领娘子前去清修。”
桑枝点点头道裴道:“麻烦师父了。”
慧远行了一礼随后便踱步离开了。
待人走远后,桑枝才将行囊放在桌上,打量起居住的厢房来。
倒是比她想的要好些,左右各一个床榻,右边的纱帘被轻放了下来。
想必左边的床榻就是她的了,只是才走近桑枝忍不住皱了皱眉,怎得上面有这么多划痕?
但她也并未深究,只当是寺中年久失修,未曾更换。
抬手将方才师父给的寺中衣裙换上,头上的玉簪也取了下来,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发丝。
就在她才换好衣裙的瞬间,被她关上的门忽然被毫无征兆的打开。
一道浑厚的男声传来,“娘子可收拾妥当了?”
桑枝被忽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捏紧了衣裙。
见到来人是寺中的师父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款款从床榻处走出来道:“回师父,已经收拾妥当了。”
桑枝低垂着头看向脚间,自然也就没有看见头顶慧恒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略带浑浊的双眸不怀好意的在她身前和柳腰处停留。
方才听慧远说,这寺中来了个上等货色,还以为是夸夸其谈,没想到还真是个极品。
光是看上一眼,慧恒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团火来。
想要上前摸摸这美人的手,是不是真的如同凝脂一般柔嫩细滑。
只是可惜,现在天色太早,慧恒压了压心中的邪火。
略正了正嗓音道:“既然收拾好了,便同我来吧。”
桑枝亦步亦趋的跟在慧恒身后,只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师父说话行走的步伐过大了。
转身说话时,好几次差点碰到她的手。
莫不是她跟得太近了,桑枝适当的放慢了脚步,将距离拉得更开了。
慧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但又怕意图太过明显,只能暗暗将心中那点龌龊的心思收了起来。
进了小佛堂,桑枝跪坐在最后一排敲起了木枝。
待她进去后,小佛堂的门猛地被关了起来,桑枝甚至敏锐的听见,门被锁上了。
桑枝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左右看了看身边之人,发现她们神情淡然对此没有半分反应。
就连手上敲着木枝的动作都十分的规整。
桑枝将心底的那丝疑虑压了下来,嘴里跟着念叨了一两句佛经。
忽而手中的犍稚滚不小心落到右边的女子脚下。那痕迹其实并不深,只是肌肤太过白皙,便衬得如雪地红梅一般惹眼。
浅浅的红明晃晃地昭示着,新鲜且刺眼。
裴鹤安虽未曾经历过男女之事,但有些痕迹并不难辨认。
他伸手拦住了桑枝遮掩的动作,狭长的黑眼睛盯着一点红痕,似要将她那处烧穿一般。
桑枝从未见过这般阴鸷森然的眼神,阴曹地府的阎罗王不过如此吧。她咽了咽口水,绵白细嫩的手指死死掐着衣领,努力想遮住那些痕迹但却无济于事。
少顷,裴鹤安指尖落在她锁骨上。指尖下的人儿仿佛被火灼了一般闪躲。
他垂着漆黑的长睫点着一处痕迹来回摩挲,嗓音微哑:“昨晚才弄的?”
桑枝睁大泪眼不敢置信地看他,红透的脸颊顷刻间褪去血色。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不要脸的?面不改色对她问出这样的问题?
“滋味好不好?他那副病体残躯能满足你?”
他眼尾泛起点点殷红,手中不自觉加了力气,似乎要擦去那些痕迹。他微偏着头望着她,眼底似有讥讽,又似在认真和她讨论一个很正经的问题。
桑枝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脸再度烧起来,他的问话让她几乎羞愤欲死。她咬唇低下头终于忍不住泪珠子不停地往下掉。锁骨处传来灼热的疼痛,心似乎揪成了一团,也跟着一下接一下的酸痛,比之身上的痛更甚。
她以为再重逢他们至差也不过会是陌路人,却不想他恨她恨到这般地步,要用这般极尽之言羞辱她。
“哭什么?”他低头凑上前,离她极近,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脸上。
桑枝无处闪躲,浑身紧绷着贴在门上,额头出了密密一层汗。耳中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裴鹤安的手终于离开了她的锁骨,却在下一刻落到她脸上,略微粗糙的掌心贴着她额头抹去她额头的汗水,再次替她拭去泪珠。
温热的指腹处薄茧一点点蹭过肌肤,惹得桑枝抑制不住颤抖。
“不是说好‘此生不渝’么?”
裴鹤安忽然怒了,眼中泛起滔天怒。大掌握住她脖颈。纤细的脖颈脆弱到仿佛稍用力便会折断。
桑枝几乎透不过气,泪眼朦胧地看他。是的,从前他们曾许下海誓山盟,却走到了如今这种地步。
她断断续续求他:“你别这样了好不好……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往事不可追。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偿还你……我对不起你,也没有脸面求你原谅,我只想我们都好好地,求你朝前看吧……”
她已经嫁人了,还做了他的嫂嫂,今生今世他们都不再有可能。
然而,任凭她哭泣哀求,裴鹤安仍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听进去她的话没有。她哭得不能自已,仰起脸泪眼迷蒙地看他。鸦青长睫湿透了,柔嫩的唇瓣饱满红润,像一枝沾着清露玉兰,我见犹怜之态更叫人生采撷之心。
“怎么不能偿还?”
裴鹤安盯着她
泛着珠色的红润唇瓣嗓音嘶哑,呼吸也粗重起来。握着她脖颈的手往跟前一带,两人便无限贴近。狭长的眸中暗色犹如潮涌翻滚,仿佛要将她吞噬一般。
桑枝心剧烈地跳动,下意识后仰避开他:“别……”
他们曾那样要好过,她自然清楚他想做什么。
裴鹤安似乎被她的反应激怒了,眸底泛起点点猩红。双手牢牢锁住她纤细的脖颈,不许她再躲。
桑枝呼吸急促起来,两只手隔在他胸膛处,却也不起什么作用。她察觉自己的颈脉剧烈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上。
裴鹤安大拇指落在她唇瓣上用力蹭过,本就红润的唇瓣更是娇艳欲滴。他低头抵着她额头,喉结上下滚动。
桑枝僵在那处,唇瓣上传来微痛和酥痒使她整个人都麻了,心跳如擂鼓一般。眼前那张矜贵清绝的脸逐渐放大,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无法抗拒,唇瓣半触不触之间带起点点酥麻让她心悸,紧张窒息仿佛要昏厥。
千钧一发之际,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裴鹤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眉头紧皱,手里依然禁锢着她没有松手。
桑枝则如闻仙音,小口喘息着怕生被外面的人听到。
“主子。”石青在外头禀报:“裴主事快找到这边来了。”
桑枝闻言心中一慌,脸色一时都变了。裴栖越寻来了?要是叫裴栖越看到这般情景……她顾不上多想,大力挣扎想摆脱裴鹤安的掌控。
裴鹤安面色骤然一沉,大手捏住她下巴,不再给她任何退让的机会,低头吻在她锁骨处。
滚烫的唇落下来吮住那一块被他蹭红的皮肉,温柔地舔舐仿佛是对方才粗暴擦拭的弥补。
温热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她脑子空白了一下,战战兢兢险些失声尖叫……裴栖越就要寻来了,裴鹤安他怎么敢!
她死死咬住唇。锁骨处传来的酥麻令她浑身战栗,无力的挣扎更像欲拒还迎,若不是那只铁臂一直箍着她腰身,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时间漫长到好像静止了。
裴鹤安抬起头来,望向自己方才忙碌的成果。雪白锁骨处几点红痕鲜明如红豆,早遮盖住了原先的痕迹。他唇角微微勾了勾,似乎甚是满意。
桑枝靠在门上悲愤地望着他。
裴栖越若是发现了这些痕迹会如何,她不敢细思量。想到他那样好,她却……当真羞惭难当。
裴鹤安就是想这样报复她吧。让这些痕迹被裴栖越察觉,让他们夫妻分崩离析,用以报复她当年的背弃。
“主子?”石青又敲了敲门。
“遮好了,被表哥瞧见就不好了。”
裴鹤安嗓音清润,这一瞬仿佛变回了三年前那个舒朗磊落的少年郎。他十分好心地替她拢好衣领,又整理了发髻,像是真心在为她着想。
桑枝心有余悸,警惕地看着他。这样惺惺作态给谁看?若真是关心她,便不该强行对她做出那样的事。
“怎么?得了滋味舍不得走?”
裴鹤安轻抚她面颊,贴到她耳畔轻啄。
桑枝羞恼不已,顾不得害怕抬手便要挠他。已经冒犯她了,还要这样羞辱她,他怎么这样恬不知耻?
裴鹤安握住她纤纤玉指摩挲,偏头看她:“表嫂若是不在意表哥的看法,我更不在意……”
桑枝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挣脱他的手转身拉开门。
这一回裴鹤安不曾拦着她,理了理衣摆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夺门而出。
石青让到一旁看着桑枝掩面跑出门去,回头看自家主子:“桑姑娘哭了?您……”
他想问“您把桑姑娘如何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不是他该过问的,问了估计也只会换来主子一记眼刀。
裴鹤安瞥了他一眼。
石青赶忙低下头,转过话头道:“属下是想问您,那两位姑娘的尸身要如何处置?”
主子昨儿个给的药粉,他给桑姑娘的两个妹妹吃下去了。那药粉好生奇怪,那两个姑娘昨夜一直好好的,睡得还挺香。直到今天早上手下的人才来告知,说那两个姑娘没了气息。
“放着。”裴鹤安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放着?”石青讶然,又担心道:“这么热的天会不会……而且容易被裴栖越的人发现……”
那裴栖越挑唆的目的不是就达到了吗?虽然主子和桑姑娘本来也不好,但不必要让裴栖越如意吧?
“就是给他看的。”裴鹤安笑了一声。
“是。”石青应下,又道:“侯爷让您早些到前头去,要开席了。”
他向来捉摸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也不打算深究。
位置有些刁钻。又送去学堂参加科考,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官身,但这好日子才过没多久,她儿子就葬身火海!
这让她如何不怒!灵堂,桑枝早已换上了粗布麻衣,乖顺麻木的跪在黑色的棺椁前。
葱白的指尖捏住黄纸朝着燃着的火盆烧去,腾飞灼热的火舌吞噬了黄纸。
看着粗糙的黄纸变得焦黑,泛白,又化为灰烬被热气吹上半空,最后又颤巍巍的落在她乌发上。
“你个煞星居然还敢给我儿烧纸,你这三两重的骨头也配!”
江母说着说着,便动手将桑枝手中的一捧黄纸发了狠的摔在了她脸上。
再说了,她儿子被桑氏那个狐狸精迷的神魂颠倒,日日宿在她房中。
为何偏生昨日就去了县衙?
想到这,江母的心更是如同被烈火烹过一般,嗓音淬了毒的发问道:“我儿昨日为何会宿在县衙?”
李管家哪里敢隐瞒,自然是一五一十的全都说了出来。
“昨日郎君回家后,惯常回了娘子房中,只是不知为何郎君与娘子起了争执,郎君气得狠了便又回了县衙,所以……”
听见是这个原因,江母面上凶光毕露!
