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终于到了一个安稳的地方。
这一觉,桑枝睡的格外沉,等到她醒来后才发现,外面天色已然大亮。
桑枝连忙掀开身上的被子,站起身来。
才借住的第一晚就起的这么晚,这让裴鹤安如何看待她,难道要让他觉得她就是这般懒惰之人?
那她还如何能继续住下去。
就在她慌慌张张打开门时,就看见一身黑衣的裴鹤安坐在廊下,暖黄的晨光落在他冷白的面容上。
就连那锋利眉眼中的戾气都消融了几分。
听见声响,那双漆黑的双眸忽然望了过来。
“嫂嫂醒了,昨夜睡的可还好?”
桑枝面色有些发红的站在原地,半晌才喃喃开口道:“挺……挺好的。”
裴鹤安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嫂嫂既然醒了,那就先用饭吧。”
桑枝有些踟蹰的跟在裴鹤安身后,看着桌上繁多的膳食。
她也是吃过寺中斋饭的人,桌上的膳食一看便不是寺中准备的。
“也不知道嫂嫂喜欢吃什么,便让青枝在山下随便买了一些,只是有些凉了,嫂嫂不要介意才是。”
桑枝连连摆手,居然是从山下买的。
裴鹤安坐在她身侧与她同食。
桑枝抿了抿唇,他也还未用膳吗?
裴鹤安注意到桑枝的神色,缓缓开口道:“嫂嫂既然都还未用,某又怎能先用。”
听完裴鹤安的一番话,桑枝更加觉得羞愧了。
“我下次定不会如此了,可能是昨日太累了,所以今日便起晚了。”
“嫂嫂晚起说明嫂嫂睡得好才是,是某的荣幸。”
桑枝楞了一瞬,没想到裴鹤安会这样说,正想说些什么。
青枝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大咧咧的开口道:“大人,黑……”
只是话还没说完,视线看见大人身边的女子时,忽然停顿了下来。
不是,这人是从那儿冒出来的?
他昨晚不就出去找黑羽了解了一下情况,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一个大活人来?
桑枝手中拿着的筷著连忙放下,想要起身却又觉得突兀,坐在位子上有些手足无措。
只能勉强扬起笑意看着进来的人。
裴鹤安斜睨了青枝一眼。
青枝瞬间心领神会的朝外退去道:“那个,我还有点事就先出去了。”
桑枝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裴鹤安。
不过裴鹤安倒是面色如常。
甚至还给桑枝夹了一块翡翠蒸饺放在她碗中,“嫂嫂先用膳吧,我还有事就先出去了。”
桑枝点点头,没有开口询问,只是在对方走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松了口气。
虽然她郎君的这位同窗看起来很温柔,做事也十分妥帖。
但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陌生,跟陌生的男子接触她多少有些局促和不自在。
拿起手上的筷著准备继续用膳,抬眸却又看见桌上那一小碟鸳鸯糯米糍。
记得之前,郎君最喜欢的便是她做的鸳鸯糯米糍了。
每日早起,她会早早的做好膳食。
而郎君每次看见桌上的鸳鸯糯米糍都会夸赞一番。
“娘子做的鸳鸯糯米糍便是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
当时她还有些羞怯,但对于郎君的夸奖其实十分欢喜。
但现在,就算她再做出那般好吃的鸳鸯糯米糍,郎君却再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桑枝心中猛地又生出几抹酸涩来。
心中的愧疚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那日,她不该跟郎君吵架的,不然郎君也不会去县衙过夜……
对桑枝在房中想些什么,青枝一无所知。
但青枝见到大人过来,面上的神色有些怪异。
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催眠,大人的年龄也不小了,有女子很正常才是。
就算太惊讶了,方才他也不该表露的这么明显。
这被方才的女子看见了,岂不是会以为他们大人是什么很不靠谱的人?
青枝在原地抓耳挠腮了半天,心里甚至还想着,等会要不要找那个女子特意说明一下。
他其实平日里是非常稳重的,只是今日失态了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菩提寺里不是小和尚就是老和尚。
大人从那儿找的这个女子?
等等,青枝像是想到什么,视线忽然看向一墙之隔的后院。
一个荒诞的猜想瞬间在他心中浮现出来。
这女子不会是被送上菩提寺中来守节的吧?
那要是这样的话,大人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但这个想法才在青枝心中升起变马上粉碎了,毕竟再转个弯想,大人好像也不是在乎这方面的人……
那他要以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个女子?
该叫她什么?
裴鹤安进来的时候,便看见青枝在原地不停的踱步,抓耳挠腮的想些什么。
“黑羽查到什么新的线索了?”
青枝瞬间从想象中脱离了出来。
听见大人的问话,连忙将手中的那封信递给大人道:“大人猜的不错,黑羽查到了一些非常隐秘的线索,市面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假.币流通!”
“光是从这些假.币流通的速度来看,背后数量相当庞大!”
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查到一些线索了。
裴鹤安冷沉的双眸折射出一抹奇异的光来,制作假.币在江南地区流通,规模还能如此之大,背后之人想必手眼通天。
蓦地想起临走时,圣上交付给他的任务,裴鹤安便觉得有些无聊。
世上之人总是这般,欲壑难填。
有了铜就想要银,有了银又想要金。
有了钱财又想要权势,总有要不完的东西。
知足这两个字倒好像是奢望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只是……
“嫂嫂见谅,这药是捣碎了才能用,但如今我手上有伤,实在是有心无力。”
桑枝见状像是才想到,连忙将手中的草药拿了回来。
“澜哥儿等一会儿,我将它们捣碎就好。”
说完,桑枝在山洞中看了一圈,却未曾看见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方才进来的时候,这个山洞确实看着有人住过,但却只有基本的柴火,更多一点的工具却未曾有。
裴鹤安自然知道这山洞中没有能捣碎她手中药草的工具。
但他没有开口提醒。
过了片刻,桑枝将杆上的衣裙拿起来松散的穿在了身上。
随后将已经弄好的草药握在手中,款款上前凑近裴鹤安道:“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裴鹤安端坐在原地,看着她手中捣碎的草药。
不,说捣碎不如说是被人嚼碎的,那草绿色的桑片上甚至还残留着小巧的齿痕。
裴鹤安的视线在她水润湿红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
细细看去,那鲜润的唇缝中还隐约残留着点点青绿。
温热的细碎草药被人小心的敷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桑枝看了眼沾满血迹的布条,又重新在衣裙上扯下了一缕布条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小声叮嘱道:“这几日就先不要碰水了,等出去之后再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包扎好后,桑枝见那布条上再没鲜血流出,悬在半空中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外间的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绝于耳。
天色也渐渐变得青黑起来,唯有洞中那闪烁跳动的火堆还残存着亮光。
“方才进来的时候,我看澜哥儿对此处好似很熟悉,是之前来过吗?”
这山洞的位置并不显眼,当时雨下得又急又大,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险些略过了这个山洞。
但裴鹤安却能一眼看见,并且进来后便直接从山洞的角落拿出柴火。
裴鹤安的视线从掌心的纱布上收了回来,面色不变的浅浅开口道:“之前抓捕逃犯时经常会遇见这种情况,所以比较熟悉。”
桑枝没有怀疑,也是,这样的山洞处处皆是。
熟悉一些应该也很正常。
“时辰不早了,嫂嫂不如早些歇息吧,这雨今夜是不会停了。”
桑枝听见他的话,转头看了看洞口连成一片的雨珠簌簌落了下来。
砸碎的水滴将洞里和洞外分割开来,但潮湿的水雾却还是不停的蔓延了进来,连绵不绝。
确实不像能马上停下的样子。
桑枝只得靠在洞壁上浅浅阖上双眼,今日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神经一直被紧绷着。
如今终于能松下来,意识也渐渐变得混沌,陷入沉睡。
耳边传来的柴火闪烁声也渐渐远离了。
裴鹤安右手拨弄着火堆,听见身侧已然放缓平稳的呼吸。
即使是在睡梦中,那双柳眉依然微微蹙起,似是还在担忧。
纤长卷翘的睫羽在眼下落下一片鸦青,红润的双唇也被她咬住。
半晌,靠在火堆前的高大的身影动了起来,在火堆跳跃中两道影子也越发靠近。
裴鹤安微蹲下身,那双漆黑的双眸幽暗的看着陷入沉睡的人。
幽深的视线像一条蜿蜒而上的毒蛇,在她的身上一寸寸扫过。
她居然不记得这里,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鹤安心中的阴暗瞬间蜂拥而起。
修长的指节捏住了她细白的脖颈,那跳动的汹涌的血管打在他掌心上。
裴鹤安微微用了几分力,只见陷入沉睡中的人儿,微蹙的眉间猛地紧皱起来,面色也变得胀红起来。
桑枝垂在腰间的双手挣扎般的动弹了一瞬,碰到了那裴鹤安被包扎起来的伤口。
裴鹤安感受到手背上处传来的触感。
垂眸看见掌心那柔软的布条,紧握她脖颈的双手忽而松了下来。
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想起她怀念江昭的模样,裴鹤安觉得青枝说的也许是对的。
桑枝睡了一晚,却怎么也睡不安稳,总觉得有一道诡谲的视线紧盯着她。
又像是一条带着剧毒的蛇在她身旁盘旋,隐约露出的毒牙让她忍不住胆颤。
等到好不容易清醒,尚有几分懵懂的视线扫视了一圈山洞,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转头的瞬间,她忽然看见裴鹤安脖颈处的毒蛇!
轻微翕动的竖瞳,和那泛着森冷寒意的毒牙。
桑枝只觉得身上都升起一股冷颤来。
她想要叫醒裴鹤安,却又怕贸然动作让这毒蛇有了动作。
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根长细的枝条,想要将那毒蛇引下来。
“有,黑羽查到,之前苏州和官府中有人接触过这批假.币,此人便是江昭。”
裴鹤安停留在桌上的修长指节忍不住轻点起来。
三个月前,圣上忽然收到一封密报,密报中还夹杂着一真一假两枚铜币。
这两枚铜币若是不细细查看,只怕真要被蒙混过关。
当夜,户部尚书便被圣上急召入宫。
经过反复仔细的辨认,户部尚书确认这枚假.币乃是来自江南一带的铜矿。
制作假.币以假乱真,这铜币的重量便是重中之重。
若是这假.币中的铜掺的太少,经手的人一下便能发现。
但若是想要谋取暴利,自然是不能掺的过多。
不然的话岂不是什么都赚不到了。
但事情奇就奇在此处,这假.币中的铜与真币相差无几,只是这制作的手法上略有不同,这才有马脚露了出来。
圣上想要派人彻查,但朝中局势也不甚明朗。
就怕派出去的人跟其中有所牵扯。
恰在此时,裴鹤安的父亲去世了,按照规矩裴鹤安便要丁忧回乡守孝三年。
再加上裴鹤安祖籍便是江南,于是这件事便顺理成章的交到了他手上。
“黑羽发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好似是交易假.币的地方,只是那个地方进出的限制极为严格,黑羽实在进不去,所以便传了信回来。”
说完,青枝便将手中的信递给大人。
裴鹤安拆开信,雪白的信纸上没有丝毫墨迹。
青枝早早便备好了清水。
雪白的信纸浸在水中的瞬间,便显露出墨痕来。
裴鹤安对着水中的信件细细看了一遍。
身后的青枝也趁机瞄到两眼,只是看见上面的要求。
忍不住开口道:“大人你说这些人也是奇怪,明明干的都是些杀头的事情,居然还要求进入的人必须要有家室,这真是开了眼了。”
裴鹤安对此倒是不置一词,其实这样的办法更说明身后的人很谨慎。
毕竟若是有人想要混进去,有家室的人查起来和威胁起来可比一个人简单多了。
更何况只要有家世,身后牵扯出来的人也就越多,想要伪装也更加困难。
裴鹤安将手中的密信分裂开来,很快那信纸便融入水中完全消散了来。
青枝见状连忙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裴鹤安缓缓坐下道:“不着急,事情总要一件件的办才是,既然来了这菩提寺自然是要先将这菩提寺清扫一遍才够。”
漫天神佛的地方起码得干净一些才是。
不然他在这寺中点的长明灯岂不是就没有用处了。
青枝见状点点头。倒是裴鹤安眼角余光看见青枝站在门口,面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微微低头看向桑枝道:“玉娘,我有些事需要去处理一下,可能需要些时辰,午膳怕是不能陪玉娘用了,若是玉娘饿了便去酒肆用膳,到时候我再来此寻你可好?”
桑枝求之不得,她正想跟秋娘好好叙叙旧。
点点头开口道:“澜哥儿你若是有事就先去忙吧。”
裴鹤安说完,又将腰间的荷包递给了她。
桑枝察觉到里面的银锭,连忙想要还回去。
但抬眼的瞬间,裴鹤安早已离开了,见状只好先收了起来,等会儿再交还给他。
倒是跟在他们身侧的秋娘隐约听见了裴鹤安口中的玉娘二字,心生疑窦。
视线忍不住在这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只是这不细看还好,这一细看便越发觉得熟悉。
一双上挑的丹凤眼瞬间瞪圆了些许,悄悄凑近桑枝试探性的开口唤了一声,“玉娘?”
桑枝轻微的点点头,拉过秋娘的手来在上面划了几笔。
抬脚便想要离开,但他才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便传来大人的声音。
“青枝,你说报复一个女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难到青枝了。只是转头的瞬间撞上了才踏入门的桑枝。
门口本就有些高度,如今猝不及防被人这么一撞,桑枝被撞的向后倒去。
桑枝双眸紧闭等着疼痛到来,但她腰间蓦地被一宽大的手臂握住,柔软的身子瞬间朝身侧倾去。
微苦的冷檀香汹涌的朝着她的面上扑来,大口喘息的瞬间,桑枝觉得就连她的唇舌都好似沾染上了一丝微苦的味道。
但心有余悸的桑枝还呆愣的依靠在他怀里,葱白的指尖紧张的捏住了他肩上的衣衫。
导致那整洁的衣衫突兀的生出几抹褶皱来。
秋娘见到这王娘子撞到她门口的客人,柳眉倒竖,莲步微抬的走上前道:“你怎么走路的,都撞到我客人了!”
王娘子原本还想狡辩几声,但转头看见立于门前的裴鹤安,面上的神色瞬间变了又变。
一抹酡红浮现在她面上,双眸含羞的看向裴鹤安。
也怪不得她这般,就连秋娘走近了看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来。
眼前男子骨相优越,深色的眼睑微抬,那双冷冽幽黑的双眸带着丝丝寒气。
长身玉立的站在门前,一双宽大的手掌握住了女子的纤纤细腰。
明明是有些轻浮的举动,但他做出来却显得从容淡然。
只是,秋娘的视线却无端的被他怀中的女子吸引。
这藕荷色衣裙的女子,她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跟玉娘颇有几分相似。
但秋娘很快摇了摇头,不会,玉娘早被那杀千刀的江家送上了菩提寺。
又怎会出现在这儿。良都侯裴广振年轻时勇冠三军,用兵如神,极受先帝信任。府邸由先帝亲赐,府中园子占地广,奇花异草众多。除了宫内的御花园之外,可称“上京之最”。
桑枝一路与陈婉茹说着话,留意着寻找合适的时机独自行动。瞧见不远处的游廊,纤纤玉手一指:“那边看着凉快,咱们过去吧?”
陈婉茹应了。
那游廊一面临水,另一面草木葳蕤,正是避暑的好地方。
几个女客手持团扇正在游廊尽头的八角凉亭中消暑说话,瞧见二人纷纷笑着招呼。
桑枝站了一会儿,便借口更衣出了游廊。她回头瞧了好几回,确定无人跟上来,这才直奔叙兰院。
前面院子门外一丛美人蕉开得如火如荼,惹人注目。
桑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前。举目望去,门上方端端正正刻着“叙兰院”三个大字。
一脚踏进院子又迟疑地缩了回来。她疑惑地探头查看院子里的情形。这里空无一人,倘若真关着三妹四妹,裴鹤安怎会不安排人看守?
这很不对劲。
是不是裴鹤安已经将人藏到别处去了?
她夷犹片刻便定了主意。费尽心思又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查看一下怪可惜的,万一三妹四妹在里面呢?
就算妹妹们不在里面,这空空如也的院子看一看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绕过壁照她才发现,庭前种着玉兰、荆桃、红枫、海棠,还有石榴树花开得如火如荼……她心中有所触动,抿唇转开了目光。
裴鹤安曾问她喜欢什么花草树木。
她掰着手指一口气说了许多。
裴鹤安笑话她贪心,却又说要在府中遍种她所爱。她以为他不过说笑,此刻方知他说的是真的。
只可惜,她并非良人。
不看不想,她转身拾阶而上。
“扶光,扶摇?”
她走到离得最近的东侧房前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屋子里毫无动静。
会不会妹妹们被捆着手脚,堵住了嘴?她谨慎地左右瞧了瞧,抬手轻轻推了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应声而开,屋子里陈设一目了然,空无一人。
她失望地拉上门,后退一步转身走到正屋前。才抬起手来欲敲门,眼前四斜球纹格楠木门忽然开了,一只修长冷白的手伸了出来,精准地捉住她纤细的手腕。
桑枝瞧见门内那双狭长乌浓的眼,尚未来得及多想便被一股大力拽进了屋子。
门“砰”的一声合上。
时隔三年,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桑枝惊慌失措,奋力想摆脱那双大手的掌控。裴鹤安怎么会在这里?
“你做什么……”
裴鹤安制着她,目光阴沉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着嘲讽的弧度:“你自己送上门来,反倒问我?”
“你放开!”
桑枝听他说话如此不尊重,一时羞愤不已,更是用尽了力气挣扎。
但她这点力气,在裴鹤安面前不过是蜉蝣撼树罢了。裴鹤安轻轻松松将她手腕摁在了门上。
她手臂太过纤细,羊脂玉的手镯圈便显得极大,落在她纤细的小臂间,碰撞中发出声响。细嫩肌肤比手镯还白,挣扎中蹭出几丝暗昧红痕。
“你选的好夫婿,就将你养成这副弱不胜衣的鬼样子?”
裴鹤安乌浓的眸中满是讥诮。
桑枝听他这样说裴栖越,自是要辩解:“他待我很好,是……”
是家中出事之后,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才会如此消减。与裴栖越不相干。
裴鹤安挑眉,手中不自觉用了力气:“安认他是废物很难?”
