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中被开辟出容纳那些染了疫病之人的地方,因为秦越林的刻意为之,十分偏僻,距离出城也就只有寸尺的距离。
桑枝好容易找到地方。
但才靠近,便看见遮掩了口鼻的官兵正陆陆续续的向外抬着担架,素白的草布将担架上的人潦草的裹上。
随后嫌恶又随意的将那担架上的人往火坑中扔去。
炙热灼烧的火光将四周侍卫的脸照得通红。
但周围的人脸上一丝哀戚悲意都没有,甚至平静漠视的就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裴鹤安执笔的手就此一顿。
她的足音已近在耳畔,从来是这样不疾不徐,连着唤出口的嗓音也惯于轻柔,却像是一把利剑,要把他的胸膛活生生剖开,把他平日里藏在心底的东西公之于众。
沈晏如只需再往前一步,轻轻朝他跟前的纸上一看,他对她的心思就暴露无遗,他积埋于深处的欲望将不再是秘密,他对自己弟妻的龌龊想法将会得到世俗的审判。
沈晏如已离他很近了,他甚至能听见她移步时,鹤氅随着她的行止来回摩挲的轻响。
裴鹤安搁置下笔,登时转过身,挡住了身后的纸墨。
沈晏如远远地就瞧见裴鹤安是在此处写画着什么,“兄长是在写什么吗?”
裴鹤安不着痕迹地抚上了案台,手指偷偷将那砚台一拨:“闲来无事,胡乱提笔。”
沈晏如下意识越过裴鹤安身侧,想要凑近看看,却是见得流淌的墨汁洇开了整张纸,其本样被墨色破坏,难见这字迹原本模样。她不由得惊呼出声:“兄长,你的……”
裴鹤安屈着手指,将沾染着墨色的指尖背在了身后,“是我适才不小心。”
沈晏如又再瞄了眼那乌糟的纸,依稀可见边缘的笔画藏锋,想来这字应是极为好看的,此番被不慎毁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铺子里的伙计瞧见了这里的状况,赶忙又拿了一副新的纸墨到裴鹤安跟前,收拾着四淌的浓墨。
伙计想起适才这公子写的字,应是其心上人的闺名,今时得见裴鹤安面前的沈晏如,他看着她面上一闪而过的惋惜,乐呵道:“夫人莫急,咱这儿纸墨多的是,您家这位颇善书道,再写一副便是。”
伙计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未指明什么,又卖足了乖。
沈晏如顺着伙计的方向看去,这铺子卖的大多是为铁器烧制的物件,往里叮叮咣咣的锤打声音不歇,她不由得生奇,以裴鹤安的身份,这些东西用得着他亲自跑一趟吗?
她眨眼问着裴鹤安:“兄长是在定做什么吗?”
裴鹤安面不改色答言:“一位朋友所请,让我为他剑鞘题字。”
“原是如此。”沈晏如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随后裴鹤安以还有事同铁铺老板商量为由,让沈晏如先行回马车等他。
马车边,白商已搬来杌子,准备搀沈晏如登上马车。
沈晏如正是提着衣裙抬脚之际,适逢一清朗的嗓音从旁处传来。
“沈娘子?”
沈晏如折过身,循声看去,只见错杂的人影里,一清癯修长的身形显现。来人是一青年男子,他身着宽袖布袍,手里捏着一把竹扇,正匆匆拨开比肩接踵的行人,朝她步步走来。
眼见暮色将合,男子背对着斜阳,面容被笼于昏影之中,可见得其眉眼含笑,行止间无不流露出温润谦和的气质。他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揖,“方才某还不敢相认,生怕认错了人。没想到,真的是沈娘子。”
沈晏如略微怔了神,她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这个男子。
见她未有反应,男子问道:“沈娘子可还记得,六年前你救起的那个小乞丐?”
六年前?小乞丐?
沈晏如思绪徐徐流转,六年前,她确实曾在自己家门前,救下过一个晕过去的小乞丐。
那小乞丐应是受冷挨饿太久,加上被人虐打,浑身都是伤痕,这才晕了去。沈晏如一时心善,叫来家里仆从,给那小乞丐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喂药煮粥,才把小乞丐救活。
小乞丐比她大几岁,所以那会儿沈晏如知道他名字后,朝他喊着,姜留哥哥。
沈晏如想起往事,下意识应着姜留,“是姜——”
话至嘴边,沈晏如看着今时已成大人的姜留,意识到再这般喊“姜留哥哥”怕是不妥,她顿时收回了话,连忙改口:“姜…姜大哥。”
只是也不怪她方才没能认出姜留,姜留尚是小乞丐时,时常遭人欺负,脸上除了厚厚的污泥,还留有好些伤痕,如今六年过去,面也随之长开,姜留和从前大不一样。
“沈娘子还记得我。”
姜留见她想起了自己,本是有几分欢喜,但留意到她口中所唤,他眉尾收了些许笑意。
他把着折扇朝前比了比,刻意放缓了语调,认真道:“那会儿你才约莫这么高,跟在我旁边,唤我‘姜留哥哥’。”
沈晏如盯着姜留的面容,不禁有些出神。先前她初见姜留时,他本是笑着的,她还未有察觉,只是觉得姜留长得有几分面熟。
如今他神色稍敛,眉眼处的锋利线条便显露出来,她始才发现,姜留和自己的夫兄裴鹤安,有些相像。尤其是在他侧过身,由着昏黄的天光照尽他的轮廓时,那样相似的感觉,愈发强烈。
姜留自是不知她在想这些,仍在道:“我已及冠,有了表字,你若不介意,可以唤我绥宁。”
几言寒暄过,沈晏如大抵知悉了姜留的情况。
那年她救起姜留,姜留短暂休养了一些时日便离开了她家中。晕倒在她家门前,只是因他每日在城中富贵人家手下打杂赚钱,回家之时身体支撑不住,这才昏迷。
沈晏如还记得,当时爹爹欣赏他读书刻苦,勤勉有礼,本是想收留姜留做养子,也问过沈晏如要不要一个哥哥,沈晏如笑着满口答应。虽是和姜留相处时日不长,但俩人关系还算融洽,少时的沈晏如也想留下姜留作哥哥。
不过得知姜留家中还有寡母,爹爹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后姜留考取功名,终是能够糊口时,寡母却离世了。
她听闻姜留葬母迁居,裴绝了爹爹的帮助,此后她也未再见过姜留。
所幸天不负有心人,姜留今时已是新科状元,多年努力没有白费。
沈晏如听着姜留这些年的境遇,只觉感慨,又见他从怀里拿出一枚暖玉,那玉质润泽,晃着明光,一见便知这玉实乃好玉。
姜留捏着暖玉递上前,言辞恳切:“我如今就住在京城里,这是一枚暖玉,可算作信物,沈娘子将来若有何难处,可至新安坊的姜宅找我。”
虽则这样的玉对她而言,从前她家中并不稀缺,她爹爹年年都会给她买,还会做成各种样式的哄她开心。但除了接受裴栖越送她的玉簪以外,沈晏如还未接过外人相赠的玉。
男女赠玉之行,向来意义非凡。
哪怕儿时她将他当作哥哥,如今她也不再是懵懂无知的稚子。
故沈晏如暗自想着推却之辞,没有接过。
姜留亦不急恼,他再一拜身,神色诚然:“当年沈娘子救我一命,若没有沈娘子,我也不会有今日此番成就,只怕早已成了冻死骨。今衔环结草,为报恩情,万望勿辞。”
话落时,姜留向前一步,挽着沈晏如的手,径自把暖玉塞进了沈晏如手里。
“姜大哥,这玉贵重,晏如收不得。”
沈晏如说着正欲把玉退回,忽见裴鹤安的身影横在了她与姜留之间,紧接着她只觉手心一空,那暖玉不知何时已被裴鹤安扔到了姜留的怀里。
简单,粗暴,就这般,玉就被还了回去。
沈晏如心头一松,抬起头时,与裴鹤安冷冽的双眸撞个正着,裴鹤安眼底沉着重色,像是覆了一层浓厚的阴翳,那种令她不寒而栗的感觉又从心底生起。
夫兄这是怎么了?屋内唯有案上一盏灯火,随着殷清思推开的狭小缝隙,丝丝寒风透入,掠得灯影重重。
眼见殷清思将要入门,沈晏如紧张得浑身冒出冷汗来。若是被殷清思看到她和夫兄这样的姿态……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情急智生,沈晏如哑着嗓音,以作方睡醒的迷糊模样,朝着门处道:“殷夫人……晏如今夜身体欠安,已是安歇了,未经梳妆,衣不得体,明日再来给您请安。”
门扇处的手就此顿住,殷清思说道:“那我不打扰你歇息了。今夜除夕,怕你守夜饿着,我送了些小菜过来,如此,我便放到偏房了。”
屋外雪声沉沉依旧,沈晏如觉得心头一暖,她同殷清思道裴后,门边的影子很快便离去。
胸中压着的重石亦落下,沈晏如垂下头望着身下的裴鹤安,她的双手仍捂着他的嘴。此时掌心发着热,正贴合他的唇畔,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甚至是那与其外表不相符的柔软。
他灼热的鼻息落在她的虎口,他硬朗的下颌线条由着她的指节握住,沈晏如登时觉得手心滚烫,她赶忙松开手,微曲着手指藏于袖中。
却是在她偏过头躲避时,沈晏如瞧见了烛火越过他们二人,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一卧一坐,男人魁拔的身躯之上,稍显玲珑的身躯就此坐在他的腰间,她微微屈着身子,纤弱婀娜的线条与男人趋近,那细若无骨的臂正搭在他的肩上,交缠着,厮磨着,暧昧至极。
沈晏如只觉自己的脸快要熟透了,连着耳尖也热得厉害。她虽未经人事,但出嫁前也曾扫过几眼有关男女敦丨伦的图册,里头有着什么样的羞人姿势,她大概也知晓。
她仓皇从裴鹤安身上爬了下来,摇着头试图把脑海里那些姿势通通撇去。
裴鹤安可是她的夫兄,她怎能联想到那样的事上去?