心中更是恨不得立马绞死那桑氏。
她当初就不该纵着儿子娶了这个灾星,一个出生就死了娘的货色能有什么好的!
“那个贱人在那儿!”
李管家听见老夫人的问话,连忙回答道:“娘子如今还在灵堂给郎君守灵。”
“那贱人跪在我儿灵前都是脏污了我儿的路,今日我若不让她死在我儿子灵前,我就不姓张!”
说完,便带着人怒火汹汹的朝着灵堂而去。
桑枝小声的开口求助道:“姐姐,我的犍稚不小心掉在了你脚下,姐姐可否帮我拾捡一下?”
坐在她右侧的女子闻言,呆滞的转过头来看着桑枝,眼中几无生机,姣好的面容上只剩下麻木和苍凉。
桑枝看见她脸上的神情,忍不住吓了一跳。
这看着像是街边摊贩上能随意摆弄的木偶一般。
桑枝嗓音不免带了几分颤意,心中忽然升起几分退缩之意,见其并没有动手便摆摆手道:“不打扰姐姐了,我自己捡就是了。”
说完,桑枝便快速的低下身去将滚落在女子脚边的犍稚捡了起来。
只是一个不下心带起了女子垂落在脚边的衣裙。
衣裙被微微掀起的瞬间,桑枝忽而看见那女子的小腿上突兀的多了几抹暧昧的红痕!
他要是敢做出这样的事来,他娘子能把他皮都扒了。
别说是明早的太阳了,便是今晚的月亮都看不成。
沙丘忍不住胆寒了一瞬,颇有怨气的看着郎君道:“郎君就算是想恐吓我,也不该说这样吓人的事。”
看到沙丘的反应,裴栖越瞬间更气了。
连旁人遇见这事反应都这般大。
偏桑枝与众不同,不但不制止甚至还想着给他打掩护。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是娶了个随从呢。
愤愤的将手中蹂躏的枝叶摔在地上。
“那我再问你,要是那娘子不仅不制止,甚至还乐见其成的给那个郎君打掩护,这是为什么?”
沙丘瞬间言语不过脑子,一嘴儿给说出来道:“这还能因为什么,定然是那个女子不喜欢她郎君。”
第 44 章 第 44 章
桑枝虽然知道郎君生气了,但也不愿多想。
又懒得再出门,便待在帐中休憩。
秋日的太阳升得晚,落得却格外快,没过多久天边便已然生出一抹蟹壳青来。
天边开始渐渐有暗色涌动。
太过亲密她说不出口,憋了半晌也只吐出一句不合规矩。
倒是裴鹤安闻言面不改色的说道:“嫂嫂如今需要人照顾,我这般也是为了让嫂嫂更快适应,再说了我问心无愧,难道嫂嫂心中有别的想法?”
桑枝万万没想到他还能倒打一耙,被蒙住的双眸都忍不住瞪大了几分,连忙开口否认道:“当然没有!”
说完像是怕裴鹤安再说些什么般,极快的转移话题道:“澜哥儿你还是带我在院中走走吧。”
裴鹤安自然不会不答应,修长的指尖落在那白嫩掌心的下方。
两相交叠的瞬间,像是要将其覆盖了去。
裴鹤安仗着她看不见,大肆打量起手中的柔荑来。桑枝起身从窄小的桌塌下将那琉璃瓶小心翼翼的拿了起来。
里面的萤火虫被她养得很好,便是现在也还饱满的舞动着。
在清透的琉璃瓶中一闪一闪的。
桑枝看着在琉璃瓶中萤火虫,唇角忍不住轻勾。
指尖忍不住在那琉璃瓶上轻点着,跟着里面的光点移动着。
还好还有这个。
寒水茫茫,随着众人惊呼声起,裴鹤安三两并步跃入池中,一把捞起安舒往岸上接应的侍卫推去。
安舒梨花带雨地拽着裴鹤安的衣袖:“快!你快救救晏如!她掉进水里了!”
裴鹤安眉目一凝,折身投入了烟波之中。
岸上的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便听闻安舒公主哭声请求裴鹤安下水救人。
但见裴鹤安义无反顾地扎进浩渺里,各自咋舌,这裴少卿当真担得起君子之称,值此寒梅冬日,下水救人亦不含糊。
远处翻涌的寒水渐渐无声。
沈晏如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也不知要沉往何处去。
冷,实在太过于冷了。
周身的池水彻骨冻髓,不断灌入她的口鼻里,呼吸不得,连着整个肺腑都挤压在这寒水之中,似是下一秒便会被压裂,难受至极。
沈晏如挣扎着解开了氅衣的系带,让自己的身躯浮动于水中,仅仅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却消耗不少力气,险些被湿沉的氅衣系住腿脚,一并沉入池底。
想来她的运道真的是太差了。
不过是帮安舒避开了差点伤其性命的箭矢,自己便从那斜坡处摔下,直直滑进了池子里。
沈晏如勉强睁开眼,挥动着乏力的双臂往水面游着,饶是她算得上水性娴熟,身躯又很快被冻得没了知觉,连着游水的力气都消散于冰冷的池子里。
这样濒死的感觉涌上每一寸,往事走马观花般掠过眼前。
她仿佛瞧见母亲正坐在凉亭下,爹爹抱着一摞枯藤,缠绕在栏杆处绑着秋千,他们正笑眼弯弯地唤着她,眉眼如旧。
她往前走了一步,画面便如褪色的残卷消却,失了颜色,余留烈烈大火,燃着无边的血海。
沈晏如惊恐地回过头,却见裴栖越笑着站在刀光里。
下一瞬,那道身影亦轰然倒下。
裴栖越……沈晏如见到裴栖越的尸身,不过是为半刻后。
梅园设有一地下暗室,沈晏如跟随裴鹤安步入其中时,只觉此处温度比之地面还要冷上几分,像是进了一个天然的冰窖,四周寒意刺骨。而裴栖越,正躺在不远处的冰棺中。
她杵在棺边,凝睇着棺内人的面容。许是这里足够寒冷,加上裴鹤安用了特殊的药物维持,裴栖越仍留有生前的模样,他阖着眼,面容安详地躺在窄窄四方的冰棺里。
同在暗室的神医正收拾着器具,他瞄了眼身旁的女儿,察觉她已好些次看着沈晏如发呆,奇道:“真儿,你看那裴无争的弟妹作何?”
真儿回过神来,踌躇着答了话:“只是觉得那位夫人有些面熟。”
神医拍了拍头,想起前些日听闻裴府将办的喜事,“哦,我差点忘了,裴无争的弟妹是沈氏出身。真儿,你曾经不就在沈氏本家做过女使吗?”
真儿垂下眼:“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
她没敢告诉父亲的是,二十年前,她根本不是被沈家雇佣去做女使,而是受命去杀死一个尚未出生的婴孩。
那个婴孩,则是沈晏如的哥哥。
只是她不忍下手,恰巧在山野捡到一具刚出生就夭折的尸身,便以此复命。
沈晏如喊不出声,只觉心口窒息得发疼。
冰寒的池水充斥着所有感官,她咬着牙,拼力动了动胳膊。
她还不能死……她还不知裴栖越是为谁人所害,她还没能寻仇。
“沈晏如!”空旷的雪地里,两人交缠的影子落在其上,男人的影子高大,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箍住她,像极了一对相依相偎的鸳鸯,暧昧至极。
沈晏如顿时窘迫不已,她和夫兄这样的姿势,委实过于越界了些,还被别人撞了个正着。她的脸发烫得厉害,眼下沈晏如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要见人的好。
她试图和裴鹤安分开之时,察觉自己的手臂被他抓住。
裴鹤安稍一垂眼,便能见到她清丽的面容,那粉颊含了羞色,蔓延至通红的耳根,犹如枝头绽得正盛的红梅,抖落了平日里覆着的几分冰雪,显出其里的娇美,让他情不自已地想要伸手去触碰。
那应是什么样的?会是如花般柔软吗?
风过之时,他又猛地清醒过来。
她对他从来只有拘谨与抗拒,不曾笑过,也不曾羞过,这只是她一时的窘迫难堪。
可裴鹤安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若他是裴栖越,她还会觉得难堪吗?她是否会笑得羞红了面颊,细藕似的双臂就此环住他的腰,她扬起脸时,微微上扬的唇角两旁,梨涡浅浅,连着一双柔情眼也含满了明光。
但,他不是裴栖越。
裴鹤安不动声色地转过身,搀着她的胳膊,对远处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她的脚扭伤了。”
言外之意,她只是扭了脚摔倒,所以裴鹤安顺带搀了她一把,并不存在逾矩之举。
沈晏如稍松了口气,好在夫兄出口解释,否则以她寡媳的身份,主动向夫兄“投怀送抱”的行径,保不准会落人口实。
其实她并没有扭伤,适才不过是被地面湿滑的石头绊了一下,脚踝扭到时略有疼痛,才再次摔倒至裴鹤安怀里,如今这一会儿,她的脚早已没了不适之感。但既然裴鹤安这般言说,她也配合着演戏,将右脚略微抬起。
沈晏如定睛朝来人看去,只见迎面走来的是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叟,其后还有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子。
来的路上她已听裴鹤安介绍过,老叟是闻名江湖的神医,与裴鹤安有过几分交情,此次为还裴鹤安的人情,相帮查看裴栖越真正的死因。那中年女子是神医的女儿,跟着神医四处行医已有多年。
神医听及此,原本慢悠悠的步子登时加快了些,摇摇晃晃地朝沈晏如小跑而来,瞧着极为滑稽。他盯着沈晏如稍稍悬着的右脚,也不顾及礼节,躬下身便要往她脚处摸去。
“扭伤了?右脚是吧?我来瞅瞅。”
沈晏如当即往后退去,“不…不必麻烦。”
倒不是因为这神医的唐突,她早前便听裴鹤安说,神医出自江湖,向来不拘小节,所以对于这等率直的行径,沈晏如只是觉得他有些热络过了头,并无不适。
但她这扭伤分明是裴鹤安为了保全她颜面与名节临时找的借口,若由着神医诊看,她怕是会露馅。
沈晏如后退的同时,裴鹤安虚将她腰身一揽,以防她再次摔倒。
殊不知裴鹤安这样下意识护着她的细微动作,被起身的神医收入眼底。
神医笑眯着眼,目光反复逡巡于裴鹤安与沈晏如二人。
沉闷的水里,她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唤她,那嗓音遥遥,像是隔了万里传来,恍如幻觉。
沈晏如提着最后一点力气钻出水面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庞,那向来束得齐整的发被水浸湿,凌乱的发丝贴在他分明的轮廓线,那对眉宇被水濯得冷冽,眸中却是异常的急切。
裴鹤安?
沈晏如微微怔住,她逐渐化作糨糊的脑袋已是无力去想,裴鹤安怎会对她的安危这般在意。毕竟从前裴鹤安救她、相助于她,她全归结于她是他弟妻这层关系,她从未见过他着急。
她最后的意识,就是陷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再无其他。
更像让人将那汪春池含在唇中,尝尝那甜润的池水。
桑枝察觉到气氛又几分不对,忍不住想往后缩。
但腰间不知何时多出了臂膀来,将她强势的困在原地。
“缩什么?”
桑枝躲躲闪闪的,没有底气的辩驳道:“没,没有躲。”
裴栖越又凑近了几分道:“是吗?”