桑枝被他捏得呼吸一促,猛地挣脱他的手:“当初的事情,是我一人之过,你别这样说他。”
裴栖越待她的好,她都记在心上。裴鹤安说她什么都可以,但不要牵扯到裴栖越。
“你倒是挺护着他。”
裴鹤安盯着她红润的唇瓣,狭长的眸子眯起,忽然轻轻笑了笑。
桑枝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瑟缩着想远离他。直至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眼前这人什么都做得出,他早已不是三年前的裴鹤安了!
裴鹤安捏住她下巴蓦然逼近。
桑枝两只手拼命拍
打他:“我是你表嫂,你不能这样……”
她心慌得很。裴栖越就在前厅,或许这会儿已经在寻她了。裴鹤安这样纠缠她,倘若她等会儿出去叫裴栖越看出来,裴栖越该多难受?
“我对残花败柳没兴趣。”
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裴鹤安脸色沉了下去单手摁住她,言语犹如利刃。
桑枝何曾听过如此羞辱之言,眼泪一下涌出眼眶:“当初的事我错了,我给你赔罪……”
话说了半句她便哽住,泪珠顺着雪白的脸颊直往下滚。经年的酸涩好似夏日雨后绵密的藤蔓疯狂生长纠缠,叫她难以呼吸。虽然知道他这样都是因为她当初的背弃,但心口还是抑制不住阵阵钝痛。
裴鹤安挑眉看她:“哦?你打算拿什么给我赔罪?”
桑枝一时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眼下她好像什么也拿不出……
她无措地靠在门上。光晕透过窗落在她眉眼处,白皙剔透的脸蛋泛着朦胧的光。她轻喘微微,一缕发丝落在腮边,惶惶颤抖的鸦青羽睫昭示出她心底的恐慌。
“要不然,你打我吧……”
她心一横开了口。
裴鹤安缓缓抬起手。
桑枝认命地闭上眼等巴掌落下来,若是一顿打能让他消气那也值得。泪花缀在眼尾摇摇欲坠,好似枝头兰花沾着清露在寒风中瑟缩,看着可怜。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点温热轻触她脸颊上。她睁开眼,正对上裴鹤安那双乌浓澹清的眼。
他一点一点拭去她面上的泪珠,将她那缕掉落的发丝别在了她耳后,小巧精致的耳朵就在眼前。
莹白饱满的耳垂空空如也,只有小小一点耳洞,并未戴着耳坠。他目光微凝,下一瞬修长的指尖落在了那耳洞上。
桑枝浑身一震,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
她的耳洞是裴鹤安亲手穿的。
小时候她怕痛,家中长辈也宠溺她,长到及笄还未舍得给她穿耳洞。
那是一个秋日的清晨。
她缠着裴鹤安要采露珠煮茶吃,却又累得不肯走路,裴鹤安背着她走在郊外的山野之中。
那日薄雾蒙蒙,露珠缀在叶尖上像剔透的珍珠,小鸟的鸣叫宛如仙音,一切都美得如同画中一般。
她快活极了,伏在裴鹤安背上,贴着他耳朵含羞怯带笑:“嬷嬷说,小时候没有穿耳洞的人,长大了只有夫君才能穿的。”
裴鹤安用一对亮晶晶的金镶东珠耳坠哄着给她穿了耳洞。
她痛得窝在他怀里掉眼泪。吃了他亲手给她做的麦芽糖又破涕为笑,答应等来年春日便做他的新娘。
可是后来她食言了。她没有嫁给他,她做了别人的新娘。
她再也没有戴过耳坠,也不再想起那些过往。
裴鹤安忽然俯首一口咬在了她耳垂上。
桑枝大为惊骇,掩着耳朵强自镇定威胁他:“你……你再这样,我就高声引人来了!”
他,他怎么敢有如此狂悖之举!
裴鹤安指尖摩挲着她耳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美人含露,威胁人的话说得没有丝毫气势,反倒无端勾人。
他再次贴到她耳畔,语调里含着笑意:“你只管高声,左右没人能拿我如何。只是嫂嫂别忘了……你可是有夫之妇。如今我家势大,被人看到你这般凌乱姿态同我独处一室,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在勾引我?左右,你爱攀高枝也不是头一次了,你说是不是?”
他柔软的唇似有似无地蹭过她耳廓,嗓音清润悦耳,话却说得极为难听。
“你无耻……”
桑枝眼尾通红,乌眸蓄着泪意悲愤交织地看着他。
明明还是从前舒朗磊落意气风发的模样,怎么会变得这样恶劣无耻?
“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何必惺惺作态。”裴鹤安把玩着她的宫绦,居高临下睨着她:“无论是赔罪还是想攀高枝,总要拿出点诚意来,你说是不是?”
桑枝被他极尽刻薄的言语刺得眼泪簌簌直往下掉,长睫沾着泪水湿漉漉的耷拉着,像落入困境的小鹿,失了往日的灵动。却又倔强的不肯低头,抿唇瞪着他。
不知为何,裴鹤安没有再说话。
半晌,桑枝擦去泪水打破了沉默:“小侯爷,我愿意跪下真心向你赔罪。所有的错都在我,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只想求你别为难我妹妹她们……”
她彻底冷静下来。
若裴鹤安不放她走,凭她自己是逃不脱的。妹妹们又还在他手里,更不能激怒了他。
这个错总归要认,不如认得干脆些,她说着屈膝要跪。
裴鹤安大手钳住她纤细的腰肢,怒极反笑:“桑枝,你以为一跪就能草草了事?”
“小侯爷”?真是有意思的称呼!
“当初是我背弃了你,我知道都是我的错。可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会遇见比我好百倍千倍的姑娘……你放过我吧……”桑枝仰起巴掌大的脸看着他,泪水打湿了了衣襟。
裴鹤安垂眸望着她锁骨处,笔直的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桑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原本在领口下藏着的痕迹已然因为方才激烈的动作露了出来。
她脸瞬间红到了耳根,脖颈都成了粉色,拉过衣领便要遮掩。
想到这儿,秋娘对玉娘那早死的郎君便是狠啐一口,早不死晚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还连累了她的玉娘。
倒是一旁的王娘子见到裴鹤安那张俊朗的面容,双颊微红,含羞开口道:“撞到这位郎君,实在对不住,敢问郎君名讳,小女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一旁听见王娘子这矫揉造作的嗓音,秋娘的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你岂止是不长眼,我看你记忆也不太好,你撞倒的明明是旁边的这位娘子,道歉的时候倒是一个劲的对着郎君说话,可真是司马昭之心。”
周围的看客闻言都捏着帕子捂嘴悄悄笑了出来。
王娘子先前本就落了下风,如今又被这么一奚落,面上更是挂不住。
若是往常她早就走了,但是今日这郎君实在太合她心意了。
她在苏州这么多年都从未见过这般惊艳绝伦的郎君,是以还兀自强撑着脸面留在原地道:“关你什么事,我问的这位郎君,再说了人家被撞的还没说话,你倒是先急上了。”
裴鹤安听见两人争吵,心中生出一抹厌烦来,但面上不显。
“今日我是陪娘子来挑些布料做衣裙,这位客人撞到我娘子,害我娘子受了惊吓,你该道歉的是我娘子才是。”
王娘子听到裴鹤安的话,就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整张脸被气的涨红,狠狠瞪了瞪他怀中的女子。
装柔弱的狐媚子!
大庭广众之下扒在男人怀里不起来,心机!
秋娘看着对方气冲冲的走远了,这才收回了视线。
面上带笑的看向两位道:“郎君方才说是陪小娘子来挑选衣裙的,不知道小娘子喜欢什么颜色,我们秋水阁应有尽有。”
桑枝透过幕篱看了看眼前眉飞色舞的秋娘,心中很是欢喜。
他跟在大人身边这么久了,别说女子了,就是女囚犯都没见过几个。
这么深奥的问题他怎么知道。
但好不容易主人有疑问,他这肯定得给出回答才是,不然要是让黑羽答了出来怎么行。
左思右想时,脑海里忽然响起之前听过的戏文。
双眸微闪道:“大人,我觉得报复一个女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爱上你,然后再狠狠的抛弃她。”
戏文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爱能让女子变得盲目,失了心智。
只要爱上一个人便被束上了枷锁。
青枝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桑枝只能委委屈屈的将唇舌再张开了些许,露出里面被欺负的蜷.缩成一团的怯.弱舌尖。
而站立在床边的裴鹤安囫囵的将人从床边抱起身来。
宽大的手臂紧紧的将怀中人禁锢在怀中。
不过走了片刻,便又将人放下。
第 62 章 第 62 章
绮梦坊坐落在坊市最繁华的地段,门楼高耸彩旗飘扬。最显眼的莫过于门上方“绮梦坊”三个斗大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招摇着诱人前往。
桑枝站在车水马龙的道边,看着眼前的情景,不免想起当初年少不知事,曾悄悄跑来这里想看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名堂。
转眼经年,再来还是从前的光景,可却已经物是人非。
她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簪着的金镶玉镂刻祥云簪,抿了抿唇踏入了绮梦坊的大门。倘若妹妹们都还安好则便罢了,否则……裴鹤安欺人太甚,即便不敌,她也绝不会退让的。
门内大堂琉璃灯高悬,帘布半掩,入目辉煌。
小二上前问过,听闻是找小侯爷的,笑着在前头带路:“小侯爷今儿个招待了不少客人呢,您二位是来晚了?”
裴栖越笑着应了一声是。
桑枝随着他们上了三楼。
绮梦坊三楼,天字甲号厢房是顶顶好的。
小二笑着为他们推开了门。
脂粉香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琴声悠扬悦耳,并无嘈杂之音。
厢房内玉璧为灯,水晶为帘,半透的琉璃做屏风,地上铺着莲花纹短绒方毯,奢靡且华丽,装点比之大堂更奢华数倍。
四五人围坐在屋内,跟前摆着美酒佳肴。几个乐伎立在屏风边,其中一个正用心弹奏。
眼见桑枝和裴栖越进来,厢房内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身上。
裴鹤安盘腿坐于中间的紫檀描金花小几前。眼睛上蒙着黑布,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微微笑着正侧耳聆听。青色襕衫堆叠,露出里头牙白中单,腰间印章流苏垂落,平添几分清朗贵气。
他身边坐着一个长相甜美的妙龄女子。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左顾右盼间很是灵动。高绾青的乌发间斜插着赤金棠花步摇,胭脂色百花暗纹堆纱裙层层叠叠很是轻盈,里头是半见色抹胸裙头绣着火纹,露出修长的脖颈白亮晃人。
她先是盯着桑枝瞧了瞧,掩唇一笑,而后抬起手肘碰了碰裴鹤安。
裴鹤安笑言:“催什么?我听出来了是谁所奏了……”
桑枝这才明白,原来裴鹤安蒙住眼睛,是在猜这些曲子是哪个乐伎弹奏的。再看看他邀的这些个朋友,一个两个眼神都叫她不适,其中似乎有眼熟的,好像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太久不见她也想不起来了。
裴鹤安曾经最厌恶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时隔三年,他竟变成他自己最厌恶的人了吗?
她转开视线。裴鹤安变成什么样子、和谁在一道与她没有丝毫关系,她只关心两妹妹的下落。
“不是。”那样貌甜美的女子笑着提醒他:“是您有新客到了。”
裴鹤安闻言扯开了蒙眼的黑布,瞧见是桑枝和裴栖越,他丢下黑布露齿一笑:“原是表哥表嫂来了,未曾亲迎,还请恕罪。来人,再安排两个坐席。”
不知是不是错觉,桑枝总觉得他说“表嫂”二字时切着齿。
“不必了。”裴栖越上前,正要说话。
桑枝拉住了他,直视裴鹤安:“我们来是想问你我两个妹妹的下落。”
裴鹤安恨她当初的背弃,她无话可说。但两个妹妹是无辜的,她们不该因为她而被牵连。
裴栖越便安静地站在她身后陪着她。
“诶嘿嘿,这娘们好生奇怪。”边上一个纨绔子弟怪笑了一声开口:“你自家妹妹怎么来问小侯爷,小侯爷又不是你妹夫。”
他这样不正经地一说,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燕世子,你说话可否放尊重些?”桑枝蹙眉转头正色看他。
河王的儿子燕文显,她以前见过几次。这人嗓音与寻常人不同,声音沙哑,且说话总好像很吃力,是以一开口她便想起他的身份来。
西河王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是皇帝的叔父纳妾无数,不过比起燕文显来还要好不
少。
燕文显在上京横行霸道,伤天害理的事可没少做,甚至还误捉过朝廷官员的女儿,闹到元启帝面前。
不过,元启帝并未惩戒燕文显。燕文显越是胡天胡地他的皇位就越稳当,所以燕文显只要不谋反,其他在他眼中都是小事。这几年,他沉迷长生之道,信奉奉玄真人,愈发不顾老百姓的死活了。
“可否放尊重些……”燕文显学着她的语调大笑起来:“当然否了!你以为你还是尚书府的女儿呢,摆什么姿态?不过,你这容貌身姿倒是一绝,腰还不够一把的,跟着个病秧子岂不可惜?倒不如离开他跟了小爷我,也好叫你知道什么叫‘不羡神仙’……”
他说着话瞟了裴鹤安一眼。都是差不多年岁的人,他自然知道一些桑枝和裴鹤安的过往。
他此举既是发自内心,也是在讨好裴鹤安。如今良都侯得陛下重用,良都侯府如鲜花着锦一般,前程无量。奉玄真人又是裴鹤安的师兄,上京谁人不上赶着讨好裴鹤安?他也不例外。
裴鹤安掀眼看向桑枝,轻笑了一声,眸底未见波澜。他伸手搭在身旁的女子肩上,颇为惬意地半倚着。
桑枝羞怒不已,一下涨红了脸。若是爹爹还在,她非叫人伺机敲下他的牙来!
燕文显几人见状更是哄笑不已。
裴栖越拉过桑枝护在身后,他望着燕文显眼底的杀意转瞬即逝,接着低头一拱手语态谦和:“世子,在下夫妇今日前来寻小侯爷说话,实乃是关系到人命的大事,否则也不会打扰。家父去年巡盐归来之后,便任都察院院使一职。西河王府和督查院素无往来,世子大抵不认得在下。”
他语速不快,不卑不亢,只有藏在袖中的手捏得骨节隐隐作响。
这话意在警告燕文显,裴家和西河王府井水不犯河水,燕文显最好别来招惹,否则都察院纠缠起来,就算陛下不惩戒,也够燕文显喝一壶的。
燕文显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当即便起身要教训他。这病秧子拿都察院院使之职吓唬谁呢?
“世子,你们不如先去吧。”裴鹤安注视着裴栖越含笑道:“今日扫兴,改日我再设宴赔罪。”
他开了口,燕文显怎会不应?狠狠瞪了裴栖越一眼,便带着余下几人和乐伎一起去了。
裴鹤安端起面前翠鸟衔花的玉酒盅抿了一口,抬眼看裴栖越:“表哥说什么关系到人命的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手仍然搭在那女子肩上,面上含着笑意,眼神有几分玩味。
“表弟,你那样顶天立地之人怎会堕落至此?”裴栖越站直了身子望着他一脸痛心。
桑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裴栖越身侧,和他一起面对裴鹤安。
裴鹤安扫了她一眼,搁下酒盅,他不笑时微扬的眼角便似有冷峻之意,不紧不慢道:“我如何就不必你过问了。”
“好。”裴栖越定了定神,端正了神色:“那我就直说了。我和你表嫂既然找到你面前来,你心中应当有数,也无需再遮掩了。”
“遮掩什么?”裴鹤安一手托腮笑起来:“表哥的话叫我好不奇怪。”
“我两个妹妹,是不是被你毒杀了?”桑枝忍不住问了出来。
衣袖里,她死死掐着自己手心。
裴鹤安目露诧异,长眉微挑:“表嫂何出此言?”
他说着提起象牙箸夹起一片鲜炙羊肉放入口中,抿唇细细咀嚼,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对羊肉的味道甚是满意。
“我是对不起你,你怎么报复我我都认了。”桑枝实在看不得他如此风轻云淡,毫无愧疚之意:“我两个妹妹何其无辜?你为何要毒杀她们?”
掌心传来刺痛,似乎是被她自己掐破了。她两个鲜活的妹妹啊,明明前些日子还都乖巧地叫她不用担心,裴鹤安怎么样可以这样草菅人命!
裴鹤安咽下口中的食物,由着身旁的女子取了香帕给他擦了擦,才似笑非笑地看桑枝:“嫂嫂何以如此肯定是我杀了你两个妹妹?”
“表弟。”裴栖越一脸沉痛:“你别装了,我都已经派人查清楚了。”
事到如今,裴鹤安想补救只怕是没可能了。
裴鹤安闻言笑起来:“这么说,表哥是暗地里一直派人在查我吗?我还以为表哥是什么正人君子呢。这么一看,你也不像表面上这样温润如玉啊,可能还不如我。”
他拖长了语调,瞥了桑枝一眼,似在嘲笑桑枝眼光真不如何。
桑枝之前从未想过裴栖越的人品如何。她一直很信赖裴栖越,对他毫无怀疑。他性子温暾为人随和,品行更是君子如玉。这会儿听裴鹤安说话,她禁不住跟着想了一下,头一次从另外的角度去想裴栖越的为人。
她发现,裴栖越确实不像他在她面前所展现出来的那样简单,要不然帮助她家人不会那么容易。
可那又如何?裴栖越是一心一意待她好的。
“表弟。”裴栖越摇摇头叹息一声:“我为伸张正义用些许手段并不为过,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裴鹤安既然不反驳,事情应当无可挽回了吧。
“哦?伸张正义?”裴鹤安撑着那女子站起身。
惹得那女子笑骂:“重死了!”
裴鹤安拍拍她以示宽慰:“你先下去。”
裴栖越不理他的阴阳怪气,只问道:“人在何处?我送你表嫂过去。”
裴鹤安转身往外走:“不远。”
夫妇二人乘着马车,随着裴鹤安的马车进了一条胡同,往前行了一段之后马车停了下来。
裴栖越扶着桑枝下了马车。
裴鹤安玉身长立,远远道:“马车进不去了,表哥就在这儿等吧。”
桑枝抬眸看裴栖越,实在不想和他分开跟着裴鹤安走。
“去吧。”裴栖越拍拍她手:“我在这处等你,若是太久了我去找你。”
裴鹤安抱臂看着桑枝依依不舍地回头好几次,口中吩咐石青:“去把燕文显的舌头割了。”
“啊?为什么?”石青一愣。
爷您不是恨桑姑娘吗?这怎么又护上了?燕文显说话确实过
分,但也不至于要割舌头吧?