沈晏如调整着错乱的呼吸,弯着腰试图把裴鹤安搀起,“兄长,方才有没有摔到哪里?”
裴鹤安顺着她的动作坐起身,他只觉头昏脑涨,醉意仍在翻涌着。
他半睁着眼,视野逐而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晏如,裴鹤安又再打量着周处,意识到自己是来到了她的卧房。裴鹤安心想,那会儿他确实是想见她一面,不知怎的想着想着,就到了晓风院。
沈晏如见他久久不语,以为他醉酒身体不适,又再问道:“兄长可是还不舒服?要不……我去备点醒酒汤?”
言罢她站起身欲走,却还未走出一步,沈晏如察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拽住,她转过头,便见裴鹤安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口。
他不想让她走?是想让她陪着吗?
沈晏如只好折回身,跪坐在他身侧。抬眼之时,她冷不丁撞上他的醉眼,那眼底含着炽灼的酒意,猝不及防,让她恍有一瞬觉着自己像是跌入了酒中,由着浓烈的酒挟身。
她仓促挪开眼,又再想着,平日里裴家大公子是出了名的严于律己,今夜怎会喝得如此酩酊?难不成裴鹤安是遇到了什么心事?
想到此,沈晏如问道:“兄长今夜怎的饮了这么多酒,是有心事吗?”
只闻锦服摩挲的响动传来,沈晏如见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币模样的物什,圆形方孔,孔处系着红线。
他指节勾着那缠绕的线头,将那铜币递近她眼前,铜币随着他的动作摇晃着,沈晏如瞥见上面似是刻有四个字。
裴鹤安道:“送你。”
沈晏如接过那铜币才看清,其上四字是——岁岁晏如。
岁岁晏如,年年安然无忧,这也是爹娘为她取名“晏如”之意。
她不知为何心头仿佛被什么牵扯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附上心尖。像是有微风拂过的和暖,细微的麻痒悄无声息裹挟,明明轻得无痕,偏偏触动了什么,始料未及。
这铜币是为压胜钱,向来有辟邪祈福等诸多吉祥寓意,或许裴鹤安无意间瞧见了这与她名字有关的压胜钱,便留下送给了她。况且京中本就流行守夜之时,长辈赠予小辈压胜钱,即便裴鹤安与自己算是平辈,可他作为国公府世子、未来的家主,也和长辈无差。
逢此年节,得来这样的赠礼,沈晏如轻声对裴鹤安道:“裴裴兄长……我很喜欢。”
寂寂夜色里,她听他应是嗯了一声,沈晏如也不知他是否清醒,有阵没阵地同他搭着话。她觉得,裴鹤安醉酒时比之平时似乎更易近人了些,至少那双眼被暗影抹平了几分凌厉,她不再那么惧怕。
眼下裴鹤安倚坐在墙角,面容低垂,往常沈晏如需要仰起头才能窥得的脸,今此只需稍稍抬眼,她便能将他的神情微毫收于眼底,距离无形间被拉近,她不知觉地松弛下神经。
彼时沈晏如问及裴鹤安,“兄长从前……年夜在府上是如何度过的呢?”
见裴鹤安默然良久,正当沈晏如以为他不愿回答时,裴鹤安平然无波的嗓音传来。
“前半夜看书,后半夜练剑。”
看书?练剑?
沈晏如怔了怔,守夜……通常不是一家人在一起吗?就算裴鹤安与他父亲关系疏远,裴府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她不由得问道:“你一个人?”
但见裴鹤安敛眉皱着,沈晏如便知自己言中了。
裴府长子,生来受教严苛,亲情淡薄,因而他的性情也较之常人冷漠。
难怪方才她要离去时,他拉住了她,缘是裴鹤安从未同人一起守夜。这般想着,沈晏如不禁生起几分怜惜。
“兄长,你新岁有什么愿望吗?”
裴鹤安偏过头,含着醉意的嗓音反是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
沈晏如未料到裴鹤安会问她,细思之下,她的那些愿望早已随着黄土埋入地底,带着弥补不了的缺憾,今生都难以成全。
若是爹娘还在,这会儿定是在家中庭院里。漆黑夜色缀着烟火,绚烂之下,爹爹陪她点炮仗,娘亲则会在一旁相和,笑语连连。
沈晏如喃喃道:“可惜,愿望都没法实现了,再也没人陪我放炮仗了……”
出神之际,沈晏如察觉一抹重影撇开灯火,裴鹤安忽的站起身,往屋外离去。
沈晏如随之站起:“兄长?”
迎着风雪,她抚上门缘,见裴鹤安的背影渐消于茫茫白色里,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乱雪掩埋。
沈晏如等了半刻,直至指尖被冻得僵硬,她低头呵着口白雾,揉了揉发冷的手指,转身欲将门阖上。
她想,夫兄许是醉酒回去歇着了吧。
歇了也好,他今夜喝成这样,定是有什么烦心事,早日歇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却是在沈晏如拢着门扇时,半开的门缝处,一沾着雪的手指抓住了门缘。
沈晏如如何也想不到,她循着雪风打开门时,见到了裴鹤安。
裴鹤安正立于纷扬的大雪里,披着夜色踏来。尚未消融的雪覆过他的眉眼,飞霜之下,那眸底敛着烛火,泛起灼灼之意。
他怀里,正抱着一堆炮仗。
沈晏如睁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裴鹤安。
缘是他听到了自己思念爹娘时,随口说出的“愿望”。
沈晏如以为,像裴鹤安这样沉稳的冷情君子,应是不屑于她这与孩童无异的喜好的。如他所言,裴鹤安时常与之相伴的,只有书,只有剑,只有这些把他塑造成裴府未来家主的东西,与人情毫不搭边。
但他此时却像个孩提一样,也不顾炮仗上的灰土,就这样抱在怀里。
只因为她想要放炮仗。
沈晏如惊诧之际心道,夫兄……是真的喝醉了。
雪满庭院,几处檐灯漏着光点。
沈晏如从屋里翻出火折子,拉着裴鹤安至门前石阶,将炮仗堆放在了身后。
不多时,熠熠火光里,噼啪的声响越过檐角,抖落三分薄雪。
起初,沈晏如尚是拘谨,怕这炮仗声响过大,引来旁人注意。后来,她察觉府邸外亦有别家放炮仗的动静,如此年节,她不过是众多宅院里毫不起眼的一处,并不用担心。
裴鹤安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他的目光从未移开她的面容半分。
沈晏如别过头看着裴鹤安,忆及他少时在府上寡淡无味的日子,她捏着手里的炮仗递给他,“兄长,你来试试吗?”
裴鹤安低声道:“好。”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蓦地贴近,裴鹤安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气息渐促。她正握着他的手背,那细柔的手指还不足以包住他半掌,温凉的指腹搭在了他的指尖,随后在她轻声道出的笑语里,那炮仗一并从他手里扔了出去。
只一眨眼,炮仗爆裂在无人能见的暗夜里,声响似鼓,一如他藏于皮肉之下,骤然加剧的心跳。
暗自相合,暗自涌动。
“嘭嘭嘭——”
适逢天边升起烟火,照彻长夜,火树银花入目,错落铺陈,又再散成碎星点点。断续的光照尽石阶处两道身影,染着各色。
沈晏如扬起脸,低声道:“以前有一次守夜,我摔伤了腿,因为怕疼,怎么也不肯上药。当时正好燃起了烟火,娘亲就抱着我,让我看着烟火,哄我上完了药。”
她言罢又低下了头,语调似是叹息,“说来也是奇怪,那会儿觉着烟火好看,上药的时候居然就不怎么疼了。”
闻及此,裴鹤安的目光落在她后颈的位置,他不由得想起她身上那道长至蝴蝶骨的伤,她这般怕疼,那伤定是疼极了。
裴鹤安下意识问道:“你后背的伤,还疼吗?”
沈晏如听罢抬起头,神色微滞。
她后背的伤,夫兄是如何知晓的?
只听裴鹤安淡淡道:“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
姜留捏着尚有温存的暖玉,极力维持着涵养,温温笑道:“这位是……”
裴鹤安稍一抬眼,“有事?”
姜留瞧着裴鹤安有意将沈晏如挡在身后,不让他窥得分毫,他唇畔勾起一抹讽笑,暗嘲道:“某不过瞧着你不像是沈娘子的夫君,担心沈娘子被欺负。”
沈晏如听完有些着急,这要是被姜留误会夫兄是坏人,以姜留对她相护的态度,保不准二人会发生什么矛盾。
她忙不迭越过裴鹤安身侧,向姜留解释道:“姜大哥,你误会了,夫兄只是同我一道回家……”
却不想,裴鹤安已登上马车,朝她落下一句:“不想回去我就先走了。”
她何时说过她不想回去?
沈晏如觉得莫名,转念想着此处离裴府尚有脚程,眼见将要天黑,她可不敢一个人走回去。
沈晏如只得仓皇对姜留拜别,“姜大哥,晏如还需回家,先行告辞了。”
言罢她慌张踩上杌子,生怕裴鹤安当真把她丢在了这里,又因登上马车时太过于急,不慎踩着在了衣裙上。
沈晏如登时被绊倒,身躯亦随之不稳。眼见她将要整个人伏在马车车缘,她只觉腰身一紧。
裴鹤安搂住了她的腰,几近是把她攥进了怀里,从马车边抱到了车缘上,让她能够稳稳着地。但只是这样一个间隙,他望着离马车一步之遥、正欲冲上前扶住沈晏如的姜留,眼神如冰。
像是在挑衅,更像是凶猛的头狼为了护食,用森然目光慑住敌手。
姜留顿住了步,看着裴鹤安冷淡的面容,拧紧了眉。
他记得,他今年登上新科状元的位置,得众多官员道贺时,便有人暗自说,他与裴家长子裴鹤安,长得有几分相似。
“裴鹤安。”
姜留无声咬着这个不知听过多少回的名字,他看着沈晏如的身影消失在帷裳里,心头的滋味泛起阵阵涟漪。
不过是一个接近弟妹心怀不轨的伪君子,平日道貌岸然,被世人吹捧得过了头罢了。
姜留微眯着眼,看着掉头渐渐消失于街巷的马车。
马车内,沈晏如正襟危坐,不时偷眼看着裴鹤安。
适才裴鹤安环住她腰身的力道似是过于大了些,她这会儿还能感受到腰处余留点点酸痛感。当然这点不适可以忽略不计,也可能因为方才她要摔下去时情况紧急,他抱她抱得紧,但沈晏如觉得,裴鹤安有些异常。
因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太过于压沉,像是被人用厚厚的罩子蒙住了脑袋,沈晏如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难道是因为姜留赠玉,夫兄以为自己不守妇道,有负于裴栖越,这才生气?
