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势的冷香倾泻而下,直到将怀中人的口鼻都灌满了这泛着微苦的香气,才肯稍稍收手。
不知过了多久,桑枝才迷迷蒙蒙的从昏睡中醒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分明是倚靠在茶几上瞌睡的,但醒来时,脖颈却无端觉出几分酸软来。
轻嘶一声想要微微转动一番,但唇齿才松动了些,却在唇齿间发现了不属于她的气息。
丝丝缕缕的交缠着。
即便是她有心想要驱逐,却还是顽强的落在她唇齿上。
连同鼻翼间都荡漾着那微苦的香气。
丝毫没有要掩盖的意思。
桑枝见状心中忍不住暗暗感叹。
“玉娘若是饿了便先用些糕点吧,等会儿下山了再给你买好吃的。”
桑枝眉间微蹙了几分,她总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把她当作小孩子一般哄。
葱白的指尖捏起一块梅花状的糕点送入口中,小声道:“不用,这个就已经很好吃了。”
雪白软糯的糕点碎屑留在她唇边,红润的唇瓣微微蠕动。
轻微开口咬下糕点的瞬间,还能看见那一小截红艳的舌尖。
明明性格如此软弱胆怯,但身上却总无端浮现出一抹欲.色来。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微微阖上,修长的指尖拿着茶盏,将温热的茶水缓缓倒入喉中。
如今已是四月下旬,草长莺飞。
属于夏日的暑气渐渐渗了进来。
桑枝取下了头上的幕篱,葱白的指尖撩开了一旁飞起的车帘。
马车行进的并不快,桑枝浅浅将指尖露在窗外一点。
感受着和煦的风从她错漏的指尖溜走。
苏州作为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之一,还未靠近便听见街道传来的热闹叫卖声。
而对于前几日举办的丧事,早就烟消云散毫无痕迹了。
但桑枝听见这街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忽而有些紧张起来。
还未下车便戴上了幕篱,将自己遮挡的严严实实,只有大致的身形露了出来。
“许久没回来了,苏州的变化有些大了。”
桑枝透过幕篱看向四处的街道,这四处的街道对她来说却十分熟悉。
“不如我带澜哥儿逛一逛?”
“那就多裴玉娘了。”
桑枝见能帮到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排而行,虽然看不见桑枝的面容,但在外人看来,这两人倒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一般。
心思活泛的摊贩见状,连忙开口留客道:“这位郎君,跟娘子出来逛街,怎得不给你娘子买些首饰?”
桑枝闻言一股热气直冲着天灵盖而去,嗓音中带着羞怒和尬意。
但又害怕周围有认识的人,声量更是小如蚊蝇。
就这般光明正大的晃荡在狭小的车厢中。
桑枝生出几分疑惑,怎得瞌睡了一会儿,还出现幻觉来。
或许是没睡好吧……
桑枝从唇中深深吐出一口气来,只是却不免牵连到被无端受了迁怒的脸颊。
惹起一股细微的疼意来。
桑枝抬手拿起身侧放置的菱花小镜,只是不看便罢,一看却发现原本柔白的脸颊两侧,此刻却双双变得通红。
桑枝不敢相信的又凑近细细看了看,但这凑近了看,却又发现了端倪来。
菩提寺,主持慌慌张张的从后院走了出来。
边走边斥责身旁的慧远道:“蠢货,裴鹤安要来菩提寺你为何不早说,若是被他发现些什么,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慧远自知闯了祸,低着头不敢言语。
主持见状追问道:“裴鹤安来了多久了?”
“回主持,来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
主持闻言闭了闭眼,只觉得不妙。
脚上的步伐又再次加快了些许,朝着大殿的方向马不停蹄的走去。
大殿之上,佛像金身前,有一人却堂而皇之的坐在那佛像前。
冷白的指尖在太师椅上轻点,坐姿放肆浑然不将此处当作佛堂而是家中一般。
深邃的眉弓落下青黑的阴影,将他那双冷沉漆黑的双眸遮挡住了大半。
眉眼轻抬间更是显露出几分凶戾之意。
主持见到裴鹤安这般做派,心中闪过一丝不好,但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前道:“裴施主来本寺可有何事?”
裴鹤安冷沉的视线落在主持身上,属于上位者的威势瞬间倾轧下来。
主持面色白了白,略低了低头道:“裴大人此次丁忧回乡,可是想来寺中为家人点盏长明灯?”
裴鹤安鸦青的睫羽垂下,漫不经心的开口道:“主持身处山中,没想到对某的来意如此清楚,消息……也知道的很清楚嘛。”
主持额间忍不住渗出点点冷汗来,这句话他实在无法作答,总不能说他一直关注着裴鹤安的动向吧。
说起来,裴鹤安与菩提寺还有些渊源。
当年他母亲来此处上香却忽然发动,在这佛寺中生了裴鹤安。
但自己却死在了寺中,而裴父本就疑心裴母红杏出墙对这个便宜儿子更是没有半分好脸色。
而裴鹤安倒是跟佛有缘,在寺中只是偶尔听了几句老和尚讲解的佛法便能参悟其中的深意。
无论是多烦琐难解的佛经,他只需听一遍便能完美的释出其意。
但这般聪慧下,免不得有人生出妒恨之心,暗中为难。
直到寺中将其养到五岁时,裴父忽然上门又将人要了回去。
现如今年纪轻轻便已经官至四品,又担任大理寺少卿,深受圣上倚重。
此番若不是家中父亲身死,只怕还要更上一层楼才是。
不过,跟裴鹤安从小多智聪慧相辅相成的便是他那异于常人的偏执冷血。
主持想到之前裴鹤安做过的事情心中便叫苦不迭,“裴大人若是想给亲人供奉长明灯派人来告知一声便是,何须亲自跑上一趟。”
裴鹤安终于舍得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长身玉立的站在主持面前。
唇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终究是身为人子,这些事自然要亲自做才显得诚心不是。”
主持不敢接话,只是尴尬的笑笑。
这江南众人谁不知道,裴鹤安自从入了圣上眼后,再没回来看过裴父,甚至还派了人阻拦裴父出江南。
她的唇上什么时候多出了伤口?
桑枝小心的摸着唇上那道伤口,疑惑的想着,难不成是她睡着的时候自己咬的?
可是她之前也没有这样呀。桑枝捡起的犍稚再次滚落在地。
一双清眸满是不可置信,此处不是寺庙吗?
她身上怎得会有这般痕迹?
桑枝仿佛撞破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般,跪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倒是被她看见这番景象的女子面上毫无波澜。
动作自然的将撩起的衣裙放回原位,破天荒的开口道:“你很快便也是了。”
桑枝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复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再次将那犍稚重新取回来的,只知道自己脑中一片混沌。
浑浑噩噩的看向佛堂中的众人,时间过得很是缓慢。
桑枝敲着木枝的间隙,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
待到小佛堂被重新打开,寺中的僧人给众人放了斋饭,又将众人送回房间小憩,等到午后继续跪坐念经。
巧的是,跟桑枝同住的正是方才跪坐在她右边之人。
回了房中,桑枝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道:“你,方才跟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桑榆回到房中,坐在床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若不是那睫羽还在眨动。
桑枝都以为对方没了呼吸。
心中的猜疑和后怕促使着桑枝不肯在原地留存,见女子没有应答的意思。
兀自走到门前,便想要推开门出去查看一番。
但她双手才落在门框上,身后的桑榆忽地出声道:“你若不想马上变成我这样,劝你不要出去。”
听见桑榆开口,桑枝大步朝着桑榆走去道:“姐姐,求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们难道不是被送来清修的吗?”
桑榆听见她的话,轻笑了一声,忽而动手将身上穿着的青灰衣裙层层解开。
桑枝便看见那白皙的肌肤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红痕,肩头处甚至还有一个浅浅的牙印。
绝不是一人所为!
桑枝心中闪过恐慌,葱白的指尖微颤,嗓音更是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若说先前,她还能欺骗自己觉得是眼前人与寺中人看对眼,情之所至才做出的荒唐事。
但现如今,她那勉强的借口再也支应不住了,轰然倒塌。
桑枝想不通,索性便丢去一旁,左右伤口也不大,过两天便自己好了。
只是下次便不能倚着茶几睡了,不然若是咬得伤口太大了就不好了。
马车行进了许久,直到日上中头了,这才略停了下来,休整一番。
这样的人竟然说要诚心。
裴鹤安也不管眼前人信不信,接着说道:“我听闻这这长明灯供奉上后,需在寺中祷告七七四十九天才算灵验,不知寺中可有某的住处?”
主持心中不知说了多少不好,但终究还是不敢反驳,只好硬着头皮答应道:“裴大人说笑了,大人若是想住下自然是有的。”
裴鹤安轻笑一声,眼见要离开大殿了,忽然慢悠悠的说道:“对了,某父亲的八字某也记不得了,主持随意写一个就是。”
说完,那道修长的身影便施施然离去了。
慧远见人走远了,这才颤巍巍的走上前扶住主持道:“主持,这裴鹤安明显不是来寺中供奉长明灯,咱们干嘛还要留他住下,若是被他发现……”
慧远的话还没说完,主持便猛地转头瞪了他一眼。
不管裴鹤安来是做什么的,若是真打算调查那件事,那他便不能活下去了。
“警告寺中人,这些时日都把手脚放干净了,后院的那些人也不许再动!不能让裴鹤安察觉出端倪来。”
慧远想起今日进寺的那个貌美女子,本还想着今夜前去见见解解馋。
真是可惜了。
另一边,裴鹤安对眼前带路的和尚视若无睹,脚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和尚见裴鹤安要去的地方是后院,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连忙拦住裴鹤安的去路道:“裴施主见谅,此处乃是后院女子清修之地,施主进去恐有不妥。”
裴鹤安虚虚在和尚身上斜睨了一眼,身后的青枝见状十分懂眼色的将和尚驱逐开来。
“某看此处甚好,某便在此处住下。”
和尚闻言面色发白,手脚都忍不住有些发抖,“裴施主怕是不妥,此处……此处女子太多……怕是……”
裴鹤安还没开口,青枝便率先动作道:“我家大人想住在何处便住在何处,再说了又没住进那些女子的房中,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和尚见裴鹤安手底下的人都开始收拾了起来,还是不死心的阻拦道:“裴施主不如问问主持……”
话还没说完,倏地一抹寒意落在了他脖颈处。
锋利的刀刃轻易的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来。
裴鹤安见到丝丝鲜血从中流出,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修长的指节握住剑柄,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你这儿有多脆弱吗?”
和尚早在冷剑抵住他脖颈的瞬间便战栗的说不出话来。
“人身上一共有206块骨头,但是我行刑这么多年来,还从未见过和尚的骨头。”
说着说着,裴鹤安手中的冷剑忽然缓缓向下,抵在了他肋骨之上。
“都说修行之人体内会有舍利,不如我来帮你找找在何处?”
裴鹤安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你怎得半分同理心也无?”
谢世安被这话惊的半坐起身,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道:“我没有同理心?”
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参与过,如今就算是许淮钰死了也不是他害的。
要做缩头乌龟的人又不是他,怎么现在变成他没有同理心了?
裴鹤安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能乱讲吧。
“不,我们不是。”
街上人声鼎沸,她这轻弱的一句话更是如同一滴小水珠落入大海般,没了踪迹。
摊贩自然也没听见,又或者就算是听见了也会当作没有听见,毕竟赚钱吗。
再说了,只要付钱的郎君没有开口否认,对于小娘子说的话他一般都认为是还没定下来害羞而已。
见摊贩还在喋喋不休的推销着钗环,桑枝幕篱下的面容早就红了大片。
偏又不敢大声开口,只好微仰着头看向裴鹤安,想要他开口解围。
但裴鹤安却忽然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说道:“玉娘,此次下山需要伪装身份,还请嫂嫂帮忙遮掩一番。”
桑枝抿了抿唇,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只是那湿热的呼吸好似还暂留在她耳边。
那股微苦的冷檀香不知何时沾染在她的幕篱上,本来被遮盖的严严实实,如今忽然闯进一抹冷香来,呼吸间都止不住的染上了那股冷香。
有些不自然的移开了面容。
摊贩见到两人这般动作,瞬间更坚定了心中所想,就算这两位现在不是夫妻,也是好事将近的一对了。
连忙将摊位上的钗环展开道:“郎君,娘子,看看可有中意的?”
桑枝逼不得已上前略看了两眼,没想到这摊位虽小,但摊位上的东西却还是不错的。
样式都很新奇,做工也十分精巧,竟完全不输灵犀阁的首饰。
“娘子看看这支珊瑚红玛瑙簪子,这颜色艳丽娘子要是戴上更是衬得娘子肤色莹润。”
桑枝摇了摇头,这支簪子太艳丽了,不合适……
裴鹤安站在她身侧,自然知道她心中的想法。
修长的指尖略过那珊瑚簪子道:“娘子本就生得貌美,何须这些俗物来凑。”
摊贩见状也不恼,笑着打打脸道:“这位郎君说的是。”
裴鹤安拿起了身侧的珍珠蝴蝶缠枝簪,颜色素雅,但临近钗尾的两抹枝桑相互交缠,更是难舍难分。
“郎君真是好眼力,这簪子可是不易得的珍品,若不是价格实在昂贵,小的都想留下了。”
桑枝见他手拿着钗环便要簪在她的乌发上,忍不住小声开口提醒道:“澜哥儿,可以了吗?”
裴鹤安看着近在咫尺的乌发,但终究没有强求。
谢世安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恶狠狠的开口道:“又不是我违背礼法去强迫、引诱别人的,如今害得人丢了性命,怎么就是我没有同理心了?难道我非亲非故的还要上去给他们收拾乱摊子吗?”
难不成他就是头骡子,哪里有事他就要往那儿凑不成?
裴鹤安却觉得他这话属实不中听,本就沉着的面色更是冷了几分。
毫不客气的将人赶了出去。
谢世安站在马车旁边,只觉得这是摊上什么事了?
好友变得这般喜怒无常,他又没招他惹他。
和尚感受到那冷剑在他身上四处流转,被吓的双腿发软的跌倒在地。
抬头看见裴鹤安俊美的面容却如同看见鬼刹一般。
倏地,一股腥臊味在空中弥漫来开。
裴鹤安眼中的兴味瞬间化为乌有,原以为是个骨头硬的,没想到也是个软骨头,没意思。
将手中剑唰的一声丢给青枝,冷冷扔下一句道:“处理掉。”
青枝见到那和尚露出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扶额长叹。
主持早在裴鹤安离开后便派了人监视,暗中看见他这般动作瞬间撒丫子回去向主持禀告。
倒是主持听见了手下和尚的话,手中握着的佛珠倏地停顿了一瞬。
暗自想着难道裴鹤安是为了后院里的那些女子来的?
但,这些女子从始至终都被关在此处,不可能有消息泄露出去才是。
不过,若是这般的话,倒是好办多了。双眸在眼中转了一圈,忽然眉间微蹙,捂住下腹脚步匆匆的朝向门口走去。
只是门口被人如法炮制的锁上了,桑枝只能轻叩门框道:“还请师父开门,在下腹中疼痛想要出去方便一下。”
桑枝在门口处敲了许久,才有一个和尚上前来开门。
倒是并未猜疑,指着前方的阶梯道:“如厕的地方向前走便是,娘子快去快回。”
桑枝捂着小腹低下头连连道裴,随后小跑的朝着和尚所指的地方而去。
桑枝捂着小腹走向此处时,忽然发现此处的僧人好似少了一些。
而且看起来守的也不是很严的样子。
桑枝趁人不注意,趴在门口处细细看了一番。
跟她方才见过的那个小佛堂比,此处才却修得格外辉煌。
分明一个人都没有,但里面的香炉却有未燃尽的香烟。
氤氲的烟雾在空中浅浅升腾,将那香炉后的佛像都模糊了面容。
这是怎么回事?
守在小佛堂外的和尚在原地久等却还没见桑枝回来,眉间瞬间皱起,难道这人趁机跑了?
就在和尚准备派人去找桑枝时,桑枝从道路尽头渐渐走了过来。
面带歉意的看向和尚道:“师父实在不好意思,方才走着走着迷路了,现在才找到方向回来。”
好在和尚也未曾说些什么,只是抬手将她请了进去,又再次将门紧锁了起来。
裴鹤安进屋后用锦帕仔仔细细的擦拭了一遍指尖,颇有些无聊的看向门外。
本以为会有些趣味,没想到还是这般无聊。
青枝让那失禁的和尚将地上的污秽打扫干净,这才将其丢了出去。
心中暗暗感叹,跟主子相比他简直太善良了。听荷院。
屋中摆了两个冰盆,却仍暑气难消。
桑枝脱去了外头罩着的褙子,只穿着松花绿宝葫芦纹纱衣,底下鱼肚白细绸褶裙,清爽又不失贵重。她捧着斗采莲花瓷盏抿了一口紫苏饮点点头:“有劳花嬷嬷去和婆母说,我会依着她吩咐去庄子上的。”
“大夫人也是想着慢慢将手中事务交给少夫人处置,才会有此安排。”花嬷嬷笑着解释。
“替我多谢婆母器重。”
桑枝含笑看着翡翠送花嬷嬷出门去了。
“少夫人。”珊瑚早气不过了:“这数伏的天能热死人,大夫人派您到庄子上去查点收成安的是什么心?”
“还能安什么心?”桑枝放下茶盏:“不过是在二叔母那里吃了瘪,拿我撒气罢了。”
翡翠也进来了,闻言面上生了愁绪:“撒气也不能这种天让您去庄子上,哪年外头没有中暑气丢了性命的人?这样安排岂不是想要您的命?”
桑枝沉吟了片刻问:“福伯几人都还好吧?”
爹为官多年,积攒了几个靠心之人,平日也有所准备。家中出事之后,爹娘流放,那些人自然也都交给了她。只不过眼下风头未过,不适宜他们出来活动罢了。
“老爷早有安排,他们几人如今都住在福伯名下的宅子里。”翡翠回道:“老爷的事情还没查出线索。少夫人是想让福伯他们去帮忙查点收成吗?”
桑枝摇摇头,思索片刻道:“让他们查父亲的事情时,暗中帮我打听一下大夫人年轻时的事,记得叫他们小心些,遇事先保全好自己。”
裴大夫人的往事她曾听过一耳朵,并未上心。但现在裴大夫人这样磋磨她,想将她逼走,她就不得不防了。
看在裴栖越的面上,她并不想和裴大夫人计较。但裴大夫人做得太过了,她也并不想过度忍耐。总要拿些把柄在手上才好安心。
“是。”
翡翠点头应下。眼见少夫人心思沉静下来,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她心下稍安。
“桑枝,快随我
走。”
主仆三人正说话间,裴栖越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子。他眉宇间皆是焦灼,身上月白色的襕衫前心汗透了。他上前便拉起桑枝。
桑枝伸手由着翡翠给她罩上褙子,随着他往外走:“夫君,出什么事了?”
裴栖越鲜少会这样焦急,能让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事情一定很急迫。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她不敢胡思乱想。
裴栖越顿住步伐看她,一脸不忍:“你心中要有准备。”
主子什么都好,多智近妖,行事果决,就是有些嗜血,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相反,对于他们这类掌管刑罚的人来说是好事才是。
青枝收了脸上的神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道:“主子,黑羽上次顺着线索查到了江昭,此人知道的绝不少。”
倒是守在一旁的暮山,面色不明的看着谢大人。
好心上前提醒道:“谢大人,以后在家主面前还是不要说这些话了。”
谢世安还没觉察出不对来,看着暮山让评理道:“你说,我方才说的那句话错了?你家家主怎得这么难伺候,别是年龄大了,脾气也变得古怪起来,再这样下去,能有谁家娘子看得上他?”
暮山才听见这话,连忙想要阻止,但还是晚了一步。
只见一天青色茶盏急速从那车中飞了出来,不偏不倚的打在谢大人身上。
力道倒是不重,只是……
谢世安接住了茶盏,愤愤的想要再说两句。
但听见车中传来的声音,灰溜溜的将茶盏还给暮山,自己个走了。
第 52 章 第 52 章
许家这件事原先还未曾闹大,再加上皇上对许淮瑾多少还有几分重用的意思。
派人将许淮瑾叫来斥责一番后,又顺势给了个台阶。
准备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是谁知道,那许淮瑾却不知是那根筋搭错了。
不但将皇上递来的台阶踩个粉碎,还开口承认他与许淮钰本就有情。
这番言论一出,想要攻讦许家的人更是疯涌而至。
左一个礼法,右一个人伦,像是要将许家整个活吞了。
这般烈火下,皇上就算是想要袒护也做不到。
只得将许淮瑾官职革除,下令不许他再入朝堂。
连同许家也遭受了诸多非议。桑枝换了一身绯色衣裙,有些不适应才梳上去的妇人头,拘谨地走进来,柔声问安:“媳妇请母亲安。”
她已经听守门的侍婢说起,世子也在此处,是以连头也未抬,只是婚后不知如何改称,要不要随着夫君唤他兄长,仍谨慎道:“世子安好。”
裴鹤安从前也见过她两次,然而并不多留心,一个小心谨慎的姑娘,在婆母面前老实如同鹌鹑,说话柔声柔气,他对这弟妇的印象仅止步于此。
只是经了昨夜,他颔首答礼时不免又多瞧了一眼。
除了衣饰发型,桑氏女在容貌上自然没什么变化,可又似天差地别。
她的声音应当更柔和甜蜜些,望人时的神情楚楚可怜,他不过缓缓动几下,泪枝就一箩筐似的滚下来了,不似今日这样平淡谦和,绯色的衣裙掩盖了她玉一样的肌肤,却更衬得她光映照人。
他举止或许称不上粗鲁,但帐里昏暗,不知有没有在这白璧上留下细痕。
若昨夜换作二郎,见她委屈难言,大概早就将她揽在怀中轻哄。
不过一眼,裴鹤安便垂下眼帘,不言不语,神情冷淡而疏离。
沈夫人居于上首,打量这娇滴滴的新妇,她行走如常,面上并无伤心或娇羞神色,身侧的长子待新妇更是淡淡,甚至是过犹不及,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虽知他本就对此事不大赞同,还是有些被戏弄的恼怒,淡淡道:“府里就这么几个主子,用得着谁伺候,你也坐下一道吃罢。”
侍者端了菜肴入内摆桌,裴鹤安不欲在桑枝面前多露面,正要起身告辞,沈夫人却开口道:“你成日里忙着公事,难得有空陪我,大约是嫌我这个做娘的啰嗦,连饭都在官舍里用,可弟妇难得拜见,还要回去瞧你那些书卷,难不成是没备下见面礼,特意避着你弟媳?”