“滚!”
裴鹤安盯着不远处的桑枝,眸色晦暗。
即便是欺辱也该是他来。燕文显算个什么东西?
石青吓得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桑枝和裴栖越分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裴鹤安往前走。
裴栖越目送着桑枝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转而沉着面色吩咐道:“宁安,设个局,送燕文显上路。”
宁安似乎早料到如此,神色平静低头应是。
第 63 章 第 63 章
女子的视线落在他喉结处,几乎凝成实质,那块看起来已经与他肌肤融成一体的皮肤才慢慢显出它的存在。
他出来太急,巾帕浸油热敷半刻钟,于他而言实在有些麻烦。
桑枝满面羞红,她虽不知人身上的痣为何会消失,可不便再直视外男,连忙退后几步,别过头去,咬紧了唇。
她刚刚在做什么?新婚第三日,桑枝梳妆过来辞别沈夫人。
镇国公府的二少奶奶独自归宁,沈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即便圣上没派自己这个儿子外出,她也不愿意教鹤安陪着桑氏回去。
一来熟悉二郎的故人再见到长子的时候必定吃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的变化,难免会问起一些长子不知道的隐私,虽说桑家早就败了,即便识破长子替娶,镇国公府也压得住这桩丑闻,可多一事总归不如少一事。
二来她仍有些担心,桑氏这个女儿着实生得好,就是皇爷那几位宠爱的宫眷也比不过,她一直以为世子是娇惯她的二郎,自然不会惧怕,若是日子久了,彼此生出情意,假夫妻做成真夫妻,镇国公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她望向桑枝的腹部,虽说他们兄弟两个的年纪还不到急于求子的地步,可她还是盼着尽早能尘埃落定,一切尽早回到正轨。
“二郎虽是有事,可到底没能陪着你回去,亲家母怕是要嫌我家礼数不周了。”
沈夫人让人拿了自己备下的玉镯来:“这还是先头娘娘在的时候私下给我的,没记在册上的好东西,算是我替二郎向亲家赔罪,你在庄子上先住一夜,多陪陪你母亲。”
郎君能入陛下的眼,桑枝只会替他欢喜,阿娘知道情由也不会生气,不过婆母的礼数如此周到,她笑盈盈道:“妾替阿娘桑过母亲好意,二郎是跟着世子去长见识的,妾和阿娘都明白他谋官不易,怎会多心呢?”
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沈夫人暗暗攥紧了帕子,朝廷选官,容貌体态十分要紧,要是二郎的腿没被炸伤,凭着长子举荐,也可得个不大不小的官做,可偏偏他连站起来都不成,淡淡道:“他之前散漫惯了,哪受得了官府管束,国公府这点薄产还是养得起闲人的。”
母亲口中二郎的性情与裴栖越本人并不相同,桑枝有心为自己的夫君分辩,含笑道:“二郎自从跟着世子历练,性情沉稳了不少,如今又成了婚,该是个大人了。”
沈夫人觑了她几眼,她眼前的郎君当然沉稳,二郎闹脾气又不会闹到她面前去,不过笑了一声,平淡道:“且不说两浙文才辈出,金陵又是天子居所,四海英才汇聚于此,就算二郎从前在乡野间算个人物,到了京城,你也不必对他督促过严,夫妻失和就不好了。”
桑枝压下到唇边的话,低低应了一声是。
就连辍学耕地的陈伯父都会尽可能供养栖越这个养子成才,她以为似镇国公府这等勋贵人家更应当勉励子孙上进才对。
怎么婆母的意思听起来却像是宁可出资养两个闲人,难道就因为二郎没从小养在她身边,不愿多费心力?
可她明明清楚,二郎的心比谁都高,否则他们在乡间安稳一生就好,不必从军赚取功名。
沈夫人等桑枝退出去许久才用指节叩案,叹气道:“二郎,出来罢,你媳妇已经回去了。”
车轮辘辘,侍女推了二公子的轮椅从屏风后走出。
裴栖越讨厌人抱,特别是比他娇小许多的侍女,等轮椅停下,才自己伸手搭在座椅扶手处,吃力挪到上面。
只这么一个动作,他就满头大汗,用力时双手骨节毕现。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不疼的道理,可每每看到他这张与鹤安相似的脸上写满颓丧,她又不忍心再看,世子愿意担负起帮扶弟弟的责任,她也就听之任之了。
好在他这两日安分许多,不声不响搬去了怀思堂,听临渊堂的下人说,二公子已经不那么抗拒被人直视双腿。
这是好事,沈夫人不免欣慰他们兄弟二人情谊,经历这些事后,竟还能兄友弟恭:“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你媳妇看着是个心高的,提前压一压她的心,省得日后受不了。”
裴栖越垂眸,母亲说的其实都是实话,来了金陵,他才发现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他在盈盈心里是宝枝,扔进皇城,不过是一颗鱼目。
好比宫里内承运库里筛选东南沿海进上的珍枝,一箱的明枝倾在罗盘上,内监的手滚上几滚,不同品质的珍枝就落到自己相应尺寸的夹层。
宫里只留下头等尺寸、色泽的上品打首饰,他混杂其中,虽然不算是滚落到下层的最次等,但也无人在意。
兄长有时候说的没错,他即便没有断腿,也未必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只不过这件事给了他怨天尤人的借口,不必强忍着心里的愤懑,在人人羡慕的兄长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缓缓开口:“阿娘,我想到郊外走走,好散散心。”
因为身体不便,他很久都没去探望过岳母,崔夫人一向对他很好,只希望他能对盈盈百依百顺,做女婿做到他这个地步,实在很不应该。
沈夫人对这个儿子一直是予取予求,反而不像对鹤安小时候还偶尔严苛教导,笑道:“这也好,多叫几个人陪你去,逛两三日不妨事。”
夜里飘过一场雪,晨起时金陵的青石街道上只留下薄薄霜露,马滑难行,但郊外的山坡还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白。
崔氏早早等在门外,她夜里睡得不好,一直等到镇国公府的马车停在面前才觉得心安。
桑枝轻快地跳下车,伸臂揽住母亲:“阿娘,快些进去,哪有在外面等我的道理。”
崔氏往她身后瞥了一眼,只看见红麝一个,浅浅笑道:“栖越没陪你来?”
自从栖越被认回国公府,她其实一直担心这桩婚事难以美满,从前是桑家不嫌弃陈家贫寒,丈夫相信朋友的人品,可是丈夫做官时与国公府也没有来往,不知镇国公夫妇脾性如何,她和女儿在金陵住着,栖越也不肯上门拜访。
换作是以前,就是盈盈两三日不上门,他也要找个借口过来帮忙做活,不是砍柴挑水,就是帮崔夫人买些针头线脑,糕饼果子。
谁没有过年轻的时候,那点心思她还不懂么?
桑枝亲昵地同母亲坐到主屋的榻上,嗔怪道:“我才是阿娘亲生的,您见了我还不高兴么,只惦记着见他,世子有事情吩咐二郎,不能陪我一道来,不过他答应了的,等办完差一定回来见您。”
崔氏怜爱地看向女儿,摇头叹息:“盈盈,我只是担忧你,眼下只有咱们两个,你老老实实对我说,二郎他……对你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体贴了?”
要说丈夫对她体贴与否,桑枝也有些说不明白,她犹豫道:“我觉得还好,可能就是分别太久,郎君和我都有些害羞,他又忙……因此他对我很规矩客气,但也没什么不好。“
女儿不自觉地替新婚夫婿找借口,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崔氏瞧着她像有些心虚似的喝完一盏茶,才像不经意问起:“这是他的不好,那二郎对你都是怎么好呢?”
桑枝才成婚几日,夫君又时常外出,要说出点好处来也太难为人了,支支吾吾道:“他担心我晚上睡不好,会开方子想着要我早些睡,还有……大概是怕我难受,只新婚合了一次房,瞧见我哭,他就不再动了。”
她身边没有同龄的亲密女子,就是有也不方便问人家是不是也一样,尽管心里觉察到有些不对,可还是安慰自己应当没什么问题。
这就是症结所在了,崔氏倒吸一口凉气,忍了又忍,才耐不住道:“盈盈,那不是体贴,这是他该抓几副药吃了。”
她才不会信什么不敢动的鬼话,哪有男人在这上面惜命的,盈盈平日里就爱娇,二郎不是不知道。
且不说这半路出家的医术如何,崔氏简直不敢细想国公府背后的谋算,要是单单为避免同房尴尬,想让盈盈早些睡下还不算什么,可若是裴府婚前就发现二郎不行,仍是要娶盈盈,那不就是为了遮羞?
将来要是盈盈生不出孩子,她本就没有娘家撑腰,岂不是要受气?
她见女儿面色有些难堪,自己何尝不是难以启齿,可婚前说得不透彻,婚后反倒是害人,无奈道:“你婚前不是看过书了么,阿娘以为你懂的,也怪我对你太放心,他若真是这样待你,不是在外有了相好,那就是……近乎不能人道了。”
谁能想到一个铁打的汉子,又是初婚,一切都该是顺顺利利才对,怎会有这种毛病?
桑枝倒没觉得那有什么不顺利的,要合房的时候郎君几乎不费什么工夫就起来了,但对她仍十分耐心,问她受不受得住,虽说时候太短,弄得人心里空落落的,可还不至于算不上男人。
崔氏伸手要戳她的额,盈盈是她肚子里出来的,瞧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知道她要冒出些什么气人的话:“你还小呢,且由着他们骗你,别以为男人都看重青梅竹马的情谊,更不说姑爷又比你大了快十岁,瞧他一家子日后把你连皮带骨吃干净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桑枝被母亲一斥,稍有惧意,低低道:“我只是想……还不至于如此,说不定过几日就好了,二郎从前对咱们多好呀,婆母虽然看着严厉,但对你和阿爹也尊重,还让人拿钱寄到父亲寓所,又给你备了礼,说让我夜里陪着阿娘,不像是磋磨媳妇的人家。”
对着正主讲他的坏话,才过门的新妇挑拨他们兄弟的情谊?
她恨不能闭上眼睛,醒来发觉只是一场梦。
然而梦里不会有马蹄踟蹰的声音,更不会有男子粗砺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背缓缓划过,留下一道轻浅红痕。
大伯的手更快一步,他俯身握住她的腕,食指却按在她的手背,或轻或重……袍袖交叠,遮盖住了袖底伯媳间的亲昵暧昧。
比起方才的疏远,这样亲近的举动更显轻佻浪/荡。
就是她的丈夫和她合了房,都不会在外面和她亲热的。
桑枝如被定身,心如鼓擂,一阵强似一阵,连挣扎和喘/息也忘了,像是在雄狮俯视下的雌兔,战战兢兢,失去了逃生的本能。
光天化日,传闻中不近女色的镇国公世子却当着随从的面调戏弟媳?
他就不怕她大喊大叫,在众人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
还是说……他拿捏住她担忧名声,以为她不敢?
桑枝偏头,想向侍从寻求帮助,可只这么一会儿,那些人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股绝望漫上她的心头,桑枝用尽力气,可发出的声音只能他用心才能听清:“世子要做什么!”
裴鹤安压下片刻的心惊,他经事颇多,还不至于为此手足无措,见弟妇面色惊惶,才无可奈何似的,俯身靠近她耳畔,刻意压低了声音:“盈盈,我正在假扮阿兄,你叫嚷出来做什么?”
他握住弟妇时,她僵得像是一块冰冷的玉,被人的体温滋养也润不回来,然而只是用二郎的身份开口说了一句话,血色便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桑枝呆呆地,有些消化不来这话,等她慢慢咀嚼出马上男子的意思,才恨不得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狠狠剜了丈夫一眼,可他大概是奉命办差,不好指责,气得只能跺了两下脚,牙都快要咬碎了:“那你怎么不早说!”
夫君和世子生得如此相似,除了亲密的人会留意到一些细微的不同,远远看着估计没人能认出来。
难怪陛下会这样吩咐,她是不是坏了夫君与世子的事?
她的二郎像是被她的胡搅蛮缠气笑了,解释道:“陛下有令,这事不能对任何人言明,这其中也包括妻子父母。”
裴鹤安晓得圣上多疑的性子,府里必然有锦衣卫的探子,只是这句话还不算把柄,即便被人传到皇帝面前,他还有辩解的余地。
桑枝吃了一惊,她想起婆母的劝告,想来母亲也被瞒住了,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只剩下几分想错人的懊恼:“瞒着就瞒着,那你调戏我做什么,我还以为世子要……轻薄人,原来是你这个坏人欺负我!”
“若这样就走了,还不知盈盈要怎样想我和兄长,这两日会不会想得睡不着?”
裴鹤安犹豫片刻,抚了抚她头,轻轻道:“只是要告诉盈盈,那些被支开的随从不知该怎么想兄长了。”
桑枝方才她把大伯想得坏透了,简直、简直……虽说这也不怪她恶意揣测,可总有一种凭空污蔑旁人的愧疚,双颊气得鼓起,狠狠咬了他一下,含糊不清道:“你们两兄弟长得这么像,谁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得留个记号才认得出哪个是我夫君!”
他这么做不是坏了大伯名声么!
轻微的痛感从腕上传来,裴鹤安不禁蹙眉。
她的力气太轻,牙齿不够锋利,又舍不得下狠,像是怕咬重了似的,柔软的舌灵活地舐过连皮都没破一点的伤口,温热的触感仿佛不是落在他的手臂,而是传到了离她最近的腹下。
像一只替他疗伤的小兽,但偏偏是人形,更像来讨三藏元身的女妖精。
桑枝察觉到郎君倏然抽手,以为是没轻没重惹疼了他,那分气已经消得差不多,只剩下离别的不舍,低低道:“别忘了我说的话。”
阿娘临行前见不到他会伤心的。 裴鹤安见只有崔氏在廊下闲坐,正要开口询问弟妇的去处,但这不免显得心躁轻浮,于是桑过了她,取一盏茶吃。
然而,崔氏准备的都是热茶。
他这两日更喜欢吃些薄荷冰茶。
崔氏让侍女拿了马蹄糕到姑爷手边,瞧着他咽下一口,才关切道:“怎么样?”
细小而绵软的果碎增添了糕点口感的层次,只是浇了些蜜糖在上面,有些甜腻,裴鹤安细细咀嚼,官场里少不得察言观色,然而那道殷切的视线却令人颇感不适。
尽管这目光的主人很好地掩饰着那份奇异的紧张。
“母亲做的糕点味道和原来不大一样。”他笑了笑,“像是城南林家的手艺,我记得这家的果碎还算有名。”
“这倒不是我做的。”
崔氏松了一口气,笑吟吟道:“盈盈还说叫我做给你吃,才备好了料,你就先送过来了,我一个人哪里能吃那么多。”
裴鹤安垂眸看杯盏里飘散的茶雾,他没吩咐人送东西过来。
难怪,崔氏在试探他。
“盈盈不懂事,那日走得急,我不好说她,家里有的是庖厨,怎好劳动您。”
裴鹤安不动声色道:“下人送来得有些迟了,竟浪费母亲一番心意。”
崔氏正要再问一问世子去了哪里,却见他不住向外望去,心思显然不在此处,一时了然。
可盈盈却说二郎婚后对她有些客气得过分,这孩子对亲娘也不说实话么?
“盈盈在后院玩,你想寻她就去罢。”
崔氏压下满心的疑惑,其实她只是那么想了一下,都觉得荒谬,盈盈嫁进裴府只是因为栖越与她有过婚约,镇国公夫人的名声她多少听过一点,对世子妇要求颇高,镇国公世子就算表里不一,也不至于……
更说不通。
裴鹤安顺势起身,易容术是有些奇效,可长时间与熟悉二郎的故人共处一室,难免露出破绽。
这不同于弟妇。
她是同他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即便偶感疑惑,也会下意识寻些理由说服自己。
想到这几个字,他就会忆起她极韧的柔软腰肢,一阵阵热意涌起。
园中的梅林不见人影,裴鹤安微微诧异,他走上前几步,越过梅林的土坡,再要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她不在赏梅,却在池中戏水。
淡白色的雾里,弟妇一手拨开身上的花瓣,正背对着他。
风拂而过,掌心的热意才稍减了一些。
浅绿色的纱裹住她乌黑的发,起身时轻薄的罗衫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把纤细的腰肢。
浸了水的衣衫遮不住肌肤的玉色,大约觉得有些冷,只站起片刻,又坐了回去。
桑枝很喜欢浸在蕴着梅花香气的温泉水里,阶边冰雪未消,身子却暖融融的,她望着远处朦胧的阁楼亭台,惬意而悠闲。
但是……远处的高楼不知是谁家别院,今日似乎也有人登高望远。
天光越越,尽管桑枝看不清那人是男是女,可她拿不准对面的人是否能看得清自己。
衣裳怕湿,都搁在离池子不近不远的杌凳上,红麝去厨房给她端新蒸的酥酪。
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身子蜷缩到水中,抬高了些声音,唤道:“来人……”
才一开口,吱呀吱呀的踩雪声就传到她耳畔,极有韵律,似乎可以窥见此人的平缓从容。
然而桑枝却猛然坐直,这样的脚步声绝非府中女婢!
她急忙转过身来,才要抽出发钗刺这胆大包天的贼,圆润白皙的肩已被一只手紧紧按住。
他比温泉热得多。
桑枝虚惊一场,又羞又恼:“郎君,你怎么偷看我!”
裴鹤安无意做窥浴之徒,可他梦里这样反反复复做过。
水里不是省力的做法,但她应该不会那么疼。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道:“母亲叫我来寻你。”
热气氤氲,桑枝胸口起伏不定,原本姝丽的容色更增艳光。
她一定是温泉泡久了气虚头晕,否则怎么会一见到夫君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桑枝艰难道:“阿娘难道没告诉你,我在做什么?”
裴鹤安思索片刻:“说了的。”
崔氏说她在后院玩耍,她能玩些什么呢?
他不过是不愿深思。
桑枝满面嫣红,阿娘从前还日日担心二郎按捺不住,婚前就叫她怀了孩子,没想到才成婚几日呢,竟然连沐浴也不让二郎避着了。
是因为阿娘觉得她的夫君不能人道,想要自己撩拨他吗?