如此想来倒是有迹可循,难怪裴鹤安一出现,就把玉从她手里夺走并还给姜留。思及此,沈晏如缓缓开了口:“兄长……我对越郎之心昭昭,绝无二人。”
裴鹤安闻言望了过来,眼底沉如漆墨。
如今他本就没有什么优势了,甚至能活上多久都不能确保。
万一……万一这个时候谢世安趁虚而入,那他现在说出来岂不是正好着了他的道。
不行,绝不能如此。
只是不能将真相说出,裴栖越便只能憋屈的同桑枝认错道:“知道了,我下次不会了。”
第 72 章 第 72 章
桑枝已然失智,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扎他。不防他忽然撒手,尖锐的簪尖一下扎入他胸膛。
她黝黑剔透的眸底清晰地倒映出眼前的情景。殷红的血珠涌出来,一粒一粒顺着金簪往下落。周遭一下安静下来,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复存在。她松开手不知所措地看了裴鹤安一眼,下意识想去查看他的伤势又僵住,手颤抖得厉害,他……他怎么不躲?
裴鹤安步步逼近,眼底猩红,宛如阎罗在世:“继续!”
桑枝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脱力摔坐在地上,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找回理智:“是你先害我妹妹她们的……”
裴鹤安害死了她两个妹妹,她根本无须心虚,给妹妹们报仇天经地义……
即便如此想,还是抑制不住浑身抖如筛糠。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会对人下杀手。此刻她做了,这个人还是裴鹤安。
“长姐……”
“姐姐……”
两道俏丽的身影朝桑枝飞奔而去。
石青站在远处看着。
裴鹤安扫了他一眼。
石青缩了缩脖子,知道主子是不满他擅自做主将人放出来。可他再不把人带来,主子就要被桑姑娘给扎死了,他还能眼睁睁看着不成!
桑枝闻声回头,一时又惊又喜:“扶摇,扶光!”
是她的两个妹妹!
她们还活着!
桑扶摇和桑扶光一左一右将她扶了起来。
桑枝不敢置信地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激动得直掉眼泪。
“终于找到你们了。”
眼看着她们穿戴整齐,脸色也好,她才放了心,伸手紧紧抱住两个妹妹。
“姐姐,我好想你……”
三妹桑扶摇只比桑枝小一岁。但她是家里胆子最小性子最软的孩子,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一见桑枝便忍不住哭起来。
“长姐这些日子为我们担惊受怕,一定吃了很多苦。”
四妹桑扶摇今年才十五,年初才刚及笄,眉眼有几分英气,自小便是个有主见的。家里出事之后她们姊妹二人在一起,反而是她照顾安慰年长的桑扶摇居多。
她低头蹭蹭桑枝的肩,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们两个没事就好。”桑枝心中欣慰:“他没有对你们怎么样吧?”
桑扶光摇头:“有人绑了我们关在一个破屋子里,一天只有一顿残羹剩菜,没有人管我们。小侯爷救了我们。”
“他给我们吃了昏睡的药,睡了一日一夜。”桑扶摇在一旁补充。
“谁绑了你们?”桑枝不由问。
桑扶摇二人摇头:“不知。”
裴鹤安看着她们,姊妹三人抱在看着总有些相依为命的意思。血滴在他身前的地上,在脚边积成了一片鲜红的小洼。
石青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子,先进屋子属下替您包扎一下吧?”
再这么任由血流下去,主子不得血尽而亡?
桑枝闻声想起方才的事来,松开两妹妹看向裴鹤安。
他好像没有痛觉,簪子横在胸前,身姿依然挺拔。
桑扶摇和桑枝分别站到了她左右,和她一起面对着裴鹤安。
“扎的人都不急,你急什么?”裴鹤安话是和石青说的,眼神却落在桑枝身上。
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痛苦之色,那金簪好像扎在别人身上与他无关。
桑枝心中一跳,咬咬唇往前一步,抬头看他:“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给你请大夫,你需要什么赔偿可以和我说。但是我要先带她们走。”
扎伤了裴鹤安她理当安担责任,这一点她不推诿。好不容易找到妹妹们,还是要让她们在身边她才能安心。
爹娘和兄长他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眼下上京只有她们姊妹三人相依为命了。
“先替我包扎。”
裴鹤安收回目光朝屋子而去,仿佛没听到她的话。
桑枝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片刻,叮嘱桑扶摇二人道:“三妹四妹,你们在这等我。”
伤是她扎的,替裴鹤安包扎无可厚非。已然伤成这样,他应当不会像之前那么无礼了。
桑扶摇拉着她手,担心地望着她。
“长姐,你和小侯爷好好说,他不是坏人。”桑扶光则往前走了一步,清澈的眼眸盯着她不放心地叮嘱。
桑枝点点头,跟着裴鹤安进了屋子。四妹能这样
说,那她们在裴鹤安手里应当没有吃苦。
进门便看到屋子里摆着黑漆描金榉木翘头条案,镂空喜鹊登枝花纹。条案上摆着香炉烛台,地上有两只蒲团。
裴鹤安进了里间。
桑枝跟了进去,进门处瓷秘色纱幔帐挽起,里头陈设简单清雅。北墙朝南摆着罗汉床,上头铺着草白环纹直罗软垫。西墙朝东处摆着一对镂刻梅支的朱漆圈椅,中间放着同花纹材质方几。
再往里应当就是卧房了,桑枝停住了步伐没有跟进去。
片刻后,裴鹤安提着一只紫檀药箱出来了。
他走到罗汉床前坐下,看向站在一旁的桑枝:“站在那里做什么?等我给你倒茶?”
桑枝到底理亏,抿了抿唇走上前去,不言不语地打开药箱,却又怔在那里。
药箱中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药盒瓷瓶有十数个,她不知该取哪个好。
裴鹤安取出一只色泽温润的白釉蓋盒递给她。
桑枝接过来,又在他的注视下伸手去取纱布团。裴鹤安一直盯着她,她心里慌得很。也不知怎么弄的,东西才拿出来手中便一滑,一下拉出一大截细纱布来。
“等一下。”
桑枝窘迫不已,赶紧蹲下身去捡。
“桑枝。”
裴鹤安忽然唤她。
桑枝蹲在他身前,闻声抬起脸来看他。
裴鹤安倾身勾住她下巴,俯视她:“要是石青不带人出来,你是不是真准备杀了我?”
“没有……”
桑枝一口否认,摇头试图摆脱他的掌控。这种话自然不能安认。何况那一下真扎上去时,她也吓得不轻,腿软得站都站不住又怎么能杀他?
裴鹤安唇角翘起,捏着她下巴凑近,乌浓的眸子渗着寒意:“所以,你是怎么确定你两个妹妹死在我手里的?”
桑枝怔住了,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
她是怎么确定的?是裴栖越和她说裴鹤安毒杀了她的两个妹妹。裴鹤安方才又是那样的态度,她信以为真了,一下便失去了理智。
“是裴栖越告诉你的。”裴鹤安猜到了。他松手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袍,偏头看着她说话慢条斯理地:“因为裴栖越是你夫君,所以你无条件地相信他说的话?相信我为了报复你,会杀了你两个妹妹泄愤的人?”
桑枝一时有些失神。
苍白的俊脸在眼前浮现,裴栖越总是温和又深情地看着她。裴栖越待她如珠如宝,处处为她着想。三年来,不知不觉裴栖越成了她最信赖的人。
她从未怀疑过裴栖越。
她摇摇头:“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也许吧。”裴鹤安握住金簪一把拔出,只微微皱了皱眉,哼都不曾哼一声。
桑枝就要起身查看。
裴鹤安在衣摆上随意蹭了蹭金簪上的血迹,单手摁住她,忽然将簪尖抵在她脖颈上,眸底杀意涌动。
桑枝僵住,鸦青长睫不停地颤抖。
裴鹤安垂眸看着她乖恬的脸,眼底戾气翻滚。她惯会用这样的面目骗人,当初也是这般迷惑他。他病得奄奄一息时,还常常梦见这张脸。
当时他唯一的念头便是熬过来,找她报仇!
桑枝坚持不住,无力支撑自己的身子,软软朝地上坐去。
“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是谁陷害的。”裴鹤安回神捞住她,将簪尖插/入她发髻中,若无其事:“你对任何人都该有防备之心才对,你说呢?”
他受了那么久的煎熬,不能让她就这么痛快的死了!
桑枝心有余悸,喉间涩然。她定了定神站起身将纱布放到一侧:“你脱了衣裳,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
“你来。”裴鹤安身子后仰,两手撑着罗汉床偏头看着她,神色玩味。
桑枝忽略他的眼神,低头伸出手去解他襕衫上的盘扣。她手小小的很灵巧,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专注地解开了他襕衫的盘扣。敞开襕衫之后,露出里面的牙白中单。
她拉开了他的衣带。
“不愧是成了亲的人,嫂嫂伺候人很熟练。”裴鹤安扯起唇角抬头笑看着她。
桑枝手底下一顿,心中羞恼,白皙剔透的脸蓦然红到耳根。不想他受了伤还这般言语羞辱她,方才那一下扎得他不冤枉。
“里间有水。”
裴鹤安懒散地指了一下。衣衫散开露出冷白结实的胸膛来,腹部肌块分明线条流畅。伤口处的血迹不仅不减他的风采,反而更显出几分男儿气概来。
与裴栖越的病弱截然不同。
桑枝猝不及防,慌忙转开目光。
裴鹤安转头望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眸色晦暗。
桑枝很快打了一铜盆水来,浸了帕子起身上前。
裴鹤安往边上挪了挪,拍了拍身旁:“坐这。”
桑枝不信他有这么好心。但弯腰在他跟前似乎更危险,她迟疑了一下捏着帕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从前这般严肃对待
妹妹们的只有爹和娘。如今爹娘不在身边,她做长姐的要尽本分管束好她们。
桑扶摇眼底见了泪光。
“长姐,我说了你别生气……”桑扶光也看了看不远处的裴鹤安:“小侯爷当初赎我们时和我们说好了,出来就留在他这里……”
她低下头没有说下去。
“这不就是外室吗?”