裴鹤安一时语塞,他是谨守男女之防的,又无二郎在场,和他的妻子同桌共食难免有些不像话,只是母亲似乎有意留他,他也只能奉陪。
父亲尚可去郊外行猎,他却是避无可避。
桑枝难得见到自己这位夫兄,沈夫人既然不用她侍奉,她也不过是代替婢女给婆母盛了一碗汤,也给她的大伯奉了一碗。
她从未与丈夫的兄长离得这样近,虽是一家子,但从二郎过往的信件里,隐约能瞧出,他这位兄长是位极严厉的男子。
或许是父母的要求不同,她的丈夫虽然也被养父要求过行走坐卧,然而不会像世子这般端坐肃穆,如竹如松,但又不显得刻意。
同裴鹤安对坐,她连交谈也是不敢的,但是她俯身将汤碗置于他身前,却又不可避免窥见他颈处那枚红痣。
夫兄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投入监牢,还会握住她的腕,叫她好姑娘。
桑枝脑中忽而闪过一丝古怪念头,然而目光轻移,见他神情冲和内敛,对她那过于冒犯的梦境显然一无所知,一时自感羞愧,敛眉起身,走到沈夫人另一侧落座。
裴鹤安嗅得她衣怀香气,微感窘迫,袖下指尖蜷缩,细微的刺痛反而令人好过许多。
除却在官署内上官会不时问话,他在家中一贯是食不言寝不语,且又多了一个桑枝坐在旁侧,更沉默不语。
这顿饭任是谁也吃不香甜,裴鹤安眼见母亲落筷,起身告辞,沈夫人并不多留,只要桑枝陪她说说话。
桑枝应承下来,她扶着婆母歪枕在美人榻上,坐在榻侧绣墩,婆母的审视令她不安,可又不好主动开口,正惴惴不安时,冷不防听沈夫人问起:“昨夜二郎待你可好?”
她同裴栖越认识的年月比沈夫人同儿子更长,做母亲的再来问这话不免有些奇怪,只是被提及新婚之夜,还稍有羞涩,轻声道:“二郎很是体贴。”
他们夫妻之间的这些不顺利,就是对亲身母亲也不好讲明,哪有媳妇还要对婆母诉委屈的。
沈夫人目光在她面上巡过几遍,晓得桑枝应当不知真情,稍稍放心,语气却严厉:“体贴到房也未圆便走了?”
桑枝被她一斥,怔怔片刻,倏然红霞满颊,连忙摇了摇头,辩解道:“二郎同我、是行过礼了的……母亲不是见过妾的白帕了么?”
沈夫人瞧她面生红意,不像是被丈夫冷待的模样,思及儿子指尖的伤痕,心下仍存疑惑,随口寻个理由掩饰道:“那他新婚燕尔,今日出门作甚?”
桑枝哪里晓得为什么,她自己在房中想过几回,除了那个难以启齿的原因,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不好,咬唇半刻,才低低道:“或许是夜里郎君饮了酒,又十分劳累,怕我不适,只用片刻……行完礼就歇下了。”
这话说完,内室霎时都静了,只能听见廊下秋叶掠过砖石的沙沙声。
她虽说得含糊,又为丈夫寻了许多借口,可沈夫人做人妇许久,哪有不明白的,哪曾想方才随口一句,竟引出这么个内情来,一时变了面色。
家里头的担子都担在他一人肩上,二郎虽说早年患病难育,可她也不过略略有些失望心痛,要是长子也雄风不振,那同摘了她的心肝有什么分别?
但此事对于男子而言何等敏感,这做母亲的怎好开口去问?
沈夫人徐徐吐了一口气,勉强道:“这倒是了,你也别恼他,二郎近来确实烦恼,他父亲兄长都在朝中身居高位,这回虽有功劳,可内阁晓得家里的事也不免嘀咕,以为大郎有徇私的嫌疑,封赏的恩旨迟迟未下,他大概心中郁郁,将气泄到你身上去了。”
没人和桑枝说过朝中的事情,她连忙应了下来,可沈夫人也没有同她多言的心情了,不过叮嘱几句便让她回房歇着,晚饭再和夫君一同过来。
红麝陪着娘子从沈夫人的院子出来,瞥见小径尽头的人不免吃惊:“奴婢瞧见世子早就告退了,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桑枝对府中院落分布渐渐熟悉,她与二郎的居所离世子的临渊堂不远,却不顺路,他要回房,不该出现在此处。
倒像是在等人。桑枝再醒来时天光初显,她这一觉并不安稳,总梦见自己走入一间阴冷囚室,能听见铁索滑动的声音。
四周皆暗,隐隐有悲戚之声。
她浑身是汗,虽然这样的梦境她并不陌生,然而诏狱的可怖还是令她颤栗。
“阿爹!”他昨夜并未在二郎妻子身上一逞兽/欲,却也令桑氏女有了怀孕可能,二郎心里自然会好受些。
然而回忆起夜里的难堪,裴鹤安不免按了按指尖伤口。
她并未得到应有的欢愉,然而却还满是依恋地枕在他怀中,毫不在意那团雪腻紧紧贴在他心下。
若她晓得夜里伏在她身上的男子便是训斥她干涉朝政的大伯,不知作何感想?
裴栖越已收拾得浑身干净清爽,他将妻子的新婚夜拱手送与他人享用,即便那人是他敬重的兄长,他亦觉痛苦难堪,可等他亲耳听见两人合房后,那点酒热渐渐退了,反而自惭懊恼。
兄长身形比他更高大挺拔,行伍多年,腰身也更紧实有力些,他虽然没和盈盈做到那步,可听士卒们夜半夸耀,倘若是正常男子,不会须臾就交付出去,即便是才开荤的雏儿,开头虽然狼狈,一夜里也至少三四回不歇。
她提裙奔向牢中那人,然而静坐在草席中的那人缓缓转过头来,她忽而定在原地,不敢置信,颤声道:“郎君,怎会是你?”
那人似是受了刑罚,只露出侧脸,平和道:“你唤我什么?”
桑枝不解,试探地又挨近些,怯怯道:“夫君,你怎得不认识我了?”
那人顶着与她丈夫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容转过身来,却更为沉毅渊重,他微微笑道:“好姑娘,是你不识得我了。”
他腰腹处伤疤纵横,刻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狰狞的美感,有箭伤刀伤,也有许多新添的血痕。
因不见天日,他的肌肤白得有些透明,她可以想象当烙铁印上去时,他皎洁肌肤下血肉瞬间化为焦团的可怖。
可最令人触目惊心的不是他这一身伤痕,而是他颈间那点……
桑枝惊醒过来,才听得耳边有人焦急唤她:“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红麝听见内里动静,打水进来伺候娘子漱口起身,院里的仆从和婢女只有几个,她只负责近身的活计,然而一进来就见娘子细汗满额,神情惊惶,便知是做了噩梦。
她要了一盏茶,急急忙忙地喝起来,虽知梦境虚妄无凭,然而还是心有余悸,不能从方才的梦里走出来。
诏狱怎么可能让她一个小女子随便进去。
犯人是生是死只在圣上一句话,家眷们只能知道犯人的死活,不能入内探视,这条规矩她早就知晓了。
而且,镇国公府宠遇正隆,她丈夫的兄长又贤名在外,听闻为人自持,处事老成,总不会似她家一般,顷刻间家破人亡。
她摸了摸枕边,虽有人躺过的痕迹,可是半点余温也无,疑惑道:“二郎出去练武了?”
红麝略有些为难,小声道:“奴婢一早过来时就没见姑爷,不过倒遇上来送膳的婆子,说是郎君有公务在身,一早便出去了,要晚些才能回来,怕您面皮薄,不好意思向厨房要东西,让人将饭食送到院子里给您,现在饭菜都在侧间温着,奴婢让人给娘子送来。”
从前家里只有一间两明一暗的上房及几个侧间,桑枝和红麝两个人操持家务还有些吃力,更不要说嫁到府里之后,她院中奴婢实在不足,即便拨了几个粗使的女婢过来,她要用人还是有几分为难。
桑枝绞着被角,心下难免焦躁,道:“这人真是的,他又不是大伯,还得每日去衙门坐半日理事,一早上有什么要紧事非出门不可,婆母是他母亲,不好和亲生子计较些什么,可我做新妇,在府里哪里能肆意妄为,他就这样把我撇下,让我一个人去请安?”
红麝忙道:“不过夫人也听说了,昨日娘子累了一天,是该好好歇歇,只让秦妈妈来取了元帕,说等二公子回来再请安奉茶不迟。”
桑枝并不开怀,她暗自埋怨她的郎君怎得如此粗枝大叶,知道体贴她饮食起居,却不懂家务事最是千丝万缕,她第一次见镇国公夫人时就有些不自在,她这位婆母看着虽貌美温和,不计较她的出身,可毕竟做贵人久了,看人时难免带着些倨傲审视的意味。
“母亲这样说,我怕是更不好做,也就是世子还没娶新妇,前面没有人比着,否则愈发显得我们夫妻礼数不周到了。”
她实在困惑,国朝律法里,就算是官员也可有三日婚假,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她的丈夫不是还没得实授官职么,有大伯在,他的上司更不敢为难新郎才对。
不过也只是想想,桑枝并不太纠结此事,她想了想道:“夜里确实睡得有些不安稳,现在去了也有些迟,要是午膳前郎君还没回来,我先去给母亲侍膳,等二郎回来再一道请安。”
裴鹤安身侧的侍从见桑枝出来,连忙小趋近前,恭敬道:“世子爷有两句话想同二少奶奶说,劳您移步。”
虽隔得有些远,可桑枝感知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若一片鸿羽,却又重似山石,她微微喘不过气。
可夫君不在身边,大伯寻她做什么?
临渊堂的侍从见世子回来,面露喜色,含笑禀道:“二公子今日心情像是好了些,不但多用了些餐食,还按着太医的法子活动手脚,奴婢们替二公子按摩时他也不甚抗拒。”
自从主母想出了借/种的法子,世子多教二公子住在临渊堂调养身子,担忧他郁郁寡欢,方便时常看顾。
晨起他们都以为二公子酒醒后会大发雷霆,皆是小心翼翼服侍,没想到二公子言语不多,却比以往更好伺候,虽然个个疑惑,可提心吊胆这些时日,总归是松了一口气。
裴鹤安稍稍思索就知二郎一反常态是为何。
她看着早晨世子坐过的位置,他果然有事,不曾前来。
沈夫人望向长子,止不住担忧,她本来是想叫他知道些男女上的滋味,动一动娶妻生子的念头,可万一……
她就这么一对双生子,该不会都是一样的忌医讳疾?
裴鹤安在来的路上已平复许多,他见母亲频频看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颇感莫名。
虽说一家子以这样的身份相处是有些可笑,可他怎么觉得,母亲今晚的目光怪异得过分?
他迟疑开口:“阿娘还有什么事要吩咐二郎?”
这才坐下来看着好友道:“左右如今五皇子也已然失势,她也无枝可依了,也算是报应了。”
裴栖越冷哼一声,看着刘齐道:“报应?我倒觉得还不够!”
刘齐见好友真的动怒,不得不再次劝道:“你可要好好想想,如今你可是娶了桑枝的,若是你突然这般,让她如何?”
裴栖越心中的气泄了几分,忽而恍然的看向好友。
不可置信的开口道:“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刘齐缄默不语。
裴栖越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感情他们全都知晓,就他一个人被当成傻子糊弄?
“你他妈的究竟站那边的?!”
刘齐见状也站起身道:“那我能怎么跟你说,难道要说你剃头担子一头热,其实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
“况且当时她寻的人是五皇子,是,如今五皇子是倒台了,但当时可没,甚至还在朝中同二皇子分庭抗礼,说一句如日中天不为过吧。难道告诉你之后,你要为了一个贪慕虚荣的女人去得罪五皇子?”
刘齐说完,话语又软了几分,拍了拍好友的肩道:“再说了,左右桑家也送了个桑枝过来供你出气,都是一家人出在谁身上不是出?”
第 53 章 第 53 章
裴栖越忍过那阵疼痛,才冷冷道:“我当然清醒,要不是为了兄长,今日就当是我出将入相,与盈盈生儿育女,也轮不到兄长不情不愿地替我受这份罪!”
养父这些年对他一直很好,虽然他并不是陈家的儿子,但养父捡回他后一直视他如己出,终身不另娶,将与桑家定下的婚事给了他。
只是被兄长认回国公府,亲人相见之后焉能没有怨恨?
他们是双生子,只凭出生的时辰定大小,当年圣上起事,镇国公奉命率兵镇压,但暗中双方早有往来,因此父亲临阵倒戈后,哀帝大怒,要擒拿裴氏族人,护送他的忠仆力竭身亡,他才被养父捡到。
裴栖越以为他也算是好命的人,年少经历疫病,也只是高烧了几日,旁人家勉励子孙上进,都以他为榜样,未婚妻子也是一等一的出挑,可直到遇见裴鹤安,他才晓得原本自己可以做出什么样的成就。
他所向往的县令一职,不过是镇国公世子履历上的一笔,乡间德高望重的举人老爷连迈进镇国公府的大门都难,想见裴鹤安的人从早排到晚,他们怀着各不相同的目的,申冤、求官、交游……
连要他心爱的女子陪裴鹤安睡上几晚,在母亲眼里都是委屈了长子。
即便是他成为裴府的二公子,为了镇国公府和他日后,生死关头也要尽全力保证裴鹤安的安危。
因为血脉相同,他这几日在隔壁听声,偶尔恍惚,仿佛榻上与盈盈相拥在一起的男子已经变成了他,可又难免会想,这些本来也都可以是他的。
假如那日走失的是裴鹤安呢?
侍从们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声,他们都知世子爷的脾性,他虽然耐心温和,轻易不会动怒,有时奴婢们犯错也只是告诫申饬一句,然而实则严厉,不过是有时认为不必和下人们多计较,又并非那等视人命如同草芥的宗亲贵胄,反而显得宽仁。
但二公子与他们身份不同,又是行走不便,才回到国公府,世子恐怕是对待将来的儿子都不会有对二公子这样嘘寒问暖。
可世子毕竟注重规矩,即便能容一时,也不能允许二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
然而他们似乎担心得有些过分,世子重新拧了帕子,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道:“你若不是陈家的儿子,弟妇就不会做你的妻子,陈家无子,桑氏另外为女儿寻找夫婿算不得毁约,与镇国公府有何关联?”
不过须臾,裴栖越几乎以为兄长面上的不悦是自己的错觉,他仍是被人追捧的高洁雅士,即便被讥谤挖苦,也能心如止水,不嗔不恼。
“她这样的品貌,再找一个富户不难,她只会同她的丈夫生儿育女。”他挥退侍从,眉眼低垂,轻声道,“你那时为何不与她讲明呢?”
他开始责令二郎与父母讲明,是以为二郎有嫌贫爱富的意思,但后来裴栖越行走不便,又被诊出不能生育的患症,他以为退亲没什么不好,甚至母亲把桑枝认作义女,另嫁他人也可。
只不过要损失一份陪嫁而已。
裴栖越有些烦躁,这其中的情由他已经同兄长说过几次,那时兄长分明也默许了,可现在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是你自负,以为桑氏除了嫁你再也寻不到旁人庇护,必然会被权贵欺辱/亵/玩,还是自卑,不愿教人知道退婚是因为你不能生育且不良于行,看着她与旁人双宿双飞?”
裴鹤安淡淡道:“你总说自己是个废人,偏偏又不甘心沉寂,屡次做出些事情,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站起,还能做弟妇真正的丈夫,这些话你对我说说也就罢了,将来与她抚养子女,回忆起今日不堪,难道也是对她含讥带讽,倘若真是如此,那倒不如现下一纸休书,为时不晚。”
休了盈盈……裴栖越不过是想了一想,心中立时如针扎一般,他阖上双目,声气渐弱:
“我有私心不假,兄长倒是铁石心肠,您不知她有多好,就算得了她的身子,休弃也不觉得可惜,现下你什么好处都占尽了,又来长篇大论地说教,难道以为这样就能撇清自身,仍旧高高在上,觉得自己光风霁月?”
他不想去面对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曾几何时,他靠近兄长就无比欢欣,以为自己总有一日能与他一样,然而现在他只能坐在椅上,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只能期待旁人的帮助施舍,再也追不上兄长一星半点。
即便是治好了双腿又能怎样,他年岁渐长,那时再要出仕为官也远远及不上兄长的成就。
由冷转温的巾帕被轻柔取下,风吹过处,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栖越,我从不是什么好人。”
裴鹤安拍了拍他的肩,似有几多怅然的叹息:“我偶尔也会有我的私心。”
没有谁愿意永远承担手足为自己而重伤的歉疚,他也一样怀着卑劣的心思,试图用百依百顺弥补这份亏欠。
这一点他与父母并无二致。
盼着二郎娶了弟妇会心满意足是真的。
但如今,想弟弟休妻也是真的。 烛影摇曳,阴翳投落在她夫君的面容上,神情晦明难辨。
“兄长他什么都不缺的。”
她总要来见自己,这样莫名的兴趣有些奇怪,裴鹤安夹起一块鹿肉,淡淡道:“他也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你在他面前只需守礼,瓜田李下,见多了会惹来流言。”
“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吃醋一样?”
桑枝擦了擦眼泪,莞尔道:
“谁会想见大伯,管他官做得多大,横竖又不是我的郎婿,你要是不想我巴结他,我不去就是了。只是府里有些事情我不大明白,怀思堂住了哪位脾气大的贵客,听婢女说起,似乎是因为母亲盼着我有孕才要忍着他,你动辄外出好几天,府里主事的就这几位,郎君叫我去问谁?”
连皇爷都亲自见过他们兄弟两个了,她的丈夫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她只是仍有疑问未解,想求世子查明,要个心安罢了。
只是她的夫君似乎对此兴致缺缺,轻描淡写道:“不是什么贵客,听母亲说过,是个盼着把次子过继主支的远亲。”
桑枝疑惑地“嗯”了一声,忽而福至心灵,小心翼翼放低了声音,怕婢女听到:“是世子不能生育么?”
裴鹤安深深望了她一眼,是他提议分桌而食,若无桌案的遮挡阻碍,只怕他当众就要露丑,将她不管不顾地扯过来。
“不要私底下议论兄长的事情。”
他沉声警告她:“背后议论人是非,不是君子之举。”
桑枝低低应了一声,郎君这语气让她想起大伯教训她的样子,心底却叹息果然如此,连郎君都不便与她多言,她其实也一直好奇大伯已经到了年纪,难道就没个情投意合的姑娘,二郎没回府前,他是镇国公府的独苗,迟迟不婚,总会有人惦记爵位与家产。
不过人哪有样样齐全的,上天教他这样令人羡慕,留下些缺憾也不奇怪。
就是那个远亲实在令人佩服,她见大伯一面都怕得不成,这人还敢打着将儿子过继给他的主意,轻轻叹道:“虎毒不食子,当真是富贵险中求了。”
裴鹤安颔首,族中有这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然而人性如此,他宽慰道:“母亲不告诉你,大约也是怕你多想,但若说有人将手伸进院里害你,他们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将来有了身孕也不必多虑。”
桑枝轻快地应了一声,含笑道:“有郎君在,我什么都不怕的,你还能瞧着别人欺负我吗?”
人逢喜事,她不知不觉吃了许多美味的鹿肉,但是侍女收拾桌案,见郎君桌上的饭食似乎只用了一半,疑惑道:“做的菜不合口味?”
厨房做得还算鲜嫩美味,膻味被很好地掩盖在香辛料的气味里,然而这鹿肉却似星沫微火,迅速漫至心野,燎起无穷无尽的春意。
手按在案几上,袖底青筋毕露,裴鹤安强压着那阵跳,平和解释道:“晚间少食方为养生之道,但盈盈还在长身体,你该多吃些。”
桑枝有些羞怯,但漱口更衣之后,她望着郎君那里,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她听人说起过鹿肉算是补品,但镇国公府的鹿肉……未免太补了。
就是她现在有些力不从心,桑枝犹犹豫豫道:“郎君,要不然我们就轻轻地试一次……”
他今日气颇不顺,见她目瞪口呆,声音难免严厉些:“谁叫你盯着男人瞧!”
然而这话一出口,裴鹤安立刻意识到是他火气过盛,却无缘无故迁怒于她,勉强柔和了语气,俯身环住弟妇的身子:“你身上还不好呢,再等几日不迟。”
桑枝被他训斥时只是震得一呆,随后又被人抱在怀里轻哄,这委屈才显出来,她有些闹脾气:“那我要是等不得呢!”
裴鹤安有些后悔今夜就来告诉她这喜讯,倒不像是讨她欢心,反而是为自己寻了一处修行之地,他将将克制住那阵欲,平和道:“盈盈,你不必为了桑我就勉强自己,为岳父说两句话也是我该尽的孝心。”
只需再过几日,他就能为栖越寻到名医,如何还能装作弟弟的模样与她亲热?
桑枝气结,身子几乎要哆嗦:“谁说我勉强,没有勉强的,我就是喜欢你才想……”
然而她的夫君未免也太古板了些,拍了拍她的背,像是有些疲倦:“明日外出有事,不方便的。”
这拒绝简直生硬得很,桑枝赌气应下,他都成这样了,还能装得住么?
他的气息很快变得均匀,假若他只当她是红粉骷髅,鸳鸯红帐如黄土冷幡,种种引诱皆为泡沫幻影,倒不至于十分难熬,可是夜半月升,那一床锦被里却传来轻轻的颤动,像是尽力压抑过一阵哭声,才翻过来抱住他。
“郎君,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年纪太小,不喜欢和我行事?”