桑枝点点头想开口承认,但才抬眸便看见近在咫尺的面容。
瞬间不敢再有动作。
底气在一瞬间也消失殆尽,低声喃喃道:“是,是呀。”
裴栖越的视线瞬间从那杏眸上,转到那不断开合的红唇上。
像是被诱惑般忍不住低下头。
第 45 章 第 45 章
突然,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连云手里端着洗漱的东西,人还没走近便开口道:“娘子,可要洗漱了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将桑枝短暂的解救出来。
抓住时机从那禁锢的怀中逃离,语无伦次道:“先,先放这儿,等一下,就来。”
而还坐在桌边的裴栖越不满的看着闯进来的侍女。
桑枝茫然的瞪大了双眼,只觉得他这是强词夺理。
但她如今被人抱在怀中,又怕跟人狡辩后他又故技重施。
红润的唇瓣不满的微抿。
裴鹤安见人不说话,也不强逼,只是将人浅浅放开一点,暂且让那带着暖意的橙花香离开一瞬。
修长的指尖落在她白嫩的掌心下,手肘相交。
桑枝甚至能触摸到他指节上出现的薄茧,有些硌人。
柔荑微颤,这样的距离实在是太过了。
她挣扎着想要将手从他掌心中拿走,却被他强硬的按下,不许她移动分毫。
“嫂嫂若是想要熟悉院落,由我带嫂嫂熟悉不是更好。”
桑枝鼻尖传来那股微苦的冷檀香,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
若是只想带她熟悉院落,这般动作是不是有些过于亲密了。
桑枝唇角微抿,想了半晌还是开口婉拒道:“多裴澜哥儿好意,只是这是不是有些不合规矩。”
葱白的指节骨肉匀亭,圆润饱满的指甲上多了一抹红润。
像是那上好的水玉上多了一抹微红,莹润透亮。
裴鹤安故意将手脱落了一瞬,几乎全身心倚仗着他的人儿条件反射般的紧攥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柔软瞬间覆盖住了他的指尖。
桑枝意识到握住的是什么时,立马松开了。
想要开口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又怕开口越描越黑。
想了半晌,才开口问道:“澜哥儿,你的手没事吧。”
才问完,桑枝便觉得这个问题颇有些没话找话。
只是紧握了一瞬,怎么可能会有事呢。
这般听下去,反而更像是她图谋不轨有心为之一般。
桑枝心中有些懊悔。
裴鹤安看着她乌发中露出泛红的耳尖,笑着开口道:“嫂嫂放心,手又不是易碎的陶瓷怎么会有事呢。”
桑枝衲衲的点点头,掌心下的灼热触感还是太过明显。
就是她想要刻意忽略但那灼热的温度却还是一阵阵从她掌心传来。
颇有些逃避的开口道:“澜哥儿,我有些累了,想歇歇。”
裴鹤安眸光微动的看向眼前的院子,默不作声的将人扶进了房中。
“嫂嫂当心台阶。”
桑枝微抬起脚想要跨过,却没想到这台阶好似凭空多出一截般差点将她绊倒在地。
“嫂嫂怎得这般不当心?”
裴鹤安如愿以偿的将人环抱进了自己的怀中,嘴上却还假意问询着。
桑枝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头顶传来的问询却让她来不及想这许多。
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了,只怕是觉得她在蓄意引诱才是。
更何况方才澜哥儿都提醒过她当心台阶,但她还被台阶绊住了脚。
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意的。
像是故意借此倒进旁人怀中一般。
桑枝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只是喃喃的小声开口道:“我感觉这台阶好似有些不一样,变高了一些。”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推卸一般。
毕竟她方才出门再回来,一个时辰都不到,台阶怎可能变高。
裴鹤安闻言面不改色的说道:“忘记跟嫂嫂说了,这是我的房间,房门处的台阶要比嫂嫂的高一些,嫂嫂见谅。”
桑枝听见他说的话,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有何反应。
她方才说她累了想歇一歇,是想回自己的房间歇息一下。
但他怎得将她带到了他房中,这怎么行!
裴鹤安早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淡淡开口道:“嫂嫂的房间我突兀进去怕是有些不便,便擅自做主带嫂嫂来我房中歇息,嫂嫂不会怪我吧。”
桑枝闻言微抿了抿唇,知道改变不了,顺着他的话向下说道:“没有,澜哥儿考虑的很周到。”
但其实桑枝心中想的却是,之前他好似也进过她房中,当时怎得不见他有这般考虑。
“嫂嫂放心,我房中的布局跟嫂嫂房中别无二致,嫂嫂既是累了,我便扶嫂嫂去榻上休憩一番。”
桑枝哪里肯,连忙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很累,我有些渴了,还是坐下喝点水。”
裴鹤安闻言将她扶到桌前,在青瓷盏中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桑枝看不见后,触觉和味觉便变得更为敏锐了。
隐约感受到裴鹤安的视线,想要躲避却并无什么遮挡。
只能低下头饮了饮茶水。
饮了两三口便放下了。
两人都未开口,房中一时有些寂静。
桑枝觉得有些许尴尬,清咳一声开口打破僵局道:“澜哥儿,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在此处还要停留多久。”
“快了,许是再过三两日便走了。”
三两日这么快!
倏地,桑枝心中闪过一丝惶然来。
她的眼睛三两日怕是好不成,若是裴鹤安走了的话,她该如何?
还有那被关在后院的女子。
其实才碰上时,她便想跟澜哥儿说,只是未曾找到合适的时机。
等等,她好似还未曾问过澜哥儿是何官职。
桑枝心中有些犹豫,葱白的指尖不断的身前交缠。
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澜哥儿,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裴鹤安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双眸微抬淡淡开口道:“嫂嫂问便是。”
桑枝许是也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昧,抿了抿唇小声说道:“澜哥儿,我能问一下你是什么官职吗?”
裴鹤安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眉尾很轻的挑了一下。
但还是十分诚实的开口道:“之前曾在大理寺担任少卿。”
桑枝对别的部门不是很了解,但是对大理寺还是有几分清楚的。
因为之前他们苏州便出了一件大事,有个富绅仗着家中有钱在当地也有些势力。
强占良女,还打杀了那女子的父兄。
知县不接她的状纸,她便直接上京敲了登闻鼓,最后这个案子就是被大理寺接手的。
那个富绅和知县最后也是恶有恶报。
所以大理寺在桑枝的眼里,那就是比知县还大还清正廉明的存在。
只是她没想到澜哥儿居然会是大理寺少卿,这样的话,岂不是就能直接让澜哥儿帮忙将这寺中发生的事情彻查一下。
桑枝抿了抿唇,想要将这件事说出来。
但话语在她唇舌边绕了许多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心中难免有几分紧张,葱白的指尖摸索到桌上的茶盏,再次端起来饮一口。
只是才吞入口中的茶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
身侧忽而传来裴鹤安的声音,“嫂嫂,你用的是我的茶盏。”
桑枝柔白的面上瞬间染上一抹绯色,沾染上水光的唇瓣被狠狠咬住。
拿着茶盏的指尖却不知道该放下还是如何,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裴鹤安将她手中的茶盏救了出来。
又贴心的将她的茶盏送到她手心中,十分大度的开口道:“无事,嫂嫂不嫌弃才是。”
裴鹤安的一番话落下,桑枝却还是觉得十分的不自在。
就像是方才吞咽下的那口茶水兀的在她胃中沸腾了起来。
倒是裴鹤安像是看出她的尴尬一般,贴心的转移了话题道:“嫂嫂方才问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桑枝想要开口说的话因为方才的小插曲被彻底吞咽了下去。
一字一句彻底被融化了。
喃喃开口道:“没,没有,我就是好奇。”
说完也不给裴鹤安反应的时间,站起身开口道:“澜哥儿,我想回房了。”
裴鹤安见状微微站起,那双漆黑的双眸多了几分幽暗。
嫂嫂这是有什么秘密没告诉他,没关系,他会一件件的将这些事情都查出来。
裴鹤安故技重施,握住了桑枝白嫩的掌心,牵着她往外走去。
失去了对光线的判断,若不是需要用膳,桑枝觉得自己都不知道现如今是什么时辰。
用完晚膳简单的洗漱后,桑枝侧躺在床榻上。
葱白的指尖却不自觉地抚摸上了双眸,还要多久才能好呢?
还没等她细想几分便睡了过去。
但陷入睡梦的她眉间微蹙,像是梦见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清浅的风打在她面上,还是那个昏暗的山洞中。
桑枝看见她蜷缩在山洞中,但她却游离在外只能旁观着,而她的身影好似也缩小了几分。
没过一会儿,那山洞外走进一个身量比她稍高一点的少年。
那少年的眼眸尤其的黑,看向她的时候像看一个侵略自己领地的敌人,双眸中满满的敌意。
随后将手里拿着的沾了血的兔子毫不留情的丢在她面前。
猩红的还带着温热的血液溅到了她瘦弱的脸上,桑枝有些惶恐,双脚却像是定在原地一般不敢动弹。
被碰了好几个钉子的裴栖越见状,也不敢再留,只是挺拔的身子在听见这话时,像是生出几分委屈来。
一步三回头的走着。
像是等着营帐中的人生出不舍来挽留他般。
只是遗憾的是,一直到他全然消失了,帐中人都未曾出现。
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倒是桑枝坐在帐中,看见手边的琉璃瓶,直到看见里面再没有闪亮的萤火虫。
眼中的泪珠忍不住再一次落下。
这是家主送给她的,可是,就因为她不小心,再也没有了。
第 46 章 第 46 章
裴栖越提着罪魁祸首走了好一段路。
见到手里的兔子还吧唧着嘴,更是生气,随手将兔子丢给身后的沙丘。
转过身对着沙丘道:“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本来她还没这么生气!这才好了,直接给我赶出来了!”
比他晨起去她帐中还生气。
不过桑枝也是的,一个瓶子而已,怎么就发这么大的火。
倒是跟在身后的沙丘,不敢开口。
抱着兔子跟在郎君身后唯唯诺诺的,生怕触了郎君的霉头。
又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子,当时抓的时候,就它看着最胆小,怎得也见人下菜碟。
他认识裴鹤安这么多年,可是头一回见着裴鹤安身边能有女人的存在。难不成他离京游历这段时日里,裴鹤安已有婚配?
想到这里,神医不禁腹诽着,这裴无争也忒不厚道了!喜酒都不请他喝。
沈晏如亦是留意到神医的面色,他打量着她与裴鹤安,其满是皱纹的面上,嘴角笑得几近是快要裂到颧骨位置。这样的神情,她曾在表妹那里见过,当时表妹对着话本里的一对情意正浓的男女,便是如此笑。
她暗道不好,果然还是被这神医误会了她与裴鹤安的关系。
沈晏如正欲开口解释之时,裴鹤安发了话。
“这是我弟妹。”
裴鹤安面无波澜地说着,他本不想同神医解释,毕竟他向来懒于口舌上争得什么。更何况,他越是承认她是他的弟妹,是他二弟裴栖越的妻,他心底滋生的不甘就越是折磨。
但他看到了她的紧张,她焦急之中想要把和他的干系撇得明白,裴鹤安就知道,他还是注定会输给她。他不得不强行抑制住生起的私心,就像他只是她手中的牵线木偶,他只能臣服。
随后裴鹤安搀着沈晏如往屋里走去,微风之中,仍传来神医不满的小声嘟囔。
“你弟妹?谁家好人搀弟妹搀成这样?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也没见你搀过我啊!”