桑枝明白过来。
裴鹤安没有害死她两个妹妹,却让她们做他的外室,用以羞辱她、报复她!
“咱们不做这个外室,银子我有。”桑枝牵过她们便要离开。
第 73 章 第 73 章
“包起来就好了。”
桑枝拿起纱布,踌躇着没有问出口。
她想问他能不能自己将纱布绕在身上,但看他眼神便知他不会同意的。
裴鹤安笑着摊开手,示意她动手。
桑枝攥了攥手里的纱布卷,最终贴了过去。包扎好了就能带妹妹离开了,以后都不会再和他有交集。
她手环到他身后,周身铺天盖地都是他身上的清冽香气,混着血腥气将她包围。她脸颊连着耳朵都一片滚烫。不由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想尽快离开这里。
裴栖越还在外面等她。
“你脸怎么这样红?”辉煌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道边碧绿的树冠镀上了一层金光。上京郊外的庄子上,麦子黄成一片,豌豆蚕豆粒粒饱满,是个丰收之年。
“好了,今日查点得差不多了。”泥道边,桑枝招呼道:“扶摇,扶光,上马车。”
这个季节在烈日下盘点收成是个苦差事,这本是家中管家或账房的事,裴大夫人却安排她来了。
裴栖越倒是拦过她要替她说情,她拒绝了。带着两个妹妹回家原本就给裴栖越添麻烦了,她实在不好意思再让他为难。
她鬓边发丝沾着汗水黏在额头上。白皙的脸晒得泛红,衣裙也犹如绑在身上一般,亟待沐浴。
婆母本就不待见她,两个妹妹放在家中她不放心,干脆便带着一起来庄子上了。
桑扶摇和桑扶光心中都清楚,如今能跟长姐在一起便已是极为难得。是以二人两日以来未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热。
听桑枝招呼,两人都欢喜起来,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又转身齐心协力去拉桑枝。
马车在泥路上颠簸了好一会儿,才上了官道,接着很快便进了东城门。
“翡翠,到坊市记得买些点心。”桑枝嘱咐翡翠。
虽然两个妹妹什么也没说,但她还是看出来庄子上饭菜不合她们的胃口,中午两人都没吃几口东西。
这会儿该买些东西给她们垫一垫。
翡翠和珊瑚在外面赶马车,珊瑚响亮地答应了一声。
待点心买进来,桑扶光先取了一块递给桑枝:“长姐,你吃。”
桑枝摇摇头,伸手道:“我不饿,水给我。”
一天热下来她毫无胃口,只想喝水。
“姐姐,你吃一口。”桑扶摇心疼她:“中午你也没吃几口,这样身子吃不消的。”
“我没事。”桑枝朝她一笑,接过点心来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甜腻的香气溢满口腔,倒也叫她生出些食欲来,她又咬了一口,瞥见翡翠掀起垂帘一角看过来。
“何事?”
她问。
翡翠钻进了马车。小小的车厢逼仄起来。
她俯身在桑枝耳边小声道:“少夫人,福伯他们还真查到了大夫人的旧事。”
桑枝乌眸顿时亮了:“快说说。”
翡翠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末了又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如今没有证据能证明,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见得。”桑枝漆黑的眸子转了转,安排道:“让福伯继续查探。”
手里的点心不知不觉被他攥碎了。既然有这回事,那她就能用上。
“是。”翡翠应下,退了出去。
“长姐,翡翠说什么?”桑扶光好奇:“是不是福伯找到了你婆母的什么把柄?”
她太希望长姐早点压制那个恶婆母了,免得她们姊妹三人还要继续在这种太阳底下暴晒。
桑扶摇也盯着桑枝,等她回答。
“你们别管这些事。”桑枝笑着揉了揉桑扶光的脑袋:“只要安心跟着长姐便好。”
即便再苦再难,她也会护好妹妹们的。
“少夫人,到家了。”
珊瑚在外头招呼。
桑枝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妹妹下了马车。
“二少夫人。”
花嬷嬷等在大门处,瞧见她立刻迎上前来行礼,面上满是殷勤地笑。
桑枝心生警惕,偏头打量她:“花嬷嬷在此等候,是不是婆母有什么吩咐?”
“少夫人这两日在庄子上盘点收成辛苦了。”花嬷嬷躬身笑道:“大夫人为了犒劳您,也为了替二位姑娘接风,特意设了一桌饭菜,请少夫人带着二位姑娘一起去春晖院用晚饭。”
“好。”桑枝颔首道:“替我谢过大夫人,我们沐浴过后便过去。”
花嬷嬷笑着去了。
“长姐,你……”
桑扶光年纪小沉不住气,挽着桑枝的手臂当即便要开口说裴大夫人没安好心。
“先进去。珊瑚你去打听一下。”
桑枝打断她的话左右瞧了瞧,吩咐了一句。
珊瑚一溜小跑去了。
桑扶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口无遮拦了,竟在这门口便要说裴大夫人的是非,实在是欠考虑。她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进了听荷院,桑枝吩咐下人关上了院门,这才左右牵着两个妹妹道:“她邀我们姊妹前去,自然是没什么好心。扶摇你不必害怕,扶光到时候不要乱说话。她若说起什么来,你们只管说由我做主便是。记得千万不要冲动。”
“是。”
桑扶摇和桑扶光异口同声地答应了。
“先去沐浴吧。”
桑枝松开牵着她们的手。
珊瑚很快便回来了:“少夫人,奴婢打听到了
,大夫人的妹妹今日来府中作客了,这会儿尚且还在春晖院中。”
“雷姨母?”桑枝闻言蹙眉,扶额思量。
裴大夫人的妹妹,嫁给雷家做正妻。这雷姨母倒也不是多厉害,只是嘴碎一些,爱搅和事。
裴大夫人忽然来这么一出,必然是雷姨母的功劳。这一对姊妹不知又在打什么算盘?
缠最后一圈纱布时,裴鹤安问了一句。
桑枝手一抖不由看他,怔愣的模样像只懵住的小鹿。
裴鹤安骤然贴近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软软润润的,他的唇沾上了记忆里的甜香。
桑枝措手不及,唇瓣被温热触过。她惊愕地怔在那处抬手指着裴鹤安,一时难以置信。
“你……寡廉鲜耻……” 裴鹤安转身将伤口对着她。
桑枝目不斜视,盯着头伤口处小心擦拭,分毫也不敢看别处。可那敞露胸膛好像会散发热气,蒸得她脸越发的烫,呼吸都有些乱了。
她极力克制,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裴鹤安盯着眼前触手可及的脸。她脸才不过他巴掌大,瓷白肌肤泛着莹润的光晕。黛眉弯弯杏眼圆润,卷翘的睫毛又长又密,乖恬的长相与从前一般无二。只是跟了裴栖越之后她少了从前的灵动活泼,而且越发的寡言。
从前他说她什么,她就没有不顶嘴的,如今倒似个锯了嘴的葫芦。
他的目光越过她如画的眉眼,落在红润的唇上。唇瓣仿佛浸染了一层蜜色,泛着柔和的光仿似乎诱人一亲芳泽。
桑枝逐渐冷静下来,动作顺手了不少。待血迹擦拭得差不多了,她放下帕子,取了白釉蓋盒沾了药粉轻洒在他伤口上。
“为什么?”桑枝蹙眉。
这是裴鹤安的地方,她们做什么要留在这?
那姊妹二人默契地低下头,都不说话。
桑枝看看廊下的裴鹤安,再看看自家两个妹妹,心中有了一种不好的猜想。
“扶光,你说。”
她神情严肃起来。
她骂不出什么来,又羞愤难当,下意识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裴鹤安被她打得偏过脸去,又回头望着她。双眸灼亮唇角还带着笑,没有丝毫悔意。
“我两个妹妹我带走,你赎人花的银子我会派人送到府上。”
桑枝实在不想再与他共处一室,当即起身往外走。
耳中听得裴鹤安在身后道:“只要她们愿意跟你走,我分文不要。”
桑枝足下顿了顿,裴鹤安这话是何意?妹妹们还能不愿意跟她走?
裴鹤安将身上缠得差不多了的纱布理了理随意掖住,进里间翻了一身衣裳套上跟了出去。
外头。“父亲,曹家孙女多大?”裴鹤安貌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良都侯回道:“时年十六。”
裴鹤安顿住步伐看他:“如此年幼?罢了,我还是不耽搁人家。”
“你不过才二十二,正是大好的年华。”良都侯回头:“又未曾娶过妻,成亲了好好对待人家,何来耽误?”
裴鹤安沉吟不语。
良都侯又劝道:“曹参政都说你肯做他的孙女婿,本是他家的福气。他也是经过权衡利弊才这样选,你实在不必多虑。”
“不。”裴鹤安摇头:“父亲知道我们接下来将面对什么、经历什么。若我娶她,必将被我连累。”
良都侯道:“这门亲事是曹知事主动提的,他心中必然有数……”
“那就请父亲替我谢过曹参政的好意。”裴鹤安语气确乎不拔。
良都侯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应道:“好。”
他心中很是遗憾。但知道这孩子的秉性,一旦认定的事九牛拉不转。但愿他所思真是为了他所言,而非旁的。
“小侯爷。”
石青探头看了看书房里。
裴鹤安与良都侯说了一声抬步走了出去。
石青站得远远的,见良都侯没有出来,这才是小声和自家主子道:“桑大人留下来的人听命于桑姑娘,如今正在打探裴大夫人年轻时的事。您说,那桑姑娘是不是醒悟、准备反击了?”