她声音轻轻,忐忑里带有浓浓的委屈,但是怕惊到熟睡的丈夫,只伏在他肩头蹭了蹭,像鸳鸯似的交颈而卧。
似仍觉不足,从被底握住他一只手,重重按在自己心口,在他颈边亲了一下,委屈又有些无赖得意:“伪君子,一堆道理,我瞧你明日怎么说!”
手底是不算陌生的柔韧,却比暖炉更热,捧也捧不住的。
裴鹤安呼吸微促,他只需恰到好处地醒来,轻轻一翻,就能再度拥有弟妇,她就算有些起床气,也绝不会拒绝。
近乎疯狂的念头不欲让他清心,原本被衾被隔断的香气随着热源的靠近愈发清晰,覆住的肌肤下是一颗为“他”而悸动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边躺着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只是他做不到忽略她的身份与年纪,她已经习惯了二郎的陪伴,两人融洽和睦,并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相差多少。
然而他生来就在亲生父母身边教养,阅历见识远胜于二郎,更熟悉镇国公府的一切,大可以用足够多的借口,消除她每一次的疑心。
甚至随便做些什么,都可以收获她足够多的感激。
是他引诱了她,还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伤了弟妇的心。
终究那只手还是稳稳覆在女子心口,待她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才不着痕迹地挪开,替她重新掖好被角。
他垂眸道:“我奉上命,须得出去两日,你先回怀思堂住,仔细想想,想清楚了再来寻我。”
皇帝马上出身,好武刚厉,眼里容不得沙子,只是这两年岁月不饶人,御门听政的次数逐渐减少,可几位皇子正当壮年,镇国公府作为从龙的勋贵之一,已经默认站在太子一边,行事更须得小心谨慎,他不能再在府中耽搁,以免被有心人窥出实情。
镇国公府这片地方原是陈留王住宅,后来陈留王早夭,身死国除,又被赐给第一位镇国公做府邸,裴氏的先祖翻修重建过两三次,空置的院落颇多,怀思堂就是其中一处。
裴栖越对府中位置熟悉了许多,虽知这个地方离自己与盈盈的住处太远,离开临渊堂,他再想顺着密道去探望盈盈就有许多不便,但留在此处,又恐被人发觉,不好明言,闷声应了一句是。
桑枝正在和红麝安排明日回门要拿的礼物,沈夫人虽有些瞧不上她,可在这上面并不亏待桑家,她再往这里填上一点心意就够了。
母亲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人,只是等桑枝记事以后,她的指腹掌根都有厚厚的一层茧,轻轻一抚,勾起她嫁衣的几缕丝。
当初陈伯父和爹爹是同窗好友,只是祖母仅有父亲一个儿子,守着十亩田地还能勉强过活,江南富庶,可人口稠多,分到每个人身上,土地只有薄薄几亩,陈家兄弟众多,到了陈伯父这一辈,经不住兄弟几个再分,一人手里就只剩下一二亩了。
要读书就要卖地,可即便卖了也只够陈伯父读一段时日,两浙湖徽都是出文人才子的地方,谁也不知日后如何,他刚考中了秀才,就回家种桑养蚕,托人说亲娶妻。
有了功名的读书人可以免去户内二丁的徭役,不必缴纳田地赋税,这是最务实的做法,但他本人却颇具豪侠义气,不愿做衙门讼师,闲暇之余常收取微薄酬劳,替不识字的农户写状纸。
父亲那时久试不中,被母亲埋怨,常陈伯父饮酒,羡慕他的洒脱人品,陈伯父习惯了男耕女织的平淡日子,劝说她父亲也不必执着考取进士,做什么大官,只是父亲有他的傲气清高,每次只是笑着摇摇头。
就是在那几年里,两家越走越近,约定以后生了儿女,要结一门亲事。
后来父亲进京赶考,一路高中,被圣上点了进士,北上做官,等任职期满又留京任户部主事,直到带着她回乡服母丧的时候,才知道老友数年前收养了一个在路上捡到的男婴,长相十分俊越。
裴栖越那时还叫陈越,十三四岁的少年身材十分高大,隐约懂得什么是男婚女嫁,见长辈口中的未婚妻堪堪到他的腰,惊吓得连连摆手,惹来哄堂大笑。
父亲并没有悔婚的意思,只是不满这个未来女婿年纪略大,又不肯读书,他本是科举出身,虽然略通射御,但不希望女婿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夫。
但她那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小孩子格外喜欢年长些的朋友,难得父亲允许她接近一个人,他又懂许多她不晓得的新鲜知识,因此总追在他后面叫他哥哥,声音甜糯,要他带她去玩。
裴栖越正是热衷于拳脚棍棒的年纪,还要被父亲及未来岳丈逼着去读书,身后突然多了这么一个甜白馥软的小姑娘,更招来许多同龄人的哄笑,他得哄着这个偷偷来找自己的未婚妻不哭,还要抽出手去驱赶好奇的玩伴,急得满头是汗,她却咯咯笑,觉得十分有趣。
后来她家道中落,父亲在狱中生死不知,往日攀附阿谀的亲友避之不及,唯独这个年长她近十岁的未婚夫赶来安顿她们母女,陪着母亲上下打点,直到父亲被判流放,也是他日夜兼程,荒废了一季田地,一路服侍父亲到寓所,接她们回乡安置,不时过来帮衬。
父亲无诏不得擅还,母亲却因为她的婚事被镇国公府一起接来金陵,金陵地贵,她不愿意在这里久留,担忧旁人说女儿的闲话,不日就要返乡。
她因着父亲的事情一向多思,连人也郁郁寡欢,后来被他宽慰,不免越发依恋,还被裴栖越取笑,说她和小时候一样爱娇又黏人。
桑枝满腔情思,幽幽叹了一口气,尽管陈越已经成了裴栖越,可昔日相濡以沫的情谊还是真的,就算郎君在男女之事上有些不足,日后即便入仕,更不能和大伯的官爵相比,她也不会离弃的。
然而外间脚步杂乱繁急,打断了她的思绪,桑枝走出门来,看到是沈夫人拨来服侍二公子的随从,他正要请红麝来回禀二少奶奶,为二公子收拾一两件衣裳。
“你说是世子叫二郎去两日?”
桑枝有些讨厌自己的大伯了,他自己要为陛下办差,孤身不娶是他的事情,何必在这时候叫上二郎,让他们夫妻新婚分别。
虽是如此,她还是示意红麝,去取了丈夫厚实保暖的衣裳。
那小厮本就是奉命来送衣去怀思堂的,他年岁尚小,抬头偷觑二少奶奶的反应,却瞧见那天仙似的美人神色黯然,有几分失魂落魄似的,一时怔怔,连红麝递来的包袱都忘接了。
桑枝定了定心神:“我还有些话要叮嘱郎君,你在前面引路,我和他说完就回。”
其实裴栖越看着粗枝大叶,但平日里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些,桑枝心底不舍是真的,但并不担忧丈夫外出,只不过是……有点脾气,想到夫兄面前晃上一晃,提醒他记着些他胞弟新婚。
裴栖越的小厮面露难色,桑枝恼道:“我还不怕母亲知道了训斥,你为难些什么,就是世子也不能不叫我去见他!”
裴鹤安短暂外出时至多只带官服与一身替换的常服,亲随四五人即可,他正欲催动身下坐骑,然而风将那一声声“夫君”遥遥送至,牵住了他的马蹄。
桑枝气喘吁吁,十月的天气,她额边还有汗意,只是望见他时又展颜一笑,提起一口气奔到他马前。
裴鹤安蹙眉,弟妇看见他,这样欢喜做什么?
“郎君,你怎么也不等等我?”
虽说世子不在这里,桑枝难免疑惑,但还不至于认错自己的丈夫。
她伸手牵住他衣角,娇声抱怨,目光里满是不舍:“怎么世子说的话就这样听,却狠心撇得下我……母亲还在庄子上等着你呢,记得回来的时候去瞧一瞧,她还惦记着给你做马蹄糕吃呢!”
桑枝试图离他更近些,然而她的丈夫却不作声,神情严肃而无奈。
他催马走动两步,连她手中那片衣角也飘开了。
身后的亲随见状连忙远离些许,这几个人桑枝不大认得,然而看他们的动作,她猜世子应当在这附近,但他为什么要这样畏惧兄长,人前连话也不和她说上一句,一时有些气恼:“记住了没有呀!”
裴鹤安见她认错,还这样理直气壮地纠缠他,哪怕这几个亲信早已心知肚明,可终究是教下人瞧了笑话,沉声道:“弟妇,二郎已经先走了。“
“大伯?”
桑枝吃惊不小,几乎叫出声来。
第 54 章 第 54 章
大夫很快就来了,先是给三郎君看了看伤口,后又把脉细探了一番。
才开口说只是皮外伤,静养两日就好了,不碍事。
桑枝听到这话,瞬间松了口气。
好在不是大问题,不然,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郎君了。
大夫留了药便走了。
轻云倒是还想留在娘子身边,但沙丘却揣摩出郎君的意思,硬是将人给拉了出去。
房中瞬间便只剩下了桑枝和裴栖越两人。只是建康的疫病虽然大部分被控制住了,但只要一日没有制出解病的药方。
城中人便终日惶惶,院中的尸首一具具的被抬出去。
被白布裹着,又扔进了焰火里焚烧着,最后只剩下微末的骨灰。
但即便是只剩下骨灰也不许带走。
和着那被烧得焦黑的枝桠一起就地掩埋。
但桑枝怎么可能离开。
甚至还靠近了几分。
小心翼翼的坐在床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只是看着那被衾外紧攥的手掌,柔白的指尖悄然覆盖了上去。
轻柔的将攥紧的手掌摊开来。
抿了抿唇安慰道:“家主,会好,起来的。”
裴鹤安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瞬。
谢世安深吸一口气,紧闭了闭眼。
没事的,不就是被误会了吗,他自己不当回事不就好了。
不就是被三郎钉在耻辱柱上了骂几句吗。
其实他根本不在意……个屁!
分明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结果白眼全被他受了!
还背这么大一个黑锅,敬之也不考虑一下他抗不抗得住!
但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又有何不可。
倒是半坐在床榻上的人似是没注意来人是谁般,鸦羽轻眨,头也不抬的开口道:“秦越林,你还来难道就不怕被我染上吗?”
直到听见悄然靠近的脚步声才好似觉察出不对劲般。
眼睑轻抬,露出那略显苍白的面容。
只是在看见来人是谁时,本来还压抑着的轻咳忽而变得浓重了起来,猛地转过身道:“出去。”
好容易将岁岁哄住,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桑枝在离开家主的院子后,脚下的步子却行得极慢,迟缓的向前走着。
但行了几步又变得坚定,迅速。
只是行走的方向却不是回郎君院子的路。
只能半跪在地上看着岁岁越来越远的身影。
低声呼唤着、恳求着。
不要走。
已然走出一段距离的人,听见痛呼声,强忍着转身回去的冲动。
深吸一口气,将嗓音中那黏糊的鼻音压下道:“家主,我不会,再相信了。”
同样的招数,她不会再上当了。
裴鹤安听到那番话,想要解释。
但那药丸的后遗症却在此刻剧烈的迸发出来。
阻挠着他开口的言语,拦截下他强硬的动作。
逼着他半跪在原地,看着那道不断消逝的身影。
桑枝手里拿着药,蹲坐在床边,看着郎君肩胛下的伤口,抿了抿唇。
动作轻柔将药膏涂抹在那片青紫上。
小声开口问道:“要是疼,郎君就,说出来,我轻一点。”
裴栖越只觉得落在他背上的指腹温.热绵.软,像轻柔的尾羽在上面轻轻浮动。
不疼,反而惹起一股莫名的酥意。
但裴栖越眉眼间的怒意却愈发强盛,出在谁身上不是出?
这能是一回事吗!
况且,如果……如果桑枝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当真如她之前说的那样。
甚至她也是受害者,那他这几个月的行为算什么?
越想,裴栖越心中就愈发惶恐,好似他之前忽略的所有都已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变了模样。
让他觉得生出几分害怕,好似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手中悄然溜走了。
猛地心慌的低下头来。
可是,房中就只有她一人。
桑枝心中生出几分不安来,指尖慌张的将那结解开。
在镜前细细端详了几分,并未察觉出异样后才长舒一口气。
没有什么不该有的痕迹,估计是她太紧张,想错了。
桑枝早起给郎君准备了早膳,又细细给郎君涂了药。
见时日差不多了,这才出门准备去好友家用膳。
只是那马车才行了一半,忽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女子,拦住了她的马车。
车夫紧急让马儿停下,开口想要骂眼前人是不是不长眼。
但抬眼一看,眼前人不是旁人,竟是流晶河的花魁奴颜娘子。
马夫还未开口,奴颜便先行开口道:“三郎可在车中?”
车夫自然不能同她说,只驱赶道:“奴颜娘子,我家主子今日还有事,不便去流晶河,你先回去吧。”
但奴颜好容易逃出来,又岂肯就这般回去了。
今日她定要见到三郎才是。
奴颜不顾车夫的阻拦,灵活躲避着上了车马。
只是没想到在里面竟真的不是三郎,反而是桑枝。
桑枝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同郎君在外面的相好见面,还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奴颜一股脑的跪倒在地上道:“求娘子可怜,让我见三郎一面吧。”
桑枝见不得这般,连忙想扶她起身,只是眼前人却像是铁了心般,跪倒在地上,就是不起来。
无法,桑枝只好开口劝道:“不是我,不让你见,是我,做不了主。”
再说了,这奴颜娘子先前同郎君打得火热,只怕要比她更了解郎君才是。
郎君不去,她有什么法子。
桑枝思绪一转,应当是下人换的。
不然还能是家主亲自给她换的不成。
想想也不可能。
等等,她今日还说了要去杜家。
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传染力又极强,即便是待在府中的桑枝,也隐隐感受到府中众人的不安来。
虽然陛下亲指了秦越林来处理此事。
但还是有些晚了。
好在那秦越林雷厉风行,不过半日时间便独独辟出一片地方来,将那些染上的百姓都聚集在一处。
倒也算是勉强有所控制。
只是那秦越林第一次被圣上重用,一心想做出点什么来。
待看见来人是谁后,桑枝反而松了口气。
连带着紧攥着被衾的指尖都松开了几分。
而压藏在心中的担忧此刻才慢吞吞的弥漫了出来。
乖乖的从床榻上爬到床边,一双湿漉漉的双眸从上到下的将来人细细看了一遍。
红软的唇瓣浅抿了一瞬,好似还有些不放心。
轻抬起头问道:“家主,你受伤,了吗?”
裴鹤安没想到眼前人会问这些,他以为岁岁见到他,第一反应便是责怪和驱逐。
裴栖越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的轻微声响,知道岁岁就在里面。
手掌落在那紧闭的门上,犹豫了一瞬想要推开。
但感受到门内传来的阻力,手上的力道瞬间松了下来。
退回到原地道:“我不进来,岁岁,我只是一觉醒来没看见你,有些担心。”
裴栖越还在门外絮絮叨叨的说些什么。
但桑枝心神根本不在这上面。
双眸怯怯的看
但,阿兄知道吗?
知道岁岁同谢世安之间的事情。
不不不,阿兄定然不知道。
再说了这样的事情,即便是谢世安只怕也不会让阿兄知晓才是。
况且,阿兄若是知晓,又如何不会告知他。
所以,所以阿兄定然是不知道的。
但谢世安着实可恶,虽至今未娶,但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说不准便是看岁岁单纯懵懂,就算是被他占去了便宜也不会声张。
裴栖越看着不远处的谢世安,神情忍不住生出几分扭曲来,也不看看自己如今都几岁了,便是比阿兄小上两三岁。
也同岁岁差距甚大,挖人墙角不算,竟还想着老牛吃嫩草!
也不害臊!
只是心生包容的人,丝毫想不到眼前人脑海里想的是什么。
裴鹤安冷薄的双眸变得晦暗,又转而变得黑沉。
绯红的视线落在眼前柔顺的人身上。
盘旋着,紧盯着,像是再看什么势在必得的猎物般。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名正言顺的得到岁岁。
即便手段卑劣,过程肮脏。
“桑枝,你出身低微,又身患顽疾,本就不堪同我相配,早在许久之前,我便说过要同你分席。”
“今日,我便给你一纸休书,从今以后,你便不再是我裴栖越的妻子,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轻飘飘的雪白纸张从裴栖越袖中飘散下来。
像是没有重量的落在青石板上。
只是被摊开的雪白纸张上,那匆匆勾勒下的墨色在纸张上晕染开来。
也不知来人写的是有多急,那纸张上落下的最后一个字甚至因为墨迹未干,还被晕染开来。
像是谁落下的泪痕般。
桑枝无奈的小声唤了几声,但没有回应。
只好低下身将散落开来的画卷收拾齐整。
但桑枝低下身,眼角余光才看见那画卷,整个人猛地愣在了原地。
那画卷上的人并非旁人而是……而是她!
而且那画卷上的她,并非是平日里的模样。
桑枝细细瞧见那画卷上的她,分明……分明是她入睡时的模样。
甚至连她寝衣中的小衣,颜色样式都分毫不差。
但……但家主怎么会知道!
只是这一翻身忽而觉察出几分不对来。
她不是在宴席上吗?
现在怎么会在睡在床榻上。
桑枝猛地从床榻上般半坐起身,也就是此时,才发现她身上的裙裾也变了样。
不是那轻薄贴身的裙裾了。
但……但这又是谁给她换的呢?
“醒了。”
听见声响,桑枝猛地抬头朝出声的地方看去。
待看见是家主时,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但很快就觉出不对来,若是家主。
那这儿是那儿,她又怎么会跟家主同在这儿?
倒是披上了温和有礼面容的裴鹤安迎上前,笑着道:“今日你饮了几口酒后便醉的不醒人事了,不得已我便只能将你抱回府,也不敢同三
郎说,便只能暂且安置在我院中。”
家主,抱……抱她回来的?
那……那她身上的裙裾……
桑枝心有愧疚,杏眸里都溢出几分泪珠来,只觉得这伤还不如砸在她身上的好。
倒是裴栖越却觉得高兴,虽然伤在他身上,但疼在桑枝心上。
如今忙前忙后的,可不就是关心他吗。
再说了,当初他因为那莫须有的事,那般对她……如今这一点点伤也算是弥补一二。
只希望她看在这伤的份上,能宽恕几分。
这样等他伤好后,他跟桑枝就算重新来过,再有没有那么多是非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鹤安才施施然的起身,指尖不知在房中何处按了一番,忽而身后的书桌便两相移开来。
裴鹤安便施施然的走了进去。
而这细微的声响将房梁上的狸奴吵醒了来,一双漆金的瞳孔不爽的盯着下方开合的黑洞。
忍不住纵身也跟着跳了进去。
而另一边,桑枝一直睡到天色明亮了几分,这才半坐起身。
只是这一起身,无端觉得身上多出几分酸.软来。
就像是长久禁锢在一个姿势中,如今乍然释放开来,便生出几分僵意。
桑枝摇摇头,只觉得是自己许久没回来了,有些不习惯才会如此。
掀开被衾便准备换衣起身。
只是才要起身,忽然发现她寝衣上的系带变了模样。
不是她昨日打的那个……
第 55 章 第 55 章
医师的话和兄长信中不差,裴栖越纵然有一丝失落,可能重新站起来,这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面上也露出些笑意,急切道:“按先生所言,我很快就能行走?”
他受够了每时每刻离不得人的生活,冬日阴湿的金陵连水汽都像是腐蚀人的,他缩在轮椅上,被困在这方寸天地里,侍从的小心翼翼,更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唐而生道了一声自然,他写了两张药方,外敷内用:“我与世子有言在先,郎君治病期间需遵医嘱,戒骄戒怒、少食甜辛,酒最好不饮,勿近女色。”
裴栖越自忖这些日子确实过于易怒,饮酒是这几日才减少的,但他原先不算贪杯之人,这不算难事,一一都应承下来。
唐而生略感满意,世子与他交谈时似乎颇多忧虑,弄得他以为裴家二公子是十分难缠的病人。
宴席设在临湖的澄辉阁,之前是为了方便宾客观赏画舫歌舞,不过近来昆曲在达官贵人之间流行,沈夫人特地安排了一出《紫钗记》,教府里养着的戏子在新搭的戏台上唱演。
主宾皆是分桌而食,裴鹤安听着台上二人折柳送别,心底并无多少感触。
炙手可热的权臣勋贵观赏一出士族门阀欺压相爱男女、棒打鸳鸯的悲情戏取乐……这于他而言并无多少乐趣,或许是他近来多思,也无心取乐。
裴栖越久不听戏,看得目不转睛,他想起离家那日,桑枝穿着一身浅色衣裙,两人也是这般依依惜别,本来她满十四岁的时候两人就可成婚,但父亲去世之后家境大不如前,治丧花了一大笔钱,娶妻就是要她嫁过来受苦。
靠科举博取富贵,这不是他能走的路子了,只有从军入伍,还有一线可能,那时他宁可用性命换金银。希望那时他也能遇佳偶,请他与弟妇喝一杯喜酒。
“兄长改了主意,想择人成婚了?”
裴栖越颇感吃惊,他再三确认信里的话,默了良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那也很好,万一纸包不住火……”
盈盈已经与兄长有了那层关系,日后一旦发现与她同房生子的另有其人,而那人非但与他们同居一府,竟然还至今未婚,难免会生出许多波澜。
他忽然生出些阴暗的庆幸,等兄长有了妻子,盈盈也不便再改嫁。
幸而,幸而他的兄长是裴鹤安,即便到了这时,也处处为他着想。
裴鹤安所想,也算与他殊途同归。
既然弟妇无意于他,多与桑氏女亲近一次,无疑多一重纠葛,他不可能夺她为妻,又决心不与她同床,就该适时抽身,或许他的姻缘并不在
请来唐神医,着实费了一番力气。
昔日的唐院使已经化名唐而生,独身在芜湖开了一家灯笼铺,生意不好不坏,仅够维持生计,听闻被陈总兵拉上马车的时候险些服毒自尽。
裴鹤安起初并不露面,只是吩咐陈总兵将锦衣卫寻来的唐家人带来,与唐而生团聚。
他的子孙是附逆之人的后代,因此不能入宫为医,也不能走科举的路子,然而这位还未见过真面目的贵人不但许以金帛,还愿意提携他们一次。
只希望当年的唐院使能再度出山,救治一位对他十分重要的亲人。
锦衣卫话里话外的意思,皇爷早知他们这些人的去向,只是不愿多计较,安抚他不必惶恐。
因此在第一次在府衙见到裴鹤安时,唐而生已经恢复了往日为宗室勋贵诊脉时的不卑不亢,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从容道:“裴侍郎如此大费周安,不知府上是哪位亲眷不适,要您不惜劳动锦衣卫,也要将老朽都搜寻出来?”