“你欺负我!”她不知该怎么面对眼前的窘迫,咬着唇生气,“阿娘也帮着你欺负我!”
她的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像是随时化作珍枝倾泻下来,裴鹤安心思一动,从袖中取出纸包着的山楂蜜干,塞了一颗到弟妇唇边,言简意赅道:“吃些蜜饯。”
弟妇说给她带一点蜜饯就不会哭了,但都交给了侍女,他只随身带了一小包。
好歹他还记着自己的话,桑枝半启檀口,他送进来得却有些急,半个指节就噎住了她的呼吸。
他是故意的。
“味道还喜欢么?”桑枝轻阖双目,指尖落在他领口攥紧,与其说是她有意引诱,不如说是身前的男子步步紧逼,她只能节节后退。
水浸到他的腰腹,暖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发丝,抚在她脑后,继而扣住了她的颈项,迫使她抬头。
颊侧还沾着一片柔嫩的花瓣和几丝不听话的发,她半潜在水中,艳丽至极,却又战战兢兢等待着居高临下的他,决定下一刻要做些什么。
裴鹤安感受着她的忐忑,也感受着那一道旁窥的目光。
他不回望那壮丽楼阁,反而越发如芒在背。
就像腹部那道伤,用以警惕他的荒唐。
然而水浸过伤处的痛、那想象中近乎诅咒怨毒的目光,此刻却在他身上凝成实质的欲,男人些微的不忍,此刻多少有些虚伪。
她已经在他掌中,然而他还是停住了步伐,定定望向她,柔和道:“盈盈,害怕么?”
温泉活水汩汩,桑枝的脑子也咕嘟咕嘟,听不清夫君在说些什么,只扶住他一截腰身,用力汲取热雾里稀薄的空气。
管他呢,随他说什么都可以。
她啄米一般点头,郎君似乎犹豫片刻,极耻于如此一般,艰难吐出两个字来:“不怕。”
他知自己果然虚伪。
怎么会有人这样厚颜无耻,在她丈夫的注视下,诱骗她放松一些,任由他趁虚而入。
裴鹤安想了想,她终究有些娇弱,和他有一点不符,在床外试一试,她也会少惧怕他些。
他顿了顿,道:“我轻些。”
只和她待了一会儿,出来就要换一身新衣裳,桑枝面上一阵热似一阵,好在那是她亲阿娘,顶多说几句胡闹,要是和婆母一道吃饭,一定要疑心她狐媚勾引丈夫,白天也不肯安分了。
裴鹤安见她起身更衣,虽有侍女过来用帷幔遮挡,还是半侧过身去与桑枝交谈。
“母亲在这住着,少不得四处泡浴,我让人再拿些轻便的屏风过来遮挡。”
桑枝被侍女紧紧簇拥在锦障里,虽还疑心远处那人会不会注意到裴府外宅后院,可也安心许多,道了一声好。
等她回了客房,裴鹤安的侍从才敢过来送衣。
世子不喜欢被人瞧见赤身模样,他们平时是服侍更换外衫,但今日世子只让他们把东西都放下就退远了。
饭菜还须得等些时候,桑枝坐在屋内梳妆,候着夫君回来,庶人穿衣有许多限制,但这不针对于镇国公府家的公子,他也穿起红色襕袍。
红麝才想说夫人有几句话要问娘子,不想姑爷动作如此迅速,于是福了一下/身,却被裴鹤安叫住。
“我出去带了许多东西,你跟着他们去挑几件喜欢的。”
裴鹤安不在意她藏着的那点小心思,和颜悦色道:“下去罢。”
“郎君这到底是去办差还是替宫里采买?”
桑枝想起他假扮夫兄,总以为会是什么危险差事,但他却又闷在心里不和她说:“世子已经回府了?”
裴鹤安否认:“兄长颇有雅兴,同我说去另一处赏景了。”
其实他应当先去宫里复命的。
三过家门而不入,这才是为臣尽忠的道理。
桑枝想想也是,此处有她和母亲,世子办完差回来散心,过来应酬弟弟的岳家反而拘束。
她笑了笑,有心臊他一下,踮起脚蹭了蹭他颊侧:“大伯赏的景再美,也不会有郎君的好。”
裴鹤安扶住了她的腰,想起弟妇湿漉漉的目光。
确实,活色生香。
桑枝以为按照她这几日的经验,郎君不说脸红,也要侧过身去,但他却道:“兄长看得应当更全些。”
他曾试过一次望远镜,固然神奇,却没有紧身相贴这样纤毫毕现。
桑枝被他气得想笑,就算世子样样都好,连看的风景都比旁人更有意境,但她说的是这个吗?
“不解风情的呆子!”
她推了一把,却纹丝未动,反被扣住腰后,按得更紧,咬牙切齿道:“世子难道也是去会女郎?”
裴鹤安默了默,却也不想骗她:“这很难说。”
桑枝有些难耐,她口干,是要喝水的,谁要这时候吃蜜饯,何况他这样热,委委屈屈道:“好烫。”
裴鹤安微怔,但此刻没有清心的茶,握紧了她的肩:“对不住,刚刚骑马……有些体热。”
他胸膛宽厚,挡住了桑枝头顶一片天光,池中有许多花瓣,可是那灼灼目光下,桑枝却怀疑自己寸缕未着。
“郎君一路辛苦,你也去洗一洗,好不好?”
她目光闪躲,裴鹤安却面热更甚,他抚了抚弟妇鬓边绿纱,低哑道了一声好。
弟妇在邀他同浴。
桑枝松了一口气,她游近些许,正要叫红麝过来去吩咐厨房烧水,抬个浴盆到客房里,却被他踏住飘到湖石上的一角轻纱。
他绝非无心之失,官靴又进一步,漾出的温泉水浸深了靴身颜色。
似乎新婚客气疏离了两三日,她也会忘记,他眼神里时常有浓重而可怕的欲。
然而婚前他有世俗和阿娘约束,婚后夫兄又用礼法管教着他,目光虽然过分,没怎么欺负过她。
她低低惊呼,只得捉住夫君领口,连忙使了个眼色,不安道:“二郎别闹……那边有人!”
裴鹤安抚住她的心口,她果然惊惶,有些颤颤巍巍的。
难得她生得这么好。
他漫不经心瞥过那处楼阁,轻叹一声,微阖双目。
她是弟妇,只是要向他借一粒种子,不是他可以随意索取的妻子。
然而即便她娇滴滴地唤他二郎,也无法平息骤然而至的念头。
那一夜,栖越只是听到了声音。
即便那人真是二郎,他也该清楚,此时此刻,自己本来就可以当着他的面,冒犯他的妻子。
只是眼前的弟妇懵懂无知,她全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谁侵\犯着,只当是在和丈夫调弄风月。
要是弟妇知道此刻是他在享用她的温柔娇媚,一定会向她的丈夫和下人呼救。
可是,又有谁会来救她呢?
她行走不便的丈夫吗?
她只会一边咬着唇哭,一边被按在湖石上……
桑枝以为他是吃醋,疑心她被哪家浪子看去肌肤,孰料她的郎婿倏然睁开双目,按住她的力气也大了些。
但吩咐人的时候语气温和许多:“无妨,闭眼。”
然而那只手再度递到她的唇边,正对着那一圈咬痕,分毫不差。
桑枝有些不解,却还是犹豫张口,想要再抚慰一番,然而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从容平和:“盈盈,要做记号必得见血,否则留不下的。”
他应当厌恶她的轻柔,起码是不喜欢的,更何况这点痛楚对他而言,远远不够。
这个要求实在荒谬,桑枝最喜爱他的皮相,哪里舍得,可他换上夫兄的衣服,似乎也比之前威严许多,虽然温和,却又不许她拒绝,又伸进来些许,就像他要自己含住他的手指那样。
她委委屈屈地用力,尝到一点血味就松了口。
那滴泪被他拭去,桑枝听见他平和温柔的语气,越发不肯懂事,声音还带一点哭腔:“可我舍不得咬你,更舍不得你走,郎君,陛下能不能通融一些,你带我去成不成呀……”
这滴泪太热,他缩回了手,却不再看倚在马边的女子,忍下心底那点不适,催促道:“不过两日,你到岳母家里先住一晚,很快就能接你回家,快些回去……不要哭了。”
他没成过亲,却见过同僚朋友的妻子,她们对待丈夫也关心客气,可哪有她这么不讲道理的。
难道日后二郎做了官,每次离开时她也这样痴缠?
裴鹤安被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惊到,随后才勒住有些躁动的马,吩咐侍从跟上。
他们如今是新婚,弟妇当然会与丈夫难舍难分,等她生下孩子,自然不会再与二郎这般亲密。
桑枝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虽有点不高兴,闹过就算了,见他整装出发,就提裙退到门内,含泪望着他:“那你快走罢,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些蜜饯,我就不哭了。”
裴鹤安正欲开口问她喜欢什么样的蜜饯,忽而想起二郎与她共处多年,怎么会连恋人的口味也不知,颔首应下。
只是心内难免歉疚。
她的心性还像是个孩子呢,只喜欢吃吃喝喝。
侍从跟着世子纵马往南门去,他们虽然知道国公夫人的意思,可知道总不如亲眼撞见世子和二少奶奶依依惜别这样震撼,因此一路上只要世子不开口,他们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第 64 章 第 64 章
“娘子,夫人说饭已经安排下了,差奴婢来问,姑爷有什么爱吃的么?”
红麝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声量不低,在寒风里多了几许颤意。
这声音惊醒了桑枝,她想起早该回来的红麝,立刻捂住了双目,死死压住想要喊叫的念头。
他们刚刚……红麝不知道看见了多少!熟悉的疼痛令他松快了几分,女子的犹豫不决延长了这分痛苦,却更合他的心意。
她唇边沾了一点艳红,双目却滚下泪来,一滴渐成一行,蜿蜒而下,透明如枝玉。
“这样就能分得清夫君了,盈盈还生气么?”他道,“不要哭了,被风吹到眼睛会疼。”她不过是有恃无恐,故意惹些闲气,没指望裴栖越这个醋坛子能接上什么话,正想在他面上轻啄一记,才贴近他面颊,温热清爽的气息已先一步扑在她面颊。
他含笑望着她,口唇开合,声音也动听:“怎么会不同意呢?”
桑枝一怔,她随口就能说出很多理由。
譬如沈夫人把世子看得比性命还要紧,她和世子天差地别,哪里般配,又如世子见她多次,也不曾有过什么过界举动……
然而郎君的臂环住她腰身,教她稳稳地坐在他膝上,手掌牢牢摁住她脊背,五指山似的沉重,马车颠簸,她呼吸有些不畅。
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或许有些她自以为的怜爱,说出的话却骇人听闻:“盈盈,你听说过借/子么?”
桑枝骤然一惊,忽略了一只手指在她腰间一挽一松,罗裙就摇摇欲坠。
足见他的灵活。
屋子里和马车都暖和得很,金陵还没到最冷的时候,除去外披,她穿得不算严实。
“夫君,我有点冷。”她心底一阵阵发凉,伸手去捉腰带,另一端却被人牢牢攥住。
背上的力道减弱了些,裴鹤安轻笑一声,道:“盈盈,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桑枝声音微颤:“听过,人家说李家二哥成婚之后好几年不生养,偏偏他出去做了几年账房,这中间二嫂就有了……”
她也听过一点乡间的风流事,可是这种话听过就算了,人家夫妻自己乐意,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当真,谁也不会往自己身上想。
他的嗓音有些过于冷静,竟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倘若我不能生养,却又不愿声张出去,由兄长代劳当然最好,他同我流着一样的血,孩子生出来更不会有人疑心。”
桑枝呆呆,近乎失语:“怎么会呢……二郎壮实得像头牛呢,怎么会生不出孩子?”
她不懂医术,没结过婚的男子怎么会知道自己能不能生,就算是知道了,也不会舍得,即便真将妻子豁出去,那她也是人,怎么可能会同意丈夫荒谬的决定?
“或许是那场高热闹出来的祸,盈盈,我当真不能生了。”
他抚过她沾了泪枝的面颊:“你就会这样坐在兄长怀里,与他燕好,然后为我生一个孩子。”
桑枝的心悬到了喉咙口,一鼓一鼓,震得她舌底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她全然乱了,二郎怎么会和她讲这样的话?
今时今日的她拗不过裴家,即便是她以死相抗,镇国公府也不会放弃这个决定。
他们只会要她死,然后再另外选一个出身低微又好拿捏的女子。
一把冰冷的匕首打断了她对日后种种凄惨的预测,她的丈夫不知从哪抽出来,将柄身递到她手上,替她合拢僵住的五指。
“盈盈,你若不愿,就立刻杀了我。”
他熟练地抽去刀鞘,握紧她的手,让刀尖抵在胸口,残忍而从容道:“盈盈,刺进来。”
“郎君,你住手!”
桑枝大惊失色,她还反应不过来眼前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关系糊里糊涂,上一刻还紧贴在一起你侬我侬,下一刻就要刀兵相向,她用足了力气回撤,怕一时不慎刺破他胸口,却挣开不了分毫。
即便她不同意,这件事还有别的办法,他们之间也不必立刻死一个的呀!
她全副心神都在匕首上,哪还顾得上罗裙裤袜,舌头和牙齿都在互相打架,不知迸出些什么词才能劝住似乎已经疯狂的二郎。
然而只是挣了几下,桑枝面色一僵,定定望向丈夫,一脸不可置信。
倒也不必再劝……
他已经先她一步,刺了进去。
尽管只是指腹,可她怯得发颤,只进一个指节也觉得满。
裴鹤安容她握紧臂膀缓了缓,才平和道:“你当真认不出来我和兄长?”
桑枝难以置信,他绕了这么一圈吓唬她,就是在吃没影的醋,是他们这对双生子把阿娘吓了一跳,不是她认不出来!
她微微带了哭腔,又有些耐不住地低吟,道:“你作怪就作怪,别在这时候提世子成不成,惹人厌得很!”
似有冰雪兜头而下,他被暖热的指尖也凉了几分,开口问道:“你很讨厌他,是也不是?”
桑枝呸了他一声,咬牙切齿道:“谁会在这种时候提另一个人,裴栖越,只有你这个衣冠禽/兽才想得出这种主意!”
他明明那样放肆,还在欺负人,却又轻轻拍抚。
窗外似乎有人在叫卖些零碎东西,声音纷至沓来,她完全可以想象那热闹的街景……二郎却将她完全拢进氅衣里。
他一时气恼,偏要将她引入穷巷逼迫,以二郎的身份开口问她,这样行事,未免有些令人不齿。
桑枝被闷得有些出汗,咬着唇生气。
都怪郎君那样说,她不自觉也会带入到他的设想里。
若是二郎真的不能生,她这个做弟妇的只好轻衣薄裳,夜半慌慌张张走错门,跌到世子怀里去,哭着哀求他帮一帮忙,只要他不嫌弃,借给她一点东西……
二郎是个男人,虽然这话是他先提出来的,可一定很恼怒,不能接受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引诱兄长,起初他担心世子过于正直,不肯完全就范,就守在门外等着,等她哭叫起来的时候再避出去。
时候久了,他嫉妒得发狂,说不定避也不避,她被世子掳到车上私会,半推半就的时候二郎就会掀帘进来,将他们的私情曝光在众人眼前,自后握住她的腰,就算是他生不了,也要分一杯羹……
不知是轮流,还是一起。说话的声音渐渐远了,红麝才敢开口,她颇有怒气:“这些家生子,仗着父母做奴婢做久了,反倒编排娘子的故事,您生儿生女和一个外客有什么关系?”
桑枝虽不高兴被人议论,见她要往外走,叫住道:“你去做什么?”
“奴婢去问问总管,怀思堂住着哪位客人,要只是他们胡乱编排,就让夫人知道小厨房的人嘴里不干不净,远远把她们赶出去才好呢!”
桑枝摇头,如果是重要的男客,即便没见过,婆母也会和她提上一句,然而她从未听说过此人,但听那几个女婢抱怨,又不像是寻常借住的亲眷,或许是沈夫人贵人多忘事,又或许……
人家是有事瞒着她。
她不愿意将人往坏处想,起码到目前为止,她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府里也没有多少让人烦心的琐事,然而与郎君亲热时的不谐、沈夫人时常提点她要早些有孕,甚至于母亲那过于异想天开的幻想,一点一点积在她心头,这些看似寻常的事情,似乎又没那么简单。
母亲不愿意教二郎做官,这一点不难解释,朝廷人才济济,能提供给低等官员的俸禄却不高,裴氏不缺养闲人的钱,可他日日为官府的事情忙碌,又不能得个一官半职,难道当真是被大伯训导得淡泊名利,专心当差又不求回报?
世子自己还每月领俸禄呢,他裴栖越有这份气度胸怀?
“你是我的婢女,人家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内情,还会告诉你么?”
桑枝沉吟片刻:“你回去的时候装作迷路,叫人回院子知会一声,把郎君搁在我这儿的东西都拿到西厢房去,不要怕别人知道,要是夫人问起,就全推到我头上来,夸大些无妨。”
长子才替弟弟圆了一回房,这对假夫妻就短暂分别了几日,刚刚一同回府就争执起来,居然还是新妇主动开口要分房,消息传来,沈夫人也难以稳坐钓鱼台装聋作哑了。
她对捡走二郎却不报官的陈家无甚好感,连带着也轻视桑家,可这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万一被媳妇识破,大吵大闹起来,她也不免有些心虚。
桑枝坐在院子里,看着婢女来来回回搬弄,只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人传她去见沈夫人。
她本来就在夫君的手下哭过一两回,甚至不需要伪装,连妆也没有新描。
沈夫人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她见新妇走进门时失魂落魄,心下不由得一紧,却严肃了神色,斥责道:“才成婚多久,就闹得连下人都听见了,婚前吵着闹着要娶进来,婚后安生不过三天,早知这样,真不该娇惯着他,事事都顺着二郎的意来!”