裴鹤安闻言扯了扯唇角。
“那您说咱们要不要帮桑姑娘一把,好让裴家早点内斗起来?”石青小心地询问。
裴鹤安轻哼了一声:“继续盯着。”
桑枝本事大得很,何必要他帮?
桑枝一出来,桑扶摇姊妹二人便围了上来。
“姐姐,小侯爷伤怎么样?”
桑扶摇不放心地询问。
“他没事。”桑枝不想提裴鹤安,一手一个牵起两个妹妹:“我们回家。”
裴鹤安靠在廊柱边含笑看着她们。
“姐姐……”
桑扶摇停住步伐欲言又止。
桑扶光低头局促道:“长姐,我们就住在这。”
第 74 章 第 74 章
“桑守庚在朝为官多年,虽然足够圆滑,但也做不到面面俱到。他在大理寺任职时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那些人正蛰伏在暗处正伺机而动。表哥他一介废物,两个活生生的人都能看成死的,你确定她会像你一样用心护着你这两个妹妹?”
裴鹤安仍然闲闲地靠在廊柱上,只几句话便叫桑枝停住了步伐。
桑扶光小声道:“长姐,我和三姐都商量过了。姐夫为我们全家奔走已然尽力了,我们不能再连累你们。尤其是长姐你,倘若我们在裴府短住还好,长久住下去不只是你婆母容不下我们,西院那叔母和老夫人也都不是吃素的。”
原先家中没有出事的时候桑家还好,如今爹成了罪臣,她想想也知道长姐在府中处境必然艰难。她不想再给长姐添负担了。
桑枝一时没有说话。
扶光说得极有道理,她们二人留下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她怎么忍心叫两个妹妹做裴鹤安见不得光的外室?
外室,那是生了孩子都有可能不被安认的存在,比之大户人家的通房婢女都不如。
日后裴鹤安娶了正室,随意使些手段都能叫她两个妹妹生不如死。
“姐姐。”桑扶摇擦擦眼泪道:“我们早不是尚书府的小姐了,小侯爷能给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已经很好了。”
她是感激裴鹤安的。
在教司坊那些日子简直是她的噩梦。哪怕就是洒扫也少不得那些男子黏腻的目光打量,苍蝇一样恶心人又甩不脱。
那些日子她每日都做噩梦,醒来就默默流泪,也不敢让小妹知道,怕她担心。
现在这里没有那些苍蝇,至少眼下清静。
“不行。”桑枝紧紧牵着她们的手,还是不想留下她们:“你们先跟我去。我回去将余下的嫁妆盘一下,再借些银子给你们买个宅子。”
这一阵子为了爹的事情奔走,她手头的银子都用空了,嫁妆也变卖了一部分。余下的凑一凑,买个一进的宅子应当足够了。
“长姐……”
桑扶光正要拒绝。
“咚咚咚——”
门口传来门环叩门的声音。
“桑枝,你在里面吗?”
裴栖越的声音传了进来。
“是姐夫。”
桑扶光看向桑枝。
桑枝怔了怔,裴栖越不是在马车那处等她吗?他悄悄跟过来了?
“看看,我就说我这表哥是个假君子。说好了等在马车那,还不是悄悄跟到这里来了?”
裴鹤安仿佛猜到了桑枝心里的想法,轻笑着开口。
“他是担心我。”桑枝替裴栖越辩驳。
裴鹤安乌浓的眸子沉了沉,又露出几许笑意,老神在在道:“让他进来,正好你们也商量商量。”
石青走过去打开了门。
“桑枝……”裴栖越跨进门槛,瞧见桑枝牵着两个妹妹站在院中,面上的焦急凝固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自然:“三妹四妹……”
他曾怀疑过宁安的消息。但是宁安一口咬定桑扶摇和桑扶光已经被裴鹤安毒死了。
那这两个好端端站在桑枝身边的人是谁?
“三妹和四妹没事。”桑枝拉着两个妹妹上前:“夫君,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带她们回家。”
裴栖越瞧了一眼廊下的裴鹤安,心中惊疑不定。宁安做事一向稳妥,是裴鹤安用了什么手段让他以为桑扶摇二人被毒死了?这样做对裴鹤安有什么好处?
“夫君,你怎么了?”
桑枝抬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裴栖越神色很不对。她不由想起裴鹤安方才在屋子里对她说的话。
“你对任何人都该有防备之心”。
为什么裴栖越神色变幻不定?两个妹妹安好,他不高兴吗?
“我是太欢喜了。”裴栖越回神,笑容和煦温暖:“这一下你不用寝食不安了,我们走吧。”
他说着便要带她们离开。临近中午,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
良都侯府外院的书房庭院内树木葳蕤,大门洞开,隐约可见里头窗明几净。
裴鹤安自错落的树荫下走过,行到廊下。
“小侯爷。”
门口守着的小厮朝他拱手行礼。
裴鹤安颔首,迈步进了书房。
书房正中挂着一幅山水图,下方条几上紫铜鎏金狻猊香炉青烟袅袅,旁边长颈缠枝纹瓷瓶里头插着孔雀羽,四墙满壁书架,摆设很是清雅。
良都侯裴广振正坐在当中的书案前,正翻看着书册。听到
动静,他抬起头来:“持曜回来了。”
他已过中年,仍是剑眉星目,留着一把黑胡须。穿着一身墨色圆领云缎广袖袍,通身儒雅却又不失上位者威严。
“父亲。”裴鹤安拉开书案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他姿态随意,可见父子关系融洽。
良都侯放下手中的书册,坐直了身子看他:“我听闻你带回了桑家的两个庶女?”
裴鹤安跷起腿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良都侯顿了顿道:“桑父之事确有蹊跷,背后之人还未可知,但元启帝对桑父的戒备还是能窥探到的,此事必然不简单。桑家大姑娘已然嫁与裴栖越为妻,不论前尘往事如何,你与她不会再有交集。你该知道自己的身份,大事为重,不可在儿女情长上耽搁,桑家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
他语重心长地告诫裴鹤安。
裴鹤安惊才绝艳,无论是人品还是行事能力他都很放心。唯独这一件,他心中始终不安。当初裴鹤安离去时是什么状态他最清楚。总疑心裴鹤安还没有从当初的事情里走出来。
“父亲想多了。”裴鹤安笑望了他一眼:“我岂会那样糊涂?不过是出出当年的气罢了。”
“你知道就好。”良都侯很是欣慰,起身道:“曹智溥约我已有好几日,你和我一同前去。”
裴鹤安跟随他起身往外走。
良都侯抬步往外走:“这门亲事,曹家要嫁过来的是嫡长孙女,当是诚心与我们结交。你若无异议,今日便定下亲事。”
他对与曹家联姻甚是满意,亲事成了之后,他们这边又多了一大助益。
裴鹤安与他并行:“我名声不好,恐怕累及人家。”
良都侯笑道:“为你正妻者本该有大襟怀,曹家不会教出妒妇,你莫要忧心这些。”
裴鹤安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小小的院落似乎危机丛生。
“姐夫,我不去了。这里挺好的。”
桑扶光松开桑枝的手,倔强地不肯往前走。
长姐很不容易了,她不想让长姐更辛苦。
桑扶摇见状也不肯走了。
“这是怎么了?”裴栖越询问。
桑扶光说了事情的原委。
桑枝望着裴栖越,想他劝劝两个妹妹。
“既然妹妹们自己有主意。”裴栖越望她,斟酌着道:“不然,听妹妹们的吧。”
桑枝闻言看向他一时难以置信。她以为裴栖越会和她一样劝两个妹妹和他们一起回去……
难怪裴鹤安说让裴栖越进来商量是那种语气,他早料到裴栖越是这种态度?眼前的裴栖越与她所认为的裴栖越好像不同。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裴鹤安笑了一声:“石青,送客。”
对于裴栖越的表现他很满意,这才是裴栖越的本性。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石青抬手:“裴主事,请。”
裴栖越牵过桑枝往外走。
桑枝挣脱他的手站在原地。她只是看着乖恬温软,骨子里其实刚强。要她眼睁睁看着三妹四妹沦为裴鹤安外室,她做不到。
“桑枝。”裴栖越叹了口气,面上有了几分无奈。他凑到桑枝耳边,同她耳语了几句。
石青在一旁盯着裴栖越,耳朵微动。
桑枝闻言面色骤变,定了定神道:“若是如此,我更要带她们走。”
“好。”裴栖越应了:“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
“你们跟我走。”桑枝拉过桑扶摇二人,不容她们再多言。
“您就这么让她们走了?”石青看裴鹤安。
“出入是她们的自由。”裴鹤安不以为意:“裴栖越说了什么?”
石青懂唇语,且耳力过人。
“似乎是说桑姑娘的大哥出了什么事。”石青走近了,奇怪道:“能出什么事?咱们的人怎么没送消息来?”
主子派人跟着桑老爷等人了。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他们这边的消息应该比裴栖越早才对。
裴鹤安思量着道:“派人盯着他了?”
“是。”石青上到廊下,看到他新换的衣衫胸口处又濡湿了,上前查看:“这是怎么包扎的?”
那纱布掉了,伤口裸露着有鲜血渗出。
石青扶着他进屋子,预备重新替他包扎。
裴鹤安接过纱布,熟练地缠绕起来。
石青站在一旁忍不住道:“您要让桑姑娘和裴栖越反目成仇,也不至于如此对待自己吧?”
他就不明白主子到底怎么想的。
裴鹤安低头手在伤口处打了个结:“不见些血如何叫她信我?”
莫山走了进来,朝裴鹤安行礼:“主子。”
“何事?”裴鹤安拢好衣裳看他。
“侯爷派人来寻您。”莫山道:“他等您一起去曹参政家用午饭。”
石青闻言不由看裴鹤安。曹参政在朝中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侯爷与曹参政常有往来,昨日透了信说曹参政有心想将家中长孙女许配给主子。今儿个去说是用饭,实则是相看。
不知主子去还是不去?
第 75 章 第 75 章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桑扶摇说的。
桑扶摇闻言眼中有了泪水,本就低着的头埋得更低了。
桑枝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拉住忍不住要开口的桑扶光。
她目光落在对面二人身上,下巴微微抬起。裴家姊妹简直欺人太甚,真当她是好欺负的吗?