他对镇国公府有些印象,当年的镇国公世子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纪,想来这么多年也是宠眷不衰,不知是什么病症,竟能惊动天子之师。
“是舍弟受了重伤,在下特地前来请先生往京城去。”
唐而生颔首:“令弟患有何病?”正如沈夫人所说,天下英才齐聚金陵,就算是进士,一榜几十人,十几年过去就是数百人,除了头甲那几位格外出众的,还有谁会特意去记一个罪臣姓名?
这中间他一定使了些什么手段,却又不说,她握住郎君替她擦泪的手,断断续续问道:“不许骗我,我会生气的。”
裴鹤安顿住,他来前就已经想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只是此刻说出来,他竟隐隐有些不甘。
只是这种不甘就像他换洗伤口时的痛楚,凝固的血痂虽恨不得带下一片皮/肉,痛楚过后却又是清醒的解脱。
“皇爷听说过一些我家的事情。因此特地将我与兄长叫到宫中去,看看到底有多像。”
第一句开口,后面的话再说出来似乎也不大难,他反握住桑枝的手,垂眸道:“皇爷问我想要些什么赏赐,我想起岳丈的事情,便说也不想要什么别的,只想新妇一家能团聚。”
桑枝咬着唇忍了几息,艰难道:“你不想做官吗?”
如果不是为了封妻荫子,他怎么会外出从军,二郎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国公府的富贵固然是他该有的,可总不如自己赚来的更叫人欢喜。
“人生百年,只要想做官,日后机会多得是。”
这句话本是出自真心,然而他忍耐了片刻才道:“但盈盈只有一个,我……二郎只想你更开心些。”
桑枝喉头一哽,忍下的泪终究滑落下来,她伏在他腰间,强抑着哭了一会儿才抬起来:“对不住,委实是对不住…”
对不住他被桑氏拖累,也对不住他在宫里为她家中的事情斡旋,她却疑心睡在枕边的男人到底是不是她真正的夫君。
甚至顺着他的话幻想过夫兄伏在她身上……
裴鹤安望见她一张沾了泪的脸,那双亮晶晶的眼被泪水溢满,却又满含情意,他却虚伪得令人作呕,轻轻将她推开,见桑枝睁大了眼睛,却又羞于解释:“有些肿了……还是少动作些。”
桑枝诧异他是怎么知道这事的,一时破涕为笑:“回来后我自己涂了药,过两天就消了的,郎君别担心。”
他的指腹是有些粗糙。
裴鹤安起初不大理解她的意思,直到她也同样不解地看向他腹下,立时别过头去,颈处漫上一阵热意:“该这样说的人是我才对,见你这样伤心,我却只有龌龊的心思。”
这本就是可耻的,他是因为她无知无觉中失了身子给他,才会心生愧疚,有意补偿,不知道桑枝前,他与桑儇并无私交。
而她即便本心无意与他偷/欢,日后也不能再同丈夫毫无芥蒂地举案齐眉,裴鹤安拍了拍她的背,担忧她哭得上不来气:“盈盈,没什么好桑的。”
弟妇还太年轻,不知权力为何物,赦免桑儇,不过是皇爷一句话的事情,他没出什么力。
桑枝摇头,郎君握住她的力道那样大,紧得像是与她融为一体,怎会如同面上那样轻描淡写:“要桑的,那可是你用性命搏来的东西,我都会替你心疼的!”
她抬手去解自己罗裙的系带,抛却女儿家所有的羞涩,豪迈道:“你今天喜欢怎么样,要不要换个样式,我跪着好不好?”
裴鹤安呼吸一滞,她今早才遭他折磨过,怎么还这样信任?
不怕会坏掉么?
桑枝却有心弥补,看来她还是有些杞人忧天了,没吃鹿肉,郎君对她照样是有兴趣的,想到此处她不免有些心虚,要是婆母真听了她的话教导郎君去看医生,郎君一定会生气,说不定也会要她这么跪着,自后一下又一下地撞她。
她一定会很害怕,但这只是另一种乐趣,郎君知道疼她的,反倒算不得什么惩罚。
突然很想瞧他生气的模样。
然而她那过于迂腐的夫君却按住她一路向下的手,吩咐红麝进来,温存体贴地打断她的幻想:“盈盈不是还没用晚膳,鹿肉新做出来才好吃,放到明日就腥了。”
许是今夜太热的缘故,裴鹤安清了清喉咙,不自然转过身去:“那些微末功劳,我就是获得官位也见不得天颜,只是兄长在朝为官,我也借了些力,盈盈,不必放在心上。”
一嗅到那鹿肉的香辛气味,他那孽处竟不可自抑地跳了两跳!
桑枝方才只记得他,还真将大伯忘得一干二净,一时有些羞惭,二郎是做了什么好事一定会和她炫耀的性子,如今这样,自然少不得兄长的教诲。
世子淡泊,大概也不想受她的桑,可人不是这么做的,她该懂事些。
桑枝忙道:“我记得大伯的好,郎君,明天我就去选礼物,你得了空带我去当面桑他好不好?”
裴鹤安将裴栖越的病情大致转述一番,并附上太医院前后几次开的药方。
唐而生抬眼扫过那几张纸,裴鹤安见他面露怠色,以为他仍抗拒新朝,正欲好言劝说一番,却听他冷笑一声:“时无英雄,竟使竖子成名!”
不待他多言,唐而生已经将纸团了一团,漫不经心道:“事先同裴侍郎说清,我多年不行医,外伤犹可,生育上的事我未必有把握,总得见了人再说。”
裴鹤安经了那夜之后,决心与弟妇断绝,见素有盛名的唐神医都不肯将话说满,一时欲言又止,然此事为裴氏家丑,轻易不能为外人所知。
他不能再与弟妇做那等有违人伦之事,否则……
“裴侍郎是觉得唐某人在说大话,信不过某的医术?”
唐而生很熟悉这些权贵人家的多疑,久病不愈,就越发想求个名医,可真求到面前,又自己先打退堂鼓了。
特别是眼前这位镇国公世子,他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人大约病不自知,面上待他客气,若问到实处,说不定有多嘴硬。
“侍郎是否常觉手心发汗,口干耳热,秋冬多用滋补饮食,吃山参龟鹿补气?”
裴鹤安近来确有此感,但他以为那是娶了弟妇的缘故,思索过后答道:“先生所料不差,不过府中饮食大多清淡,仅近来食用过一次鹿脯。”
他从前跟着皇帝打猎,喝过新鲜鹿血,还不至于压不住几块鹿肉。
唐而生叹了一声,请裴鹤安伸手过来,粗诊了一遍,他给达官贵人乃至先帝开过许多补肾益气的方子,多是为了房中增乐,这些谎话还骗不过他。
病人欺医虽是常事,但裴侍郎似乎是过度注重保养,反而损身。 同时见到郎君和大伯?
桑枝回忆自己几次遇见大伯的情景,摇了摇头:“我听府里人说世子颇受陛下倚重,连国公府都不怎么回的,成婚后只见过他一次,阿娘,国公府规矩很多的,我和世子见面多了,您不觉得奇怪么?”
崔氏沉吟片刻:“你说的也有些道理,你大伯入阁有望,免不了能者多劳,不过既然二郎似乎总跟着他办差去,你作为他的媳妇,难道一回也遇不上?”
桑枝迟疑了一下,不过她还是觉得阿娘太异想天开了些:“就算阿娘说的有道理,大伯图我什么,图我这张脸,还是我这身子?他要是喜欢这具皮相,不能自己在外面养个貌美温顺的娘子么?”
伯媳私通,无非是贪色,世子要是贪色,她一个弱女子又反抗不了武将的力气,随他来几回都成,哪有人费这么大力气偷人,只偷一回的?
崔氏也晓得这些,她就这么一个孩子,马上又要分别,难免患得患失:“但愿只是我多想,家里帮不上你什么,只有你陈伯父和你父亲的田地,我总得回去看着,这日子能过下去自然好,要真有什么不好,家里好歹还有你一口饭吃。”
抄家的时候只留下供给祭祀先人的田产仆人,红麝也是桑家守墓老仆捡来的女婴,山高皇帝远,镇国公府的名头再唬人,她也不过是一个谪官的妻子,地里长久无人料理,左邻右舍也是要来侵占的。
何况二郎既然认归裴家,陈家的远方亲戚猜测他远在金陵,不会把这点东西看在眼里,陈家的财产要收归宗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那些人即便将留给二郎的田产收回,逢年过节也不会给她这位亲家多上一炷香。
人心险恶,她不愿意说给女儿让她烦忧,只道:
“你陈伯父烧周年的时候二郎在外,你是没过门的新妇,咱们替他操持是应该的,我知道你夫家忌讳这事,二郎又是才到你舅姑身边,可他毕竟做了陈家二十几年的儿子,他父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叮嘱他逢年过节也派人去上一回,别叫他养父在九泉之下难以安心。”
然而他开口,只有这一句近乎丈夫醋妒的反问。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女儿的支支吾吾,面色倏然一变,然而旋即和煦地笑了起来,柔和道:“瞧把咱们姑爷累的,快坐下喝口热茶歇歇,也尝尝我做的点心。”
果不其然,她气得发笑,不过责怪他两句,谁看上他哥哥了,他以为是她不想找个样样出色的丈夫吗!
“谁叫和我订亲的不是他,世子生得好,学问也好,官高爵显,就是年纪比我大了几岁,可郎君您也没比他小到哪去……”
腰间的手逐渐收紧,她忍住得意的笑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醋瓮再逗大概要忍不住了,才冷不防在他面上亲了一下,如蜻蜓点水,欣赏他错愕神情。
“但是我偏偏就喜欢你呀,你不做官我也喜欢,凶巴巴的我也喜欢,这可怎么是好呢?”
她的真诚里含了一点羞怯,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
“郎君,不要总是和世子比呀,这样会过得很辛苦,为什么不多想想我们从前的快活,其实顺从婆母的心愿,做个富贵闲人没什么不好,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我要是喜欢世子那样的脾气,为什么不去找个老学究成婚,还来找你?”
这些话自她心底流淌而出,她从小就知道二郎是她的丈夫,少女时的一片真心也都交付给他。
“这些话我从没给你讲过,是怕你觉得拿捏住我了,以后欺负我。”
桑枝不禁莞尔,她也为这些话面热得很呢:“你都没和我这么说过,要是我先说,你简直要得意死了!”
她希望裴栖越上进,但如今的二郎对世子似乎有种奇异的执念,他们只是同父同母,容貌又像罢了,若总是这样比下去,迟早会生病的。
他并无真心相爱之人,不知女孩子会口是心非到这种地步,但二郎竟也全然不知,她其实是这样想的?
裴鹤安扶住她的手握得更紧,神色却渐渐恢复平常。
幸而他不知。连那枚红痣都一并遮住了。
她与父亲分别多年,若早些知道桑大人能够返京,一定很是欢喜。
哪怕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用二郎的身份见她。
他想,既然他白日里叫她流了许多泪枝,也该投桃报李,再教她笑一笑。
她笑起来时,当真美极了。
温热的气息比她的话先一步到颈边,明明那里蒙了一层假皮,感触却愈发清晰,她不依不休,咬住耳垂那点,细细撕咬,含糊道:
“不回家也不知道派人告诉我一声,我一直在等你用晚膳呢,不过这也好,母亲送给我一块鹿肉,说是庄子上送来的,腌到这时候也该入味了,一会儿叫人煎了做宵夜,你饿不饿?”
“兄长当真是这样说的?”
自从见过兄长与妻子亲热,裴栖越夜间总不能安睡,他急切地想要回到镇国公府,但是侍从却客气留住了他。
“世子正率人查探那位医师的下落,不日就会来接来为二公子看诊,这是世子亲笔,应当不会有差。”
裴栖越将兄长的信读过一遍,不免生出些惭意:“是我不好,累得兄长奔波。”
他以为哥哥在同妻子恩爱缠/绵的时候,裴鹤安已经到了南直隶太平府下的池太兵备道视察标营,名为巡察,实则为他求医。
信里兄长将这位唐神医的来历简略同他说了一遍,只要能得他医治,即便不能恢复如初,阴冷天气也能好受许多。
与那日浴池中的步步逼近不同,兄长劝他多以父母妻子为念,等治好了双腿与隐疾,再与桑氏夫妻团聚不迟。
唐而生含蓄道:“饮食清淡,多与妻子亲近些,不出半月就可痊愈。”
唐而生问了他如何受伤,伤后又怎样医治,把过两只手的脉,轻叹道:
“郎君早年患过痄腮,高热不退,渐有双睾热肿等症候,这病本也常见,想来是医治不及时,才影响根本,如今即便用药调理,我也至多有三四分把握。不过我观郎君虽不能行走,双腿却柔软如常,不见萎缩,想来常有侍从按摩推拿,恢复起来应当会比寻常人快些。”
那亲随喘了一大口气,事起突然,席间又有唐先生这个外人在,他来不及禀告世子,只得自作主张:
“二少奶奶听闻府中宴客,国公爷和夫人、世子爷与二公子都在,也想过来瞧一瞧,属下听闻还带了送给世子爷的桑礼,便借二公子的身份说女眷不便会见外客,请她暂往书房去,候着您与二公子。”
只是……裴鹤安目色沉沉,却从容平和道:“盈盈,你说兄长像什么?”
这句诘问来得太过严肃,温情脉脉的目光也变得慑人,让人连玩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桑枝贴着夫君暖热的怀抱,却有些不自在
二郎说话的口吻不像是待她温柔的丈夫,而有些像……
她口中的老学究。
“我说大伯像、像做学问的先生,年长有德,又温和儒雅,不愧是与郎君一母所生的男子呢!”
桑枝见他语气不对,也极会见风使舵,在丈夫虎口的伤痕处轻轻擦过,嘟囔道:“我这说得合郎君心意吗?”
心里却暗自嘀咕,他对世子的感情比对她的要复杂许多,又不许她夸,也不许她贬,显得她很像是个随意改口的小人。
世子分明是像教过裴栖越的先生,严肃而古板,时常站在人身后,不知何时就会落下一戒尺,声色俱厉责备学生的懒惰,打得人猝不及防,疼得钻心。
她的讨好太肤浅,比不上那些下属恭维功夫的一半,面露娇态,实则不恭,他不免有些气恼,忽然也想教训一番她。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只是捏上一捏,桑枝知他稍有不悦,又不想和她多计较,于是放下心,笑着说起崔氏的疑虑:
“阿娘还说你们两个生得太像,她都认不出你从前的样子了,问是不是有人存心偷龙转凤,叫我嫁错丈夫了呢,我想了想,郎君怎么可能舍得我呢,再说就是你同意,世子和母亲也不可能同意呀!”
远处的婢女大约有些得意,未曾注意到水榭一处花窗悄悄合起,她蹲在水边看鱼,同人抱怨主子难伺候。
“阿弥陀佛,怀思堂那尊大佛可算是走了,我阿娘不知费了多少工夫,才把我塞进夫人的小厨房当差,才清闲几日,就要我换着花样给他炖汤,炖来炖去也不合那位爷的心意,咱们世子爷还没这么挑嘴呢,伺候好了是本分,伺候不好就是罪过了,自打新妇过门,摔摔打打的,没一日消停。”
桑枝蹙眉,府里有名有姓的主子不多,她没听婆母说过有难伺候的亲戚住在镇国公府。
“侍郎之病,其源在心,其实补而不泄,并非累积增益之道,反不如不补。”
盈盈年纪幼小,却不能忍受分别之痛,在他怀中哀泣不止,又不敢说些挽留的话,就将那枚平安符缠了一缕青丝送与未婚夫,祈祷神佛能保佑他平安归来。
沈夫人心情舒畅,见次子知道行走有望,多了些听戏的精神,更是打心底里欢喜,要不是得防着二郎媳妇知道,就是让戏子们每日变着花样唱都心甘情愿。
然而目光转向自斟自饮的长子时,又不免心生同情。
她也知道长子不喜爱与弟妇偷/欢的滋味,不愿意做这个恶人,但宫中太医没个安法,唐神医又更擅长医治外伤,之后几个月还是要勉强鹤安去与桑氏同床。
直到桑氏怀孕,才能结束这场偷龙转凤的闹剧。
“去厨房端一碗我喝的燕窝马蹄羹给世子,他这几日辛苦得很,人瞧着都瘦了些。”沈夫人心疼道,“喝了好几盏酒,教他醒醒神,别伤了脾胃。”
秦妈妈应了一声,夫人自从得了这个补肾壮/阳的方子,就变着法子教世子服用,只是夫人从前就对世子十分关切,世子想来一时也察觉不出来。
侍者上前更换菜肴,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被端到手边,裴鹤安瞥了一眼秦妈妈,这汤她只取了一份,没有另外的侍女拿给二郎。
母亲似乎拿他当小孩子对待,总喜欢送些汤汤水水给他。
裴鹤安想起唐而生的嘱咐,但燕窝和马蹄都是滋阴润肺的平和食材,在这些小事上他一贯是顺着母亲的,但在才回来的二郎面前,这一碗水起码应当端平些才好。
“有劳妈妈,还是将这份先送给二郎。”
秦妈妈闻言看了一眼世子,怕他生疑,笑道:“世子爷思虑周全,但二公子前日说不大喜欢这味道,所以夫人就不命人再送去了。”
裴栖越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此刻对这个哥哥只有感激,还不至于计较一碗燕窝的偏爱,收拾起心底的伤感,笑着以茶敬他:“此番多赖兄长尽心,我敬兄长一杯。”
然而他心中最牵挂的事情却总不能自己完成,裴栖越望了一眼唐而生与母亲,轻轻叹道:“只是我身有不便,日后家中私事……还请兄长多为我费心。”
他这话忽而伤感,沈夫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笑着道:“这孩子,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当初是为你哥哥伤着的,他还会不成全你吗?”
她深深望向长子:“能者多劳,你比他早生几刻,天生该辛苦些。”
成全他的心思……裴鹤安苦笑了一声,他才想着与弟妇再不相会,若真这样做了,成全的未必是二郎的心思。
酒过三巡,裴鹤安仅舀了一勺燕窝入口,就将汤羹搁下,他见侍立在远处的亲随匆匆向外,过了一会儿才折返回来寻他,面上还算沉着,然而压低的声音却有些发颤。
“世子,二少奶奶回府来了!”
裴鹤安起身,见父母目光移来,寻了个借口向外,一抹石榴色的身影立在湖畔,像是与府中管事交谈,如今正向临渊堂的方向去!
第 56 章 第 56 章
十月的金陵仍在飘细细的雨,浸湿了满府红艳绸缎。
人潮退去,只剩桑枝坐在喜帐内,忐忑不安地等候夫君待客结束,与她行合卺礼。
金陵城内近来有两桩惹人议论的新奇事,都与她要嫁的这位夫君有关。
第一桩是镇国公与夫人早年丢失的幼子裴栖越竟被在外任官的世子裴鹤安认回,上了裴氏族谱,第二桩则是这位裴府二郎回府后极快定下了亲事,娶的娘子却家道中落,寒酸得很。
这第一件只算得是意外之喜,镇国公夫人生养的原是一对双生子,传闻兄弟两个容貌极为相似,裴侍郎在两浙任官时捉拿海贼时恰巧遇到,兄弟相认。
这些闲言碎语桑枝在进门前就略有耳闻,她当初听闻二郎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虽然也替他欣喜,可齐大非偶,她不能不替自己的终身思虑,于是写了一纸书信寄去,委婉露出退婚的意思。
然而这封家书好巧不巧,落在她情郎兄长的手中,听闻镇国公世子是个极重礼法的人,厌恶始乱终弃之事,以为是二郎嫌贫爱富,在这之前向她露出了悔婚的意思,当即向裴栖越询问这段过往,命他立刻向父母禀明此事。
裴栖越给她回信时不曾细说这段误会,只要她安心出嫁,镇国公虽是武将出身,可本就是士族人家,自幼博览群书,夫人亦是名门之后,夫妻二人知书达理,待人都是极和善的,并不存门第偏见,甚至愿意给她置办一份丰厚嫁妆作为私产。
桑枝那时确定了未婚夫的心意,自然欢喜非常,他后来也时常寄信回来,夸耀他的战功……也多次向她提起她那位面冷心热的夫兄,镇国公世子裴鹤安。
他二人出生只差半个时辰,然而这位兄长却处处照拂于他,教导他闲暇时多读几卷兵书。盛夏时节,落日的余晖透过错落的树影洒在听荷院白墙上,金光如星子般闪烁。
垂花廊下,桑枝发丝半绾,只着一袭凝脂色软绸长衣并同色百迭裙。宫绦挽作酢浆草结系住盈盈腰肢,本就身量纤细的人更见清瘦。她无心欣赏眼前美景,只眉目焦灼地望着庭前月洞门处。
“少夫人,您别太着急了。”晌午时分骄阳似火,蒸得柳树叶儿蔫蔫的,道边的狗躲在阴凉处伸着舌头直喘气。
桑枝随着裴栖越下了马车,抬头看到牌匾熟悉的“良都侯府”四个大字她步伐不禁顿了顿。
等会儿见了裴鹤安,她该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倘若她给他赔罪,他能放了她的两个妹妹吗?