桑枝今日才真正见到婆母的疾声厉色,她早知沈夫人本性厉害,虽有惧怕,但放在这时候反倒恰到好处。
沈夫人见她死死咬着唇,一时也有些拿不准她到底是为什么和长子闹,鹤安是很会调/教身边人的,他对人对己都要求严苛,又不许侍女娇气,难免会看不惯弟妇的做派,但桑氏女是高嫁,即便被丈夫训斥两句也该忍着才对。
她对儿子的脾性还是清楚的,鹤安既然答应下来,就会做到,她有孕之前,长子应当是不会主动分房的:“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秦妈妈见沈夫人动气,连忙对桑枝柔声柔气道:“二少奶奶,长辈问话,您不能不开口呀。”
娇怯妩媚的美人失去了原有的鲜活,秦妈妈这一劝,倒像是勾起她多少伤心事似的,桑枝抬起头来,朱唇轻启,还没吐出一个字来,就被丝帕掩住呜咽声。
“这事教媳妇可怎么对人说呢……”
桑枝本来有两分做戏的意思,但沈夫人瞬时变换的脸色、疾步去掩门的陪房秦氏,她也分不清这哭声里有几分真意了。
沈夫人的语气柔和些许:“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二郎欺负你?”
桑枝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瓮声瓮气道:“二郎对我也不能说不好,只是……”
沈夫人握紧茶盏的手微微放松,既然不是那事,事情就不算大了,有惊无险,她敷衍道:“这就对了,夫妻哪有不拌嘴的,我和你公爹到了这岁数偶尔也吵的,你们两个年轻气盛,更是在所难免,关上门说几句就好。”
桑枝低头擦泪:“我哪敢和郎君吵嘴,不过是求他多疼我一点,他大约嫌我越矩,很少同我亲热,还要教训人,媳妇不过赌气,他就要搬到外面去,院子里有谁敢不听二郎的话?”
阿娘也和她说,这是可以告诉婆母的,只不过这过程她稍微修饰了一些。
沈夫人沉默,她年少时有被婆母劝导不能过分和郎君亲热的经验,知道怎么做一个贤妇,这是符合礼教的贤妻之举,劝了也没什么可害羞的。
但到了她的下一辈,这情况正好反过来。
她的一个儿子有心无力,另一个立志做柳下惠,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娇俏美人,又有那重禁/忌身份,他竟然也无兴趣?
桑氏来敬茶的时候就支支吾吾,她还没来得及委婉问上一问,结果两人就要分房。
沈夫人轻咳了一声,替长子解释道:“男人毕竟还有外面的事情要忙,过一两日他清闲了,才有回内宅的心思。”
她暗暗宽慰自己,长子能有什么问题?
然而桑枝却叹了一口气,她是新妇,忸怩也正常,侧过身道:“夫君对我很温和,就是新婚夜有些不快,后来像避着我似的,只肯用……”
虽然这声音细若蚊呐,沈夫人还是听清了后面那个字。
手边清心安神的茶是如何也喝不下去了,她倏然站起身,忽而意识到自己在媳妇面前的失态,扯出笑来:“你倒是不藏私,这是什么事也好对我说,幸亏是我,要是别人听见呢?”
桑枝似是受教,半是害羞半是委屈,辩解道:“我想母亲急着看我有孕,可夫君要真的有什么,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妾怕他讳疾忌医,除了母亲,实在不知能和谁说了。”
沈夫人宽抚了两句,哪还有留她说话的心思,胡乱打发人走了。
至于那些属于“二郎”的东西,自然要被重新放回去。
红麝搀扶着桑枝,小声道:“娘子不和夫人提一提怀思堂么,奴婢在花园山坡上悄悄望了一眼,那地方好生荒凉,位置又偏僻,看着像是没住人的样子。”
“难不成是闹鬼呀?”
桑枝好气又好笑,点了点她的头,若有所思:“我和二郎勉强称得上青梅竹马,比他与母亲更亲热,按理说,做婆母的怎么会希望我成日缠他,可母亲反倒帮我说话,是郎君不愿意多亲近我。”
她的手无意识抚上腹部,意乱情迷时,她也曾好奇他就一点也不难受,竟还能衣衫齐整,耐心地用指腹勾勒禁处,叫她颤得不成,又得不到完全的满足。
其实她很喜欢被人强行打开时的那种窘迫羞怯,尤其那个人又是她的丈夫,不必担心别的问题。
二郎却只是笑了笑,宽慰她道:“也会有些,但盈盈晚些有孕更好。”
她的丈夫才是在这府里最方便过问这事的人。
思绪回笼,桑枝望向世子院落的方向:“世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我怀孕与否与他更没有半点关系,府里有什么事情想来也瞒不过他,你仔细看着些,一会儿夫君回来,我同他一道去见大伯。”
红麝应了一声,犹豫道:“可要是世子或者郎君有一个人回不来呢?”
这在镇国公府是常有的事情。
“那就更要去见了。”
桑枝背上汗涔涔的,里衣都沾透了,她真被二郎给带坏了,怎么能想象停在里面的是世子的手指?
大伯养尊处优,应当不会像裴栖越这样,跟着那些士兵学了些没皮没脸的话,就是将来娶了妻子,肯定也十分温存,不似二郎喜欢把她弄哭,装不了几日体贴的。
她发怔的模样实在可爱可怜,虽然此刻无声的乞求只会教他得寸进尺,但裴鹤安还是迟疑了。
女郎毕竟鲜妍娇弱,他磋磨得稍狠一些,她便惊颤得厉害。
哪有正经人家的女子会接受如此荒谬的事情,他既然应承做下,就应当把此事看成差事,顺顺当当瞒天过海,而不是横生异心,想要她接受换一个丈夫。
他们之间无情无义,不过是缱绻过一夜,只是他还没有娶妻,总觉得自己对她是应有责任的。
然而弟妇不需要他负什么责任,她与他不熟,也不想与他熟识,只爱栖越。
裴鹤安按下这份心思,动作也慢了下来。
桑枝装聋作哑,隐隐盼着他继续下去,然而二郎该开口的时候不开口,不该开口的时候却非要细究,他问:“要不要我轻些?”
裴鹤安虽不过是自欺欺人,但他想如今以弟弟的身份,她不作声,也是同意的。
作为丈夫,他也该探索一些让她高兴的方法。
车轮辘辘,碾过一颗石子,桑枝像一尾离水的鱼,拼命抑住声音,却被迫跪起,主动撑住他肩。
第二个了……他温水慢煮,水磨似的工夫,桑枝不解,她想,这应当是算顺从的呀,怎么他就缓下来了。
偏偏他还要来问:“盈盈,是不是有些受不住?”
她眼含枝泪,气到无处说理,然而这只让他抽丝剥茧的动作缓了片刻。
裴鹤安思忖此刻即便不扶着她,她应当不会掉下去,于是腾出手来,温和道:“出些汗会舒服些……要不要吃一颗蜜饯,甜甜嘴?”
桑枝一口气闷在胸口,她被他握在掌心玩弄,现在吃得下蜜饯么?
然而随即一种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他要甜哪?
她连忙摇头,惊惶万分:“我要生病的!”
但他若要强制如此,她也不反对就是了。
裴鹤安环顾四周,近乎密不透风,不会着凉,他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同她真做出什么来,然而他心怀卑劣,为这一口理不顺的气,极想与她计较。
他听二郎说起过为他传授课业的夫子,那应当也是最符合她口中“老学究”一角的男子。
自然,二郎与那先生不对付,言辞间免不了会有些许夸大。
年近六十,牙齿落了一半,头脑早已不甚敏捷,却还常常陶醉于自己中榜那日的辉煌,或许是觉得将考试说得太通俗易懂难以收获学生信服,故意往诘屈聱牙的路子上走。
酸腐而刻薄。
裴鹤安目色沉沉,将手递到她唇边,言简意赅:“盈盈,学究教你噤声。”
女子哭哭啼啼是很令人生厌的一件事,然而他偏偏更爱看她梨花带雨多一些。
光天化日之下,她和郎君在母亲居住的院子里亲亲热热,她也是色迷心窍,简直丢死人了!
裴鹤安倒还镇定,见她惊慌蜷缩,如被泉水煮熟的一只虾,拍了拍桑枝的背,平和道:“母亲看着安排就好,我一切随众。“
他没什么特别的偏好,不重口腹之欲,或许二郎当时会有格外喜欢的菜色,但崔夫人让红麝来的意思恐怕不止于此。
红麝本来见姑爷和娘子亲热,就悄悄退回去了,可是夫人却私下叮嘱,要她适时提醒娘子一句。
她有点吃不准如今二公子的脾性,就是寻常男子被人打搅了亲热,恐怕也会生气。
然而姑爷却没恼,吩咐她过去给娘子更衣。
桑枝被他抱在怀中安抚,羞意稍减,但不免担忧:“郎君的衣裳都湿了,这么出去还不受凉?”
庄子里每隔三月都会添些主子们的新衣,裴鹤安缓了缓,待彻底平静下来才道:“头发还干着,不会耽搁太久,我叫人拿一身新的就是。”
第 65 章 第 65 章
裴栖越那里有不答应的,将怀里的醉鬼安置好后。
便起身去了厨房。
只是到了厨房后,看着眼前的食材和厨具,只觉得眼花缭乱,压根不知道从何下手。
倒是身边跟着的沙丘见到郎君当真要下厨,唇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瞬,犹豫了片刻道:“郎君,要不还是让下人来吧。”
不然他怕郎君做出来的,娘子更喝不下去。
只是这话才说出口便被裴栖越驳回了。
翌日午后,尚是雪晴。
沈晏如至林苑时,已有不少人影,三三两两结群于玉台池边。
她少时随父亲参加过几次宴会,这其里的好些面孔她都见过。只是自两年前家中遇祸事后,沈晏如深居简出,逐步淡出了这些交际里。今时心境大变,她也无心再维系什么关系。
即便是赴宴,沈晏如只是稍加修容,粉黛淡抹,素色氅衣披身。
裴家在京中的地位不低,欲与裴鹤安结交的不在少数。裴鹤安在一旁从容应着上前打招呼的人,并未同沈晏如走远,时有他人留意到她的,沈晏如便礼貌笑着客套几句。
半道一位小姑娘雀跃着步子而来,其身着粉如桃色的宫装,腰间翠玉来回晃荡得丁零当啷,狐裘下的纱裙缀满珍珠,露出的绣鞋尖也镶着宝石,浑身皆被正盛的天光照得夺目。
小姑娘倒是不像其余人直奔裴鹤安,她径自上前挽过沈晏如的手,一双杏眼流露出激动的光:“晏如晏如!还记得我吗?”
沈晏如认出来了来人:“安舒公主?”
这安舒公主是圣上最小的女儿,比沈晏如还要小两岁。
沈晏如记得,从前她在宫宴识得安舒时,安舒便抱着她的胳膊不放,非要闹着让皇后也把她收做女儿,好让安舒有个年岁相仿的姐姐。毕竟嘉宁公主年过三十,和安舒相差甚大,安舒便赖上了沈晏如。
大人们只把安舒此举当作小孩子之间的玩笑,并不当真。
但安舒记挂至今,每每有着出宫的机会,都要想尽办法见沈晏如。
沈晏如从不知安舒为何这般喜欢赖着她,每当问起,安舒便嘻嘻一笑,言之她就是喜欢沈晏如,要何缘由?
对于这无厘头的回答,沈晏如时时无可奈何。
此番安舒撇着嘴,脸色不满:“都说多少次啦,叫我安舒就好。我好不容易出宫一趟,你要是这样叫我,一句话都得浪费……”
她掰着手指,似是想要算出沈晏如多喊她俩字,会浪费多少时辰。
沈晏如莞尔,握住了她还欲算下去的指节:“好了好了,安舒。”
“那会儿我听说你嫁到了裴家,原本我想来你婚宴的,结果央求了母后好久,都不许我出宫。你现在在裴家……”
安舒将话一顿,她看着沈晏如今时的素衣扮相,也在宫中听说了沈晏如当下的境遇。家逢灭门祸事,新婚又失了郎君,许多人对其避之不及。
想到这里,安舒瞄了眼裴鹤安,抱着沈晏如的胳膊就往前走,小声道:“我不是有意提你伤心事,你要是在裴府过得不好,等我再长几岁,父皇赐了我府邸,你就搬来我府邸住,我照顾你!”
听着安舒软糯的嗓音里还有着稚气,偏偏还朝她许诺了这样的话,沈晏如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安舒的手背:“安舒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如今住在裴府,没什么不好的。”
不远处的廊庑下。
梅香幽幽,一轮椅徐徐而行,轱辘碾过零落的尘土。
一面容苍白的男人静坐于轮椅上,身处裹着厚厚的裘衣,瘦削的手指操纵着椅身,仪态儒雅,他望着安舒与沈晏如的背影,问道:“安舒拉着的,可是无争的弟妹?”
裴鹤安稍一点头,应着驸马商越:“嗯。”
“原来是沈家那孩子,”商越捻着裘绒,敛下眼思索了片刻,“早些年曾见过,样貌极佳,品行端正,是个挺受欢迎的小姑娘。那时她父亲把她视若珍宝,好些想要议亲的,都被沈大人回绝了,依我看,沈大人难以割舍他这块心头肉,婚事能拖几时是几时。”
裴鹤安没有接言。他想,就连因身体孱弱多病、少有露面宴席的驸马,都曾见过沈晏如,为何这些年来,他与她一点交集与重合都不曾有?直到闯入那场杀戮与大火,他才得见那双让他情动的眼。
他和她的相识,始终太晚了些。
裴鹤安遥遥看着沈晏如步入泱泱人群里,她挽起衣袖,于亭间斗茶。错落的林荫下,枝头漏下的光点描出她清绝的面容,一颦一蹙,皆牵引着他的目光。
商越瞧着安舒在旁欢欣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浅笑道:“只怕那斗茶的彩头被小公主看上了,她才主动与他人斗茶。”
眼见沈晏如游刃有余,纤指拈着茶壶不紧不慢,动作行云流水。她的容貌本就脱俗,于一众中尤为惹眼,一身简素的扮相反是衬得清丽,周围看热闹的公子哥们眼神越发的亮,视线未移开她半分。
“无争,先前已有不少人来问我,能否待你弟妹守丧毕,前去裴家提亲,”
商越瞥见裴鹤安冷厉的面容,无声叹着,“我知此事你不会答允,毕竟令弟才故去不久。但换个角度来看,女子年华短暂,年仅十六便终身守寡,空守孤房,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许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又许是迎面冷风灌入了口,商越转过头掩面咳嗽着,脸上血色肉眼可见的少了些。未见裴鹤安眸色愈深,似是融进了细碎的冰雪。
裴鹤安不置可否:“那也要看她的意愿。”
她对裴栖越如此情深,怎会轻易改嫁?
可换个说法,若她愿意改嫁,她另选的人,又会是什么样的?
人群欢呼的声响越过,打断了裴鹤安的思绪。他见沈晏如夺了头筹,她笑得梨涡浅浅,又将得来的彩头赠予了安舒。更有殷切的男子上前,热络地同她搭着话。
一炷香后。
沈晏如招架不住,被安舒趁着间隙拽着离开了亭间。
“终于……逃出来了,那些男人油嘴滑舌的,就想来套近乎!”
安舒拉着沈晏如钻进一片雪林里,她喘着气,怒声说着此前在亭间围着沈晏如献殷勤的男子。
林边清池尚未结冰,仅覆着薄薄的雪衣,不时有着飘落的枯枝荡开层层涟漪,掀起青绿的池水。
二人在池边信步走着,沈晏如淡然一哂,她也知安舒的好意,抬手顺着安舒的发,“无碍,此地偏僻,应该撞不上他们。”
安舒仍小声嘟囔着,“不就是图你好看,见色起意!这种男人最不能要了。”
沈晏如倒是被她所言逗笑了,明明还是个尚未及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起此言来格外认真,那桃腮微鼓,甚是可爱。
沈晏如笑问:“那安舒觉得什么样的男人好?”
安舒眨了眨眼,答言:“那当然是愿意舍命相护,把你看得比他命都重要的那种。”
话落时,旁处传来窸窣的声响,沈晏如定睛看去,唯见一只毛色灰扑扑的野兔跳过野丛。依稀还有着吵嚷之声,从另一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个大人,一个少年。
“小公子,那兔子已经跑了,咱们还是回去吧。今日贵人多……您这要是……”
“我不管!我非要拿下那兔子才回去!”
紧接着,箭矢穿过林间,直逼池边而来。
眼见锋利的箭矢破开长空,沈晏如的灵台蓦地陷入刺痛,一并浮现残缺陌生的画面。
只一瞬,她复了清醒,晃了晃沉重的脑袋,抬起眼来。
但见横空射出的箭矢将要射中身旁的安舒,沈晏如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小心!”
话从口中而出时,沈晏如莫名觉得熟悉,又想不起来何时说过,对谁说过。
沈晏如一把推开安舒避掉了箭矢,自己亦趔趄着步子摔倒在地。
天旋地转里,沈晏如只觉身下的雪湿滑无比,难以稳住身形,她仓皇中想要抓住什么,却是胡乱拽着干枯的草茎一并折断。
原本厚暖的氅衣在此时成了负重,裹缠着她动弹不得。
沈晏如只觉自己一直在往下坠去,直至冰冷的池水涌入周身。
值此冬时,屋内的炭火尚热,量身之时,裴鹤安便褪去了外衣,只得薄衫加身。宽肩窄腰,衣下依稀可见其流利的线条,不难想象这具身躯暗含的雄武之力。
原本沈晏如在裴鹤安褪衣时想要出屋避嫌,奈何白商不知要量哪几处、如何量才算准确,沈晏如只好留了下来。
眼下隔着薄薄的衣衫,沈晏如的手正搭在裴鹤安的腰腹,比起她温凉的指尖,那衣下的灼热极为明显,让她一时觉得像是触及了滚烫的烙铁。
沈晏如忙不迭挪开了手,但那样烧灼的温度附着在指处,久久不散。她瞄了眼自己适才夺来的裁尺,不禁有些后悔,心道自己真是一时冲动,接下了这等烫手山芋。
如今无路可退,白商已如获大赦地退至一边,沈晏如甚至还发现白商正悄无声息地往屋外逃,看样子生怕裴鹤安发火拿他开刃。
沈晏如只得僵着动作,握着裁尺往裴鹤安身上量。
她几近是不敢直直看去那上下滚动的喉结,那等异样在她心头滋生。
裴鹤安看着跟前的沈晏如,皓白的细腕从袖中而出,此时纤柔的指握着裁尺在他身上逐寸量着。她需扬起脸,视线才足以够得着比在他肩处的尺刻,那唇畔微张,露出贝齿,低声喃喃着所得度量。
待量完了肩,沈晏如踮起脚,抬手以裁尺虚晃在他的颈间。
很近,他只需一垂眼,便能窥得她近在咫尺的脸。此时她的目光尽于他身上,那双敛着秋水的眸子煞是动人,胜似千斛明珠,他总是轻易地陷入这样的眼里,像是潮水泛滥,把他席卷其中。
许是她踮脚过久,腿有些发麻,她正要把着裁尺下移时,晃着手碰到了他的喉结。
她的力气很轻,那等触及他的力道犹如飘过的柳絮,明明轻轻拂过便飘往他处,却在他的颈间留下了发痒的痕迹。
裴鹤安看着她有些无措的神色,镇静道:“无碍,继续。”
沈晏如不自然地敛下了眼,“……好。”
她暗自记下尺量,心惊着夫兄的尺寸比她想象中还大了不少。
沈晏如已量至他的胸膛,此番目光平视,她无需再踮脚或是仰起头,倒是省了不少力。只是那衣衫之下,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像是鼓点一样在她的指尖颤动着,一下,两下……
沈晏如恍惚觉着,自己因紧张而加剧的心跳声,竟是与他的跳动重合。
咚、咚咚……
她悄悄调整着呼吸,搭在裴鹤安胸前的手亦愈发的轻。
殊不知,这般时重时轻的触碰在裴鹤安看来,反是更加难耐。
周身的温度无形间热了好许,裴鹤安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潮热的春时,她指尖游走在他身上的一行一止,都易如反掌地引起他鼓动的欲念,如雨后破土的笋芽,迫切地渴望着什么。
渴望什么?