这下好了,不仅惹怒了娘子,还将郎君也惹生气了。
只怕明日便要成餐桌上的菜肴了。
沙丘正替它哀悼着,忽然瞧见这兔子的嘴边有个小黑点。
心生疑惑,凑近看了看。
只是这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倒是走在前面的裴栖越还耿耿于怀。
喋喋不休道:“那破瓶子有什么好的,我看也没坏呀,她至于宝贝成那样吗?”
沙丘好似想到了什么,开口道:“郎君当时可有看见那瓶子里有装着什么?”
至于本该被杀死的婴孩,真儿为防暴露自己,把那婴孩放到了木盆里,弃于了河流中。此后那婴孩有否活下来,有否被他人收养,真儿一概不知。
当时她完成任务后回到沈家,才从沈家家主处了解到,沈家家主的儿子为了一商户女离开本家,和沈氏断绝关系,家主无法忍受那商户女诞下沈氏的血脉,所以雇她杀死婴孩。
至于为何要留那商户女一条性命?真儿想,恐怕沈家家主不敢去赌,自己的儿子失去妻儿后,会否走上自尽的绝路。
真儿受命杀人本就是被迫,沈家家主看中她的江湖本领,以父亲的性命要挟,所以在做完这些事后,她选择了逃遁。她骗父亲说,自己想要去远离京城的南岭见识一番,这才带着父亲远走他乡,没被沈家家主抓住机会杀驴卸磨。
待沈晏如与裴鹤安离开暗室后,真儿照例检查着冰棺里裴栖越的尸身,以确保添置的药物是否足以保持尸身完好。
却是不经意间瞥见裴栖越挽起的袖口处时,真儿轻轻咦了一声。
裴栖越想了想,但当时他看见的时候,那瓶子已经空了。
他哪里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
“没注意。”
沙丘心里有了几分猜测,但又不是很确定。
只是见郎君对娘子生气的事这般在意,轻咳了一声不确定道:“郎君,或许娘子在意的并不是那琉璃瓶。”
“那她为什么生气?”
沙丘又缓缓开口道:“或许是因为这个。”
裴栖越看着沙丘手中的黑点,挑了挑眉道:“这是什么?”
与此同时,裴父眸中掠过阴沉,“二十年多前,你因那贱民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又因为那贱民的妹妹,你险些葬身火海,越儿生下来也体弱多病。今时更因为这孤女,越儿……”
他说到后面已无声,发颤的嗓音里满是不忿。
这些年来,横亘在他与妻子之间的旧事,始终像肉里的一根刺,说不得、碰不得,越扎越深。
当年,长辈们指腹为婚,促成了他与殷清思的姻缘。
他们青梅竹马,理应永结同心,琴瑟和鸣。
却是在殷清思及笄之年,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变数。
裴初序怎么也想不到,他的未婚妻竟会喜欢上一个出身卑微的商户子。更荒谬的是,面对长辈的阻拦,她选择了和那个商户子双双殉情!
她宁可死,宁可和那个贱民放弃性命……也不愿嫁给他。
后来二人殉情未死,殷清思被救下,裴初序相求了殷家长辈数日,他仍愿意履行婚约,十里红妆为聘,迎娶她过门。只要她肯嫁,她和那商户子的事情,他不会计较。
故殷家长辈想尽办法,逼了商户子自刎,还让那商户子留下一封他远走他乡的书信予殷清思,让她断绝念想。
白日里郁郁葱葱的树木,在夜色中却变得影影绰绰。
桑枝忍不住生出几分胆怯来,犹豫的看向家主。
试图阻止道:“家主,要进去吗?”
裴鹤安面不改色道:“我听人说,山林里有一处地方看流星再好不过,岁岁就当陪我可好?”
家主话都说到这个地步,桑枝哪有不愿意的。
半分犹豫都没有的点点头,双眸坚定的看着家主道:“好,其实我,也很想去。”
一边走,桑枝一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裴初序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殷清思,却未有一日见她展开笑颜。
直到二十年前,他的夫人在避暑山庄遇见商户子的妹妹,那女子与商户子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看着旧事被掀起,扎进他肉里的那根刺猛地疼痛起来。
自此嫉妒与猜忌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妻,依旧在想着、念着那个商户子。
沈晏如在裴府多待一日,他的妻就会借此思旧,多想念那商户子一日。
还有二十年前,那场至今查不出根源的大火……定是沈晏如的母亲为了他的哥哥,企图报复他们一家!
那时他险些再次失去了他的妻,和他们的孩子裴栖越。
如今裴栖越已故,留下沈晏如这个隐患,她将来迟早会祸害他的家人。
今夜可一定要有流星才是,不然,不然家主该多失望。
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走在前方的裴鹤安忽而停住了脚步。
转过身道:“前方路窄,天又黑,怕有危险。”
桑枝有些失望的看着家主道:“那,那要,回去吗?”
裴鹤安悄然进了一步,低沉的嗓音落下像是引诱般开口道:“马上就到地方了,岁岁难道不想看吗?”
桑枝抿了抿唇,其实她都可以的,看不看都行。
只是看着家主好像很想看的样子,桑枝忍不住点点头:“想的。”
裴鹤安其实没有想过走。
她身上的伤太多,早前他抱着她回晓风院时,便嘱咐了自己的随侍白商送上好的伤药过来。眼下估摸着时辰,白商应当也要把药送到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那一句近似请求的两个字,就轻易地把他的动作喊停。
就像是任她操纵的木偶,他的四肢都有无形的丝线牵连,那线的彼端被她攥在手中,他的一行一止,都为她所控。
实则他清楚,她很少牵起这些丝线,更多时候,是木偶长长凝望着她,被她的心绪、她的所有牵引,她从来不知。
裴鹤安松开了她的手臂,任由她勾着自己的脖颈。
他看着她细眉微蹙,紧阖的眼处,眼睫轻轻颤着,应是极为痛苦。
她并未醒来,那喊着他“别走”的话,更像是睡梦中的呓语。
她真的是在喊他别走吗?
“那我抱岁岁过去好不好?”
桑枝闻言忽然抬头看了看家主,只觉得这句话是她臆想出来的幻觉。
本就拙劣的唇舌此刻更是粗笨。
结结巴巴道:“家主,方才,说话了吗?”
裴鹤安像是怕她不同意,将两人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更拉近了几分。
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那双冷薄的眼眸将她的身影全然映了进去。
裴鹤安敛下眼,心底似是倏地被锐器迅然划过一道。
她不过是不知道眼前人是他,并且是把他当成了她的梦中人。
她的梦中人……
裴鹤安心里当然是有答案。只是这答案不论怎么求证,唯独不可能是他。好比他查案,寻得线索,还原真相,求证结果,皆是根据事实有所循。
而在她那里,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他裴鹤安是一个与她无甚交集的陌生人,至多,就是她夫君的兄长。若非有着这层关系,只怕自己在她眼里,根本毫无记忆可言。
倘若,倘若他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阴差阳错,颠倒事实因由得来的果,这一切都是错的,是一开始的错误未被修正,导致如今覆水难收……
引诱道:“岁岁就当陪我,好吗?”
桑枝咬了咬唇,低声应了。
就在她开口应下的瞬间,那早有预谋的人便将她抱起。
桑枝猝不及防下,下意识的伸手环绕在家主的颈间。
近距离下,她甚至都能看见家主颈间隐隐跳动的经脉。
忽然那落在她膝窝处的掌心动了动。
连带着那上下滚动的喉间也急速滑动了一瞬。
第 47 章 第 47 章
所以沈晏如打心底敬畏她这个夫兄,从不敢多靠近一分。
就好比现在,裴鹤安已转过身面向了她,哪怕他方才给自己悉心擦拭,沈晏如感激他的照顾,亦觉得夫兄倒没有传闻里那么冷情,但裴鹤安神情似是更淡漠了些。
他拿起瓷瓶,拨开药罐,又为她抹起药来,沈晏如敏锐地察觉到他无形间疏远了几分。
也许他照顾她,只是因为裴栖越,否则他也没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她。
夫兄可以顾念别的什么为她上药,换作他人亦是如此。在夫兄眼里,她沈晏如应是和什么受伤的小猫小狗,并无差别。
因此沈晏如并未深想他相帮的种种缘由。如今在这裴府内,她现在能信得过的,只有裴鹤安。若是自己忸怩作态,屡屡拒绝于他,裴鹤安这种性子的,保不准会嫌她麻烦,此后不愿再帮她。
沈晏如知晓,如今她寸步难行,想要生存下去,甚至是弄清楚裴栖越的真正死因与幕后凶手,她需要裴鹤安的帮助。
出神之时,指上的清凉已消散,伤处涂抹的药膏疼痛起来。
沈晏如本能地把手往回缩,又被腕处有力的掌心握住。
裴鹤安已是尽量把自己动作放得很轻了。
他抬眼看着她忍住疼,紧紧咬着嘴唇不做声的模样,柔嫩的唇瓣被齿咬合的部分已发白,眼见点点血迹析出,更衬嫣红,那一双眸子也被薄雾洇得潮湿,却是让他心头异样更甚。
她眼里洇就的湿意像是丝丝雨水,将他浑身周处都蒙上了湿润之意,是黏稠的,温融的,更像是晚来的春雨,急骤地裹挟住他的所有。
裴鹤安觉得之前那样的叫嚣声又渐渐生起。
他想,他想……
她的一声轻吟传来,念头转瞬即止。
裴鹤安敛下眼,强行收回了心神,“疼就喊出声。”
虽是裴鹤安这般说,沈晏如仍旧尽力忍着。
起初,沈晏如只是低声哼着,但到了后来,她亦是忍不住疼痛,唇畔微张,已然压制不住喉间断续的痛吟,眸中水汽愈盛。
直至裴鹤安蓦地站起身,松开了她,朝屋外走去。
门扇推开,裴鹤安跨出门槛时,唯见一婢女附耳贴在门边窥听着。
得见来者是为裴鹤安,婢女脸色陡然一变,仓皇退开步,结结巴巴道:“大…大公子?”
裴鹤安瞥了眼婢女,反手将身后的门掩好,他对夜色里的影子问道:“府上偷窥主子者,如何处置?”
白商倏尔半跪于裴鹤安身侧:“处以截舌、抉目,弃于荒野。”
割舌剜眼,这等酷刑可谓是生不如死。
婢女当即被吓得面无血色,扑通一身跪软在地,连忙解释:“大公子!我什么也没有听见……我,我只是受老爷之命……”
她咽了咽唾沫,续着话,“来,来……照看二少夫人的。二少夫人这里没有仆从差遣,多有不便……”
婢女恐慌之下,只得这般言说。她当然不敢将老爷的命令和盘托出,眼下找着合宜的由头脱身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她本是得老爷吩咐,来晓风院探探这沈氏的情况。哪曾想一靠近卧房,她就听到沈晏如在里面发出的声音。
听了只消半刻,她便满脸通红。
寂寂夜色里,女子略显破碎的低吟声隐隐,恍如勾魂夺魄的精魅,委实让她想入非非。
婢女不禁既惊又怒,灵堂始才出事,这沈氏竟胆大到在晓风院与他人媾丨合?