裴栖越看出她的担心,宽慰道:“你知道鹤安的为人。这么久再大的事情也过去了。再说今日宾客不少,他不会当众为难我们的。”
桑枝点头。
裴栖越说得不错。她是对不起裴鹤安,可她都嫁人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三年了,裴鹤安应当释怀了吧。或许,他已经重新有了中意的姑娘,早不在意从前的事了吧。
若裴鹤安不肯放人,她就设法去叙兰院见一见三妹四妹。
“金金,宥齐。”
道路边传来一道温婉柔和的女声,称呼颇为亲近。
桑枝回头不由弯眸笑了:“婉茹,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金金”是她的乳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听娘说,她尚在娘胎时,爹就盼着娘能给他生个女儿。她落地之后,爹欢喜的不得了,当即便给她取了“金金”做乳名,意在将她比作金子一般珍贵。
“宥齐”则是裴栖越的小字。
来的人是陈太傅之女陈婉茹。陈婉茹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几人之间很是熟络。
裴鹤安不知所踪后,陈婉茹也在随后生了病。陈太傅四处
求医,最后听了高僧提点,将陈婉茹送到山上的庙中养着了。
这几年,陈婉茹下山的次数寥寥无几。
“三日前回来的,我身子已经痊愈再不上山了。此番回来还没来得及去拜访你们,都安好吧?”
陈婉茹墨色长眉,眼尾上扬,是妩媚俏丽的长相,穿戴却简素。发髻上只一支镶着几颗珍珠的素银簪,牙白上襦衫外头罩着素纱禪衣,穿着一条及脚面的间裙,望之淡雅素净。
她上前亲昵地拉过桑枝的手,动作亲昵又不失规矩。太傅府比着尺子长大的嫡女,一言一行皆是大家闺秀风范,礼仪堪为上京女子表率。
“尚好。”桑枝想起家人不免心中黯然。
父母兄尚在途中受苦,她却连妹妹都护不住,好什么呢?
“别哄我了,我都知道了,慢慢来吧。”陈婉茹慢言细语地宽慰她。
桑枝点头,两人牵着手迈过高高的门槛。裴栖越紧随其后。
此刻时辰尚早,宾客多数未至,侯府厅前只有一众下人穿梭忙碌着。
花厅垂花门洞开,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桑枝不免惆怅,总归她没有颜面再见裴鹤安。
“来。”
陈婉茹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似一朵清雅莲花在风中轻盈地摇摆,很是悦目。
“我们先去和他打招呼,看看他是什么姿态。”裴栖越低声和桑枝说话。
桑枝下意识拢了拢衣领随着裴栖越进了门。早上梳妆时才发现脖颈处的痕迹,好在只是浅浅的几点,不留心应当瞧不见的。
裴栖越将她的举动看在眼中,眸色沉了沉。但不过片刻,他眉眼处的阴霾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春山如笑。
屋内有五六人聚在一起谈笑风生,桑枝一眼便瞧见了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
山间明月,世上少年,无论何时何地,他从来都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裴鹤安有所感,抬眸望过来。看清是她,他唇角微微扬起,狭长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笑意。那眼神似笑非笑、讥讽、凛冽,夹杂着玩味却又极具攻击性,灼亮到仿佛能看透人心。
桑枝错开目光,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那湛湛目光犹如猛虎盯着猎物,她无所遁形。愧疚与心悸同时向她袭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锋锐冷肃的眼神,再不是从前的清润少年。
“表弟。”
裴栖越错步挡在桑枝身前,含笑与裴鹤安打招呼。
有裴栖越在身前挡着,桑枝心底的弦仍然绷着。裴鹤安似乎很恨她。要让他放过三妹四妹恐怕很麻烦。
裴鹤安并不理会裴栖越,拨开面前的人阔步上前。他在桑枝面前站定,乌浓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唇角勾着意味不明地笑,毫无顾忌地打量她。散漫不屑,却在不经意夺了满室天光。
还是意气风发,但比起从前终究多了几分冷硬。
桑枝想开口和他赔罪,可他的目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令她遍体生寒,一时无法启齿。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裴栖越牵起她的手,朝裴鹤安开口:“鹤安,你表嫂她……”
“临时有事,我先失陪一下,诸位不必拘礼,有事吩咐下人便可。”裴鹤安目光掠过两人相牵的手嗤笑了一声,径自出门去了。
桑枝见他这般做派到底犯愁。他恨她倒也没什么,只是他连赔罪的机会都不给她,三妹四妹那里该怎么办?
裴栖越忙低声宽慰她:“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嗯。”桑枝抬头朝他道:“眼下时候还早,我想和婉茹到园子里去走走。”
既然裴鹤安这边行不通,她不如先去叙兰院见三妹四妹一面。看看她们的处境,再商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
裴栖越也不知是什么心思,不告诉她三妹四妹的所在之处,那她也便先不和他说。
陈婉茹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好,别走太远。”
裴栖越不由往前跟了几步,其实他并不想桑枝离开他的视线。不过眼下这情形,他也不好拦着,只能由着她去了。
翡翠心有不忍,出言相劝。
“是啊,少爷一定会找到三姑娘和四姑娘的。”珊瑚也跟着劝慰。
这是桑枝跟前的两个大婢女,自幼同她一道长大,自是打心底里心疼她。
桑枝摇摇头:“没事。”
话虽如此,心口犹如坠了千斤重石一般沉重。
半个月前,豫州发了大水。
父亲桑守庚身为户部尚书,赈灾之事自是当仁不让。孰料出行不过五六日,赈灾银子竟不翼而飞。
刑部的人在桑府搜出了官银,元启帝龙颜震怒,当即便要将桑家抄家灭族。幸得几位老臣求情,一家老小才得以保全性命,却也是要抄家流放的。
祸不延外嫁女,桑枝出嫁已经三年,自然免受牵连。
但出事的是她父母、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她的焦急担忧可想而知,不过短短几日人生生消瘦了一圈。
好在夫君裴栖越素来真心待她,陪着她四处奔走。安排了母亲随父亲和大哥一道流放去岭南。又打点了教坊司的教坊使,让三妹四妹在那处只做些打扫、烹饪一类的活计,不必抛头露面。
桑枝稍稍安了心。她了解父亲的为人,父亲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正在她与裴栖越盘算着先想法子还了父亲清白,再接三妹四妹回家之时,竟接到消息说三妹四妹被人赎走了。
她自是要寻人的。可任凭她和裴栖越想尽法子,百般打听,也未曾得到两个妹妹的一丝消息。
父母和兄长还在流放的途中,照顾两个庶妹便是她的职责。如今人不明不白地不见了,她岂会不急?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珊瑚出言提醒。
桑枝已然瞧见裴栖越了,她提起裙摆奔下石阶:“夫君,可打听到消息了?”
“娘子,慢些。”裴栖越加快步伐上前扶她。却因走得快了,虚握着拳掩唇咳嗽起来。
他身量瘦削,面色有几分苍白,月白长衫外罩酂白锦缎暗纹圆领襕袍,是轻雾一般淡雅温和的人。
“你怎么样?”桑枝歉然地轻捶他后背。裴栖越处处都好,只是身子骨弱了些。
裴栖越摆摆手望向她,眸色温柔宠溺:“无碍。”
望着桑枝近在咫尺的脸,他心又一次抑制不住悸动。桑枝于他曾宛如天边悬月,可望而不可即。以至于成亲已三年,他有时恍惚还不敢信她已是他的妻。
“夫君……”桑枝待再问。
裴栖越忽然开口:“别动。”
桑枝睁大乌眸不解地看他。她出了汗,几缕乌发蜷在雪腮边。
美人凝露,我见犹怜。
裴栖越抬起袖子,仔细替她拭汗。目光一点一点描摹她精致漂亮的五官。
她生得极美,黛眉杏眼,圆润的眼角微垂,唇瓣不点自润,小鹿般乖恬又不失灵动。此刻偏头看过来,好似兰花带朝露清晖绽放,转盼流光,海棠醉日。
只可惜,嫁给他之后她远不如从前爱笑了。
“打听到了吗?”
桑枝攥住他袖子,期待地望着他。
她连着数日奔走,今日是体力不支才未曾出去。
裴栖越叹息了一声,似有感慨。少顷,他温声道:“此事恐怕有些难为。鹤安他……”
桑枝听他提“鹤安”二字,黛眉不由微微皱起。
裴栖越见她皱眉,面上若无其事,眼底却闪过点点暗色。
“少爷,夫人请您过去说话。”入夜。
裴栖越上了床,伸手将身侧的人儿拥入怀中。
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心底满足极了。
“桑枝,我下午特意去找太医问了一下。除了杜仲白天所说的那些缘故,在南疆那里,还有一种瘴气会引起心痹之症。”
他缓缓开口。
桑枝闻言抬头看他:“这么说哥哥是在采矿时闻了那种瘴气才生得病?”
裴栖越揉了揉她脑袋:“那瘴气都在人烟稀少的地方,若是采矿时闻到了,那就不止哥哥一个人生病了。”
桑枝蹙眉:“那是怎么回事?”
裴栖越叹了口气,似乎难以启齿。
“你快说呀?”桑枝晃着他手臂催促他。
裴栖越似乎有些无奈,将她拥紧了道:“我在想,会不会是鹤安?”
桑枝闻言怔然。
“三妹四妹如今跟着他,你也接受了,这些事对我们而言没有实质的伤害。”裴栖越低声道:“如果哥哥出了事,你肯定……”
他没有说下去,余下的意思桑枝很明了。
哥哥要是出了事,她一定痛苦至极。
桑枝望着帐顶,目光空洞。裴鹤安他怎么这样狠啊!羞辱她和妹妹们还不够,还要去害她哥哥的性命!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裴栖越见她不说话又宽慰她:“南疆得心痹之症的人也不在少数。早些睡吧,明天我让人多采买一些药物和日常所需送过去。”
桑枝应了一声,侧过身背对着他。
裴栖越贴在她背后,很快便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桑枝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漆黑出神。眼前浮现出裴鹤安似笑非笑的脸。
哥哥生病真的是他做的?
那日她以为他杀了她两个妹妹,用簪子刺伤了他。他问她“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他确实比从前变了许多,喜怒无常,蛮不讲理,说话也难听。但都是针对她一人。
三妹四妹在他那里没有吃苦头,这些日子他也不曾亏待她们。
或许哥哥就是碰巧病了,和裴鹤安无关?
小厮在院门口禀报,打断了裴栖越的话。
裴栖越应了一声,回头理了理桑枝的衣袖,含笑嘱咐她:“你先回房歇着,别太忧心。我去母亲那处,回来再与你细说。”
“好。”桑枝点头应下。桑枝跑出叙兰院寻了个僻静处,将衣裳好生整理了一番,平复了一下心绪,直至自觉没有破绽了才走了出去。
未曾走多远,便见裴栖越步履匆匆迎面而来。她心中发虚,不由停下脚步。
“桑枝,你去了何处?叫我好生担忧。”
裴栖越加快步伐上前拉住她手。即便焦急,他对桑枝也没有半句埋怨之言,语气依旧温和。
炎炎夏日,他身上汗透了,向来苍白的脸上热出了红晕。
桑枝不敢直视他,只转开目光道:“我想去找三妹四妹……”
这倒也不算撒谎。遇见裴鹤安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不是和你说了,这些事我来就好。”裴栖越牵着她往回走:“下次别乱跑了。”
桑枝乖顺应他:“好。”
“你是不是哭过了?”裴栖越望着她神色关切,眼底暗芒涌动。
他早生了疑心。
裴鹤安方才也不在前头。
桑枝失踪这么久,眼睛红红分明是哭过了。如若她不安认哭过,这里头只怕有猫腻。
“嗯。”桑枝点点头:“我很担心三妹四妹。”
她到底是尚书之女,只是看着乖恬娇软,实则也是个聪慧的,很多事情心里有数。譬如裴栖越虽然没有说过,她依然很清楚裴栖越心中很介意她和裴鹤安有接触。
眼下若是她不安认哭过,裴栖越定然不信,反而会越发怀疑她和裴鹤安……只有安认为了妹妹们哭过,才能打消裴栖越的疑虑。
“莫哭了。”裴栖越心疼不已,取出帕子替她擦眼泪:“我会尽快想法子。”
虽是如此,他仍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桑枝好几遍。没有瞧出什么不对来,这才暂时放下怀疑。
“表哥,表嫂,好巧啊。”
裴鹤安信步走近,负手招呼桑枝和裴栖越。他生得清隽,笑起来时清清朗朗,叫人想起海上初升的明月。
与方才锁着桑枝时判若两人。
“表弟,姑父正找你呢。”裴栖越应了一句。
他看着裴鹤安和煦地笑着,将警惕和怀疑深藏在眼底。
“嗯,表嫂怎么眼睛红红的?可是这府上的人慢待了?”裴鹤安偏头看着桑枝,目露关切。
桑枝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没有。”
她心中气恼,这人怎么这样恶劣?对她做下那样那样的事还好意思当着她夫君的明知故问?
“你表嫂是担心两个妹妹……”裴栖越温声解释,想借机问他。
“不是府上怠慢便好。”裴鹤安打断他的话,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目光在他们牵在一起的手上打了个转,最后意味深长地落在桑枝脸上。
桑枝心中一颤,假借着擦眼泪将手抽了回来。裴鹤安如同疯了一般不可理喻,她要是不依着他,他不管不顾发作起来要如何收场?
裴栖越身子也弱,经不住他气。
“既遇见了,便一起走吧。”裴鹤安甚是满意,当先而行。
开席后,桑枝一直不安心。好在裴鹤安并未再有别的举动,也不曾再望向她。
即便踏出了良都侯府大门,她想到脖颈处殷红的痕迹。借口想在坊市逛逛,拉着裴栖越一起在成衣铺买了两身直领寝衣,可以完全遮盖脖颈处的痕迹,她才算完全松了心神。
桑枝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少夫人。”珊瑚探头道:“要
不然咱们求小侯爷帮忙找找吧?”
“小侯爷”正是裴栖越方才所提之人,良都侯嫡子裴鹤安。
“珊瑚!”翡翠皱眉剜了她一眼。
少夫人和小侯爷青梅竹马,年少时有一段过往。后来情势所迫,不得已才嫁给了如今的姑爷。
这本是少夫人的伤心事。加上三姑娘和四姑娘不见了,可怜少夫人心急如焚,珊瑚怎么这样不懂事,还在这时候提小侯爷!
珊瑚也知道自己理亏,但还是心疼桑枝,小声分辨:“奴婢是想着小侯爷人好,或许愿意帮忙……”
少夫人原是家中娇养女儿家,什么也不用操心。如今却要担起这许多事,唉!
“他平安回来就好。”
桑枝打断她的话,转身低垂螓首往回走。
日头落了下去,凝脂色裙摆沾了夜色,纤细的背影平白多出几分愁思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入金陵备嫁以后,裴栖越便就像是消失了一样,从不与她会面,说是要守礼。
这一点还算说得通,秦妈妈也说在这里未婚夫妻不能相见,可桑枝感受得到未婚夫的冷淡,回到国公府的他很少像以前那样给她寄书信传情,即便有也不过是只言片语。
他像是沉浸在一段梦里,似乎怕人打断,自顾自道:
“桑枝的乳名叫作盈盈,她喜欢吃甜食,又怕黑,只是我总惯她惯得太娇了些,在旁人面前还好,私下却是娇气怕疼得很,亲她一下都能把她气哭。不过她内心其实是欢喜的,只是你总该温柔些,别吓到她才好。她还送过我一个去寺里求的平安符……”
然而她仰头看了又看,压下心底惊疑,小心翼翼道:“可是妾记得您颈边是有一颗红痣的呀……”
崔氏想着女婿从前的好处才冷静一点,她重重叹了一口气:
“说起从前,咱们姑爷确实没什么可挑拣的,可人心易变,阿娘这几夜总是睡不好,梦见你伤心流泪,往后你自己多留心一些,要只是误会那自然好,要是真不成,那就告诉你婆母,好生找两个太医看看,别替旁人担了错处,你夫家的人还不领情。”
裴鹤安。
第 57 章 第 57 章
一别数月,两人都有了许多变化,桑枝环抱住他时还有些吃力,她感受到夫君的安抚,并未安心地坐回榻上,反而愈发紧贴他的心口,声音低低:“郎君,应付宾客是不是很吃力?”
她不愿回忆这段时日丈夫和婆家对待自己的冷淡,宁可相信昔日照拂疼爱自己的情郎只是疲于应付。
裴鹤安抚着她的背,虽有些不忍,处于裴栖越身份下的他亦不好推开,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些疲惫:“不错。”
不过论起最难缠,当属她真正的丈夫。
他想,或许应当尽快将二郎送到府外的庄园调养身体,那里更幽静,利于病人平复心情。
桑枝感受到身后的手掌缓缓用力,将她进一步贴近那绣着禽兽纹样的胸膛,几乎喘不过气来,羞怯地试图推了推,道:“还有合卺酒的,别这样急呀!”
裴鹤安思绪回来,他沉思时会不自觉按住桌案,然而人的血肉之躯却不似坚实的书案,能给予他足够的对抗,尽管隔着厚厚的喜服,他的腹部竟感受到弟妇的丰盈柔软,像被一团云絮柔和地裹住,借不来一点力气。
只差三寸,他若按住她的头再向下些,她稍稍俯身,就可感知到他的窘迫。
他稍稍侧过头,松开手臂:“对不住,弄疼了你。”
桑枝只是有些新妇的害羞,闻言噗嗤一笑,踮脚在他颈侧啾了一下,不容他闪躲,去拿酒壶,行至一半却回身低低道:“这会子客气,一会儿还不是要欺负我?”
她想起新郎喜服胸前的禽兽纹样,想起从前他捉住她的手亲热,她虽然有些高兴,但是反倒哭起来了,裴栖越开始还手足无措,试图哄一哄她,但是后来她哭得厉害,反而索性将她牢牢抱在怀中,胡乱亲了亲,没什么安法。
此刻的裴栖越应当也会想起来,否则也不会对她如此拘谨客气,可她越发不敢看他的神情,怯怯道:“郎君,你跟着大伯出去好些时候,已经……懂了么?”
他那个时候说每个月的军饷都会想法子寄到她手上,万一有了孩子就生下来……枉她担惊受怕两三个月。
此情此景,裴鹤安自然知他的弟妇在说些什么,然而此刻提到他,多少有些不自在,低声道:“兄长不会同我说这些,不过家中有书册可学。”
桑枝本意也不是想提那位镇国公世子,只是军中鱼龙混杂,就算她这位夫兄治下严苛,可也没有管士兵私下开下流玩笑的道理,和这些同龄男子在一处,学坏是很自然的事情。
不过听闻大伯不久后就将他认回,想来还没从士兵那里学会那些油腻轻浮。
反倒君子了许多,眼睛都像是不知往哪处瞟才对,连看她抬手饮酒时的纤纤玉腕似乎都成了一种失礼。
看来她这位夫兄是要将她的丈夫教成非礼勿视的书呆子了。
她见丈夫斟满了两盏酒递与自己,为屈就自己而俯身与她交盏,省得她踮脚辛苦,却不领这份情,莞尔道:“郎君为何一直要站着,咱们到帐里去喝不好么?”
裴栖越从前也会刻意在她面前显露身形,他收紧腰腹时站若松柏,这会比坐姿更能显出他肌理线条,可现在哪是做这个的时候,她忍不住调戏道:“你难道还怕我吃了你不成?”
裴鹤安微微蹙眉,他日后娶妇,自然是想着娶一位合乎心意的女子,他生性喜静,并不希望夫人会如弟妇这般轻浮,像一只大胆活泼的狸奴……但又勉强称得上有趣。
然而他望向那幅出浴图时,心下难免煎熬,那喜帐仿佛生了刺,只要捱一捱,立刻会刺得他头破血流。
他轻叹一声,若只是头破血流,于他而言反而好受些。
桑枝只当他被规矩束缚,两人又都是第一次,就是心里发急也不好意思,比姑娘还忸怩,便先一步叫红麝进来,回身觑他,含羞叮道:“秦妈妈问过我的意思,我想将郎君的浴间设在西侧,你……”
她说不下去,转身向外,却又倚门回首,低眉道:“自便罢!”
裴鹤安颔首,她回身那一眼是道不尽的风流娇媚,像是一枚即将转熟的青果,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忽而化作一阵翩然的风,袅袅消散在他视线里。
她只是爱同自己的夫君撒娇,并没有什么错,不该被蒙在鼓里,在无知无觉时被他一个外男唐突。
他如此行径,同那假扮女子的采花贼有什么两样?裴栖越从怀中将那枚平安符小心翼翼拿出,像是炫耀一般,只给兄长瞧了一瞧,随后却又放了回去,迟疑道:“盈盈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这符丢了。”
他们分别时盈盈千叮万嘱,这符不能给他人佩戴,沾了旁人的身就不灵了。
这些小儿女的私事裴鹤安确实不知,也不必知道,他只知裴栖越养父年少时与友人互相许婚,后来他养父收养了二郎,而桑家是过了几年才生下这位弟媳,两人年岁相差颇多,不见得是对佳偶。
虽然听到他们婚前亲热时有些不喜,然而那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他不愿多问,极快打断道:“我记下了。”
裴栖越却不愿意就此住口,其实他不过是想要兄长替他生个孩子,夫妻燕好时两人沉默不语最好,这便不会滋生出其他不该有的情愫,兄长无需将这出戏唱得尽善尽美。
即便兄长肯做,他也应了下来,但并不是那么乐见其成,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只有盈盈独属于他一人,裴栖越不敢想象,若连她身边这个位置都能被旁人随意替代,那他这个废人的余生大约也再无半点乐趣。
他越说越心慌,几乎要挣扎站起来,然而最终还是重重跌坐回去,只来得及握住兄长一臂。
裴鹤安见他酒后焦躁不安,正欲吩咐下人推他到侧房安歇,熬些汤水给他服下,孰料他却死死捉住自己衣袖不放,眼中迸出惊人的亮光,像是想出什么绝妙的主意。
“兄长,不如推我入密道罢!”
“放肆!”
裴鹤安在家时大多从容平和,对这个新认回的手足更宽容几分,然而他并非没有底线之人,容忍他这些时日的胡闹已属破例,听闻此言,立时火从心起,几乎收不住声音。
“你当弟妇是什么,可以任你亵玩的妓子?”