她低着头,双手量到了他的腰腹,裁尺寸寸挪过。
她的青丝用一枚银簪简易挽住,没了乌发的遮掩,那雪白后颈又从衣襟处露了出来,映着渐明的天光,如玉莹洁透亮。
裴鹤安迟迟挪不开眼,只觉唇舌干燥,腰腹泛起的热意更甚。
他是渴望着的,渴望能够衔着她的后颈,能够沿着半遮半掩的衣襟,吻在她后背长长的疤痕。
她抚在他腰身的手恰似甘霖,能够回应他渐起的渴望,却又把他潜藏在心底的欲念步步勾起,更像是纵火者持着火源,星星点点地将他所有防线点燃。
这不过是扬汤止沸。
沈晏如埋着头,仍一心量着尺寸,忽觉裴鹤安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搭在他身上的指节往后稍移,离了那紧绷硬丨实的腰腹处。
只听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我来拿着。”
接着便见裴鹤安把住了裁尺,沈晏如抬头懵然望了他一眼,又再讷讷地哦了一声,记下了裁尺末端的度量。
量完这些,沈晏如只觉自己像是历经了一场苦战,心头的重石终是落下,她缓着气,甚至也顾不得裴鹤安还攥着她的手腕。
裴鹤安松开了她的手,将发烫的掌心背于身后,“劳烦弟妹为我做新衣了。”
为我,为了我。他想要把眼前的人搂在怀里,不顾一切地抱住。
那声音在说——
这一切,本该是他能得到的。
如果,如果他没被沈晏如遗忘,没被沈晏如错认成他人……
她想着念着的人,是他。
现在能够任由心底叫嚣的念想破开禁锢、能够堂而皇之地把她揽入怀的,也是他。
而不是得来她的退避,她的抗拒。
他的掌心析出热汗,覆过她的皮肤,她腕上几寸已沾染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兀自觉得还不够。
不够,这样远远不够。
他还想要更多。
却是在风声如雷,叫嚣着紧步敲打,欲击溃他的理智时,他听得她细若蚊蚋的嗓音轻唤了他一声。
“兄长……这里已经敷好了。”
“兄长?”
裴鹤安微眯着眼,打量着跟前的大夫。
沈晏如有癔症一事极少人知,神医曾说,除非她强行去回忆被遗忘的记忆,或是有人在她面前重现当初那段祸事,否则癔症很少会复发。
她溺水前,还见到了什么?
而若是她并未癔症发作,这大夫是怎么得知她曾受过刺激、患有癔症?且像这样的病情,一旦心歹之人知晓,保不齐会以此对她下手。
又听大夫问道:“病人从前用的什么药?”
裴鹤安无声掠过这字眼,眸色幽深。
沈晏如摇摇头:“晏如麻烦兄长良多,又弄坏兄长衣袍,这是我应做的。”
得来了为裴鹤安做衣所用尺量,沈晏如也未作停留,行了礼后便回了晓风院。
天光渐盛,明晃晃的日光透过窗扇,落在裴鹤安方穿好的外衣上。
裴鹤安理好衣袍,坐回案前,拈起茶盏饮着,唤来白商回禀。
白商将此前府内的小厮们暗嚼舌根之事尽数禀报,提及沈晏如视若无睹,由着白商出面解决之时,裴鹤安敲着案台的指节顿了顿。
裴鹤安扫了眼案边的裁尺,目光如炬。
她借自己的势越来越趁手,可有想过,若有朝一日,他想要她偿还,她要如何还?
裴鹤安本以为,以沈晏如这样艰难的处境,没有他的主动照拂,她会很难活下去。实则不然,就像他曾以为的不堪一击的,从来不是她。即便四面楚歌如她,沈晏如亦懂得怎么趋利避害。
只是心中装着事,便是想要睡却也偏偏闭不上眼。
辗转反侧的睡不下。
忽然,那闭上的房门猛地被人推开来。
来人更是如入无人之境般走了进来。
桑枝有些惊弓之鸟,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看着走进的人。
颤着声线质问道:“谁?”
乌黑的夜色将她的视线遮蔽了大半,忽而眼前出现一抹亮色来。
昏黄的烛灯将密不可分的夜色割开来。
将那冷沉的俊美的容颜印了出来。
“岁岁以为是谁?”
第 66 章 第 66 章
那女子应了一声,和桑枝错身而过的时候忽然回头。
桑枝下意识避让。
“小侯爷,可记得奴家叫什么?”她睁大一双故意眼扫了桑枝一眼,又望着裴鹤安。
这女子看起来一脸巧笑嫣然。可仔细看却又不很容易亲近的样子。
“晚凝玉。”“少夫人,醒醒。”
翡翠轻声唤桑枝。
“唔……”
桑枝自睡梦中惊醒,瞥见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恍得她睁不开眼睛。
经过昨日之事,她大半夜都辗转难眠。加上前一夜也没睡好,只觉疲乏得很。
“今儿个月半,得早些去老太太那请安,晚了二
夫人又要借机说您了。”
翡翠扶她坐起身来。
裴栖越的父亲裴士平有一个嫡亲的弟弟裴士安,兄弟二人同朝为官,也算兄友弟恭。只是裴大夫人和裴二夫人两妯娌性子都要强,平日免不得有龃龉。但老太太尚在,分家未免太不像话,因此便分东西院住着。
裴老太太年迈,平时爱清静。只在每个月初一、月半两日才让晚辈们去她那里聚一聚。
桑枝若是去晚了,西院二夫人不免抓着这点漏洞说话。
她困倦得很,闭着眼睛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两个大婢女替她穿戴梳洗。她没什么胃口,也不曾用早饭,整理妥当之后便往松鹤院去了。
松鹤院坐落在裴府的东北角。
院内绿意盎然,幽静宽敞,婢女们做事都轻手利脚的很有规矩,瞧见桑枝纷纷行礼。
桑枝颔首应过,抬步进了屋子。四斜挑球纹轩窗敞开着,黑金描山水屏风半遮。绕过屏风可见紫檀木的桌椅摆放整齐,紫金香炉青烟袅袅。
几人正坐着与上首的裴老太太说话。其间笑声不断,听起来很是融洽。
“祖母,婆母,叔母。”
桑枝上前一一与她们见礼。
“越哥媳妇来了,坐。”
裴老太太抬抬手。
她已年近古稀,头发花白,额头戴着五珠蜀锦的抹额,金棕色团福纹褙子,内里衬着一件秋香色软绸圆领中衣,面有沟壑气色却好,通身的大家老夫人风范。
西院两个与桑枝同辈的媳妇都笑着和桑枝打招呼,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个才几个月的孩童。
裴大夫人坐在下首,朝桑枝招手,笑容慈和:“桑枝,到娘这处来坐。”
桑枝依言走到她身侧坐下,两手放在膝盖处很是乖巧。
她这婆母从前待她很好,时常会拉着她的手说“我也没个女儿,一心只拿你当女儿看待”。她从前也一直以为裴大夫人是真心疼她。
此番她娘家出事之后,裴大夫人生怕被连累,处处拦着裴栖越,不让裴栖越过问她娘家的事。她才看清裴大夫人的嘴脸。裴大夫人不过是看她背后有娘家撑腰才待她好,如今要不是裴栖越不愿意,她恐怕早就被裴大夫人扫地出门了。
此时,两个小娃娃打闹着跑进来。
“大郎,二郎,还不来见过你们伯母?”
裴二夫人见状扬声招呼,笑着瞥了裴大夫人一眼。
她想想便得意。她的两个儿子都比裴栖越年纪小,却已经给她添了三个孙子了。再看看裴栖越,到如今膝下还颗粒无收呢。
这么些年,掌家之权一直落在长房手里。她丈夫官职赶不上大伯哥,两个儿子也不如裴栖越有出息。一家子就这么被大房压一头。
好容易在子嗣上胜过大房,她自然可着心意地显摆。
裴大夫人只能暗暗生气,面上还要笑着。
“伯母。”
大郎二郎齐齐朝着桑枝喊了一声。
两个孩子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桑枝看着也是喜欢。但明白婆母定然不喜,是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即便如此,裴大夫人看着她心里头还是生出气恼来。这么多年她哪一样不压邹氏一头?如今倒轮到邹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了,还不都是桑枝肚子不争气?
屋子里一静,气氛有些尴尬。
“呜啊……”
那最小奶娃娃在五少夫人怀中舞着小手,发出无意识的音节打破了沉默。
“你可是想要伯母抱抱?”五少夫人眼见桑枝不容易,将孩子递到她跟前打破了尴尬。
“真可爱。”
桑枝瞧那孩子粉粉嫩嫩,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煞是可爱,起身下意识接了过来。
哪知这么大点的孩子竟然开始认生了,一落到她怀中便咧嘴哭起来。
她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手足无措地将孩子递了回去。
那裴二夫人便借机开口:“你把孩子给她做什么?她又没生养过,哪里会抱孩子……”
桑枝抿抿唇垂下眸子不甚在意,没有孩子并不是她之过。眼下她一心只在家人身上,更无心想这些事。
裴大夫人与她正相反,十分在意子嗣一事。不过为了维持大家夫人的体面,她并未和裴二夫人计较。
如此,一众人面和心不和地又坐了片刻才都散了。
裴老太太单留了裴大夫人下来说话。
“你生了三个孩子只余下越哥儿这么一根独苗。也不怪你弟妹说话膈应你。越哥儿他身子骨一向不好,桑氏又三年无所出,不能再让她继续耽搁越哥儿的子嗣了。”
裴大夫人愁眉苦脸道:“母亲,儿媳也不想耽搁。只是您也知道,栖越连纳妾都不肯,更别说是和离了。”
若是儿子点头,她有的是法子。可儿子一心都在桑枝身上,实在叫她为难。
裴老太太不慌不忙道:“他不肯和离你不能从桑氏身上入手?这点事情都处置不好,又如何掌管这偌大的府邸?”
裴大夫人心里一跳,低下头:“儿媳会想法子的。”
出了松鹤院,她步伐慢了下来。
花嬷嬷上前小声道:“夫人,老太太这是拿掌家之权威胁您处置此事?”
裴大夫人沉吟了片刻:“便是老太太不催,此事也要办。总不能由她就这么生不出孩子还占着正妻之位。如今为难的是怎么着手好些,不能叫栖越察觉。”
“如今正是要收麦子的时候,不如让二少夫人去庄子上查点收成?”
花嬷嬷给她出主意,眼神耐人寻味。
这么热的天,即便是那些做惯了粗活的佃户,也有热得中暑的,庄子上哪年夏天不死几个人?桑枝在裴府养尊处优惯了,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那样的暑气?倒时只怕很快就会病倒。
裴大夫人迟疑着没有说话。夏日天亮得早,卯时不到便出了太阳。
桑枝心中有事,早早便睁了眼。
听到床幔外裴栖越正在宁安的伺候下穿戴,她唤了一声:“夫君。”
“这么早就醒了?”裴栖越将床幔挑开一道缝隙看她,目光在桑枝脖颈处淡淡的红痕上定了定,语气宠溺:“你再睡一会儿,我点卯回来带你去良都侯府。”
他在刑部任主事之职,每日早起要去衙门点卯的。
“嗯。”桑枝应了。
裴栖越前脚出门去,珊瑚后脚便快步进了卧室,一脸焦急:“少夫人,奴婢有话要和您说。”
“什么话?”桑枝半支着身子,墨缎般的长发铺撒在鸳鸯绣的枕头上,探头看她。
珊瑚凑近了小声禀报:“奴婢昨夜取了牛乳回来,半道遇见玉成和少爷说话。奴婢怕冲撞了便躲在一边。听见玉成说三姑娘和四姑娘在小侯爷府中。少爷吩咐宁安多带些人去,像是要去抢人。这动起手来三姑娘和四姑娘会不会有危险……”
她以为少爷和少夫人说了此事。依着少夫人的性子,听到三姑娘四姑娘的消息肯定早早起身了。可少爷都动身去衙门了,少夫人也没有招呼她和翡翠进来伺候。她觉得不对才进来禀报的。
桑枝闻言坐直了身子,黛眉皱起:“你可听清楚了?”
裴栖越那样温和的人,怎么会想着和裴鹤安动手?况且,裴栖越方才还说等会儿回来带她去良都侯府。珊瑚是不是听错了?
“奴婢听得一清二楚,少夫人还信不过奴婢吗?”珊瑚恨不得指天发誓:“奴婢还听见玉成说三姑娘和四姑娘就在良都侯府的叙兰院里。”
桑枝一时做声不得。裴栖越既然知道三妹四妹具体所在,为何不和她说一声?
“大夫人,您可不能心软。”花嬷嬷劝道:“二少爷重情意,不可能放手让她走。您想想,桑家如今是什么情形?她怎么也不会主动离开的,您只能走这条路。”
裴大夫人闻言终于下了决心:“嗯,你去给她传个话,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吧。”
她也不想如此对待桑枝,是桑枝自己不识趣。桑家败落了还不知道让位,又生不出孩子,她只能下狠心了。
裴鹤安含笑说出她的名字。
“爷记得就好,下回来记得还点奴家。”晚凝玉挥挥手里的帕子笑着去了。
裴鹤安踱到裴栖越:“何以见得你就是正义呢?”
他比裴栖越足足高出半头,居高临下睥睨着他,气势斐然。
裴栖越抬起头和煦地和他对视,目光平静:“表弟不必多言。左右你我都清楚人在你手中,你速速将人交出吧。她们是你表嫂的妹妹,理应跟我们走。”
“表嫂若实在牵挂,我可以带表嫂去一见。”裴鹤安扫了桑枝一眼似笑非笑:“但跟不跟你们走,就不是我能做主的了。”
“你这话是何意?她们在何处?”
桑枝听他话里有话,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先领我们去看看吧。”裴栖越开口。他不信裴鹤安能变出两个活生生的人来。
裴鹤安靠在一旁的回纹如意透雕花几上,笑看着他们:“表嫂可以去。”
言外之意是裴栖越不可以去。
桑枝想起他昨日举动,不免警惕:“不行,我们要一起去。”
“那就都别去。”裴鹤安站直身子往外走:“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等一下。”裴栖越叫住他。
裴鹤安回头笑问:“表哥还有事?”
“就让你表嫂跟你去。”裴栖越咬咬牙应了。
“夫君……”桑枝迟疑。
裴鹤安与从前大不相同,万一他今日又发作起来……她不想和他独处。
“没事。”裴栖越握紧她的手:“见到妹妹们更重要,我相信你。”
桑枝抿唇点头,一时感动不已。裴栖越从来都是这样,事事以她为重。明知她和裴鹤安有旧还一次又一次这样相信她,她几乎要无地自容。
“真是恩爱啊。”裴鹤安扯着唇角,意味深长:“不过就这样让表嫂跟着我,表哥你还真大方。”
第 67 章 第 67 章
刺骨的寒意夹杂着冷风吹过,惨白的夜色在空中更是显得冷冰冰的。
而弥漫在深夜的行人踉踉跄跄的走着,似是终于撑不住般猛地摔落在地。
喷出一口鲜血来,蜷缩在地上发抖。
拼命的捂住嘴角,像是想将那溢出的鲜血止住般。
但仅仅只是挣扎了一瞬,整个人便没了生机,如同一滩烂泥般随意的落在不起眼的角落。
天色渐亮后,被夜色掩藏的尸身很快便被人发现了来。
官府的人嫌恶的将那破败的尸身抬走,随意的丢弃在义庄中。又像虎豹窥伺麋鹿,虽蓄势待发,却迟迟不动,让人望之生畏。
桑枝不解,她怯热,都没有这许多汗,他们同处一方小天地,郎君怎得热成这样,不过,声音却极动听,她很想多听一听。
且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全副心神不在身上一般,她试探地握住那半边坚实臂膊,撼不动分毫,小声道:“郎君要是觉得热,可以宽衣入睡的。”
虽说有些不舒服,可她周身还算清爽,也犯了懒,不想重新起身洗漱。
她轻微的不安分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宁和,纤细的五指立刻便被人交扣在枕上,她面若敷红,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唇承受,含着泪望他,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却又不敢蜷缩起来,生怕更痛。
他腰间未动一下,可几乎只是一瞬便……竟比方才更噎。
裴鹤安面色沉沉,他虽有正常男子的欲,却并非登徒子,尚能自抑忍耐。
可她不该这样活泼好奇的,无端惹人恼怒。
教人恨不得将她反转过去,狠狠掴上几掌,而后抽干她的气力,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愿细思其中过程,然而抚她柔腻肌肤,却难以克制燎原的心火。
她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女郎,合该经历一番残酷的。
桑枝动也动不得,走也走不脱,经了方才一遭,她是有些怕事的,只能羞怯地闭上眼睛,闷声道:“二郎,你是要审讯犯人么,做什么这样直勾勾盯人?”