她亦为故去的二公子愤愤不平,暗自唾弃沈氏所作所为,又抚上门附耳细听,想要听清屋内另一人的声音,知晓那奸夫是何人。
却是在她思索着如何捉奸时,卧房的门忽的被打开了。
昏黄灯下,迎面走出的男人只一件薄衫,那面上寒意不减,目光如冰。
居然是大公子裴鹤安!
婢女强忍住心头的震惊,值此之夜,沈氏与大公子暗行不伦……她已不敢细思下去了。
裴鹤安听闻婢女的说辞后,漫不经心地道出俩字:“是吗?”
婢女牙关不由得打颤,大公子不好糊弄她是知道的,今夜她撞破这等秘事,怕是凶多吉少。
适逢门扇吱呀一声被打开,随之现出身的是沈晏如。
“出什么事了?”究竟是在哪里曾见过?
沈晏如想了半刻,也未得出结论。
或许因为裴鹤安是裴栖越的哥哥,二人身形相仿,她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只是这般端详下,沈晏如也不觉得裴鹤安与裴栖越有多么相像。
她的身量仅至裴栖越的肩,而裴鹤安比自己的夫君还要高出一些。若说裴栖越是劲健的青松,裴鹤安更像一座沉稳的山岳。
沈晏如久久不见裴鹤安回来,屋外似乎又有听不真切的动静传来,她以为生了什么变故,便下了榻,出门查看。
婢女偷瞄着沈晏如盈盈立于门边,后者身上披着裴鹤安的玄青外袍,她再往上瞧去,那容颜略显苍白,淡扫蛾眉亦难掩其绝俗,眼尾还有着堪堪染红的泪痕,媚眼如丝。
她心中汹涌更甚,这狐媚子害人不浅!沈晏如跟着裴鹤安走了一炷香后,意外察觉这是出府的路。
只是这所出的门非是正门,面不朝街,窄窄的巷道里寥无人烟,门前三三两两的仆从扫着雪,车夫正清理着车轱辘上沾着的泥石,一切都像是裴鹤安提前备好的。
裴鹤安没有多言什么,他见着沈晏如在仆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猫着的腰被紧绷的衣衫勾勒出细线,不足一握,显得极为单薄,随着掀动的帷裳落下,消失在了视野里。
他的目光逐而幽邃。
她真的就这么信任他吗?连着去哪都不问。
裴鹤安步入了逼仄的车厢后,得见沈晏如端坐在侧,并未因他的到来而变得局促,反是极为镇静地看着他撩起衣摆坐下。
殊不知,沈晏如的手心已析出薄汗,她不过是在极力掩饰着心中的异样。
车厢随着马蹄摇晃,吱吱呀呀的声响环绕于耳,他身上的安神香又落在了她的鼻尖,她嗅着熟悉的气味,如何也安不下心神。
夫兄身上,有着太多她莫名觉得熟悉的东西。
她寻不到根源,亦不明缘由,更是怕自己把这些所谓的“熟悉”,当成裴栖越的影子。
因在昨夜里,她竟把夫兄的双眼,与梦中裴栖越救她时转过身的回眸重合。
如今想来,她真是太过于荒唐。
半晌后,沈晏如听得马蹄声止,应是到了地方。
她抬眼之时,却嗅到安神香蓦地浓了几分。
紧接着,便见裴鹤安不知何时已来到自己跟前。
他俯身落下的影子覆过自己的身形,俊逸的面庞就此垂下,这样的距离,她稍稍仰起头就能感受到他温温的鼻息。
而那双漆黑的眼仁儿,正定定地看着她。
却碍于裴鹤安目光压沉,她埋着头,不敢表现出来。
婢女细声答着话:“二少夫人,我是新到晓风院的婢女,今日白日里您还未回来过,所以不曾见过婢子。方才听闻您夜里还未歇息……”
话还未完,裴鹤安冷不丁打断,“父亲倒是有心。”
沈晏如顿时明了。
这婢女是裴父派来监视她的,她收不得。
故而沈晏如拒道:“我一个人惯了,并不惯于人伺候……”
婢女慌了神:“这,这怎么行……”
若她不能自圆其说,留在晓风院当婢女,待回院的路上,怕是会被大公子想尽办法不能说话,以保全今夜之事。
沈晏如瞥了眼自己身上的外袍,方才她出屋得急,忘了将夫兄的衣裳褪去,假使任由这婢女回去的话,怕是会在裴父处传出什么不实之言来。
届时,她在裴府的处境只会更加难堪。
稍加思索后,沈晏如轻唤了裴鹤安一声:“兄长。”
裴鹤安侧过身,“嗯?”
“既然是裴伯伯好意,晏如不好推却,”沈晏如瞄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婢女,“我若拒了她,她回去也不好复命。不如兄长您把她带回去,就当晏如收下了。”
婢女甫放下的心又再提起,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这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被送到大公子手上。
裴鹤安眼睑稍抬,他盯着梨涡浅浅、笑得无害的沈晏如,觉得有些意外。
如今她倒是知晓如何利用他的手,去解决送上来的麻烦东西,来得以保身。
不论这婢女今夜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自是不能让她乖乖回到父亲那里,这些对沈晏如都极为不利。被他带回去处置也好,怎么也罢,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既然沈晏如信任他,愿意借他的势,他也不会负她所望。
裴鹤安径直唤了声在旁候命的白商,算是默许了沈晏如所提。不容那婢女再言什么,白商便已上前将神色绝望的婢女带走了。
沈晏如遥遥看着远去的人影,察觉那婢女似是极其害怕,她想了想,这恐惧应是来源于她身旁的裴鹤安。
沈晏如一瞬觉得自己像是那借了老虎威风的狐狸,始才得以安身。不过既然这老虎愿意,她又何乐不为?
这般想着,她抬眼看向裴鹤安,恰而撞上他凝睇于她的目光。
沈晏如莫名觉得心头一悸。
因那目光炽烈如酒,猛然与梦里那道背影回眸时,重合……
第 48 章 第 48 章
裴鹤安又凑上前了几分,修长的指尖好似要落在那陷落的梨涡中。
但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
炙烫的温度同那温热的肌肤相互呼应着,又却久久不肯落下。
漆眸微抬,礼貌的问询道:“你的梨涡很漂亮,可以碰碰吗?你该如何?”
桑枝还没从方才的事中回过神来,一双水汪汪的杏眸无辜的看着家主。
软唇轻启,下意识的道歉道:“对不起。”
青瓦檐间,烛火照得雪地上溅落的殷红,尤为刺目。
“越郎!”
沈晏如几近失声惊唤着他。
急促的步子翻起雪泥,须臾间,她已奔至裴栖越身侧。
沈晏如抱着裴栖越,让他依偎在了自己怀里,此时相贴触碰之下,她感受到他浑身颤抖得厉害,温热的鲜血顺着他如玉的面庞滑落,染红她的指尖。
“越郎,你怎么了越郎……”裴家长子,大公子裴鹤安。
沈晏如低头唤了声:“兄长?”
她的嗓音不禁小了好许。
平心而论,沈晏如对于她这位夫兄,确实莫名有些怯惧。许是他生性冷厉,沉稳矜重,不似裴栖越那般亲和近人,又许是他那双眼暗含的气势过于锋锐,她从不敢与他对视。
她所知的是,裴鹤安年纪轻轻位居大理寺少卿,处理过诸多命案,平日里慑于他威严的人无数。淮国公裴老爷子也很看重这位长孙,将来裴府的家主之位,非裴鹤安莫属。
此番回想起她未见得来人,叫出口的那声夫君,沈晏如蓦地觉得脸颊发烫。她只是想着她与裴栖越既是拜过堂,二人已是夫妻,按理来说她也应当改口,没想到第一次这样唤出,就喊错了人。
溅落的茶水仍冒着热气,裴鹤安挪眼瞧见她被烫伤的左手处,白皙的肌肤灼成了粉色,细若无骨的指尖还沾着点点水渍,此时微微颤着,应是有些疼的。
似是察觉到他的打量,他看着她不自然地蜷着手指,把那只伤手缩进了袖里,只露出小小的莹白指节。
裴鹤安收回了眼,语气淡漠:“嗯,正巧路过,听闻声响,以为出了意外。”
沈晏如一时觉得喜房有些逼仄,让她极为局促,她垂眼盯着绣着花样的鞋尖,那地面由着灯火勾勒出他的影子亦庞然,衬得一旁她的身形越发纤弱。
男人只需再近半步,他身形所置下的影便可将她浑身包饶。
“多裴兄长关心……弟妹并无大碍。”
这下裴鹤安没再说话了,屋内悄无声息,偏偏沈晏如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她听老嬷嬷提及过,裴家俩兄弟的关系极为要好,想来裴鹤安也算是看在弟弟的面上,顺带照拂她一二。否则像裴鹤安这样的人,方才怎会闯门而入,关心她是否出了意外呢?
但沈晏如依旧忍不住紧张,她和夫兄算不上熟络,连话也没搭过几次,眼下这等沉闷的气氛,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她才是那个被裴鹤安绑在刑牢里、正耐心审查的犯人,无处遁形。
恰而门外老嬷嬷出声提醒着她:“少夫人,二公子已回院了。”
她慌乱擦拭着裴栖越唇边的血迹,耳畔听到的呼吸紊乱,亦是趋近微弱。
裴栖越翕合的唇欲言又止,始终无声。好几次,他抬起手拂向她的面颊,最后都只得无力垂下。
眼见裴栖越越来越虚弱,沈晏如陷入了恐慌,这样无助又害怕的感觉,让她回到了那夜目睹双亲死于刀下时,她眼睁睁看着至爱与她永别,那些锋刃,更像是刺进了她的心口,疼得窒息。
而裴栖越,她才嫁给了他,她好不容易才从那段沉重回忆踏出半步,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一切期愿甫始……
如若裴栖越有失……
沈晏如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无声的呐喊塞于口,结于舌,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如何还能再接受失去裴栖越?
雪越来越冷,她陷在深寒里,唯有眼眶发烫得厉害。
沈晏如看着面无血色的裴栖越,颤声道:“大夫……找大夫!越郎,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说话间,她紧紧抓住裴栖越的胳膊,压在自己的肩处,却是尝试着把他搀扶起来时,反是一个趔趄摔在了雪地里。
凤冠珠翠散落,青丝迤地,她顾不上疼痛与狼狈,胡乱拂开脸上的雪水,听得裴栖越近在耳畔的气息细若游丝,沈晏如眸中的泪止不住潸然。
她哆嗦着身,安慰着自己,一定有办法救裴栖越的,一定有的。
只要找到大夫,他就有救!
沈晏如抿紧了唇,她重复着僵硬的动作,一遍遍试图把裴栖越搀起,又始终因力气不够,显得徒劳。
此刻她心乱如麻,灵台余留空白,就连身后的裴鹤安说了什么都没能听清。甚至不曾留意,偌大的庭院里竟无一仆从。
“冷静些!”