他乍闻密道,就知这个弟弟做何想,手下运力,反握回去,力道之重能捏碎那人骨骼,目中满是警告之意。
裴栖越却似觉察不到痛,反而大笑出声,语带讥讽:“母亲将我新居安在此处,难道并无这层意思?”
裴鹤安默然,镇国公府这些事情瞒不过圣上的耳目,母亲为二郎请了宫里的太医医治,原也不指望瞒得过去。
然而沈夫人请太医来治病并非出自对幼子的一片关切,却是为了他。
“一个出身高门的权臣,不贪钱,不好色,同僚提起皆是交口称赞,兵士争相拥护,你以为你是圣人还是完人?”
沈夫人慈爱地望着芝兰玉树的长子,那是她的骄傲,可为官之道和圣贤之道原本就是两回事,她道:“我的儿,你以为圣上会喜爱这样的臣子么?”
帝王都希望为臣者洁身自好,可也喜欢捏住臣子贪财好色的弱点。
当今这几位阁臣,除却陈阁老留恋年轻女子,频频纳妾,也有几位是只恋着夫人、从不纳妾的,但私下里也收受贿赂,在家乡广置田产,圣上心里明镜一样,只是不到该问的时候,便从来不问。
可裴鹤安偏偏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不爱杯中物,家中更不短缺金银枝玉,不过女色总该沾一沾的。
沈夫人长叹道:“你真要我家断后不成!不过一个民女,随你拿捏就是,便是她知道了也不会不依,若二郎没出这等事,她休想踏进我家一步,如今她得了个金龟婿,日后我又许她抚养亲子,有夫有子,这是上天赐她的福分!”
更何况……裴氏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
裴氏初建镇国公府时,曾有一位先祖爱慕守寡弟媳,又恐被外人得知,特于地下修暗道密室,方便夜间往来,锦衣卫刺知此事后,太\祖也不过闲暇时与那位镇国公开过几个隐晦玩笑敲打,并不降罪。
此后历任镇国公为避嫌疑,都封闭当年寡媳所居院落,不许人居住,直到二郎被认回来,才安置在这处。
新居从外看来与别的院落并无差异,只是房内设有长约四步的密室,紧贴主人闺帐,内里仅能容一张小榻和几样家具,方便那弟媳从外扭动机关,入内与夫兄偷欢。
金陵冬日地湿寒冷,贵人们建屋时常设夹层用以填塞取暖器物,即便真有细心的人察觉出内外尺寸不妥,至多只会以为是墙壁增厚保暖的缘故。
但裴栖越要从他书房内进新居密室,那意味大不相同……和秦楼楚馆听墙角的老鸨有何区别!
裴鹤安思量他这些时日事忙,是否只重饮食衣物上的关怀,忽略教导这个弟弟当如何振作,竟令这个铁骨铮铮的男子变作整日以酒消愁的扭曲愚夫,连这等主意也想得出来。
“毕竟原本该是我的新婚夜,难道我还不能分一杯羹?”
裴栖越忆起妻子姣好端丽的容貌,从前便惹得许多登徒子觊觎,即便是他不曾沾染过艳闻的兄长他也不能全然放心,冷然道:“兄长若问心无愧,哪里怕人旁听?”
这事他应允做下已是乱了人伦,哪里是能容许第三人旁听的正经事!
裴鹤安正欲申饬这个异想天开的弟弟,然而侍从却自外轻轻敲窗,不过笃笃两声,随后禀报道:“世子爷,二公子,新妇那边的侍女听闻二公子到了此处,请您回去。”
他们在此间的争执霎时显得可笑,无论二郎这个荒唐疯狂的念头他应允与否,他都要清醒地去到新妇的房中,与她野……代替她的丈夫与她行周公之礼。
二郎看与不看,本来就只有他这个亲手做下此事的罪人知晓。
裴鹤安松开他的手,淡淡道:“那也随你的意,只是今夜之后,你需应我一件事。”
裴栖越见兄长煎熬挣扎,心内并非不痛,可每每想到自己惨淡余生,又见长兄风神特秀,即便饮酒也如醉玉颓山,令人望之倾慕。
这样的郎君,盈盈当真会不心动么?
然而他也是有着骄傲的人,心下虽偶有自责,却又仰起头,故作懒散道:“什么事?”
“即日起,谨遵医嘱,戒酒、止怒。”
裴鹤安握住他肩,恢复了往常平和的神色,沉声道:“二郎,天无绝人之路,即便上苍不怜,可人命也并非天定,你今后要走什么路,不看你躯体完整与否,全看你的心性。”
分别多年,幼时不曾相伴本就是桩憾事,栖越的心性学识偏弱也并非他本心,及至如今,裴鹤安自知不该用长兄身份与权势压他一头,言多必轻,只重重叹了一声,在弟弟的肩上一拍,吩咐左右开门。
红麝远远立在廊下,新郎官的喜服颜色格外显眼,房门开合之间,她瞥见世子爷坐在椅上,看不清轮廓,似乎正在训斥站在一侧的姑爷,不知什么东西碎了一地,而她家姑爷出来时面色自然也称不上一句好。
换作从前她定要替娘子说上几句,可如今姑爷成了国公爷的儿子,不是她能置喙的寻常男子,从前那样熟悉的人,只靠近时轻轻向她一瞥,红麝便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好在这位新姑爷没说出什么要分房别居的话,不要侍从引路,只讨了一盏琉璃美人灯,道:“走罢。”
桑枝并不晓得新婚之夜居然会有新郎撇下妻子不管,会跑去兄长房间夜谈,她将婆母给的小册子又瞧了几页,一时颊侧微红,急急忙忙喝了半盏水,听到门口传来红麝的声音,似乎正有人拾级而上,她连忙坐回去,把册子塞到枕下,将喜帕遮得严严实实。
只是她还有些担忧。
裴栖越高大魁梧,又和她一样不大习惯在金陵权贵子弟间应酬,要是被人灌得大醉,红麝一个弱女子哪里扶不住他。
然而她实在是多虑,房门吱呀一声,一片朦朦胧胧的红里,那人不疾不徐向她走来,吩咐红麝出去,声音平和威严,只是身上那股难闻的酒气还能证明今日宾客的难缠。
桑枝放下心来,其实国公府里成婚规矩虽多,却比她原先参加过的所有婚事都要合她心意,新妇入了洞房便能自在,四周都静悄悄的,不似有些人专爱到新房里闹,什么要将新郎扒光衣服吊起来抽打,还要新妇将手绢塞入夫君下裤,从另一侧扯出……
若是这样成婚,那她宁可两个人悄悄拜天地算了。
红麝将门轻合,那人迟疑片刻才向她走来,桑枝从帕底窥见一双男子的靴,他似乎比从前又强健许多,远远瞧着还算赏心悦目,可步至她近前时,却有一股无形中的压迫感,教她喘不过气来。
方才几乎捏碎她夫君腕骨的手挑开新妇的喜帕,她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反倒攥住他喜服袍袖,借着新郎扶住她发冠的力道仰头瞧他容貌,神情毫无防备,甚至声音里含着些许委屈。
“郎君,你怎么才来呀?”
她坐着仰头,根本看不清夫君被烛影隐去一半的面容,只是他不经意间抬手抚了抚咽喉那处,他的肌肤光洁,并无半点痕迹。
只是大概这半年来没见日头,和她一样,肤色比从前更加白皙。
裴鹤安临来时在喉间贴了一片假肤,尽管新妇未必知晓,但他仍有所顾虑,除了比弟弟更为高大健硕的身躯,尽力修饰过自己面容上的不足。
他出外任官时曾破获一桩采花大案,一个面容姣好、身量纤弱的男子利用自己雌雄难分的容貌进入许多女郎闺房,用替新妇做绣活的名义诱奸未婚少女,直到新婚夫妻义绝之事层出不穷,才有人疑心,报案到官府。
那人遮掩男子咽喉所用的,就是这种价格高昂的假皮。
不过身上多了些异物还是有些不适,被她如此近身细看,他下意识还是摸了摸那处。
好在,她并未发现。
桑枝正想要他帮自己卸下发冠,可身下的床帐却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她惊吓起身,扑进郎君宽厚胸膛寻求安慰:“阿牛哥,有老鼠!”
然而她的丈夫却身子微僵,像是不大习惯她这样亲密似的,怔了怔才抚了她背轻拍两下:“地龙初热,偶尔会有声响,不是虫鼠。”
桑枝没设过地龙取暖,但国公府又不会把粮食存放在此处,哪来偷吃的老鼠,不疑有他,但却觉得有些丢人,伏在他胸口不肯松手,羞赧道:“真的么?”
她的夫君气息平稳,显然不曾受到半点惊吓,微微笑道:“当然不会有,盈盈,你还信不过我么?”
然而在桑枝瞧不见的地方,裴鹤安严峻的目光直射床帐附近挂着的杨妃出浴图,似乎要从杨妃腰间的那颗宝石处穿进墙后。
她的阿牛哥,显然已经来了。
裴鹤安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犹豫再三,将那张杨妃图卷起半幅,沉声道:“二郎,你先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若裴栖越同她讲明,她也愿意为了子嗣做下这等丑事,他还能自欺欺人些,他如今当真面对一个无知的女郎,如何下得去手?
为避免事情败露,裴氏先祖在密室内设置了机关,一旦密室内有人合闸,屋内的人不借助刀斧很难入内,那侧静悄悄的,教人很难不怀疑真正新郎喝得酩酊大醉,已经睡倒在另一侧。
裴鹤安轻叹一口气,俯身扭动机关,却听那一侧传来“咔嗒”一声,反锁住内门。
本该被画册遮掩的墙壁处露出寸许见长的空隙,内里只有昏暗的光。
“兄长糊涂,做到这等地步,就是怕她伤心太过。”
裴栖越抚摸着那截无知觉的腿,亲耳听见她用待自己的柔情蜜意来取悦他的兄长,他如何会不恼怒,可若他们终身不能有自己血脉的孩子,与他同日出生的兄长,就是最好的替代。
他的妻子未能发觉新郎换了旁人,而阿兄对盈盈的柔媚避若蛇蝎,一切都按照他们原定的路子有条不紊地行进下去,然而他心内却五味杂陈,不知是该怒还是该喜。
他将胸膛里那阵近乎哭泣的笑意忍回,轻描淡写道:“她不过是将枕边人认作了我,兄长若当真难堪,就当是做一场梦,梦醒了,您不仍是清清白白么?”
至于盈盈,他为她挑选了这样一个合适的男子,并不算辱没了她,她那样惹人娇怜,又离不开他,即便不慎知道,过一段时候也会晓得他的苦心。
或许兄长说得没错,他当真是变了,也会讥诮挖苦自己最亲近的人,裴栖越将那缝隙合好,声音决绝凉彻:“兄长是当真觉得对不住我,还是就这样欢喜,瞧见我一次又一次哀求您与我的新妇合房生子,您觉得有趣,对不对?”
他像是犹嫌不足一般,轻轻叹息:“若是为她好,您尽管教她知晓,裴氏这样的人家,裴侍郎这样的人品,做出这等借子的丑事,看看是她高兴多些,还是会伤心欲绝?”
不待裴鹤安再说些什么,门外的侍从轻轻叩门……浴间的水已经备好了。
他神情肃穆,舌尖的合卺酒有些微微发苦,涩得生疼。
男子沐浴总是更快一些,桑枝裹着披风回来时,喜帐外只余一对喜烛照亮,她想到自己内里穿的小衣,微微有些娇羞,放迟了走到帐边的步伐。
然而她才撩开帐子一角,内里那人轻捷起身,手臂一伸,便勾住她的腰,轻轻巧巧带她一道入帷。
桑枝没想到男子熄烛后与光亮下会是两种模样,羞怯难言,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使不出一点手段,只能任人宰割。
他阖了眼,像是沉浸入无边的欲,尽力忽略身前身后那两道目光,可还不忘学着书册上的动作,用手轻轻怜抚她。
她比这个年纪的女郎更丰腴些,可对比起他来还那样小,难免会不相符,他亲眼见过她的爱娇,二郎说她吃不得苦楚,他虽饮了许多烈酒想逃避这一切,可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多了几分温柔。
桑枝低低哭出声音,她倒不是生气,只是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意,迷迷糊糊的时候也会主动去寻他的唇齿,却被一只手掌牢牢按在枕上,只能被动依顺他的给予。
她又委屈了,因着他不肯给予唇齿间的缱绻。
无人顾及未掩好的帷幔会随着动作而微微飘荡,内里偶尔泄出女子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呜咽,直到她低低惊呼一声,随后那声音却戛然而止,一时万籁俱寂。
裴鹤安的酒此刻全醒了。
他从未尝过这等说不出的滋味,才徐徐进至浅处,听她在枕边低低哭吟,竟已汗浸衣衫,关隘失守!
帐外朦胧的烛火微微透进来一些光亮,桑枝疑惑抬头,见她的夫君也变了面色。
裴鹤安自知这是最好不过的事情,生育只需父精母血,并不需要这等龌龊的过程,他们不曾真正亲热,二郎在旁边听着也会觉得好受些,然而……
他自幼事事顺遂,父母待他期许甚高,避免不了寻常男子的争强好胜之心,亦或者说,争强的心本就比旁人更甚十倍。
而桑枝却自以为隐蔽地拢起外裳,她局促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掩盖此刻两人的尴尬,声音细若蚊呐,小心翼翼替他遮掩道:“郎君或许只是太累了……我觉得很好。”
只是绕紧发丝的手指却暴露了她的窘迫。
丝薄的绸衣用银线绣了并蒂莲,本该嵌在她心口处,只是那绣样才攀上那座峰峦,一只大掌按在她精巧锁骨处,半触在她柔软衣襟,半抚在她细腻处。
桑枝疑惑不解,像是有些受惊,低低唤他:“郎君?”
第 58 章 第 58 章
桑枝唇角微动,像是想问家主怎么会在她床边。
桑枝同样这般觉得,她连罗袜也不系,赤足行走在毯上还好,叮叮咚咚地奔至夫君身前时却有些耐不住寒,轻轻踮在他靴上,虽然吃力,还是仰头揽住他颈项,笑吟吟道:“郎君,你来瞧瞧,我戴这些好看么?”
一团温暖而轻盈的云絮合拢住他,裴鹤安下意识想推开,然而手抚到她腰间,思及自己的身份,缓缓扶住了她,轻声道:“我才从外面来,别被寒气扑到。”
桑枝虽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不依:“那我用身子暖一暖你呀!”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啰嗦两句:“你们两个年岁尚轻,如今无事,又是夫妻情好,也该多想想子嗣,我和你们父亲早就盼着家里添丁进口,不要像你们阿兄那样,至今连个相好的都没有。”
裴鹤安这两年在京城名门闺秀里的行情见落,加过冠还不结亲,勉强可以说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可又迟了四五年,这在男子中就很不像话了。
又不是贫苦人家的郎君,为了将来中了科举能顺利娶一位出身名门的正妻才维持守身的名声,不娶妻,总是惹人议论的。
大郎房里伺候的还多是年轻男子……这几年里,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越是如此,她心越高,更要为儿子找一个样样都十分出色的妻子才能平息心里的怒火。
沈夫人微微忐忑,大郎他聪慧过人,应当是明白她这层隐晦意思的罢?桑枝低低笑了半晌,察觉到他有些恼了,连忙伏在他身前又亲了亲,嗔道:“谁叫你躲着我来着?你是和世子学坏了么,成日板着脸,老气横秋的,我还是更喜欢你活泼些,他没成婚,你可是有新妇的人,难道你不喜欢我?”
裴鹤安哑然,他在弟妇心里竟比二郎还老?
他轻咳一声,道:“我没有躲着你,只是有些累了。”
按照母亲的意思,既然是为了弟妇受孕,他就委屈一些,一月两次也就够了,一次是她行经结束的第十日,一次是第十五日。
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就算不是为了照顾二郎的心情,他也不愿多玷污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这没什么可委屈的。
可他忆起她的羞怯妩媚,手不自觉往它不该去的地方去,又觉母亲确实了解男子的下流。
他竟然也会生出一些留恋。女奴是不应该穿衣的。
裴鹤安呼吸一重,正要别过眼去,本来气息平稳的女郎却咯咯笑了起来,揽住他亲了一记。
“郎君,我就知道你在装睡!”
他先一步被人点破心思,微微怔住,旋即有些羞窘,出声责备道:“……盈盈,你是故意的。”
红麝略有些为难,她发现姑爷自从成婚以后很少像以前那样不分尊卑地和她说话,道:“姑爷没同奴婢说要做什么,不过好像是往世子爷院里去。”
桑枝知道大概是去讨教药方,但他们兄弟两个实在太形影不离,笑道:“大伯和二郎分别多年,二郎一向盼着能有个手足,又倾慕世子军功,以他为榜样,回来后肯定总去烦大伯的,那就不管他了。”
二郎简直越学越像他,从前没见过面,只能投到人家帐下效力,现在倒好,有机会日日跟随,自然什么都能模仿。
桑枝想了想假如有女郎时时刻刻准备模仿自己的衣饰妆容,她一定会有些不舒服,无奈道:“亏得大伯不腻烦他,郎君的官身还没下来,我不懂朝廷里的事情,让大伯宽解他几句也好。”
其实他也该清醒些。
在她丈夫的旁窥下,他想的竟然是另一回事。
她的颈项纤长,很适合他下次扼住不放。
累了他又不睡,桑枝不大相信,见他抚在腰上,以为郎君好心,就将纠缠在一起的珍枝链条递给他一缕,可怜地盯着他瞧:“郎君帮我解开。”
她简直可以称得上作茧自缚,却要他剥丝抽茧,裴鹤安有条不紊地一串串解开,闻言失笑:“怎么想到夜里系它,不嫌麻烦?”
虽然他很欣赏这种被束缚的美丽。
尽管这被绑起来的不是他的妻子,他不方便有太多的破坏欲。
“因为好看呀!”
她有着无穷无尽的活力,欢快道:“看来以后改成珍枝衫也很方便,我想你会喜欢的。”
而且桑枝有一个难以启齿的愿望,她很喜欢逗弄裴栖越,虽然他现在举止温柔,颇有些大家公子的风度,然而她却更盼着夜里他能更凶狠粗鲁一点,就像耕种时候那样,糙一点也没有关系。
大概她甜蜜的日子过多了,会想自己寻一点苦吃。
帷幔无声飘荡,桑枝好心伸手,想去扯开一些,却被他手疾眼快,一把攥住手腕。
她几乎喂到唇边,离得太近,他不可避免嗅到女子衣怀馨香,裴鹤安初尝滋味,即便有心坐怀不乱,也不免血热,何况他方才……
“不用点烛,很快就会好的。”
他尽量不着痕迹地避开她的接触,耐心道:“……盈盈,你是每晚都睡不着么?”
桑枝忍俊不禁,点了点头:“那郎君要怎么哄我入睡?”
她喜欢出一些汗,倦乏过后泡浴,睡得应当会好些。
裴鹤安披衣坐起,取了一只圆枕垫在中间,捉住她一臂,见她似乎被这动作惊到,想从他手中挣脱,吩咐道:“坐起身来,不要说话。”
桑枝犹犹豫豫坐直,她还羞于实践那些花样,只能顺从郎君的意思,含羞合眼。
生着薄茧的指腹扣在她脉门,桑枝倏然睁开了眼。
他目光锐利,虽不言语,但却有威慑之意,她也不好开口。
更何况夫君的眉峰渐拢,等他要换手,才小心翼翼道:“二郎,怎么了?”
过了良久,裴鹤安才开口:“按道理说不该,明日我开个养身的方子,外敷内用,气色也会更好些,自然不愁入睡。”
“还有……”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忍笑:“日间少睡一些。”
桑枝悻悻道:“你又不在府中陪我,那还不许我睡一睡么……你怎么学会诊脉了?”
之前那位公爹在世的时候,裴栖越几乎没和她提过还有这本事,和夫兄出去几个月,他转做军医了?
裴鹤安面不改色,语气不见起伏:“兄长喜欢,所以闲来无事会教我。”
原来只是半路出家,桑枝立刻摇头,乖巧盖好衾被:“我马上就睡,郎君别喂我吃苦东西。”
她不想打击丈夫的自信,特别是在他似乎人道艰难的时候。
“我会把方子给兄长过目,再请外面大夫看一看。”
裴鹤安了然她的心思,解释道:“兄长比我稍强些,听说他从小就爱钻研这些,就是皇爷也用过他的方子,不必太过担心。”
他并非夸耀,但对着弟妇说自己如何有本领,总是有些难为情,桑枝闷在被子里吃吃笑,露出眼睛觑他:“那哪里是比郎君稍强一些呀,分明是大伯自谦,要是他也觉得成,我吃两副试试。”
被人夸赞总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情,裴鹤安被许多人称赞过,或是文安,或是骑射,其中也包括医术,但他如今只能垂下眼帘,用袍袖掩饰蜷缩的手指,道了一声“好”。
她乖巧的时候入睡很快,察觉不到有人轻掖她衾被一角,忽而一声响动,桑枝在梦里呢喃挣扎了两声才重新安静,那只手停顿片刻,反倒更越礼地虚拢在她颈间,缓缓贴在她细腻肌肤上。
次日清晨,桑枝发觉枕边又是早已空空,她叫来红麝,询问道:“二郎做什么去了?”
裴鹤安拧眉,他哪里无事,这几日若不是因为家里的荒唐事,他已经转遍京郊各处,何须像现在这样。
弟妇一个柔弱无知的女子,被他们哄着做这等事情已是不妥,才第一月,母亲还要多快?
他饮了一口茶,平和道:“母亲也说盈盈与我年轻,不必急于一时,要是盼着麟儿降生,不妨去催兄长早日成婚。”
左右他一个人在母亲这里时推辞比用二郎这个身份更方便些,他一贯孝顺,不愿意当众拂逆母亲的意思。
沈夫人抿唇一笑,难得长子松口吐露娶亲,她也不欲多留二人,笑着道:“说的也是,他比你可恶十倍,教人把心都操碎了。”
桑枝回院时如释重负,她知道在大多数婆母眼中,尽快传宗接代才是媳妇应尽的职责,何况丈夫的年纪比她大许多,婆母更会着急。
可她如今还想和夫君多亲热些时日,子嗣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而且……桑枝偷偷觑了一眼身侧的二郎,她夜里没看得全貌,但从身形上看,也是虎背蜂腰螳螂腿,很是健硕。
有这样的丈夫,需要她多努力什么?