她宽慰自己道,方才或许只是郎君初试,难免出差错,他们之间差得虽多,可彼此终究年轻,他留给她的余泽颇多,想来不会太痛的。
然而含羞带怯的亲昵并未引得夫君情迷,她察觉到他身躯微僵,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般,只过了片刻,他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金戈初起,还未偃旗息鼓,他竟……
裴鹤安避开她讶然目光,声音沉缓:“今夜累你了,我先去沐浴,叫婢女为你擦一擦再睡罢。”
她不过是被人玷了些污秽在身,而他却十分狼狈,不好被她瞧见此时情状。
红麝被拿了巾帕入内时还有些疑惑,就连她一个女子,每每见了娘子纤秾合度的身形都忍不住多觑几眼,又是久别、又是新婚,不该这样快就唤她入内罢?
可房内只留下眼眉微饧的娘子一人,她又不得不信,小心问道:“姑爷从前待娘子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怎得现下就沐浴去了?”
本以为只是一个可怜的被冻死的人,但谁知道,不过三两天的功夫,建康城中陆陆续续被发现的尸身越来越多。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瞒不住,顷刻间便传到了皇上的耳中。只是做兄长的娶亲反而落在弟弟的后面,听说圣上有意赐婚时他数度婉拒,说“贼寇未灭,当效仿冠军侯,以四海为家。”,圣上大笑,后来便随他去了。
桑枝从前只听过一点那人的传闻,进府那日远远偷看,发现双生子果然容貌相仿,只是她这位夫兄经历过官场沉浮与沙场磨砺,不言不语间也有一股迫人之感,不似夫君那般粗犷爽越,待她赤忱,吓得人目光飘忽下移,忽而瞥见他颈侧细小红痣,格外惹眼。
裴栖越没有这颗痣,她记得清清楚楚,小门小户的人家不讲究深闺里男女有别那一套,他从前生病高热不退,她用帕子替他擦拭过上身,光洁如一块整铜,肌理分明,内里蓄着无尽的力量,并无瑕疵,惹得她芳心可可,脸倒比病人还红上两分。
桑枝一阵胡思乱想,渐渐攥紧了手中的喜果,婚前没人教导过她夫妻是怎么一回事,她从前只听那些荤素不忌的大嫂们讲过一点,还理解错了意思。
当初被还叫阿牛的裴栖越捉住亲了一下,他们便以为有怀孕的可能,桑枝怕情郎从军之后一去不回,她一个未婚女郎怀孕露丑,被绑起来点天灯。
还是进了国公府,沈夫人让陪房拿了些压箱底的东西给她看,那两个磁制的小人一拆即合,难舍难分,又有许多书册讲解,她才知道婚前那样的亲热不过是闹着玩,不会教她大了肚子。
今晚就要同裴栖越合房……桑枝想到那些手段有些羞怯口干,半掀喜帕想要水喝,可一想到夫婿这些时日的回避,那颗心稍稍冷了些,她清了喉咙,唤自己的婢女红麝过来。
“去听听前面的动静,郎君是不是快该回来行礼了,这钗重得很,我好生难受。”反倒显得他这个须得求子的丈夫心思龌龊,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心爱盈盈,不代表兄长也会喜爱她这样的女子,他难堪,兄长难道是自愿如此的么?
而且他还怀了一层不能为人所知的隐秘心思。半阖的帐里满是男子的气息,裴栖越是个可恶的丈夫,他居高临下,阴影将她全然覆住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那样看着她……
帘幕低垂,她只能半抬螓首,迎上丈夫幽深目光。
他从前虽然偶尔无礼,可待她实则还是温柔细致的,像是笨拙地呵护一支易碎的玉瓷瓶,可如今丈夫的神情是温和的,可心口起伏不定,颈边还沾着未干的汗枝,顺着喉结滚入寝衣,眉宇紧锁,目中渐渐不复方才清明,似是隐忍些什么,实在辛苦。
原来他处处比不过的兄长,也并非无所不能。
桑枝如梦初醒,她慌张推开裴鹤安,侧身看向窗外日影西沉,骤然“呀”了一声,捂住双颊:“怎么都到这个时辰了!”
备嫁的时候她身边有沈夫人的陪房秦妈妈跟着,不仅仅是指点她男女之事,还教她坐卧行走,免得成婚时出笑话。
可新妇入了洞房之后,大概国公府的人也觉得没必要再给这位寒酸的二房媳妇做什么脸面,房内只留了红麝服侍,剩下的仆人都领赏吃喜酒去了。
不过这样桑枝还更自在些,起码红麝不会见她掀开一点喜帕就说不吉利,什么‘郎君不发话,这帕子一定要遮得严严实实’。
娘子遮着脸,红麝今日却看得分明,她见过二公子与自家娘子相处时的情投意合,因此拜堂时看见新郎那天差地别的冷淡姿态格外不平,可娘子却惦记着似乎早就变心的夫君,她忍不住鼻子发酸,应了一声是,快步向外去了。
二公子比从前稳重了许多,似乎也更高大,国公府养尊处优的生活在不经意间改变了那个实诚汉子,那双曾经握锄挥刀的手依旧宽厚,一只就能握住娘子那对细巧玉腕,可在红绸的映衬下,似乎比从前赏心悦目许多,连她也多看了两眼。
可随即她心内又暗啐一声,富贵滋养容貌,可也坏了人的心肠,已经瞧不上娘子,又不肯主动退婚,娶进来居然又是这样冷淡对待。
不过毕竟是新婚第一夜,就算是姑爷被国公府的富贵迷了眼,瞧不上自己从前心许的女郎,可总该给妻子些颜面的。
可她想的却半点不对,前面的宴散得很早,可二公子吃了些酒没回新房,却去了世子爷院里。
裴鹤安在席间被灌了不少酒,然而仍能维持清明神色,他新被圣上授予差使,检视军中各处火器,军情要务在镇国公世子这里自然要比弟弟婚宴更要紧,因此也没什么人在席间质疑他为何不来观礼。
然而除了极少数人,席间宾客无人知晓,与弟媳拜堂成亲、迎客饮酒的并非镇国公新认回的二公子裴栖越……而是他裴鹤安。
宴席将散时侍从小心低语,说是二公子吃得大醉,下人们担心出事,问要不要请大夫上门。
那些人平日里看不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实权在握的世子爷,只好借机磋磨新郎官,可待他回房察看栖越情状时,屋内空坛堆积,显然栖越喝的酒比他不知多上几何。
从前摆设清雅的卧房已经酒气冲天,裴鹤安甫一入门,眉头便倏然拢起。
若在军中有人宿醉无状,无论出身贵贱,皆杖三十。
可家事远比公事难清,他与父母亏欠栖越颇多,彼此分别多年,难免稍稍纵容,因此也不过示意随从洒扫焚香,冷声道:“太医再三叮嘱,你腿疾未愈,不可沾酒。”
半颓在椅上的裴栖越早失去了初入行伍时的意气风发,他醉眼朦胧,慢慢抬了半张眼皮看向兄长,像是挑衅般,看向另一个自己。
一个比他好上千倍百倍的“自己”。
只有这样的“裴栖越”,才配得上盈盈那样娇俏动人的妻子。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两广地区的灾情即便再重,户部那么多的银子拨下去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被唤来的人个个心惊胆战,听见指责,更是纷纷弯腰请罪道:“陛下息怒。”
司马尧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罪责的时候,如何将这场灾病化解才是重中之重。
强压着心口的怒火,寻求解决之法道:“事已至此,众卿看该如何是好?”
只是一问这件事,底下众人却都言辞闪烁。
谁也不敢站出来担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毕竟这灾病看着来势汹汹,若是控制得当倒是好说,但若是控制不好,降官减俸都是最轻微的惩罚了。
甚至一个不小心,指不定脑袋都没了。
第 68 章 第 68 章
夤夜,暴雨过后月朗星稀。
裴栖越推门,带进一片潮湿之意。
屋里陈设整洁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单条牡丹图。左手处是花梨木四方八仙桌并四张长凳子。正对面主位设圈椅与茶几,右侧摆着同是花梨木刻祥云的软榻。
卧室
,千工拔步床床幔垂坠,长颈冰裂纹白瓷宽口瓶里插着几支新鲜的莲花,亭亭玉立,清香扑鼻。
“桑枝。”他勾起床幔坐到床边,拍拍桑枝。
“夫君,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桑枝闻声惊醒,睡眼惺忪地看他。
原是想等裴栖越回来的,但身上实在疲累,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裴栖越温和浅笑:“衙门临时有事。”
这声“夫君”听得他熨帖无比,瞬间扫去了他眸底藏着的阴霾。今夜宁安带去的人,只回来一半,他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是他低估了,裴鹤安的实力比他所预料的要强悍许多。
桑枝迟疑了一下,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裴栖越傍晚时提了半句裴鹤安,她猜两个妹妹的事可能和裴鹤安有关。但她若是主动问起,裴栖越或许会多心,还是罢了。
从小到大,裴栖越待她都极好。成亲之后更是事事都以她为重,在公婆面前也都向着她。做人自然该投桃报李。
他们夫妻也算恩爱有加,还是不要有误会。
“不碍事。”裴栖越拍拍她的手,两人在榻上坐定,他握住她绵软的手眉宇间有几分担忧:“鹤安回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她的神色。
桑枝弯起眉眼笑了笑,卷翘的长睫垂下半遮住黝黑的眸子语调轻松:“我听说了。他平安归来便不算我造孽,我也好安心了。”
她神色并无丝毫异样。裴鹤安于她而言已是过去。眼下她只想救回家人,继续过平静的生活。
裴栖越端详她神色,接着道:“三妹妹和四妹妹正在他那处。”
他蜷起手指。她神色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装的,或许就是装的。
桑枝闻言蓦然抬眼,诧异之余又有些紧张。当初她背弃了裴鹤安,裴鹤安一去三年杳无音讯。此番回来才不过几日,便赎走她的两个妹妹,到底意欲何为?
“他想是记恨咱们,才拿两个妹妹做筏子。”裴栖越摩挲着她如玉的手指,同她分析。
桑枝微微蹙眉,很难不赞同裴栖越的话。眼前浮现出少年郎临走时带着怒意的眼。除了记恨她,她想不出裴鹤安赎走她两个妹妹的其他理由。
“还好她们在鹤安那里。鹤安秉性善良,不会真的伤害她们的。”裴栖越柔声宽慰她:“当初是事情,不怪鹤安心里有气。明日他府上设宴,我们早些去好生与他赔个罪。想来他也不至于太过为难我们的。”
“我也去?”春晖院坐落于裴府二门内最好的位置,院落内房屋布局规整,花草栽种方正有序。
院门前刻着“纳福吉祥”字样的雁翅形照壁。廊下下人见了裴栖越纷纷见礼。
“娘。”
裴栖越进门施礼。
“快来坐。”裴夫人朝他招手,又吩咐:“将润肺的凤髓汤端来。”
她坐在主位的楠木圈椅上,金如意簪顶端镶着一颗红宝石。豆绿色织纹团花交领裙,外头罩着浅金色褙子。虽已过不惑之年,望之却不过三十许,贤淑得体,眉目间又隐有几许精明。
婢女很快捧了莲纹青釉海碗进来,奉到裴栖越跟前。
裴栖越用了几口,捏着帕子擦拭:“娘叫我来,是要说枝儿的事么?”
裴夫人乜了他一眼:“说她做什么?说了你也未必肯听。”
桑家出事之后,她话里话外提点过裴栖越几回,示意他不要管桑家的事,免得被连累。可裴栖越哪里肯听?
裴栖越不肯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了。她也只能旁敲侧击,徐徐图之。
裴栖越闻言不语,只是朝她笑了笑。
裴夫人看着他,目光慈爱中又带着点点忧虑:“鹤安登门你是知道的。”
“他久不归京,您是他姑母,他来探望您也是应当。”裴栖越垂下眼眸。
裴夫人意味深长道:“你当真不知道他来是为了谁?”
裴栖越垂眸不语,握着膝盖的指节一片苍白。
裴夫人道:“近日我总是心神不宁。你舅父高居丞相之位,那深得陛下信任的奉玄真人竟又是鹤安的师兄。这两厢若是联手,岂不是能遮了上京的天?”
“无论如何,那也是您的娘家,您别太忧虑了。”裴栖越温和地宽慰她。
裴夫人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桑氏进了咱们家的门,我何曾与他们有过往来?”
她与良都侯裴广振并非亲姐弟,而是同父异母。她是老良都侯难产而亡的元妻所出,裴广振则是继室的孩子。姐弟之间不是很亲近,但还算过得去。
当年桑枝与裴鹤安情投意合,他们几家都是知情的。可两家要议亲时,向来谦和温润的裴栖越却犹如疯魔了一般,忽然闹着要娶桑枝。甚至以自己性命作为威胁,逼迫他们夫妻想法子。
她膝下就裴栖越这么一子,怎会不依他?
后来,裴栖越娶了桑枝。裴鹤安则不知所踪。裴家与良都侯府便再也没有走动过。
此番,裴鹤安回来没几日便登门探望,她总觉得和桑枝有关系。为求家中安稳,她还是想让裴栖越休了桑枝。
裴栖越默然不语。
裴夫人终究按捺不住:“二郎,你们几人一同长大,桑氏本是和鹤安互相心许,可你当初非要……眼下良都侯府如日中天,鹤安得势,恐怕不会与咱们善罢甘休。”
“我与枝儿已是夫妻。鹤安磊落轶荡,是知礼义廉耻之人,不会对嫂嫂胡搅蛮缠的。”裴栖越扶着桌子起身,神色平和,眸底隐约闪过沉色。
良都侯府势大又如何?他裴府也不是纸糊的。
“人是会变的……”裴夫人也跟着起身,还待再劝。
裴栖越咳嗽了几声,摆手打断她的话:“身上乏累,娘若无旁的事,儿子就先回院子去了。”
他自是明白母亲是想让他知难而退,但要他放弃桑枝,除非他死。
“良都侯府的帖子下了好几日,明日要摆宴席庆贺鹤安归来。”裴夫人说服不了他,只能无奈道:“要不要带桑氏去你自己掂量。”
裴栖越应了一声。
裴夫人目送他出门去之后,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
“二少爷向来稳重,诸事心中都有数,夫人别太忧心了。”花嬷嬷上前宽慰。
“他有什么数?”裴夫人捧起茶盏又放下:“一个罪臣之女,嫁过来三年也无所出,难为他还如珠如宝的护着。”
花嬷嬷道:“夫人,您往好处想,咱们二少爷这是重情重义,品行高洁。”
“情深不寿。”裴夫人摇头叹息:“太重情义未必就是好事。”
桑枝讶异。
裴栖越是和她说过不介意她和裴鹤安从前的那些事。但天底下哪有儿郎会不介意?她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左不过是哄她罢了。不想裴栖越会主动提起带她去见裴鹤安。他真的有处处为她着想。
“自然,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宠溺道:“别胡思乱想。”
桑枝顺势偎依在他怀中,脑袋轻轻蹭了蹭:“夫君,谢谢你……”
裴栖越待她的好她都记着,以后慢慢还。
“我是你夫君,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何须言谢?”裴栖越捧起她的脸。
烛火之下,她望着他。湿漉漉的乌眸盼睐生辉,肌肤似乎透着淡淡的光晕,着实惹人怜爱。
喜鹊登枝的铜盆盛着剔透的冰,恍如小山重叠在拔步床前,融化滴落间发出隐秘的声响。
好一会儿,一切归于平静。
桑枝侧身背对着裴栖越,阖上眸子脑中空空。
身上明明疲乏,却不知为何无法入睡。过了许久,她才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阳春三月,宣和园莺飞草长。
舒朗清绝的少年郎红着脸将她禁锢在花团锦簇之中。那个生涩的吻柔软得像春日新发的小草。
那棵小草在她心底生了根,在她刻意遗忘的间隙总是春风吹又生……
黑沉沉的夜,天际传来闷雷之声,暴雨将至。
一道闪电划破黑暗,照亮了站在衣箱边的裴栖越。地上衣衫被褥零落一地,他手中拿着半只手串。
银朱色碧玺珠子色泽秾艳质地纯净,是碧玺中极少见的颜色。更难得的是这几颗珠子上,每一颗都雕着活灵活现的小动物。小兔子、小猫儿、小鸟、小鱼不一而足,打磨光滑毫无瑕疵,足见雕刻之人用心的程度。
又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两指指节处的苍白,他用了极大的力气,似乎下一刻便要将手里的珠子捻为齑粉。
珠子上的每一道刻痕,都出自裴鹤安之手。
桑枝自幼喜欢收集各种亮晶晶的小玩意儿。
裴鹤安为做这东西送给桑枝,特意去学了玉雕,亲自选材亲手雕刻,只不过才来得及做了一半。三年前桑枝和裴鹤安最后一次见面时,裴鹤安将这个半成品手串扔进了桑家的莲塘。
桑枝亲自下水捞上来的。
她已然嫁给他为妻,为何还留着这半只手串压在箱底?谁道不是对故人念念不忘?