直至一声厉喝乍起,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与裴栖越强行分开,沈晏如才恢复了一分理智。得见裴鹤安把裴栖越背在了背上,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赶忙拽着裴鹤安的衣角站起身。
“跟我走。”
裴鹤安话落时已是往后门而去。
沈晏如拼力跟上了裴鹤安的步伐。
起初,她对伏在裴鹤安肩头的裴栖越徐徐缓缓说着话,到后面,她已是语无伦次,亦是被灌入的寒风烧得喉间发痛,声线愈发断续。
纵使如此,她不曾停下。
她怕她不出声,裴栖越就永远睡了过去。
好在裴栖越听着她的声音,坚持到了大夫家中。
但得来的消息犹如骤至的暴雪,将沈晏如抱有的希望深埋极寒。
“已是无力回天了。”
叹息声里,沈晏如只听见了大夫如此言说。
沈晏如当即拽着大夫的袖口,摇头哀求道:“不……不可能,您再看看,您再看看越郎!他半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怎么会……一定还有办法的!一定能救他的对不对!”
见大夫面露为难之色,沈晏如径直跪了下去,晃着身子声嘶力竭道:“您救救他!求求您,您救救他!”
回应她的,唯有沉沉叹息。
裴鹤安攥着弟弟的衣袖,骨节用力得发白,他俯身欲背起裴栖越,对一旁丢了魂似的沈晏如道:“走,去找别的大夫。”
大夫跛着脚向前一步,苦着脸说:“大公子,您又何必如此呢?”
“二公子的病症,全京城属我最清楚,他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幼时心脉不齐,险些夭折。当年我给二公子诊看,也是我为他开方调养,如今旧疾发作,救不回了……”
裴鹤安偏过头,声线极沉:“二弟已有十年未发症,当年家母求来宫里御医为他诊看,亦说他痊愈。平白无故,如何会旧疾发作!”
话落时,裴鹤安已搭起弟弟的胳膊,“我这就背他入宫,求圣上赐医。”
适逢短促的咳声传来,裴栖越又再呕出血来,始才让裴鹤安的动作一顿。
大夫睨了眼卧在榻上的裴栖越,续道:“大公子,老夫心直口快,就明说了,若非二公子心有顾念,吊着一口气,单是他发作那会儿,从裴府到我这陋舍,他已是支撑不住。”
言外之意,裴栖越根本撑不到裴鹤安入宫求医。
裴栖越撇开兄长的手,阻止了裴鹤安,他转而伸手朝榻边的沈晏如抚去,“晏晏……别哭。”
沈晏如哽咽着声:“越郎,我在,我不哭。”
她反握住他的手,察觉那宽大的手掌已是趋近冰冷,她急忙把他的手护在自己合拢的掌心,低头呵着热气。
但只有裴栖越唇畔不断涌出的血,是热的。
她咬着唇哭得无声,胸口钻心地疼。
为什么,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会离她而去?
明明他们已结为夫妻,明明他们可以圆满,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候……沈晏如喉咙发痛得厉害,她已然说不出话来。好似老天偏要待她残忍,要生生剜去她心头的肉,一次又一次。
裴栖越虚睁着眼,看着为他悲恸的沈晏如,眸中掠过苦涩。
“抱歉……”
他虚浮的嗓音比雪声还轻,沈晏如再也抑制不住眼中汹涌。
却未见,裴栖越说着抱歉之时,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目光移向了沈晏如身旁的裴鹤安,眸色深深。
屋外风雪大了几分,一并掩熄了暗处的灯盏。
沈晏如眼前的手臂终是落下。
她想要抓住,想要嘶喊着留住,裴栖越已经阖上了眼。
他的面容安宁,若非唇边血痕尚在,裴栖越瞧着好似只是睡着了。
但沈晏如知道,他的眼不会再睁开看向她了,他的手不会再牵着她走过暗巷了,他的背影……也不会挡在她身前,为她挡住刀光了。
雪声越来越沉。
沈晏如艰难坐直了身,捏紧绢帕朝前,想要为裴栖越拭净血色。
“越郎最爱干净了……”
言罢却是两眼发黑,沈晏如瘫软在地,失去了意识。
迷糊之中,沈晏如又做了那个噩梦。
那个残缺不清的梦,沉重至极。
是漆黑无光的夜,燃成了无边火色。黏稠的血、腥甜的气味,充斥着所有。她眼见娘亲的胸前被刀尖刺穿,鲜血泵出,溅满了她的脸。也见着父亲倒在血泊里,再无声息。
沈晏如顿时想要尖叫出声,却惊觉自己嗓子如何也发不出声来。
烧不尽的血海里,她拼命跑,拼命逃,不知想要去往何处。
直至一背影立于天光,挡在她跟前。
哪有什么区别,也就是郎君自己觉得不一样罢了。
裴栖越不理会他的神情,转过身,又落入那满是萤火的山林中。
笨拙的捕捉着。
桑枝原先还没认出来郎君,直到听见了郎君同沙丘的话语,这才认了出来。
脚步瞬间愣在了原地。
带着几分讶然的看着那陷入萤火的身影。
心中忽而涌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来。
郎君是为了向她道歉吗……
第 49 章 第 49 章
如今冷静下来,桑枝想起白日她对郎君的迁怒。
其实,现在想来郎君当时也并非有意,反而是她气急上头,一股脑的将错处全然推到郎君头上。
不管不顾的将人赶走。
她还以为郎君会因此觉得恼怒,生气……
时逢雪夜,点点飞白落于裴府满檐的红绸。
本是腊寒之日,前来裴府道喜的宾客一多,仆从们又煨上热酒数盏,欢声笑语里,平添了几分暖意。
新郎身旁的老嬷嬷躬着身,穿过一众喧嚷,独步至寂然无声的喜房。
推门而入的吱呀声里,老嬷嬷移步至屏风后,对端坐在榻沿的新娘沈晏如欠身道:“二公子让奴婢前来捎话,还请少夫人再等等,宴上客人多,他正招呼着,待寻了机会脱身,就撇下他们回房来。”
新娘正襟危坐,仍持着方掀了红盖头、戴着凤冠的模样,珠玉之下,是一张清绝出尘的脸,老嬷嬷目光下移,瞄了眼榻上喜被,那缎面整洁胜新,一丝褶皱都不曾有。
她由此看出几分端倪,怕是二公子裴栖越去迎宾客敬酒的间隙,沈晏如就这般静坐着等郎君。
老嬷嬷转念忆及半刻钟前,裴栖越迫于迎客将要离开喜房,临走时两步一回头,三步一折身,对沈晏如今日的红妆不吝赞言,觉着如何也看不够。
不曾想小娘子把裴栖越的话记在了心里,这才未卸冠更衣,想让待会儿回房的裴栖越再瞧上几眼。
老嬷嬷满意地抿开笑,如此看来,这二人真是情投意合,恩爱至极。闻及此,沈晏如如获大赦,她忙不迭地对裴鹤安稍一作礼,“越郎怕是饮了不少酒,我去接接他。”
实则她知晓,自己只是不想与裴鹤安同处一屋内,寻着由头离开了喜房。
屋外,雪尚未休,沈晏如提起衣裙,也顾不上冷,三步并作两步踩在软雪上,窸窣作响。
昏沉视野里,沈晏如遥遥望着转过廊庑的红衣,那熟悉的身影匆匆踏过茫茫雪色,正朝她步步而来。
顷刻间,喜色浮于她的眉梢,连着唇间呵出的白雾都促然起来。
裴栖越盼着回房见她,她又何尝不是?
待看清裴栖越面容,沈晏如才发觉他的神情似是有些慌张,又似是在害怕。
这般偶然捕捉到的情绪,眨眼就消失无踪,于朦胧夜色里更像是错觉。因她驻足原地,再度投以长长凝望的目光时,裴栖越依然是那样衔着笑意,灿然如星。
沈晏如欲开口唤他时,忽见裴栖越看向了自己身后。
裴栖越心系于沈家这位孤女沈晏如,这是全府皆知之事。只是门不当户不对,国公府与沈氏这样没落的士族,如何也不相称。故裴栖越为娶沈晏如为妻,央求了祖父裴老爷子良久,老爷子才松了口。
岂料裴栖越提亲之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今生只娶沈晏如一人,永不纳妾。此事传到裴老爷子耳边后,他急得差点杵着拐杖追到沈家去。
不过老嬷嬷也知,哪怕裴老爷子真的到了沈家,也没法阻止二公子。裴府对这自幼险些夭折的二公子向来宽容,甚至是有求必应,毫不夸张的说,裴栖越就算想要夜里的星子,裴府也会想方设法为他摘。
只是这样相较下来,小娘子沈晏如倒是显得可怜。
老嬷嬷听说,沈晏如年过及笄时,家里不幸遭山匪屠戮,只剩了她这么一个孤女,且是由二公子救下才得以活命。此后沈晏如寄养在其大伯家里,直到守孝毕,裴栖越上门提亲。
想起沈晏如的身世,老嬷嬷看着眼前大红嫁衣下,小娘子稍显羸弱纤细的身形,无声叹着,心想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以二公子的心性,沈晏如嫁到裴家来,自是不会受到半点亏待。良缘得成,二人将来的好日子定是长久。
听闻沈晏如轻轻嗯了一声,老嬷嬷续道:“二公子还说,少夫人若是累了,可先沐浴更衣,好生歇着,夜里雪大,莫要因为等他着凉了。”
沈晏如摇了摇头,冠上珠玉微声作响,“不急于一时,我便在此候着越郎吧。”
老嬷嬷不再出声相劝,叮嘱了几句便退出了喜房,屋内很快只留她一人。
沈晏如盯着正燃的龙凤花烛,火光浓烈,她一时又有些恍惚。
好似父母惨死刀下之事才发生在昨日,今日她已嫁作新妇。
明明不久前,娘亲还拿出为她缝制好的嫁衣,笑问着沈晏如中意什么样的郎君,好让爹爹为她找媒人上门探探风。那时爹爹还说,若是自己没有喜欢的郎君也好,她可以一直在父母膝下,由爹娘疼着她。
只如今,那座回不去的宅邸成了她夜夜躲不掉的噩梦。
父母音容不复,她孤存于世,觉得自己像是漂浮不定的野萍。
与其说,她是想让归来的裴栖越多看几眼她的红妆,不如说,她分明是因为思绪杂乱,在那闹哄哄的喜堂里行完礼后,她只想独自静静,收拾乱糟糟的心绪,所以也未顾及褪去嫁衣。
但老嬷嬷这般说,在前院敬酒的裴栖越仍顾念着她,沈晏如也想起他临走时所言,索性顺着裴栖越所想,等着他回房便是。
灭门惨事的发生,仅是在一夜之间。
那段血尘布满的记忆时时折磨着她,让她心生悲恸,思绪难平。
偏她想不起更多的细节,沈晏如每每强行去回忆,想让自己窥得当夜之事时,只记得那会儿自己缩身在墙角里。
极度恐慌,极度忧惧。
模糊残缺的画面中,却有一背影魁拔,持剑而立,为她挡住所有刀光血影。
沈晏如只记得这里了。
若再逼自己去想这段回忆,她便会头痛欲裂,难受不已。
那夜过后,她高烧不止,伤病缠身,醒时见着裴栖越守在她身侧,悉心照料。这样从小养在权贵世家、远离庖厨的公子,竟为她亲手煎药熬汤,哪怕那时她见他手背上尽是大小不一的烫伤,他也心甘情愿。
裴栖越救她、照顾她,待她呵护至微,这已是超出寻常相助于人的情谊,沈晏如知悉他的心意,也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
父母故去后,沈晏如被大伯接到了其家暂养。
这般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沈晏如在家中出事后变得极为敏感,她如何看不出,大伯一家对她并不待见?