桑枝想起那点不愉快,她安慰自己,或许那只是一个不大美好的梦。
浴间已经烧好了水,桑枝懒洋洋地浸在热水里,发出一声轻叹。
她口中含了一块冰,缓解午后的热烫。
郎君指腹的茧子磨过她细嫩的喉舌,力道不重,没想到至今开口都有些痛。
可她很喜欢,一点也不讨厌。
但她不敢想,如果是别的东西,一块冰能镇得住么?
裴栖越近来学了些儒生的坏习惯,可有时候也装不了太久,倘若他今晚要换成别的,她应该可以拿一拿乔再同意的吧。
当第三块寒冰在她舌尖化为温水,桑枝才起身回房,新婚的布置还没撤下,她换了一身薄如蝉翼的寝衣。
成婚后府里绣娘待她没有以前殷勤,穿在外面的罩裙比甲仍然如旧,在寝衣上却怠慢了许多,衣料越用越少,外衫遮不住她精致细巧的锁骨,内裙的放量又有些不够,束得人心口疼。
可能是她长得有些大,绣娘手里的尺寸却还停留在入府时候。
室内一灯如豆,昏暗难明,她持烛走进来,轻轻唤道:“郎君,你睡下了?”
帐中人呼吸早已平稳,不能回应她的温言软语,桑枝说不失望也是假的,她吹熄手中烛火,蹑手蹑脚爬到里侧去。
秦妈妈说女子都是睡在外侧,方便服侍夫郎的,但裴栖越起得早,且不需要她怎么服侍,睡在外侧也没什么。
待枕边人渐渐安分下来,裴鹤安倏然睁开双眼。
弟妇越过他的动作着实有些失礼,她分明可以从膝边迈入,却似要故意吵醒他一般,撑在他身上,一点一点挪进来,颊侧满是她温热急促的呼吸,喷在他下颚,同她的唇瓣一样柔软。
细闪精巧的长链串着米枝,缓慢而轻柔地划过他腹下,如潮汐涨退,但是再慢一些,就会被岩石阻挡去路。
他可以想见她亲手将那一圈圈细丝缠绕于上的模样,同母蜘蛛织就密密的情网一样,一点蛛丝就侵蚀了他的心神。
她就这样喜爱夫兄送的首饰,连与丈夫共枕都舍不得取下珍枝金丝腰链。
也不怕二郎心里不痛快。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为了旁人的妻子夜不能寐,说起来总是有些不像样子……除非寻到一味助眠的安神香,令她无法再来干扰他的心绪。
恰好,那个扮作妇女的采花贼被捕后,他得了这味香的香方。
然而这样龌龊的想法仅是一闪而过,裴鹤安细思过后不免羞愧赧然,采花大盗用的安眠香岂会是什么好物!
将她迷晕,到底是要她楚河汉界不得互扰,还是要趁人之危,在她梦中催动情思,做下些只有他才晓得的下流事,满足他内心那些不可告人的欲?
这就是他所谓的君子不欺暗室?
睡梦里的美人不知是不是感觉到枕边人的危险,她睡得极不安稳,却还下意识靠到他怀中,呢喃求抱:“郎君……热得很。”
裴鹤安一时无奈,荒谬得令人啼笑皆非,若论热,他只比衾被更热十分,哪有向他求凉的道理,不过同睡迷糊的人讲不了道理,将她的衾被解开,轻轻拍抚她背,若再哼一支温柔的摇篮曲,同养女儿倒也没什么分别。
然而他伸手,触到本该垂坠在腰下的长链。
裴鹤安半支起身,掀开一点帘帐,昏暗的烛光透进,验证了他的猜想。
金银丝拧成极韧的线,织出宽阔的菱形格,不知是怎么卷得不像话,如今全缚在她上身。
像是一道设计精妙的锁链,被行刑士兵用在俘虏女奴的身上,献到主帅脚边。
她可以被尽情地使用。
她甚至有些委屈,久别重逢,他就这么顾忌家里头的规矩,一点也不和她亲热,低声道:“我也没地方可站了。”
裴鹤安轻叹了一口气,他向下一瞥,掠过她露在裙外的一双脚,像是有些刺目一般,立刻将目光收回。
他的靴子正好够她站立,虽然有些丰腴,还称不上重,方才他只将注意力集中在她柔软的身体,却忘了她才醒过来,着轻薄衣裳的同时……也赤着一双足。
她的脚生得白皙小巧……起码是相对他而言,靴上的皂色衬得那双足如膏脂一样莹润细腻。
脚是一个女子最私密的地方,尽管内院等闲没有男子进来,也不好给外人见的,难道二郎从前也撞见过她这副模样吗?
即便他们已经肌肤相亲,他也不好触碰一下,生儿育女也不需要抚触那里。
裴鹤安俯身将她抱起,这时候放到榻上大概不合适,只走远几步,将她搁在毯上站好,桑枝在他面前转了两圈:“郎君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他目光恬静,仿佛有些严厉,细看似乎又是含笑的,道:“你的问题这样多,要我回答哪个?”
桑枝想了想自己过多的话,仰头道:“你吃过了么?”
她这样欢喜,显然是对他送的这份礼物极为满意,裴鹤安唇边含笑,抚着她项圈璎珞,道:“好极了。”
不过这些沉重的首饰和薄衫便服不搭,他想,应当有几身更衬她颜色的华服。
桑枝怔怔片刻,才了然他的促狭,气道:“果然是不饿,这样油嘴滑舌!这些都是世子送来的贺礼呢,好生贵重,不过我想了想,大伯的俸禄也不是很高罢,这金银枝玉的一堆不知道要破费多少,我想着将来嫂嫂入府也得还个差不多的才好,别叫世子觉得咱们小气。”
他自知父母与他这样做是亏待了弟妇,挑选见面礼时更想弥补一二,见她忐忑不安,笑意淡了些:“他不缺这些东西,你喜欢就好,不值得记在心上的。”
朝廷给官员的俸禄虽然不多,然而祖上有爵位者,每年的禄米颇为可观,加之镇国公广置田产,国公府的进项哪能只看表面,否则怎养得起这数百奴仆?
至于娶亲……裴鹤安以为自己如今也无此意:“兄长连婚事都没定下,想这些实在过早。”
桑枝稍感诧异,她听说过夫君当年走失的事情,天灾人祸,怨不得世子,不需要他替谁多补偿什么,她蹙眉道:“世子似乎也不大容易,我听说大伯连家里都很少住的,母亲不替他着急?”
裴鹤安心下微微一动,他身侧的大多数人都知镇国公世子如何年少成名,青云直上,艳羡非常者颇多,却少有人会想他有什么不易,温和道:“收了人家的礼,就肯替他说好话?”
这话说得平常,桑枝细品却像是吃醋似的,二郎不许她和旁的男子玩笑,时不时拈酸,忍不住窃笑,迎上夫君不解的目光,嗔道:“胡说什么,他还不要我管你的事情呢,好生严厉,我都不敢和他多说一句话的,这你怎么不问?”
裴鹤安无奈,正要说些什么,见身前的人定定看向他,道:“我很喜欢世子送的首饰,可我只喜欢你呀,成日里疑神疑鬼不累么,我可舍不得你像他那样劳累,咱们每天都能像现在这样过日子还不好?”
他不知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些甜言蜜语,心下一震,正不知该回应什么,却听她惊呼一声:“你怎么把手都割破了?”
桑枝本来没有注意到他的左手有异,可是他刚刚抱她起身,才止住不久的伤口重新溢出鲜血。
她想起小的时候母亲不小心被针刺破指尖,父亲都会含上一会儿,说是有止血的功效,郎君现在流出的血比针线活那点血枝多上不知多少,顾不得血味甜腥,连忙握住他受伤的食指拭血,送入口中。
本就是他自己弄出的伤口,裴鹤安不甚在意,见她如临大敌一般惊慌,虽微微欢喜,却不适应她过分的热心,制止道:“擦药就好,仔细犯恶心。”
然而桑枝只当他害羞,她想起小兽受伤时为自己舔毛的动作,有样学样地舐了几下。
伤口的触觉比别处的肌肤更敏锐百倍,女郎的唇舌柔软,小心翼翼避开刀伤横口,仅在周围润泽,只是一瞬,血热难耐,他几乎平地而起,立刻靠近寸许,遮挡她可能飘来的视线。
裴鹤安下意识按住她肩,多用了些力气。
她懵懵懂懂抬头,像是疑惑他的震惊,又舐了几下。
他不免记起腹部还有一道新伤……刚刚发力时想来也被牵动,可惜没有流血的迹象。
裴鹤安垂下眼帘,她不能看到他的腰腹,会被吓坏的。
桑枝含了有一会儿,直到郎君的指尖不再流血,正要取出察看,他的手忽然抵住她的唇齿,更深了一分。
他身形高大,手指也较寻常男子更修长,她有些受不住时,也只刚没过他第二个指节。
桑枝不免想起夜里的事情,耳畔男子的呼吸都带了颤意,不再冷淡疏离,像是询问她的意思:“还受得住么?”
可她同意与否,他的手指已经伸进来了呀!
郎君回府后好像十分注重清洁,血气散尽后,她嗅到苏合香的气息。
苏合香有开窍醒神的功效,气味微辛,但她闻久了竟有些喘不过气。
红麝进来时只能看到姑爷宽阔的后背,娘子离他极近,低眉道:“姑爷,娘子,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国公爷回府,请两位过去奉茶。”
好友似是也发现她异常艳红的唇瓣,忍不住问道:“岁岁,怎么你唇这般红?”
第 59 章 第 59 章
桑枝自然说不出口实情来,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借口说是被蚊虫叮咬的。
倒是杜蕊水听闻,生出几分疑惑来,被蚊虫叮咬的?
但现在都快入冬了,哪里来的什么蚊虫。 唯一不好的便是命太短,桑榆嫁过去还没三年便死了,而后桑榆被婆母不喜便赶到了这菩提寺修行。
桑榆见她面上流露出震惊之色,心中了然,看来她是知道自己了。
这样也好,免得还要重新介绍一番麻烦得很。
桑枝记得半年前这许家才得了这贞节牌坊……
桑榆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眼带怜悯的看向桑枝道:“被送上菩提寺清修的女子只有两个下场。”
桑枝心中有些不安的问道:“那两个下场?”
“一个是死,一个便是如我这般。”
桑枝心瞬间沉了下去,她才此处本就是为了求一线生机。
可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皆是绝路!
但桑榆没有继续跟她说,见她面色惶然,双眸微阖道:“我乏了,要睡了。”
夜色渐浓,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声。倒是桑枝见裴鹤安面上的神情不对,唇中的话停留在原地。
眼带关心的看向裴鹤安道:“澜哥儿,你不舒服吗?”
裴鹤安看着她那双水润透亮的双眸,意外的从中看出了几分担忧和关心。
还真将他当作了好人不成?
但他心中的恶意还是忍不住窜出道:“无事,只是嫂嫂说的这件事我也有些印象。”
“不过嫂嫂后面大概不知道,那学子的父母不相信,最后在那碗边发现了一圈鼠尾草粉,想必那就是学子为何会腹痛的原因了。”
桑枝双眼瞪大了几分,以为裴鹤安不相信她的话。
有些焦急的解释道:“澜哥儿,我真的没有做这样的事,再说了我跟那学子无冤无仇又怎么会……”
“嫂嫂安心,我自然是相信嫂嫂的,我只是觉得那件事多半是有人看不惯那学子,所以有意陷害,只是连累了嫂嫂。”
桑枝这才松了口气,不过澜哥儿这般说。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新婚时她与郎君的对话。
当时她曾跟郎君说过这件事,只是郎君的面色有些怪异,像是不想提及这件事般。
所以后来她便也再没跟郎君说过这件事了。
记得当初郎君那段时间与那学子在夫子的学堂上,都被夫子提问。
但是郎君并未答出,相反那学子一口答出。
最后郎君还因为这件事被夫子罚了课业,甚至还被众多学子背地取笑。
难道……
一个可怖的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冒了出来。
但不过一刻,桑枝便率先将那念头甩了出去。
她怎么能怀疑郎君呢。
郎君是那么好的一个人,绝对不会的,她就是太喜欢胡思乱想了。
桑枝陷入自己沉思时,却未曾注意到身旁人的视线。
像极了等待猎物落网的猎人,眼见猎物就在陷阱边上,但却还不曾现身,反而极有耐心的等着猎物自行跳进这陷阱。
但桑枝越是阻止自己不要这样想,心中的思绪却愈发扩散。
将手中清洗好的碗筷递给裴鹤安,视线却盯着池中荡漾开来的清水失了神。
裴鹤安伸手接过碗筷,双手交叠的瞬间,修长的指尖触碰到对方温热的指腹。
柔软的带着温度的触感停留在他指尖。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从她挣扎的面容落在了她葱白的指尖上。
十指纤长白嫩,若不是指腹上出现的薄茧,恐怕有人说这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都会信。
倒是桑枝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滚烫,极快的将手指缩了回来。
双眸躲闪的看向水池,碗筷本就不多,如今已然洗完了。
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桑枝心绪有些紊乱,“洗……洗好了,我就先回房了。”
说完,不等裴鹤安开口便急匆匆的回了房。
倒是裴鹤安看了看被触碰的指尖,放在鼻间轻嗅了一瞬。
一股浅淡的橙花香便从中溢了出来。
但很快便消散不见了。
只留下点点皂香。
看着桑枝匆忙离开的背影,裴鹤安知道她这是又要回到她的壳里,将自己藏起来。
不过,不着急,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盯着她离去的背影变得阴暗了几分。
回了房间的桑枝坐在椅子上,冰凉的茶水浸湿了她红润的唇瓣。
偶有几滴从中溢了出来,晶亮的水渍从她白嫩的下颌落了下来,在她的衣裙上洇湿了一块圆点。
柳眉微蹙,郎君不可能是那样的人,一定是她这几日精神恍惚了。
所以才会将郎君这般想,再说了,若郎君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又怎可能会救自己。
只有郎君这般善良的人才会因为救了自己而受伤。
甚至还无缘科考,想到这,桑枝瞬间安定了下来。
只是想起方才她为此而怀疑郎君,心中忽而感到几分羞愧。
郎君如今离世不过半月,她居然这样想郎君,实在是不该。
看来真的需要多看看佛经压压了。
早起做早课的慧远轻敲慧恒的门,“慧恒,要去做早课了,这几日主持心情不好,若是你被主持抓住了可就要埃罚了。”
但过了许久,房中都没有声音传来。
站在门口的慧远觉得有些不对,双手立在门前,正准备推门进入的时候。
门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师兄我今儿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帮我跟主持请个假。”
听见慧恒略带沙哑的声音,慧远心中暗自摇了摇头,怒其不争,昨晚上的动静他不是没听见。
只要想想便能猜出定是慧恒昨晚并未听从他的劝言,又去了后院。
有没有得手还不好说,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必今日去做早课多半都要被主持惩罚。
慧远见状丢下一句让他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只是他不知道一墙之隔的房中,里面的人却并不是他的师弟。
桑榆整个人站在黑影中,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双眼怨恨的看向这个肮脏的屋子。
桑枝在裴鹤安的院落中躲避的这几日,心中都不免有些心惊胆战,害怕那具尸体被人发现,又害怕桑榆姐姐因此遭到什么不测。
“嫂嫂这几日在这儿待的好像不是很开心,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桑枝想不到她的反应这么明显,在心中思索了半晌,最终还是放下筷著道:“澜哥儿,你今日要出门吗?”
裴鹤安眉头微挑,像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反问。
但还是点点头道:“是要出门,嫂嫂可是觉得在这儿待的闷了,想出去走走?”
“可,可以吗?”
桑枝是真的想出去,她想知道那件事有没有被发现,也想知道桑榆姐姐现在的状况。
“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样,嫂嫂今日不如同我一起出门如何?”
桑枝快速的点点头。
回房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又戴上裴鹤安送来的幕篱,亦步亦趋的跟在裴鹤安身后出了院落。
被困在院落好几日,乍然走出门,桑枝脚下的步伐忽然有些胆怯起来。
就好像会有一群和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捆绑带走。
巨大的不安全感裹挟着她。
“嫂嫂怎么了?”
听见裴鹤安冷冽的声音,桑枝忽然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人,心中那股不安全感忽然开始褪去。
“没,没事。”
裴鹤安身高腿长,步伐宽大,即使桑枝有心想要紧跟在他身后,却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走了好一会儿,桑枝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开口道:“澜哥儿,能不能……慢些走。”
裴鹤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番,随后又很快拉平。
微微放慢了脚步与桑枝同行道:“是我疏忽了,不过有件事需要跟嫂嫂说明一番。”
“澜哥儿直说便是。”
“这次我们需得入城,若我一直唤嫂嫂,怕是有些怪异,不知嫂嫂可有小名?”
问女子小名是一个极为暧昧的事情。
桑枝水润的双眸都圆了几分。
女子的小名一般都是极为亲近的人才会知晓。
除了家中长辈便是未来的郎君。
但澜哥儿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下山后他还一直唤她嫂嫂,在外人看来确实有些引人注意了。
“嫂嫂若是不愿说便罢了,只是我这次下山需要隐秘行踪……”
桑枝天生就是一个心软的人,听见裴鹤安这般退让,心中的那点不自在瞬间被冲淡散去。
“玉娘,我的小名。”
裴鹤安将这两个字在唇舌中短暂的绕了一圈,最后又慢慢咽了下去。
“玉娘,青枝已经将马车停在了寺院门口,我们出去吧。”
听见自己的小名从一个陌生男子的唇舌间吐露出来,桑枝忍不住微颤了一瞬。
微微出声应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不过她一路从寺中走出来并未听见有人讨论死人和桑榆姐姐。
想来应该是没有发现。
桑枝暗中松了一口气。
马车内宽敞无比,茶几上还摆上了精美的糕点和茶水。
一道黑影偷偷摸摸的走在小道上,熟练的避开众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慧恒。
虽然主持今日说了后院的女子不能妄动,但他躺下后,白日那女子凝脂的皓腕和窈窕的身姿不断的在他脑海里晃荡。
身下邪火久久不散,想了半晌还是从房中悄悄起身寻着小路来到后院。
今日从见到桑枝时,他便早早的记下了房间。
悄悄推开门后,慧恒又轻手轻脚的朝着床榻摸去。
见到躺在床榻上的娇软美人,心中那股邪火便越发肆虐。
淫.邪的视线在女子身上扫视个不停,痴迷般的嗅闻着女子身上的香气。
“美人,今夜就让我来好好疼疼你。”
说着,慧恒的手便掀去了女子身上的薄被,手法熟练的朝着她腰间的系带而去。
桑枝屏住呼吸,胸腔中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虽说桑榆早先跟她说了,多半不会有人前来,但她心中还是不踏实。
总是睡不熟,就在她将要陷入睡梦中,被关闭的大门忽然透了一丝月光进来。
一道黑影猥琐的溜了进来。
桑枝便知不好,将藏在枕下的簪子紧捏在手中。
感受到那邪僧朝着她而来,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但一心想着美人的慧恒可就没注意这么多了。
桑枝双眸微阖观察到他神情十分兴奋,趁他不注意猛得起身,将双腿并拢朝着他心口便是重重的一击。
随后眼疾手快的将床边的茶盏朝着他脑袋摔去。
慧恒一时不察,竟真被一脚踹下了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尖锐的疼痛便从他额间传来。
“你个臭娘们,居然还敢反抗!”
桑枝见他挣扎着想起身,手中握紧的簪子瞬间发了狠劲的朝着慧恒的心口刺去。
簪子的尾端极其锋利,桑枝甚至都能感受到簪子入体后传来的血肉撕拉声。
见到慧恒瞪大的双眼渐渐没了动静,手脚也不再动弹后。
桑枝这才双腿发软的倒在地上。
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她身上。
桑枝颤抖着双手将簪子从慧恒身上拔了出来,簪子上溅起的血珠落在了她的腕上。
粘稠温热的触感让桑枝觉得无比恶心!
但又控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思绪不受控制的在空中胡乱飞舞。
冷静,冷静,现如今不是慌张的时候。
这人的尸体她要怎么处理?
而且她做了这样的事,迟早会暴露,她得像个办法逃出去,活下来!
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逃出婆母的掌控,难道跑到这菩提寺就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风水宝地吗?
她得活下去!
“你很有魄力。”
桑枝倏地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下意识的拿着手中的簪子对准来人。
待看见来人是桑榆,这才松了一口气。
“桑榆姐姐……”
“现在从门口出去,往右走有一条小道,如今夜深了,他们看守的也松懈了,你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桑枝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帮她,强撑着站起来道:“桑榆姐姐,你跟我一起走吧!”
桑榆拂去了她的手,柔白的面色在昏暗的房中有些晦暗不明,低声道:“我还不能走,你要是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桑枝见状也不再挽留,将簪子收好,便顺着桑榆姐姐给的路线跑了出去。
只是她脚步再如何小心,还是被守卫的武僧发现了。
“有人跑出来了,快追!”
桑枝慌慌张张的朝前跑去,但夜色昏暗,她有些看不清道路猛地摔倒在地。
身后的僧人还穷追不舍,桑枝顾不得脚上的疼痛,连忙站起来继续向前跑。
忽地她前方也出现了一抹亮光,前进的步伐瞬间停滞在原地。
难道,难道真的就没有退路了吗。桑枝见时辰也不早了,连忙起身将幕篱戴上道:“秋娘,那我就先走了。”
“等等,”秋娘转身将早就备好的布料取来道:“玉娘,虽然那人是你郎君的旧时同窗,但他既然对你这般照顾,你自然也该有所表示才是,这是我才从库里选出来的雨花锦,不如玉娘给那位郎君裁制一身衣衫答裴?”
桑枝想要推拒,但秋娘连忙又继续开口说道:“玉娘,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难道你一点都不想报答吗?”