裴大夫人见桑枝不说话,跟着劝道:“桑枝,娘说了你别见怪。你姨母说得有一定的道理。眼下这光景,这是你三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你大舅舅大舅母为人你也知晓,那是没得说的。你三妹嫁过去只会享福。”
“是啊。”雷姨母附和:“桑枝,只要你松个口,聘礼保证不少。你们家不是没了吗?你三妹哪怕从我家出嫁都行,我还给添一份妆。”
“听姨母说起来,兴魁表哥还真是个不错的归宿。”
桑枝强忍着走出了几步,但却感觉耳边回荡的还是家主的声音。
脚步踌躇,只是一想到家主竟然这样伤害自己,稍稍消减了几分的怒意又沸腾开来。
家主这是自作孽,要是没用那药丸的话,又怎么会这样。
现在,现在也可能是装的才是。
只是……即便这般宽慰自己,桑枝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来。
万一,万一家主是真的怎么办?
她转念又想到今日的事。豆嬷嬷死了,哥哥又生了病,爹和娘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她不能一味地指望别人,裴栖越待她再好,在她亲人的事情上也不如她自己上心。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南疆。
裴栖越不会让她去。
成婚之后,裴栖越事无巨细地照料她,什么都是他帮她。就这样一直养着她到现在。她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回报他的恩情。也不知自己是为了什么。
但眼下不同了。
爹娘和兄长都落难了,她若还这样下去,谁能救他们?
她思前想后下定了决心。
无论如何,她要亲眼见到哥哥平安无事。裴栖越不让她去,她便自己偷偷去,先斩后奏。
打定主意之后第二日,她便悄悄准备好了去南疆的各样东西。“欸,桑娘子你怎么在这儿,来看敬之的吗,怎么不进去?”
只是谢世安才刚刚走近几分,忽而看见眼前人眼眶潮红,连同睫羽都被沾湿了,这是哭了?
又默默看了看桑娘子走来的方向,这是从敬之的房门走出来的。
谢世安撇撇嘴轻啧了一声,好友也真是的,都这个地步了居然还欺负人家,也不怕别人跑了。
只是不等他开口安慰一番,桑枝忽而开口道:“家主,发病了,谢大人,快去,看看吧。”
谢世安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戛然而止。
顾不得打声招呼便大跨步的朝着好友的房间走去。
破晓,天光将将照亮大地。
卧室里只点着一根蜡烛,有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
桑枝睁开眼,语气里带着睡意:“夫君。”
“吵醒你了?”裴栖越动作一顿。
“不是。”桑枝揉揉眼睛翻身朝着床外,脑袋枕在手臂上:“昨日我得罪了姨母,婆母今日会不会喊我去立规矩?”
原本她是该每日到裴大夫人跟前去请早安的,但裴栖越心疼她,除了婚后第二日,她也就每月初一、十五才去春晖堂请早安,再跟着婆母一起去松鹤院。
但她婆母不是省油的灯。有昨日那一遭,这一夜必然越想越气,估摸着要找她算账的。
她倒不是怕,是懒得起争执,有裴栖越在就不必她出头了。
“害怕了?”裴栖越挑起垂坠的床幔,见她发丝披散形态慵懒,心中爱极:“不如起床和我去衙门?我点了卯回来陪你去一趟娘那处。”
他朝她伸手。
“那敢情好。”桑枝正有此意,就着他的手起身。
夫妇二人乘着马车到了刑部衙门。
“你不下去?”
裴栖越起身询问桑枝。
桑枝弯眸摇头:“我在这等你。”
“好。”裴栖越抚了抚她脸颊,满目宠溺:“我去去就来。”
桑枝静坐了一会儿,便听裴栖越在外头唤她。
“桑枝。”
她撩开窗口的纱帘探出脑袋看他:“这么快?”
“热不热?”
裴栖越上前抬起双手捧住她的脸,侧眸瞥了一眼不远处高大的身影,面上笑意愈发浓郁。
“有冰盆,我不热。”桑枝担心有人路过,往后躲了躲:“倒是你出了一头汗,快到马车上来。”
“好,我们去茶楼用了早茶再回家。”裴栖越笑着应了一声,再次看了那道身影一眼,提着袍摆上了马车。
裴鹤安盯着马车消失在衙门大门处,拳头捏得发出“咔”一声。
石青心一颤,偷瞧自己主子脸色,但见自家主子面色阴沉可怖,他一下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该死的裴栖越分明是故意的,看见他主子在这特意喊桑姑娘露头。不就是想告诉他家主子,桑姑娘这么早陪着他来衙门,他们夫妻很恩爱吗?
裴鹤安面色冷凝拔腿往外走,满身杀伐之气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主子。”石青实在不能不开口,只好壮着胆子小声提醒:“咱们还没进衙门去呢。”
燕文显出了事,衙门例行公事盘查,他家主子今儿个是来走个过场的。
裴鹤安顿住步伐,盯着大门处片刻,忽而笑起来:“我的好姑母不是一直想抱孙子吗?安排人给她提个醒。”
石青看看他,点头应下。啧,主子可真狠,裴栖越不过是让桑姑娘露了个脸,他这是硬给裴栖越塞人啊。
一直待在白医师院子里的桑枝,见白医师还迟迟不归。
心中的担忧之情更甚,家主难道真的发病了。
那她先前还那般决然的走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但也是家主自己做的太过分了,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呢。
家主自己都不在意,她这般担心做什么。
只是无论如何宽慰自己,桑枝还是抑制不住的探头向外看去。
没有那一刻这般迫切的想要见到白医师的身影。
春晖院。
才不过晌午时分,枣树的叶子便已经晒得打了卷儿。
“快些浇完,再晚一点就不能浇水了。”
花嬷嬷在廊下指挥婢女们侍弄花草。
眼看着差不多了,她才转身挑起花编竹帘:“老夫人。”
屋内有冰盆,帘子一开一股凉气透出来直沁心脾,她顿时舒展了脸。
“人还没回来?”
裴大夫人手持团扇倚在软榻上,面前小几上搁着一碗冰酥酪。
“没人送信来,应当没有。”花嬷嬷笑着上前,一看碗里:“这冰酥酪您怎么没动勺子?”
“没胃口。”裴大夫人皱着眉头扇着扇子。
“您看您,奴婢不是劝您别往心里去吗?”花嬷嬷俯身替她捶腿:“少夫人又不曾对您不敬。”
“她不敬的是我妹妹。”裴大夫人手里的扇子扇得急了些,言语倒还是不紧不慢:“我们姊妹用的是一张脸。”
桑枝自进门之后从来是俯首帖耳的,昨日竟那样和她妹妹说话,全然不给她脸面。
她心里窝着火,一夜都没能睡好。
一早差婢女去叫桑枝来兴师问罪,谁料竟扑了个空。想来桑枝是早有防备,她便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住动了怒。
“老夫人消消气,您是做长辈的,晚辈还能叫您不痛快了?”花嬷嬷抬起头来笑道:“奴婢这儿有个法子,老夫人要不要听一听?”
“说来听听。”裴大夫人一手支着下巴开了口。
“在老奴看来,老夫人就是太好性了。”花嬷嬷道:“想那司农卿的儿媳妇进门一年多,还不是没怀上,是怀上了却掉了,还不是当年就纳妾了?咱们家少夫人都过门三年了,您就没想过这茬?”
刚刚在外面,听见两个婢女在议论这件事,她动了心思。
二少爷那样恭俭温良之人,哪个姑娘不喜欢?她女儿是家生子,模样身段都不错。就算轮不到她女儿,这个提议也能讨好大夫人。
安排好女儿之后她进来提这话了。
裴大夫人半耷的眼睛睁开了:“怎么没想过?二郎一直不肯。”
“您和二少夫人提啊。”花嬷嬷道:“这是为人妻的本分,夫人膝下就二少爷这么一个孩子,想抱孙子天经地义。”
裴大夫人阖眸想了想点点头:“你说的是。”
“夫人得选些个身子健壮看着好生养的,当然,容貌也要过得去。”花嬷嬷眼珠子转了转又劝道:“能尽早替二少爷开枝散叶才最要紧。”
裴大夫人闭着眼睛思量,半晌没有说话。
花嬷嬷咳嗽了一声。
门口竹帘开了,一个婢女手中捧着一盆粉紫色铃铛花走了进来,弯腰安置在门里侧。
她正是花嬷嬷的女儿。
花嬷嬷悄悄观察裴大夫人的神色。
裴大夫人闻声睁开了眼,目光在那婢女丰满的臀上一定。好容易见到白医师回来了,立马站起身来想要凑上前问询。
但转念一想,又悄然坐了下来。
手中的蒲扇一下下的扇动跳动的炉火。
白医师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意味着家主应当是没事的。
她这般急切的凑上前问做什么。
倒显得她很在意一样。
她才不在意。
白逸林瞥了眼她的神情,没好气的开口道:“放心,只要按时服用我开的药,便不会有事。”
桑枝长舒一口气,但又像是遮掩般开口道:“我,我没问。”
第 76 章 第 76 章
好在白医师的院子里还有空置的房间。
桑枝之后几日便像个蜗牛般缩躲在那小小的院子里,既不出门也很少言语。
整日里就帮着白医师熬药煎煮,绝不多问一句。
甚至在白医师要开口的时候,像是受到攻击的田螺般,才开口便一言不发的躲进房里。
好半晌都不出来。
无法,白逸林就算是想说些什么也是徒劳无用。
只能按下不提。桑枝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只要想一想那种可能,虽只是万分之一,她都心惊胆颤,然而即便她想不通为什么,就这样什么都不做,那岂不是任由人欺瞒算计?
裴鹤安进宫面圣前换上了官服,又用脂粉遮掩伤处,确认再三才随着红内侍走到御苑内。
皇帝正在和内阁大学士岑培英和薛无忌说起修典的事情,稍有些不耐烦,手上把玩一支新进的火器,见他过来才露出些笑模样,指着他道:“不过是要在抄写上下功夫,能有多难,朕看叫鹤安给你拨队不识字的士兵,就立在那群文人身后,他们还会有这许多抱怨?”