守孝一过,大伯母也不知从何处听来了裴栖越欲提亲的消息,拉着沈晏如夸谈裴家是如何好,此次高嫁是如何难逢的机会,让沈晏如莫要错过云云。
那架势,像是恨不得把沈晏如连夜送到裴家去。
裴栖越是她失去所有后,在暗夜独行时遇到的一盏灯。
若是没有裴栖越,她早已死于山匪刀下,或是病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又或许等父母丧事毕,大伯家就随意把她许一户人家,草草嫁了完事,至于那户人家的郎君好坏与否,沈晏如喜欢与否,都不重要。
也只有裴栖越在意她的喜乐哀怖,会关心她的一切。
沈晏如知晓,嫁给裴栖越,是她身世浮沉之时得来的莫大良机。她可以敞开心怀依赖于他,不用再日夜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着将来某日自己就被人弃在了何处。
私心而言,她没有理由去推辞裴栖越的提亲。
屋外雪声愈沉。
沈晏如呵着白雾,活动了一番冻得僵硬的手脚,起身步至案边,提起壶徐徐倒着热茶。
适逢外面轻微的脚步声渐近,尤为清晰。
是裴栖越回来了?
沈晏如下意识抬头往门边看去,“越郎?”
话音方落,沈晏如未察觉自己倒茶的手一偏,那滚烫的茶水径直浇在了她的虎口处,顿时烧灼之痛蔓延至指节,她松开了茶盏,疼得呼出了声。
茶盏摔落于地的霎时,屋门亦被推开。
听闻身后稍显匆促的足音传来,沈晏如知裴栖越定是又会心急她磕着碰着,连忙说道:“夫君,只是被烫了一下……”
她拿出绢帕细细擦着手上的茶水,晃眼见着现于视野的衣摆非是大红喜服,而是沉郁的玄青。
沈晏如心头一凛,讶然抬起头,入目的是一身量高大的男人,昂藏七尺,轩然霞举,自己仰起脸也才至他胸前。
她往上看去,正对上一双生得凌厉的眉眼。
那漆黑的眼仁儿深邃,敛着夜色,此时目光落在她略有慌乱的面容上,极具压迫感。犹如难收于鞘的利刃,一寸寸划开她的表皮,想要透过她浮于言表的神情,窥得更多内里。
这样的感觉过于压沉,沈晏如仓皇退着步子,不由得别过了脸,躲开了他的目光。
她亦认出了来人。
略笑了笑,摇摇头道:“没有生气,昨日是我,不好,郎君不要,生气才是。”
裴栖越听见这话,像是寻到了什么尚方宝剑般有了依仗。
开始絮絮叨叨的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可不是,昨日你无缘无故的生气,还把我赶出去,也幸好是我,脾气好,若是换了旁人,指不定如何呢。”
说到这,裴栖越的又轻咳了一声,含糊的将自己的错处一句话带过。
又支支吾吾的开口道:“那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我其实脾气也不坏,你顺着我点不就好了。”
“我们还跟从前一样。”
第 50 章 第 50 章
此次秋猎出了这样大的事情,皇上再好的兴致也早已散了多半。
只不过顾着钦天监算出的吉日,不得不在猎场多盘桓几日。
如今吉日已过,自然是马不停蹄的想要离开。
才刚刚天亮,守在四处的禁军便开始收整。
桑枝也早早的收拾起来,好在她的东西并不多,不过一小会的功夫便收好了。
只是,连云拿着装着萤火虫的琉璃瓶,不知道该如何放置。
只能起身来询问娘子。
“娘子,这个该放在何处?”
入夜时,雪渐沉。
灵堂通敞,不易避寒,老嬷嬷掌灯离去前还特意叮嘱了沈晏如一番,劝她守到夜半便回院歇息。沈晏如含糊应着话,仍旧留到了三更夜。
她倒是觉得,回到那荒败的院落,和独身在灵堂里也无甚差别。
都是一般冷罢了。
幽微烛火里,沈晏如搓了搓冰凉的手,缩身跪在灵前。这样无人相扰,也不必费心思应付裴府上的人,反而让她紧吊着的心松缓了几许。
身后忽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于寂寂暗夜分外清晰。
有人来了?
沈晏如循声看去,随风晃动的模糊影间,掠过裴鹤安的脸。
“兄长?”
裴鹤安止步棺前,望着跪在眼前的沈晏如。
她的面庞苍白,眼尾堪堪染着红色,身上丧服被撕扯的裂缝尚在,随着她转过身的动作,从袖中露出的细腕还余有勒痕,如何见着都是一副易碎脆弱的模样。
像是昨夜恸哭着的她,今日灵堂里毫无招架之力的她,明明那么柔弱,那身躯不堪一折,他轻轻碰着就能揉碎。
偏是这样的她,倔着双眼,孤身立于黑暗里,不曾生惧。
他稍一点头:“嗯。”
沈晏如不明值此深夜,裴鹤安出现在此的缘由。但借着昏昏灯火,见他深邃的眼眸始终盯着棺木,她由此猜着,许是裴鹤安顾及裴栖越的死,夜里难眠,特来看两眼。
毕竟白日里裴鹤安忙于府内的事,也无暇守灵。
沈晏如端看着面如止水的裴鹤安,只觉这裴家大公子平日把心绪全藏在表面之下,从不让人觉察他的心思与情绪。但明明,裴鹤安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会因为弟弟的死而难过,昨夜裴栖越出事时,他的情绪亦是悲绝。
她无声叹了口气,“兄长去歇息吧……这里有我陪着越郎就够了。”
裴鹤安不置可否,“我也是他哥哥。”他静观着灵堂发生的一切,眼见那刺客移动着沉重的棺木,将要往里一探究竟时,窸窸窣窣的声响瞬时从四面八方而来,裴府的侍卫鱼贯而出,把刺客包围在了棺木处。
裴鹤安始才松开了沈晏如,“起来吧。”
得见灵堂里的场面,沈晏如明白了裴鹤安的用意。
裴鹤安或许早已察觉裴栖越之死非是意外。浓烟弥漫整个灵堂,烟尘布满之处,噼啪声里夹杂着爆裂的响动。
沈晏如跨入其中时,眼前只剩下几道罅隙的火势稍小,勉强能够越过身去。她跌跌撞撞地踩在火舌上,低头咳着呛进喉咙的烟气,一心向着最里的棺木跑去。
四处掉落的火星子不时砸在她身上,疼得她叫出了声,眼底不自觉盈出泪来。
她只觉心口也被这烟尘堵满,烧得疼痛。
裴栖越……裴栖越的棺木在里面,他一个人孤零零躺在棺木里,他还尚未入土为安……她还亏欠他这么多,她还不曾还过他恩情,她怎能让这火把他的尸身也给烧得不剩?
周围的大火越来越灼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着,喉咙烧得像是被热油滚过,她却不敢停歇半分。
无论如何,她定要把裴栖越的尸身抢出来,带离火海!
沈晏如拼命往前跑着,拼力提着沉重的腿,恨不得能立即穿过火海。
她从未觉得灵堂至棺木的距离有这么远。
亦不敢想象,若裴栖越的尸身有所不测……
焦灼之中,沈晏如虚睁着眼,胡乱撇开身上沾染的火,心头苦涩如涌。
裴栖越的尸身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她反复安慰着自己。
不多时,沈晏如踉跄着步子,终是绕过前堂,来到最里放置棺木之处。
那棺木面上已燃起火,借由吹拂的风迅速蔓延,眼见便要烧尽整口棺材。
“越郎!”
沈晏如心头一凛,她赶忙脱下衣衫,捏着衣角仓皇拍拂。
却是怎么也无法扑熄,火反而愈来愈烈。
沈晏如觉得那火好似不是在焚着裴栖越的棺木,而是在烤灼着她的肺腑。
从外至里,寸尺皮肤与四肢百骸,这副血肉都在被火摧折着。
“越郎……越郎……”
到最后,沈晏如无措地一遍遍念着,焦急的泪水涌出,又很快被大火蒸散。
他的尸身近在眼前,她只能任由大火吞噬他。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连他的尸身都保护不好?
周围的火已蔓延得越发猛,沈晏如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口舌燥得厉害,早已分不清身上是疼还是烫。
晃眼之时,沈晏如见着近处有一香灰鼎,她如遇甘霖般,忙不迭躬身欲捧起香灰浇火。不想触碰到鼎缘时,滚烫至极,沈晏如疼得当即缩回了手,那柔嫩的手背上,灼出了一道红黑痕迹。
偏她只消停了眨眼的工夫,又再把双手放进了滚烫的香灰里,一抔接连一抔,泼向棺木上,终是消了几分火势。
今夜他有意松懈府上防备,让刺客潜入,便是为的瓮中捉鳖。
只是彼时她身在灵堂里,先不论可能引诱不了刺客上前,若她独身在此,亦有可能遇险,所以裴鹤安才会夜至灵堂,带她藏了起来。
许是裴栖越之故,沈晏如对裴鹤安比之旁人要信上几分,加上外界传言,裴鹤安为人公正无私,是不可多得的君子,即便往过了说,便是冷漠无情,但沈晏如缓过神来后,未觉得裴鹤安做得有何不对。
这样的冷情君子,怕是从未有过男女之间的龌龊心思。
如今无需再藏,沈晏如把着墙,仓促从裴鹤安身上起来。待瞥见他衣襟处被她抓皱的痕迹,领口甚至还往外敞了几分,沈晏如不由得心虚,连忙把手缩进袖中,又背过手去。
虽则裴鹤安迫不得已,把她抱进了角落里躲着,但主动揪扯他衣襟的是她。沈晏如一时不敢抬眼看裴鹤安,这样的行径,委实不像是一个大家闺秀会做出的,更遑论,裴鹤安是她的夫兄。
裴鹤安自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他从容理着衣襟,半字未言。
沈晏如背过身,由着寒风吹散周处的热,身上残留的温度渐渐褪去,她揉了揉发麻的腿,不过眨眼的工夫,不远处的刺客已冲散裴府侍卫的包围,往灵堂外逃去。
刀光剑影里,沈晏如听得侍卫匆匆向裴鹤安禀言,话里尽是这刺客身手不凡,轻功极好,恐怕难以捉住的意思,裴鹤安淡然吩咐着话,似是胸有成竹,举手投足间很难不让人信服。
裴鹤安举步欲出灵堂时,他顿住了动作,回头睨着身后的沈晏如,后者亦是在紧紧盯着刺客,眸中恨意昭昭,却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沈晏如犹豫不前。她抿着唇,袖口的麻线在指间反复缠绕。
她未一时冲动跟着侍卫跑出去,哪怕她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知晓,谋害裴栖越者是谁。非是她胆怯,而是在这样的场合,她自知力弱,贸然靠近只会成为拖累。
裴鹤安留意到她的踌躇,“跟上来吧。”
沈晏如抬眼看着裴鹤安,有些意外。
但得来这样的允许,意味着裴鹤安担起了她的安危,她不知为何少了几分不安,迟疑半分后,她还是紧跟着裴鹤安步出灵堂,到了庭院。
风声嚣处,溅落的雪尘纷纷。
沈晏如极目远处奔逃的刺客,银光破开细雪,他正举着刀往裴府侍卫砍去。
须臾间,沈晏如觉得头刺痛起来。她晃了晃变得沉重的头,眼前闪过断续的画面,与方才刺客的动作重合,再是绽开殷红。
她再度半睁着眼看去,唯有雪夜沉沉,并未有半分血迹。
又是那夜的记忆。
总是这样零碎的、摸不着边的画面,一遍遍重复上演。
沈晏如恍惚之时,忽觉空中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她回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灵堂正扬着烟色,檐上雪水融成了道道水线,迅速往下跌落着,依稀见得其里渐燃起的火势,顺着白色丧幡与黄纸,愈燃愈烈。
沈晏如面容唰白,她想也未想地便往灵堂跑去。
言下之意,她能留在这里为裴栖越守灵,他为何不可?