第 69 章 第 69 章
沈晏如醒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微眯着惺忪的眼,回想着昨夜之事。
昨夜夫兄醉酒,误入了自己的卧房,之后他们去屋外的石阶处放炮仗、看烟火,直至天边渐明,她困得厉害,也不知怎的就睡了去。
今时沈晏如晃眼瞧着衣桁上空空如也,连着昨夜角落里撒落一地的物件,此时亦整整齐齐地放置在木架处,若非手心里的压胜钱硌得她生疼,只怕沈晏如还以为自己和裴鹤安守夜之事是做了个梦。
她摊开手掌,压胜钱上“岁岁晏如”四字映入眼帘。
沈晏如起身下榻,从柜子里翻出香囊,捻着红绳穿饶,把压胜钱系在了香囊之上,新岁图个好兆头。
她轻声道:“希望能如愿,岁岁安宁,逢凶化吉。”
此后钱嬷嬷入屋伺候她梳妆,亦瞧见沈晏如系挂在香囊的压胜钱,忍不住夸赞道:“少夫人这香囊的压胜钱倒是好看,特别是这上面的字,比寻常的压胜钱都要精致。”
沈晏如点头,这压胜钱的字与她从前见着的确实不同。据她所知,压胜钱铸出时,大多都是一个模具所出的字样,只是分了不同的吉语内容,她这枚似乎极为特别。
但她没有多想,以为自己见识到的压胜钱不够多,没见过这样的罢了。
待沈晏如去殷清思的院子请安,得见殷清思高坐堂前,正低头与裴鹤安说着什么。
裴鹤安瞧着已复了清醒,那眉宇淡漠如常,毫无昨夜醉酒的痕迹。
殷清思一见着沈晏如,面目带了笑:“方才我还在说,晏如你还没过来,是不是身子仍不适,正要派人去晓风院问问呢。昨夜炮仗动静大,怕是你也没能睡好。”
沈晏如欠身道:“多裴夫人关心……晏如已经休息好了,身子无恙。”
她一面说着,偷眼看向几步之距的裴鹤安。昨夜炮仗的动静,裴府上下听到的,怕都是她和裴鹤安在晓风院的“杰作”。
似是留意到她的偷瞄,裴鹤安将目光稍移,与她撞了个正着。
偷看被正主抓了现形,沈晏如顿时垂下眼,匆忙掩饰自己的心虚。
裴鹤安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概因她展露出的这番模样倒是少见,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昨夜他半醉半醒,不慎问出关于她后背那道伤的话,幸而他反应过来,胡诌于她,他是听当时在梅园照顾她的大夫说的。裴鹤安见她点了点头,此后未再提及这事,应当是信了他的话。
天将明时,她靠在他的肩头沉沉睡了去,裴鹤安便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直至有仆从晨起步入庭院,他才避开晓风院里的人,悄声把她抱回了屋,独自离去。
裴鹤安挪眼之际又发现了她腰间别着的香囊,那茉白的布面间,一绺红绳格外惹眼,古铜色的压胜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他的视线就此停留,久久不愿收回。
她的身上,戴着他送的东西。想来那会儿裴栖越应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的,因为裴栖越平日里会陪她说很多话,变着法子逗她开怀,唯独那时,裴栖越沉默了一路。但沈晏如常常觉得,这样就足够。
或是说,他的目的是确认裴栖越是否真的身死。裴鹤安觉得自己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
像是冬日摧折万物的凛风,将他平日里维系的冷静扫荡得一干二净。
没了林木的披植、草野的遮掩,只剩下裸露的表皮,由着那声音奔于旷野,肆意叫嚣着,声势浩浩。
沈晏如心跳骤然加剧。循着裴栖越的目光回头看去,唯见烛火通明处,裴鹤安已是从喜房而出。
那身玄青与各处装点的大红格格不入,裴鹤安立身檐下,止步于暗影前,他的面容被藏进火光的背面,叫人难以看清。
却听扑通一声闷响传来,沈晏如朝裴栖越处看去。
已没过脚面的雪地里,裴栖越半跪于地,他半垂着头,一只手紧紧捂着心口。
只见裴栖越面露痛苦,吐出一口鲜血,淌过身前雪白。
沈晏如本是笑得梨涡浅浅的面容僵住,气息顿然凝滞。
难道说……裴栖越非是旧疾复发,而是……人为所害?
可究竟是谁?谁想要害裴栖越?又是为的什么……
沈晏如盯着灵堂里的刺客,登时呼吸滞涩起来,她不自觉地揪紧了裴鹤安的衣襟,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
不论是谁,她都恨极了。
裴栖越,她的夫君,年及弱冠,正是风华正茂时。
若说之前沈晏如以为裴栖越是旧疾复发而亡,悲恸之时唯有遗恨,如今却是得知,他是这样不明不白地被害而死。
她只觉窒息至极,如有数万只小虫啃食着她的肺腑。
似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不稳,裴鹤安搂着她愈紧,无形间带了几分占有的意味。
沈晏如疼得两眼发黑,丝毫未留意正对着她的头顶,烧得正旺的梁木摇摇欲坠。——裴栖越的尸身还在里面!
这样莫名的感觉传至百骸,刺激着他胸腔里加剧的跳动,直至听见母亲在一旁提及自己,裴鹤安才不着痕迹地收回眼。
这会儿殷清思示意沈晏如至跟前,她伸手挽住了沈晏如的胳膊,“正好阿让也在,过几日嘉宁公主办生辰宴,帖子已经递到裴府了,我想你和阿让一道去。”
和夫兄一起赴宴?
沈晏如怔了怔,对于殷清思的决定,她颇有些意外。
嘉宁公主的名头她也知晓,那是当今圣上宠爱的公主,听闻公主出嫁时,圣上甚至将京郊的别苑特赐于嘉宁,可见其荣宠之重。但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殷清思却让她这孀居在府的寡媳代表裴家赴宴。
殷清思见沈晏如未应,以为她因裴鹤安性情冷淡而感到局促,故转而对裴鹤安道:“阿让,晏如好歹是你的弟妹,出门在外都是一家人,你多照拂些。”
裴鹤安正抿着茶,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适才母亲看过来时,裴鹤安的视线正偷移至沈晏如的身上,直到听闻母亲的嗓音,他才忙不迭低下头,假作拈起茶盏饮着。反应过来母亲所言后,裴鹤安亦是在暗中观察着沈晏如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情愿同他前往。
沈晏如反应过来殷清思的话是在责怪裴鹤安,她心道夫兄对她的照拂可谓多得不能再多,故连忙应下了殷清思所言。
几言关切过后,殷清思支走了裴鹤安,将话茬一转,“晏如,你不必紧张,公主府的生辰宴向来是邀请京中各家的年轻人,你也可以借此机会,多认识认识。”
沈晏如登时一惊,她忽而明了殷清思要她赴宴的用意:“夫人的意思是……”
殷清思叹声道:“私心来讲,身为阿越的母亲,我自是不希望你改嫁。但你还年轻……你才十来岁,阿越如此珍重你、爱护你,为了你的后半辈子,哪怕有朝一日你改嫁,他也会支持你的。”
沈晏如虽是感激殷清思为她着想,但她活着是为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除却想要为裴栖越寻仇,她也只想为裴栖越守寡至老,以报这条命的恩情。
她深吸着气,直言拒绝:“夫人,我不……”
“孩子,你往后路还长,整整几十年,话不能说太满。我知道阿越刚去,你无心想这些,你可以先试着接触认识一些好男儿,为将来铺路,”
殷清思打断了她的话,言语间已是泪眼婆娑,“你也无需负疚……终归是阿越命不好,没能给你带来……”
见殷清思情真意切,沈晏如只得拜礼道裴:“晏如先行裴过夫人好意。”
或许殷清思对当年舅舅之死负疚,想把这些遗憾弥补在她身上;又或许殷清思知晓,如今在裴府,裴父仍对她不利,所以想让她改嫁他家。
沈晏如却清楚,像她这样的孤女,又是改嫁,并不那么容易另成姻缘,她也没这番心思。
“还有一事,”殷清思踌躇着话茬,“阿让他也不小了。前些年他还没回京赴任少卿时,他的舅父偏要带着他去边境征战,这京城没一个亲事敢上门。后来阿让好不容易回来了,这孩子性情越发的不易相与,老爷子给他挑的,他通通回绝了。”
沈晏如恍然:“夫人想借此次机会,给兄长相看?”
难怪此次宴会,殷清思要她与裴鹤安皆去,缘是操心着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这般看来,沈晏如觉得殷清思盼着的两桩婚事难度都较高,一个改嫁的寡妇,一个冷情的君子,皆是难找有缘人的存在。
她难嫁的原因沈晏如自是清楚。
至于裴鹤安,根据她对夫兄的了解与殷清思所言,怕是裴鹤安自小就难与人亲近,身边一个适龄女子都不曾有;到了少时,裴鹤安又出征塞外,本是易定姻亲的好时期,结果无人敢去裴家说媒,这一个不小心,自家女儿就守了寡。
今时见着裴鹤安,他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一个眼神便能吓得旁的女子花容失色,也不怪殷清思为他着急。
殷清思点头,“此次宴上若有合适的女子,就辛苦晏如你为他多搭线了。”
第 70 章 第 70 章
只是谢世安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着,却始终劝不动好友。
最后实在没法,泄气的坐在椅子上。
叹了一口气,深深的看了好友一眼道:“敬之,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拿你也没法子,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说。”
裴鹤安拿起手边的茶盏敬了敬好友,毫不客气的开口道:“还真有一事,需要你帮我。”
幽暗的车厢里,窗处帷幔不时掠动,冷风拨弄着断续的天光,把眼前的男人照得模糊不清。
沈晏如没由来的觉得,此情此景似是在何处上演过。
也是在这样狭窄的角落,男人的身形遮住眼前的所有,他唇畔微动,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是说了什么?
好像是在说“别哭”,又好像是在说,“别怕”。
她想不起来了。
这样一闪而过的画面总是难以捕捉,如同被雨水晕染开来的宣纸,纸上原本的墨色褪去,画面被洇湿得斑驳不清,淌成了一片无形无状的颜色。
沈晏如忽觉肩处被什么压得一沉,颈间被柔软的皮毛摩挲着。她回过神,瞧见跟前的裴鹤安正为她披上鹤氅,男人修长的指节捻着系带,来回穿饶着。
那双手近在自己下颌处,随着他的动作,鹤氅上的裘毛便蹭着她的面颊,很痒,更像是有一带着茧的指腹,缘着她的脸轻轻抚过。
沈晏如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推却他的好意。这样的小事,委实不需要裴鹤安来为她亲自效劳,且当下他们隔得实在太近了,让她有些局促。
更何况,马车外已传来随侍白商的声音,提醒着裴鹤安车已到地,那被风吹动的帷裳翻飞着,露出外面的视野一角,依稀能见得白商正在靠近马车的身形。
沈晏如不禁紧张起来。
这等情形,若是被他人所见……
却是在她还未碰到他的手时,裴鹤安已系好鹤氅,起身退至一旁,二人保持的距离恰到好处,并不显得逾矩。
裴鹤安道:“梅园冷,我让白商备了件鹤氅。”
沈晏如伸手触及颈边暖和的裘毛,饶是那毛算得上软,她亦感受到手指传来微弱的疼痛。她始才明了,夫兄是顾及她手上有伤,没法独自披上这件沉重的鹤氅并系结,这才帮了她。
有了鹤氅御寒,身处回了几许暖意,沈晏如道着裴:“多裴兄长。”
至下了马车,反应过来此前裴鹤安所言何地时,沈晏如一时觉得恍惚。
眼前参差错落的枝桠越过院墙,白雪覆着枝头的红衣黄蕊,冷风裹挟着梅香隐隐,扑面而来。
梅园,她和裴栖越的初识便是在这里。
家中那场灾祸是她与裴栖越的初见,后来在梅园她养病在榻,被裴栖越悉心照料是为初识。
只如今……
沈晏如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稳住心神,暂且按捺下悲戚。
裴鹤安将裴栖越的尸身转移到此处,确实是个隐蔽的好地方,不易被幕后者察觉。在她冷静下来,回想灵堂发生的一切,自然也想得通,那幕后者查探裴栖越的尸身,后又放火烧灵堂,摆明了是想毁尸灭迹。
所以裴栖越的尸身上,究竟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梅园确实比京城冷了不少,沈晏如踏入其中时,她呵着白雾,觉着那雾气甫离了唇边,便凝结成了极小的冰粒子。
她踩在软雪里,身侧传来裴鹤安的嗓音:“二弟的尸身,我已找人查验过了。”
沈晏如抬眼看着他,心底渴求的答案被剥开一层茧,她问道:“如何?”
裴鹤安遥望着远处的雪色,神情凝然,“二弟被人下了毒。此毒能让二弟旧疾复发,所以二弟才会……”
毒?
沈晏如为之一怔。
裴栖越身死后,府上也有仵作前来看过。
那时银针所示未变黑色,加上裴栖越病发时的症状不假,又有那跛脚大夫作证,所以裴府皆默认了裴栖越是病发而亡。否则沈晏如早被裴父抓去了官府,指认她为嫌疑最大之人。
但这也成为了沈晏如心中不得解的谜团,即知晓裴栖越之死不简单后,她想不通裴栖越的真正死因。
似是看出沈晏如的疑惑,裴鹤安解释道:“此毒特殊,较为稀罕。若是中毒者是无疾之人,则毫无作用,所以银针遇之并不呈黑。”
沈晏如明了他的话中之意,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暗杀。
对方知悉裴栖越生来的旧疾,并以此找到了这样稀罕的毒药,在裴府大婚当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药下给裴栖越。
难怪凶手怕裴栖越的尸身会暴露秘密。
可如此大费周章,又是为的什么?
据她所知,裴栖越从不与人交恶,也与他人无仇无怨,偌大的国公府里,杀害裴栖越这样无官无爵的公子哥,也无利益可谋得。
沈晏如默然良久,艰涩问道:“可有知道凶手是……”
裴鹤安道:“尚且不知。”
沈晏如越过裴鹤安,独自朝着梅林深处走去,“我想静一静。”
她只觉双眼发烫得厉害,喉咙像是被人用手紧紧扼住,呼吸不得,难受至极。
就在须臾前,她得知,裴栖越是被人毒害的,他真的是被害身亡的。
这样的真相虽然早在刺客夜探灵堂时她就猜得,但一朝被证实,沈晏如心中的愤恨犹如击崖的海浪,掀起万丈。
她好恨,真的好恨。
她恨她在黑暗中寻到的一丝希冀被人剥夺,被人硬生生掐灭,把她重新打入了绝地。
也恨那凶手残忍,把裴栖越杀害。
不论凶手是何缘由,她都恨极了。
沈晏如徒劳地呼了口气,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极目前处的景致,神思恍惚。
除却这场大雪,梅园一物一景如故,水榭亭台,廊庑檐角,不曾变过。她似是晃眼时,就能浮现出那时她在这里养伤,裴栖越相伴左右的情景。
彼时雪已消融,春将至,枝头仍有几抹红梅摇曳。
那会儿在梅园醒来的沈晏如接受不了家里的变故,她日日卧在病榻流泪,也不愿说话。
裴栖越便寻来了一四轮小车,铺上软垫,把她搀在了那小车上,推着她在梅园里四处散心。裴栖越也不在意她闭口不言,他一个劲地向她介绍着梅园里的事物,变着法子逗她开心。
后来养好了伤,大伯找上门来,裴栖越才把她送去了大伯家。
虽然她自始至终没有对裴栖越说什么,但这样救命与相助的恩情,沈晏如铭记于心。
所以在她愿意从阴霾之中走出一步时,沈晏如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报答裴栖越的恩情。
当时裴栖越尚未及冠,一见到她来还恩,少年向来如煦阳温暖的笑变得腼腆,还带了几分局促。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簪,递给她时,双手发颤得厉害,连问出她是否愿意嫁给他的话也哆嗦得要命。
若非正值夏日炎炎,沈晏如还以为他过于怕冷了些。
对于婚姻之事,沈晏如从前不曾想过自己要嫁什么样的郎君,她只想待在爹爹给她搭的小院子里,于爹娘膝下承欢,无忧无虑。只是这样的梦一朝被撕碎,她只能逼着自己往前走。
她不明白喜欢一个人的含义,更不解舅舅竟可为了心上人放弃性命的做法。
所以对沈晏如而言,裴栖越想要她的终身为报,她也能够给他。
裴栖越喜欢她,会对她好,终归比她寄养在大伯家里,余生难料强得多。
可是她还没能报答裴栖越的恩情,裴栖越就走了。
沈晏如觉得无力。
她好像一直在失去,从家中那场噩梦开始,所拥有的美好都在崩析瓦解,如今支撑她还能够步步走下去的,唯有未还的恩情。
凛风吹得眼边的泪愈冷,沈晏如闭着眼,试图平复着错乱的气息。
身后极轻的脚步声相随,沈晏如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影子旁,有一道颀长的影子比她高出好许,和她时不时交叠着。
沈晏如回过头,看着雪地沿路落下的两串脚印,始才留意到,裴鹤安一直无声跟着她走了良久。
想来夫兄心里的悲恨并不比她少。被害的人可是他血浓于水的亲弟弟,所以他才和她一道在这梅园里漫步,纾解心绪。
而关于谋害裴栖越的人……
沈晏如顿住了步,抬头看着裴鹤安,“兄长,弟妹有一事相求。将来若有关于杀害越郎凶手的消息,能否告知于我?”
裴鹤安皱起了眉,据他目前所得,二弟的死并不简单,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依着她的性子,若有朝一日知道了这些,舍命寻仇也不是没有可能。更何况,她家中遇到的那些“山匪”……
裴鹤安讳莫如深,抿唇不言。
沈晏如以为他不信自己有这个胆量报仇,连忙续道:“我不怕的。”
她还怕什么呢?她连死都不怕。
她这条命死何足惜?左右不过是裴栖越救的,为了裴栖越豁出去也无可厚非。
但见裴鹤安眸色幽沉,神色越发冷淡漠然,让她摸不准他的心思。
旋即裴鹤安提步离去,冷冷撇下一句,“无可奉告。”
沈晏如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想着自己近日对夫兄的所求确实过多了些,想来他已仁至义尽,被她磨没了耐性,不愿意再帮她了。
她紧紧跟上他的步伐,试图好言补救:“弟妹知这些日麻烦兄长良多,自觉羞愧难当,但弟妹非是忘恩负义之人,若是兄长有什么需要,我定会尽我所能相助。”
裴鹤安自顾自往前走着,未有出声。
他确实是有些气恼。
她当真不把她的命当回事吗?
有什么需要?他觉得好笑,她真的想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他真是恨不得把所有的真相告知于她。
告诉她,她的命是他裴鹤安救的,她必须好好活着,才算是报答他。
却是在裴鹤安往前走着时,身后蓦地传来沈晏如的惊呼。
彼时沈晏如正一心跟上裴鹤安,丝毫未留意脚下的积雪。梅园里的雪本就较厚,平日无人长居,自然保留了白雪覆着的模样,但地面因此也湿滑不已,沈晏如走得急,不慎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重心陡然不稳,沈晏如以为自己要摔个狗啃泥时,腰间被一个力道稳稳扶住。
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桌上道:“两位嫂嫂这是说的什么话,都还未曾分家,又如何能分府而居,这是要让人笑话的。”
若是前两日,大房二房的人定然不会说出这些话来,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这裴府他们是一定要离开了。
大房的人率先沉不住气,第一个跳出来道:“如今你们三房,三郎染上疫病不说,如今敬之也染上了,还不知道出不出得来,你们三房如今没了指望,就
想着拉我们两房下水不成!”
桑枝站在院外,猛地听见这番话语,只觉得头脑都生出一股晕眩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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