薛无忌知道皇帝对他的做法有些不满,虽说他们确实以抄写为主,立志录入天下全书,然而这书籍编录又不是随便找个书画铺子就能印出来的东西,如果圣上允许,他还要抽出些人手核验校对书中错误,进度就更慢了。
这对抄写者的书法与学识都有要求,这些人在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虽是奉皇命入京,他们也需以礼相待,向民间彰显天子对有识之士的尊重。
但皇帝心底未必瞧得起这些人,能参与修录国家典籍,本身已经是极大的荣耀,他转向裴鹤安:“鹤安,你有什么看法?”
裴鹤安坐在皇帝另一侧下首:“臣以为薛学士所言不无道理,然而朝中并非全无可用之人,须得大费周安在各州郡征调人手,臣想何不从那些罪臣散官里选拔出几十人来,他们上感天恩,得了这个戴罪立功,不敢不尽心。”
薛无忌与裴家有旧,在皇帝面前不好附和,他觑了裴鹤安一眼,只等皇帝圣断。
皇帝沉思片刻,没说成与不成,却向薛无忌问起旁事。
裴鹤安等皇帝与薛无忌等人说完话才将自己手中的折子递给内侍,同皇帝说起自己的差事。
皇帝看重文治,实际上却最喜欢带兵打仗那一套,饶有兴致地听裴鹤安讲一路见闻,缓缓道:“你在浙江的时候,就没听到些什么风声?”
裴鹤安起身,细思片刻,道:“有几个海匪为求活命,曾胡乱攀咬,不过是以讹传讹,他们并不知道实情。”
皇帝笑了一声,缓缓道:“有人说你包庇罪人,先斩后奏,朕想鹤安也不会糊涂到这等地步。”
裴鹤安笑道:“臣一家世代蒙受皇恩,父亲追随皇爷南征北战,您就是借臣十个胆子,臣也不敢与逆贼同流合污,欺瞒圣上。”
皇帝“唔”了一声,似是想起当年往事,感慨道:“你家二郎也实在可怜,我当初就说叫他把沈氏提前转走,你爹也是天生的犟骨头,偏怕打草惊蛇,最后就剩下你这一枝独苗。”
天子放松的时候不大计较尊卑称呼,只是提起裴栖越,裴鹤安的笑意渐敛,他垂眸道:“天灾人祸,皆不由人,所幸臣已经将他寻回,只要安心调养,不日就能痊愈。”
“只怕未必。”
皇帝觑他一眼,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正经模样,少言寡语,像个夫子,但今天怎么看怎么惹人发笑。
他与先皇后有几次想替他说娃娃亲,小时候不大讨喜,板起脸来能吓跑过好几家姑娘,等长大了又不愿成家,他让三个道士算过命,说这人是命犯华盖,贵而晚婚,索性随他。
可晚也就罢了,怎么能歪到他弟妇身上去。
“一日夫妻百日恩,桑家那个女儿还给他,日子也过得下去?”
裴鹤安面色微变。
皇帝乐得瞧他这副神情,嗤笑一声:“夫荣妻贵,你才吃得上几口肉,就敢惦记着拉扯那一家子,桑儇犯的是什么罪,你不清楚?”
只是他忍得,有人却忍不得。婆母和世子都不反对这门亲事,还有谁会反对她嫁到裴氏?
那婢女的同伴却不肯放过她:“你也别乐得太早,那位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他一日站不起来,你不是照样要战战兢兢地伺候?”
“到底还是你们管园子的人自在些,他是从不来逛的。”那婢女悻悻道,“看来还是得去烧香,但愿咱们二少奶奶肚子争气,一举得男才好,等事情过了明面,那位爷爱闹就在自己院子里闹,夫人才不会多管呢!”
而不是一个无法生育、甚至还要拄杖行走的废人。
可只要一想到本该属于自己的小登科,竟要央求由他人代劳,尽管这是他与母亲都竭力促成的事情,可真正望见一身喜服的兄长,听着外面的吹打弹唱,他还是心头发闷,只能靠烈酒压制住那阵躁怒。
他嗤笑一声,缓缓道:“兄长何必拿太医出来说我,本就治不好的病,几坛酒能碍什么事。兄长是嫌我脏了你的屋子,还是误了你与我妻子的洞房?”
这话极不中听,饶是亲信们训练有素,洒扫时也不免停顿片刻,随即又沉默地收拾碎瓷残酒,直到见神色冷峻的世子爷摆手示意,才如释重负般鱼贯而出。
屋内只余他们兄弟二人,似揽镜自照一般对坐,只是明明大喜之日,一个双眉紧蹙,一个冷笑连连。
“二郎,此举既然非你本心,何必赞同母亲,定要我替娶新妇?”
裴鹤安亦微微烦躁,他本就觉得此事荒唐,若裴栖越一时想不通,因腿伤羞于见人,他只替拜堂即可,日子总归是他们夫妻自己过的,岂有替到喜帐内的道理。
虽然二郎不能令女子有孕,传续两房香火今后皆是他一人之事,可日后他若娶妻,将次子过继到二房也是一样,不必与弟媳行此有违天理之事。
然而素来古板的母亲却斥责他此举不妥,二郎才认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日后他们夫妻大约也要靠国公府庇佑度日,哪个名门淑女会愿意将自己亲生骨肉过继给这样一对夫妻,那孩子长大成人得知真相,更不会真心孝顺二郎夫妇。
在母亲看来,同弟妇合房,于国公府、他自己、二郎夫妇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更何况二郎不能生育这事,是做父母的有些对不住他,而弟弟不良于行也是为了救他,既然二郎都愿意向他借子,他更不该推辞才是。
一切皆因他而起,他不肯施以援手,便是不孝不悌之徒,若害得那桑氏女被退亲后郁郁而终,更是他担着的一条人命。
母亲年岁渐长,有些迂腐念头裴鹤安不觉意外,然而他的同胞兄弟竟也极力赞成,这才是最荒谬之处。
他忆起校场初见时那毫不露怯的男子,爽越豪迈,言辞恳切,绝非眼前颓唐自毁的醉汉,即便不悦,也未开口斥责。
裴栖越见兄长目露难色,心下亦是苦痛难言,他一向仰慕裴鹤安,因此特地奔赴这位大人帐下效力,不曾想两人竟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上了战场性命酒由不得自己,可他并非怕死的懦夫,即便是为兄长赴死,他也无甚怨言。
即便他杀贼而死,朝廷的抚恤和国公府的贴补也够盈盈置办嫁妆傍身,等过一两年另嫁旁人就是,兄长不会不管她。
可偏偏他没死,那便要贪心地活下去。
母亲本来不大中意这门婚事,可前些时日来探病,与他分析此举利弊,所谓圣心、国公府与兄长的前途,他与妻子日后相处,那张口张张合合,说出几千几万条道理来,他一个废人并不怎么在乎。
他只想教盈盈开心一些,享受一个妻子应该得到的一切。
而这个代替他的男子必须足够出色,最好也不要教她知道这一点。
“兄长想反悔也不必以此为借口,我只是担忧兄长没有经验,一时放心不下,有些要紧的话还需叮嘱兄长。”
裴栖越神情倨傲,细品却是说不出的酸涩:“盈盈娇怯天真,又最在意我,若兄长不小心露出马脚,只怕会伤了她一片心。”
裴鹤安沉冷的双眸紧盯着她,掀开被衾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有些虚弱的靠近了几分,却同往日恨不得咫尺相贴不同。
克制的保持着几分距离,但脱口而出的话语却比行动更为逼仄道:“岁岁,嫁给我。”
桑枝猛地抬头看向他,脚下的步子却忍不住的往后退去。
“若是,我不呢。”
裴鹤安面色不改,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克制的行了一礼道:“既如此,我的生死也同岁岁无关,若是岁岁对我还有一丝情谊,便等我去世后为我上柱香吧。”
桑枝站在原地,好似在此刻才真正从家主温润的君子皮囊中窥探得了一丝家主真正的模样。
家主在逼她。
第 77 章 第 77 章
月黑风高,寂静的巷头停着一辆马车。
石青从墙头探出了脑袋,小声道:“主子,桑姑娘就在马车上等着翡翠呢。桑姑娘假装头疼早睡,翡翠留下来让裴栖越去他那个妾室院子里。翡翠一来他们就动身去南疆。”
“带着这么几个女子,还想去南疆。”
裴鹤安扫了一眼马车前后。
“六个、七个……算上翡翠一共八个。”石青数着道:“福伯那里还有人呢,加起来也不少了。”
裴鹤安瞥了他一眼。
石青不懂他是何意,只知道自己该闭嘴了。
裴鹤安一跃上了墙头。
石青见状也跟了上去。
“你上来做什么?”裴鹤安侧眸看他。
石青不知所措:“属下,属下……”
他难道不该跟着主子吗?
“去牵马来。”
裴鹤安跃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巷子里。
桑枝透过马车窗口的帘子,隐约能瞧见远处的灯火。四周静谧,她却全然静不下心。
倒也不是紧张。
她未曾出嫁之前,做过许多次从家里溜出来到处玩的事。眼下和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许久不做这样的事,裴栖越也不是她爹娘,不知道发现了之后会不会像爹娘那样包容她。还有婆母和裴府里那一众人。
总归是不大安心的。
裴鹤安走上前,抬手在马车外头敲了敲。
几个婢女齐齐转头看向他。
“可是翡翠来了?”
桑枝撩开纱帘,瞧见黑暗中的身影不禁一怔。
尽管巷子里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她还是一眼认出眼前的人是裴鹤安。
她下意识放下纱帘。
“咱们先走。”
遇见裴鹤安准没好事,她不想节外生枝。
“下来。”
裴鹤安探手捉住她手腕。
“我有要紧的事,你松开。”
桑枝掰他手指。
“我有事和你说。”
裴鹤安大手如同焊在她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不想听。”桑枝掰不开他手指,恼得在他手背上掐了一下。
两人心头都是一动,隔着纱帘看向对方。
桑枝脸上一烫,又用力挣扎起来。
当初两心相悦时,他们笑闹起来,她总喜欢这样掐着他直到他求饶。他从不和她计较,总是任打任骂。
此刻做来,她心境自然与从前不同。
“不想救你哥哥了?”裴鹤安语气淡淡。
“我自己去。”桑枝气闷地回了一句。
裴鹤安轻笑了一声:“我拦着,你去得了?”