沈晏如自知他会错了意,“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鹤安没再说话,灵堂内一片沉默,静得唯有白幔被风掀弄的声响。
沈晏如踌躇良久,抬头看着几步之遥的裴鹤安,沉吟道:“兄长,我能……”
裴鹤安打量的目光落至,又是那样带着窥探的,欲把她抽丝剥茧,或是以利刃将她开膛破肚,把她尽寸展露无遗。
不得不承认,她怕他这样的眼神。
沈晏如避开了他的眼,弱声问着:“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
裴鹤安答允:“问。”沈晏如听着,那话中里外不过是裴栖越出事后,有关于她沈晏如的去留,裴父与殷清思各执一词。最后二者争执不下,采取了折中之法,她才暂且入住了晓风院。
裴府上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沈晏如也无心探知,眼下她最想知晓有关于裴栖越之死的真相。
她不能让裴栖越死得不明不白。
天色熹微时,云开雪霁。
灵堂被火烧毁,裴栖越尸身被转移,沈晏如未再前去守灵。
及午膳后,沈晏如在晓风院等候裴鹤安派人而至。她惯常挽着丧髻,鬓缀白花,身着素衣,又一时望着不远处的衣桁出了神。
那上面挂着裴鹤安的玄青外袍。
昨夜未将衣袍归还于他,沈晏如想着,毕竟自己穿了他的衣袍,理应洗净归还。
但问题是,她不会浣衣。
那衣袍用料昂贵,其上的绣线复杂,还有极纤薄的玄云纱作衬,如何不会洗坏又能洗得干净,她一概不懂。
思忖之时,屋外传来钱嬷嬷的喝止。
“你们要做什么?”
杂乱的脚步声踏过积雪,衣饰抖动的声响阵阵。
沈晏如粗略估摸着,外面来的人不少。
紧接着是一声冷哼,来人说话颐指气使,拖长的语调稍显刺耳:“钱嬷嬷,你是二公子身边的。按理,二公子故去,你应由老爷重新分配主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使唤你,莫要自降身份。”
沈晏如顿时明了此人话中之意。
钱嬷嬷不是她沈晏如的仆从,不应守在这晓风院。想来钱嬷嬷听从殷清思的调配至此,还没来得及在府内管家处登记,否则对方不会这般理直气壮。
只听钱嬷嬷说道:“二公子是我的主子,二少夫人,自然也是我的主子。”
随后争执声不休,沈晏如借此也听了个大概,这专程来晓风院奚落她和钱嬷嬷的,是裴父那里的女使。
也不知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女使非要带人进院不可,故钱嬷嬷不肯让开路,同她吵了起来。
细思之下,应是昨夜前来的婢女没能回去,裴父起了疑心。
但不论目的为何,沈晏如心知,来者不善。
沈晏如推开窗扇,正瞧见远处的阵仗。
雪色茫茫间,只见钱嬷嬷横臂挡住泱泱人影,女使身后跟了不少侍卫,重重人影拥在狭窄的院门,显得极为挤迫。
钱嬷嬷回过头,放声对屋内喊道:“少夫人!快走——”
走?她能走去哪?
沈晏如合拢窗扇,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今时女使带了这么多人,裴父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一个弱女子处在劣势,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转念之时,她踩着杌子从屋后的窗翻出,罔顾身后吵嚷之声,朝着院子另处的小门而去。
枯枝抖落的残雪纷纷,青石路上依稀有着三三两两的脚印,露出斑斑苔痕,沈晏如提着衣裙,顺着这条小径奔去。
她记得,这是往裴母殷清思所住的院子之路。
那时裴栖越曾把她带入裴府,二人一道拜见过殷清思。从裴栖越口中得知,近年来殷清思与裴父多有不和,故殷清思时常住在单独的院子,并未与裴父同住。
如今府上愿意帮她的,除了裴鹤安,恐怕便是这位当家主母殷清思了。
她只能赌一把,殷清思此时正处院内。 那只手会在她陷入绝望之时,朝她伸出,就足够。
除却那次牵手,沈晏如还未曾与裴栖越有过亲昵之举。
后来定下婚事,她成了他的未婚妻,裴栖越能够名正言顺去大伯家看望她时,他亦是小心翼翼,生怕有半分逾矩。
也正是如此,眼下沈晏如与裴鹤安如此贴近,他的体温环裹于身,他的气息交织于畔,她有些难耐。
偏她没法抽身而出。
因为角落外的灵堂里,此前窥得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晏如只得忍耐,屏住呼吸不敢作出声响。
沉沉夜色里,静得能听闻亦裴鹤安胸腔处平稳有力的跳动。
裴鹤安稍一垂眼,就能看到怀中之人的后颈。
那后颈蒙着薄薄月光,莹白细滑,往下被衣领掩住的边缘,却有一道疤痕自颈末隐现,破坏了美感。
疤痕应是新添不久,褪去了褐红色的痂,长出了肉粉的痕迹,但她本就生得白,反是将这道疤痕衬得惹眼。
裴鹤安盯着她颈处的疤痕,兀自觉得后背疼痛起来,像是有人用刀在他的颈处至蝴蝶骨下侧位置,狠狠砍了一下。
外面的动静已是清晰可闻,许是怕被发现,他能察觉到她浑身的紧绷。
直到来人脚步声停歇,应是驻足在了原地,沈晏如微微侧过头,透过晃动的帘幔缝隙,见到一刺客黑衣蒙面,他正抚上棺盖一角,试图用力挪动。
“嘎吱——”
棺木被推开的声响破开寂静,沈晏如睁大了眼,难以置信。
这刺客的目的,是裴栖越。
雪泥翻飞,冷风扑面,脚下踩着的窸窣声响阵阵。
沈晏如呵着白雾,拼了命地往前处跑,却听身后追来的侍卫脚步越来越清晰,离她越来越近。
直至眼见院子的轮廓渐渐清晰,沈晏如加紧了步伐。
却是还未踏入时,她只觉眼前一花,飞扬的雪尘撇开雾色,数道影子落在跟前,堵住了她的去路。
女使悠哉哉步来,抬手抖落身上的雪粒子:“沈娘子,老爷有请。”
沈晏如仰起头,对那高高的院墙内喊道:“我有要事找夫人。”
女使笑眯了眼:“主母还在午憩,不容他人打扰。”
这架势,分明是不把她带去裴父处便不罢休。
沈晏如稳声道:“今日,我一定要面见夫人。事关越郎,大公子亦是知晓,你们若再阻拦,大公子和夫人追究起来,可不好交代。”
风稍起,吹红鼻尖,沈晏如杵在人影包围里未动。
看来,她搬出裴鹤安的名义很是有效,眼前一众闻言面面相觑,皆拿不定主意。
只是沈晏如始终不明,裴父为何要这般针对她一个孤女,哪怕是因为当年大火之事排斥她、拿她撒气,也不至于做到今此这般地步。
对于她这样一个并无威胁的女子,裴父所为实在有些过了。
众人僵于雪中,气氛降到了冰点,侍卫们既没有放过沈晏如的意思,也没动手。
而沈晏如眼尖地瞧见,女使悄声吩咐了其中一个侍卫离去,应是派他去通传了裴父。
若是裴父来此强行带她走,依着裴父对她的偏见,她这样的说辞很难脱困。
身后倏地传来脚步声,沈晏如略松了口气,想来她赌到了殷清思出现。
却是在她如获大赦时,她晃眼见着裴父神色俨然,正步步朝她走来。
来人根本不是殷清思,而是裴父!
周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沈晏如呼吸滞住。
眼见自己只能束手就擒,她咬着牙,心底满是不甘。
她若是被裴父带走,她想要做的事,想要知悉的真相,就再也没机会接触。
正当她暗自铆足劲,欲奋不顾身撞开侍卫,冲进前处的院子时,一个含着怒意的声音就此响起。
“夫君是想把晏如带去何处?是打算把她暗中勒死,还是封在棺里,和阿越一道下葬?”
沈晏如掐着指节,把此前的猜想和盘托出,“越郎生前,可有和兄长发生矛盾?”
若是那时裴栖越一反常态的举动是源于裴鹤安,那么他们二人是有着什么不可宣扬的纠葛?所以裴栖越才会匆匆赶回,并在此之前撤掉庭院所有仆从。
裴鹤安的声线听着无甚起伏:“怎么?”
沈晏如忐忑道:“昨夜……”
裴鹤安微眯着眼,以为她提及他会出现在祛疾院的缘由,“昨夜是我饮多酒,走错院子。”
沈晏如还欲言说的话一顿,她懵然地眨了眨眼。
她有在问这个问题吗?
裴鹤安接言道:“二弟与我……”
沈晏如屏息静听着他所言,却是戛然而止。
只见裴鹤安眼睑稍抬,冷冽的目光飘忽至她身后,似是留意到了什么动静。
沈晏如悄然回过头,却是什么都没瞧见。
但风声渐促,飘动的帘幔掠着一道脚步极轻的影子,依稀见得刀光藏在其手边,若隐若现。
沈晏如呼吸一滞,这是何人?
她转而看向裴鹤安,正欲出声时,便见烛火倏忽明灭,裴鹤安已逼近于前。
宽厚的掌心捂住了她的唇,沈晏如只觉腰身一紧,晃眼已是被裴鹤安抱到逼仄的角落里。
她下意识想要挣扎,耳畔徐徐扫过的气息忽热。
“嘘——”
冷冽的檀香更是在四周放肆的浮动着,通过细小的缝隙钻了进去。
让本就喘不过气的人更是只能靠着那稀薄的气体得以呼吸。
不知不觉间,那原本深受迫害的人只能紧紧依附在来人身上,攥着那一点点细微的呼吸。
甚至察觉到那抹冷香要离去时,还忍不住软下唇舌笨拙的讨好着。
意图留下那不怀好意的恶人。
这番做派下,那本就不愿离去的恶人更是顺势而为。
指尖捏着她的腮肉,迫使那微微张开的唇舌更加开合,意图让其吞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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