秋娘的一番话说下来,桑枝再不想也只得接过了这雨花锦抱在怀中。
才踏出门便看见裴鹤安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前,锋利的眉骨突出,将那双浸黑的双眸遮挡了大半。
只是桑枝才微微靠近便从他身上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赌坊特有的香气,为了掩饰腐败而燃起的沉香。
与裴鹤安身上的冷檀香杂糅在一处,桑枝抱着雨花锦的双手忍不住攥紧了几分。
因为她爹的缘故,她对赌坊一直是敬而远之。
对这赌坊的香气也深恶痛绝,上了马车后下意识的远离了那香气的主人。
裴鹤安双眸晦暗了几分。
将手中的茶盏搁置落下道:“是我疏忽了,让嫂嫂在铺子中待了许久,嫂嫂见谅。”
桑枝连忙摇头道:“澜哥儿,我在铺子中待的很好,与掌柜也聊的很开心。”
“那嫂嫂为何对我疏离了?”
桑枝没想到她下意识的举动会被人发现,水汪汪的杏眸忍不住瞪大了几分。
在她一贯的行事中,就算旁人疏离她,她多半都是渐渐远之,绝不会当场追问。
因为那般只会让人陷入难堪的境地里。
但如今却被人这般追问,桑枝瞬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难道嫂嫂是听说了什么,所以对我产生了偏见?”
裴鹤安黑沉的双眸冷了几分,他的名头在苏州,自然不会有什么美名。
若是嫂嫂听到了旁人口中的闲言碎语,因此想要远离他……
想到这,裴鹤安骨子里的戾气忽然涌了上来。
“不,不是的,”桑枝没想到他会这样想,手中抱着的雨花锦早就放在了座位上,此刻她捏着衣角有些纠结的开口道:“我只是闻见了赌坊的味道,有些……不习惯。”
裴鹤安眉尾微挑,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嫂嫂的嗅觉竟这般好。
“原来是这样,嫂嫂见谅,实在是那赌坊有些古怪,所以某前去探查一番,沾染上些许味道,还请嫂嫂勿怪。”
桑枝想想也觉得是因为公事,毕竟裴鹤安看着也不像是会赌的人。
倒是她方才的那番动作有些失礼了。
桑枝面上微红,小声道:“澜哥儿抱歉,方才……”
她话还未说完,坐在马车外的青枝忽然开口道:“大人,那赌坊的人一直跟在后面。”
“先甩掉他们。”
“是。”
桑枝听见裴鹤安和青枝的话,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澜哥儿,赌坊的人为什么要跟着你们?”
裴鹤安漆眸忽而定定的看向她,薄唇微启道:“许是赢了他们太多银子了,他们便想抢回去。”
桑枝忽然有些绝望,脚下也失了力气跌倒在地。
藏在袖中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抹冰凉,是那根簪子。
桑枝心中一沉,与其被人抓住折磨侮辱,她还不如就此死去。
想清了退路,桑枝紧攥着簪子,正准备动手时,忽然脚边的墙缝中有空隙传来。
桑枝手上的动作一愣,随后迅速的扒开了那墙角的杂草。
此处居然还有一个狗洞,桑枝顾不得感慨,连忙顺着狗洞钻进了进去。
只是进去之后,桑枝看见这房中的痕迹,好像有人居住。
但她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这许多,她得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
就在她爬进狗洞的下一瞬,门口的两队僧人便碰在了一起。
“她没从你那边来吗?”
“她不是应该跑到你那边了吗?我们一路追过来的绝不会看错!”
领头的两个僧人见状,视线忽而都转向了眼前的院落。
身后的年轻僧人刚想上前敲门,领头的僧人便连忙制止道:“你疯了不成,你知道这里住的是谁吗?”
那和尚显然是个才入寺不久的,颇有些狂妄的开口道:“管他是谁,进了我们菩提寺难道还不准搜查?”
他话音刚落,一道冷沉的声音便从微敞的院门处传来,“是吗?”
桑枝也知道她的这个理由有些站不住脚,眼见着好友还要开口问些什么,连忙转移了话题。
问起伯父伯母的近况来。
见好友不再追着不放,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只是聊着聊着,杜蕊水的视线总是不免落在岁岁身上。
第 60 章 第 60 章
门外的裴栖越还在四处寻找着,忽而听见身侧门内传来一阵被压得极低的轻泣声。
眉头微皱,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
裴鹤安修长的身影从门中走了出来,冷戾的眉目间凝着一层寒意。
领头的武僧暗叫不好,这人就连主持都要退避三分,他们又如何得罪得起。
况且要寻的那人,也不能让他知道……
想到此处,领头的武僧双手合十道:“并无什么大事,只是寺中发现有人盗窃,我等是来抓贼的。”
青枝看了看他们这些人,这么大阵仗就为了抓一个贼?
糊弄谁呢?桑枝闻言皱了皱眉,怎得还有这般无赖行径。
客人赢走的怎还能抢回去?
但桑枝还有些好奇,这裴鹤安是赢了多少才会让这赌坊想着抢回去。
“不多,也就区区一万两。”
桑枝深吸一口冷气,水汪汪的杏眸瞪的溜圆。
一万两!
她在秋娘铺子里满打满算也不过坐了两三个时辰,就在这两三个时辰里面,裴鹤安就在赌坊赢了一万两?
这若是放在普通人一家身上,便是祖孙三代都能大富大贵了。
桑枝的唇舌都有些打结了,“澜,澜哥儿,你……好厉害。”
裴鹤安笑了笑,开口解释道:“并非是我厉害,而是他们贪心不足,想要给我下套,却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这次可能会连累嫂嫂了。”
桑枝啊了一声,以为他是说身后的赌坊的人。
刚想说没事,但很快车门外便响起一阵兵刃相接的声音。
冷寒的刀剑在桑枝胆怯的神经上不断敲打。
扭头看向身侧的裴鹤安。
不是要钱吗?怎得还动起手来了,动手便算了,怎得还动了刀剑?
“澜哥儿,他们,他们好像追上来了。”
裴鹤安面上的笑意不变,但那双漆黑的双眸里好似多了几分别的情绪。
微微侧身看向她道:“嫂嫂,追来的人太多,甩不掉了。”
桑枝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会愣愣的跟在他话语后接道:“那,那怎么办?”
马车还在向前行驶,回菩提寺的道路并不平整,路中偶然会出现一两块石子横亘在途中。
车轮碾上去的瞬间,平坦的车内便会发生轻微的倾倒。
桑枝一时不察,整个人倒进了裴鹤安怀中。
挺翘的鼻尖狠磕在他冷硬的胸膛上,突如其来的酸涩瞬间从她鼻尖泛涌而来。
一双水汪汪的杏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纤细卷翘的睫羽也因此沾上了水意。
那微苦的冷檀香更是见势依附在她身上,将她身上那暖意的橙花香覆盖了去。
又好似两者融为一体般。
“我知晓前方有条道路,只是有些凶险,嫂嫂可愿一试?”
桑枝耳边还回荡着车外兵刃相接的声音,哪里会反驳他的话语,点点头道:“都,都听你的。”
裴鹤安修长的指尖捏紧了青枝甩来的缰绳,用力牵制这马车的行驶路线,也因太过用力冷白的手背上浮现出青筋来。
马车在他的掌控下,早已脱离了原始的道路,朝着陌生的道路狂奔而去。
身后的追兵依然穷追不舍。
桑枝的心在胸腔中急速的跳动着,好似下一秒就会蹦出来一样。
手心紧攥,细细密密的冷汗浸透了她的掌心。
但飞舞的车帘将前路露了出来,前方乃是一处断崖,无路可走!
身后的追兵已经距离他们很近了,地上的尘土都被他们狂奔的马蹄践踏了起来。
眼见路已然到了绝路,但裴鹤安却未曾让马车停下。
桑枝有些微颤的开口道:“澜哥儿,还要往前走吗?”
“嫂嫂放心。”
话音刚落,那断崖便近在咫尺。
桑枝深吸一口气,双眼紧闭。
就在这时,一道宽大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从马车中抱了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裴鹤安冷冽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抱紧。”
桑枝下意识的照做。
双手紧紧落在他颈间,冷风从她软白的面颊上刮过,强烈的下坠感让她不敢睁眼。
不知过了多久,双脚才踩上了实地。
桑枝微微睁开双眼,只是这才站上地面,桑枝才发现她的双腿有些发软。
若不是她如今整个人挂在裴鹤安身上,怕是已经倒在地上了。
待微微定了定心神后,桑枝这才慌慌张的从他身上退开。
方才她悬挂在裴鹤安身上,就如同抱那水中浮木一般。
实在是太近了。
那迟来的羞怯此刻才涌入她的脑海。
只是她双眸看见滴落在草桑上的血珠,有些着急的看向他道:“你受伤了?”
说完,桑枝靠近了些,双眸在他衣衫上看了又看,却未看见什么伤口。
这时,一滴血珠再次滴落在草桑上,桑枝顺着血珠的痕迹向上看去。
只见裴鹤安冷白如玉的手掌紧握,丝丝血珠从中蜿蜒流出。
桑枝见状心生责怪,她早该想到的,裴鹤安护着她从那么高的地方下来,掌心必定被那凸起的藤蔓划伤。
而她却未曾发现,甚至还拘泥于男女之别上。
若不是她发现,他岂不是还要忍一路?
桑枝连忙摊开了他的掌心,只见他冷白的掌心此刻已然变得血肉模糊,猩红的血液更是止不住的往外流着。
血腥味大肆吞没了他身上的冷檀香,桑枝看着他掌心淋漓横飞的鲜红伤口,闪过一丝心疼。
“一定很疼吧。”
裴鹤安感受着那柔白细嫩的指尖在他掌心摩挲。
冷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似探究一般,淡淡开口道:“不疼。”
桑枝抿了抿唇,从里侧的衣裙中撕扯出一条裙带,压在他掌心上,“我先给你包扎一下,这崖底肯定有止血的药材,等会儿我找找。”
裴鹤安看了看手中被胡乱包扎一气的简陋模样,又听见她说的话。
颇有几分顺从的应答了下来。
桑枝自觉他受了伤,又落入这个崖底,如今该是她来照顾裴鹤安才是。
牵着裴鹤安的衣角向前走去,双眸时不时警惕的观察着四周。
如今初夏已至,这冬眠的蛇也苏醒了,这崖底看着鲜有人迹,想必这毒蛇在崖底下行迹也更加自如。
得快些找个地方休整一番才是。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还没等两人走上几步,天上便先行落下滴滴雨珠来。
带着寒气的雨珠,在两人的衣裙上洇湿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我看前方好似有人走过的痕迹,或许前方有山洞可避雨,我们不如向前走走。”
桑枝点点头,手中拿着一根长棍棒,将茂盛的杂草先行刨开这才向前走去。
边走还边向身后人小心嘱咐道:“澜哥儿小心,前面有石块。”
裴鹤安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忽然跟他小时候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了起来。
那双如出一辙湿漉漉的双眸,软弱的性子。
裴鹤安冷笑道:“那你们停在我院落前,莫不是觉得那贼是我?”
领头的武僧闻言连忙低声否认道:“并未,只是看见那贼朝着这个方向来了,叨扰施主实在罪过。”
身后的和尚还想说些什么,被领头的武僧死死拦住。
武僧说完后,生怕再惹出是非来,连忙叫上身边和尚一窝蜂的全散去了。
待到走出一段距离后,那年轻的僧人有些不服气的开口道:“师父,方才为何不进去搜查一番,万一那女子就在那院子里,我们岂不是可以用这个理由将那两人赶出寺中。”
领头的武僧闻言,暗骂他实在愚蠢,抬手便是一巴掌。
怒吼道:“蠢材!你知不知道那人是谁,竟然还想把他赶出寺,小心他还没出寺,咱们就先死了!”
见到人都走了,裴鹤安这才慢悠悠的回了房。
“人都走了,还要躲到何时?”
但话音落下后,房中却没有动静传来,裴鹤安微挑了挑眉。
没想到这胆子倒是比方才那些和尚大多了。
也是,胆子若是不大,又如何能让那群和尚夜半追到此处。
裴鹤安缓缓走到桌前坐下道:“若是再不出来,我可就让那群和尚回来了。”
躲在衣柜中的桑枝听见他这番话,心中一慌,连忙从衣柜中爬出来道:“别,我,我出来。”
裴鹤安漫不经心的看着眼前人狼狈爬出的模样。
只是视线在看见她面容的时候,忽然停滞了一瞬。
漆黑的双眸在此刻忽然多了几分晦暗。
就连落在桌上的手背也不自主的有青筋浮现出来。
桑枝蜷缩在地上占据着小小的一团位置,水汪汪的杏眸紧张的看向眼前人。
担心他下一瞬真的将那群人叫回,贝齿轻咬住唇瓣,也不敢开口。
半晌,桑枝才听见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要躲藏在我房中?”
如今后院是回不去的,江家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方才听见那些僧人对他的态度便不一般,她若是躲藏在此处……
桑枝在心中思索了片刻,将身份和盘托出。
毕竟这寺中有她的契子,就算她假意编造一个,后面定然能查出来。
与其到时被人拆穿,还不如自己和盘托出说不定还能得几分宽容。
“我叫桑枝,夫君乃是县衙江昭,只是夫君惨死,我被婆母逼上寺中清修,却没想到此处僧人六根不净……”
“我慌乱逃出,这才无意间进了郎君房中,还请郎君见谅。”
裴鹤安指尖微微一顿,双眸更加幽暗了几分。
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女子身上。
倒是桑枝见她说完后,半晌都未曾听见眼前男子开口。
心中猛地生出几分慌乱来,难道这人也觉得麻烦,想要将她丢出去不成?
半晌,桑枝听见那男子略带迟疑的声音传来道:“你说你是江兄的娘子?”
他认识郎君?
“阁下认识我郎君?”
裴鹤安坐在桌前,冷俊的面容上闪过一丝可惜道:“当年我与江兄曾在学塾同窗过一段时间。”
“本想着这次回来再与江兄一聚,没想到……”
桑枝闻言,眼眶中也是酸涩不已,一双杏眸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只是若是她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裴鹤安那幽黑的眼眸深处分明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桑枝陷入悲痛的情绪,蹲坐在地上久久没能开口。
若是寻常人,知道此人乃是旧日同窗的遗孀早已将人扶了起来。
但裴鹤安却稳坐在桌前,没有半分起身的意思。
桑枝心中酸涩,也未曾注意这些细节,只是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疑惑来。
郎君好似未曾跟她说过有这样一位同窗。
思及此处,桑枝弱弱的开口问道:“敢问郎君名讳是?”
“某名裴鹤安,嫂嫂既然是江兄的娘子,还请坐下说话。”
桑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尬意,连忙从地上站了起来。
伸手想要整理一番身上的衣裙,只是低头一看,身上的衣裙早就在方才的追赶中变得凌乱,还有泥污附着其上。
想到就是这般见着郎君生前好友,桑枝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面色发红的看向裴鹤安道:“见笑了,不知如何称呼裴公子?”
裴鹤安本就没什么帮人解围的好心肠,相反,对于看见眼前人的尬意和无地自容他反而心生欢愉。
“嫂嫂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澜哥儿便是。”
桑枝坐在他身侧颇有几分坐立不安,弱弱开口道:“澜哥儿,多裴你方才为我解围。”
裴鹤安修长的指尖玩.弄着桌上青白色的茶盏。
明明本意并非是帮她解围,但嘴上却毫不客气的认下了这桩功劳。
“小事一桩,若是知道那群人抓的人是嫂嫂,某一定抓住他们给嫂嫂一个交代。”
事情不必做出来,但话可以说。
反正嘴上说的事情,谁当真谁就是傻子。
但很显然,桑枝就是那个傻子。
听到裴鹤安这般说,连忙摆手阻止道:“澜……澜哥儿,不用,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嫂嫂不怪我就好。”
桑枝怎可能怪裴鹤安,感激都还来不及。
一阵尬然的寒暄结束后,桑枝忽然不知道要继续说些什么。
空中的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让本就坐立难安的桑枝更加胆怯了起来。
很快,裴鹤安先行开口道:“嫂嫂可要我派人送你下山?”
“我不能下山!”
她若是下山了,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那嫂嫂可有想好这些时日住在何处?”
桑枝又沉默了起来。
其实她已然无处可去。
想了许久,桑枝这才小声的开口道:“澜哥儿,能不能……”让她暂时住在此处。
但这后半句,桑枝在唇中绕了许久都没能说出口。
毕竟,孤男寡女不说,就说她才与裴鹤安相识,便提出这般过分的要求反而显得她居心不明。
忽得,裴鹤安冷冽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道:“若是嫂嫂不嫌弃,不若这几日就住在我这儿。”
桑枝自然是求之不得,“麻烦澜哥儿了。”
裴鹤安沉沉的看向她道:“嫂嫂不嫌弃才是。”
等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后,天色已然很晚了,漆黑的夜晚月色显得更明亮起来。
桑枝躺在才铺上的床榻上,心中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却又有些不明白。
这样的一个人,为何郎君之前从未同她提起过?
但这个原因,桑枝倒是在辗转反侧中勉强给了自己一个解释。
郎君的这位同窗太过耀眼,郎君在他面前或许有些自卑,所以便未跟她提起。
这个理由桑枝觉得很站得住脚。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那个落在她房中的尸体,桑榆姐姐又该如何处置呢?
到时候若是被人发现可会连累到桑榆姐姐?
桑枝想了许久,脑海中的思绪却越发模糊。
没过多久,桑枝的意识变得混沌,然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而就在她陷入沉睡后,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打开。
一道修长的身影忽然从外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裴鹤安,就像是早已知道对方陷入沉睡一般。
裴鹤安没有任何伪装的朝着她的床榻而来。
房中没有灯烛亮起,沉沉睡去的桑枝五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倏地,忽然一抹暖黄的烛光在他手中燃起,跳动着的光线落在她脂白的面上。
裴鹤安站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朝着床榻上的女子而去。
修长如玉的指节落在女子乌黑的头顶上,慢慢摸索了起来。
当朝的官帽方正,所以现下的父母都祈祷自己生的孩子是个方脑袋。
寓意着将来自己的孩子能当上官。
裴鹤安的指尖从榻上人的头顶慢慢滑落到了后脑勺。
手下的弧度清晰的展现在他脑海中,女子的脑袋圆润。
就像是才结上枝头圆润饱满的青桃。
只是美中不足的是,裴鹤安从她后脑侧摸到了一道小小的疤痕。
微微凸起,就像是被青桃成熟香气引诱来的翅虫,在那圆润香甜的桃肉上啃食了一口。
但裴鹤安面上的神色却在摸见那道疤痕后,变得阴暗了起来。
暖黄的烛光照在他面上却只看见他冷寒无比的双眸。
唇角也勾起了一抹带着讽意的笑来。
倏地,那修长的指尖从她脑后的疤痕上移开。
落在了她瓷白细腻的面上。
她天生便有一双惹人怜的眼眸,湿漉漉的装着一汪泉水,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几分。
裴鹤安的指尖从她细腻的面上微微滑落。
大理寺中有一种刑罚名唤美人灯,是在人还尚有生机时,从头顶刨开一个洞。
随后在里面灌进沸腾的水银,便能将人的面皮完好的剥落下来。
更有甚者还能在上面描绘上死去之人的容貌,以此作为藏品……
桑枝没听见身后裴鹤安的声音,转头向后看去。
却见裴鹤安好似出神一般愣在原地。
转身折返回去,拉住他的衣角,“澜哥儿,快走吧,再不走这雨便要越下越大了,若是病了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前的裴鹤安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漆黑冷沉的双眸此刻忽然多了几分偏执。
桑枝伸出的指尖忽然有了几分退缩之意,看着那双眼眸忽而有些害怕。
裴鹤安垂眸将眼底的神情藏了起来,用那只完好的手握住了桑枝伸来的柔荑。
力道不大,但桑枝却忍不住想要挣脱。
那双跟她温度不同的手太过炙热,她有些害怕。
但就在她想要挣脱开时,身后的裴鹤安忽然传来一声轻嘶声。
桑枝害怕牵扯到另一只手的伤势,挣扎的力道渐渐消弭。
澜哥儿这伤也是因她而受的,若是再加重……
算了,就当是带路了。
落下的雨越来越大,像是要将前半个月未落下的雨滴都下个干净。
等两人进了山洞之后,被淋湿的寒意才渐渐从身上的衣裙上透了进来。
裴鹤安用山洞中的柴火生了火堆,明亮的橙黄色在洞中亮起,将雨中的寒凉驱散了大半。
“嫂嫂身上的衣裙湿了,可要脱下烤一烤?”
本是十分正常的询问,但桑枝却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
方才被对方握住的手此刻还残留着那股灼热。
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不必了。
倒是裴鹤安见状再次开口道:“嫂嫂这般穿着濡湿的衣裙,怕是第二日便要生病,如今我们被困崖底,明日还需找寻道路。”
桑枝见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也不再推脱。
抬手将外面的衣裙褪了下来,晾在支起的杆上烘烤。
褪衣的瞬间,桑枝触摸到袖中方才采摘的药草。
心中记挂着他手上的伤势,撩开垂下的藕荷色衣裙,葱白的指尖捏着药草递给他道:“方才走来时看见的,澜哥儿快敷上吧,不然若是加重了伤势就不好了。”
裴鹤安的视线顺着她伶仃的手腕看去,藕荷色衣裙露出一小块。
她蜷缩成一团靠在崖壁上,仅剩的衣衫紧贴在她身前,圆润的肩头在那点点的缝隙中露了出来。
许是觉得冷,本就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瑟缩了几分,衣领被挤压的瞬间,露出大片的柔白来。
桑枝见他还未曾拿去,以为他不信这草药的药效,连忙开口道:“这草药真的可以止血的,当初……当初我见人用过,很管用的。”
裴鹤安知道她方才言语中停顿的是什么,什么见人用过,分明是自己用过。
桑枝如今哪里还敢反抗,颤颤的将自己的唇舌张开了。
只是眼前人显然不满意,轻啧了一声。
指尖落在她唇边,明晃晃的说道:“张大些,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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