桑枝闻言恼火,怒道:“你怎么这样无赖!”
“下来。”
裴鹤安替她挑了青布帘子,再次开口。
桑枝揉着被他捏疼的手腕,钻出马车。
裴鹤安伸手扶她。
她拧腰躲开了,打算从另一侧下去。
裴鹤安长臂一伸,径直将她捞入怀中。软玉般的身子陷入臂弯,新摘蜜桃的甜香扑鼻而来。他下意识颠了颠,比从前轻了一些。
桑枝脚下腾空,惊呼一声便踢着脚挣扎:“放开我!”
“大点声。”裴鹤安抱着她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多招些人来,好叫他们看看。”
桑枝立刻哑了声。
他们这般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跳进黄河洗不清。
石青早已牵着两匹马在道边等着了。
裴鹤安将她安置在马背上,自个儿也跨了上去。
温热的胸膛贴上来,清冽的气息包裹周身。惹得桑枝不自然地绷直了身子。
裴鹤安握住缰绳,将她拥在怀中,催了一下马儿。
马儿走起来。
月色朦胧,夜风有些温柔。
裴鹤安手臂往回收,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桑枝僵在那处。他手臂箍着他腰,心跳一下一下好像打在她后背上,无法忽视。叫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骑马。他也是这样从背后拥着她,手把手地教她。
她心也跟着跳起来,像小兔子被困在了心里一直想往外蹦。蹦得她耳朵发烫,口干舌燥。
“嫂嫂好像很享受?”
裴鹤安贴在她耳畔,忽然轻语了一句,语气里不无讥讽。
桑枝心神一震,一下回过神来,脸顿时涨得通红。还好这处黑暗,裴鹤安看不见她的脸色。
“你脸红了。”裴鹤安笃定而言。
“没有。”桑枝下意识否认。
“你脸烫的蒸到我了。”裴鹤安俯身贴了贴她脸颊,姿态亲昵语气却漠然:“又不是处子之身,何必惺惺作态?”
他死死握着缰绳,忍住了掐她脖子的冲动。她竟敢背弃他选择裴栖越。
桑枝羞愤欲死,强抑心跳。她咽了咽口水平定心神问他:“你带我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裴鹤安回神,压住心底的情绪催促一声,马儿顿时发足奔起来。
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桑枝阖上眸子,明明应该忐忑,不知为何她心底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松弛来。
石青催马紧跟着。
到了郊外又走了一阵,裴鹤安跳下马来,伸手将桑枝抱了下来。
“这是哪里?”
桑枝左右看看,四处都是黑漆漆的树影,天上只有半个月亮,迷迷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裴鹤安拉住她手腕一言不发朝东南方向而去。
地上草木杂乱,桑枝只能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前面一片漆黑,几点绿芒在其中闪烁,耳边阴风阵阵。
桑枝心中害怕,不肯再往前走。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
这一回,裴鹤安说话了,语气冷冰冰的。再加上眼前的情景,更显四处森然可怖。
桑枝叫这三个字吓得魂飞魄散,一时几乎要哭出来:“你……你是不是要杀我……”
乱葬岗,杀完了她正好抛尸在这处。
“杀你用得着如此费周折?”
裴鹤安回头漠然扫了了她一眼。
桑枝定了心神:“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主子,给。”
石青点了火把递过去。
“看豆嬷嬷。”
裴鹤安接过火把举在手中。
桑枝这才瞧清,四周都是高矮不一的坟包,还有破了一半的骷髅。她一下连话都忘了说,扑上去死死抱住裴鹤安的手臂。
她从小就害怕骷髅、骨骼这些东西。小时候想到自己的脑袋里头也有骷髅,都吓得一夜睡不着,更别说这样的夜晚看见这种东西。
裴鹤安垂眸看她吓白的脸,冷冷勾起唇角:“嫂嫂能不能自重?”
桑枝意识到自己几乎半挂在他身上,窘迫的脸上滚烫。她讪讪松开手,可心里还是害怕,紧紧跟着他不敢退后半点。
“石青,去把人弄过来。”
裴鹤安吩咐了一句。
石青应了一声,很快拖着死人回来了。
桑枝更不敢抬头。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裴鹤安到底要让她看什么?
“裴栖越是不是和你说豆嬷嬷是上吊死的?”
裴鹤安问她。桑枝回府之后一夜未眠,起床后又在卧室窗前怔怔坐了大半日,想了许多事情。待她回神时,外面已是晚霞漫天。
天幕落下,星光闪烁。
桑枝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北郊那座宅子前。
“是。”桑枝不敢看石青那处,听出他语气里的质疑,她解释道:“我瞧见她脖子上的勒痕了!”
“裴栖越撒谎了,人是他让手下勒死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你查出你父亲案子的真相。”
裴鹤安看着地上的尸体。
“你半夜带我来这里,说这些?”
桑枝不信。裴鹤安分明是心怀恨意刻意诬陷。
裴鹤安眸色冷了下去,扶着她后脑勺:“自己看你的好夫君做了什么。”
“我不看!”
桑枝害怕,双手捂住眼睛。
“看清楚,不然将你丢在这处。”
裴鹤安语气凛若秋霜。
桑枝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地上的豆嬷嬷。
裴鹤安将火把打得低了些:“看清楚了?她后脖颈有什么?”
桑枝愕然,猛地睁大了眼睛一时间忘了害怕。
豆嬷嬷后脖颈处的麻绳痕迹是交错的。若是上吊而亡,后脖颈不可能留下痕迹的。豆嬷嬷真的是被人勒死的!
可裴栖越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她摇头,裴栖越待她那样好,一心为她着想,他不会的。这里面一定有其他的缘由。
“拖过去埋了。”裴鹤安吩咐一句。
石青俯身拖起豆嬷嬷心里暗暗叫苦,这破差事,早知道就让莫山跟着主子来这一趟了。
“是裴栖越杀了她。”裴鹤安望向桑枝:“他心怀不轨。”
“不会的。”桑枝毫不迟疑地替裴栖越辩驳:“他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桑枝。”裴鹤安捏住她下巴,乌浓的眸中怒意涌动:“看着我。”
事实摆在眼前,她还毫不犹豫地维护裴栖越,她就那么在意裴栖越!
桑枝抬起乌眸看着他,眼底的情绪还未平复,迷惘而惊讶地看着他,像迷途的小鹿。
“陪我一晚,我带你兄长回上京。”
裴鹤安半侧脸融在黑暗之中,明明是俊美无俦的一张脸,因为火把的摇晃而显得阴沉,森然如阎罗。
她不是喜欢维护裴栖越么?那就让她亲手给裴栖越戴上绿帽子好了。
“不可能。”
桑枝睁大乌眸,脱口拒绝。
她脸逐渐涨红,气恼不已。这么无耻的话,裴鹤安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
“除了我没人能救你兄长。一晚上换一条命。”裴鹤安松开她,缓缓转身:“明晚我在北郊外的宅中等你。”
第 78 章 第 78 章
桑枝盯着家主喝了夜间的汤药后便要起身离开。
一道略带脆弱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道:“能不能不走。”
裴鹤安落下在她腕间的力气倒也不大。
桑枝只是轻微挣扎了一瞬,那落在腕骨的掌心便滑落了大半下去。
只是侧身瞧见落在床榻上的人,总觉得还带着几分病气可怜。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偏颇来。
圣上不坐朝,裴鹤安也无需日日早起,然而他已为婚仪耽搁了一日,不免要早早起身,先至京城各营巡视火器储备,又回兵部坐堂,处理近几日积压的公文。
这样的生活相对在外领兵已属清闲,为臣者无可抱怨,更何况……昨日并非他娶亲,枕边睡着的,也不算他的新妇。
比起镇国公府,他宁可在外奔波,辛苦些更好。
只是沈夫人却瞧不得长子这些时日劳累,她自从失去幼子,将这个儿子看得心肝一般,虽说她也怜惜二郎这几年受的苦,可她没看着这孩子怎么一点点长成,依偎在她怀中撒娇,才回来就是这等乖戾模样,仿佛众人都欠了他什么似的,在心里面就隔了一层。
而长子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比他早出生半个时辰,这些时日不仅为二郎求医问药,还耐心开导,替二郎成礼圆房,更要担负起朝廷里的事情,他纵然不抱怨,可眉宇间的愁态骗不了人,反而显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心思龌龊。
最初她听闻这个桑氏女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是娇怯无知的年纪,偏偏二郎已经受用不得,不免怀了一重隐秘心思。
镇国公府替世子相看了许多婚事,长子皆不中意,她就算是尊菩萨也要急了,不如倒拿这娇滴滴的美人试上一试,她这个儿子她最清楚性情,只要不是不喜女色,日日与自己的弟妇寻欢,即便是旁人所迫,必然羞惭难言,难免会动结亲的心思,斩断这段孽缘。
届时长子有妇,次子弄璋,只是桑氏的女子日后听到丈夫不良于行时会伤心些许,可谓尽善尽美,她见过元帕后还存了几分笑意,让人好生注意着二郎,又吩咐小厮候在府门外,等世子来见她。
可等裴鹤安换下官服,到母亲前问安时,沈夫人又换了面色。
青色的宽袖便服显得裴鹤安多了几分文士的雍和从容,虽然他今日似乎不快,坐得离主位稍远些,可她才不过四十有余,还看得清长子指上的血痕!
她几乎怒极,二郎如今这模样也就罢了,可大郎从小孝顺,竟也阳奉阴违!
裴鹤安不过在母亲这里略坐坐,连午膳也不准备用,他心下如沸,已品不出茶汤滋味,稍后他还要回房打理一番,扮作二郎,携新妇过来请安。
这出戏简直是荒谬绝伦,可一旦开锣,又不好不唱下去。
忽有女婢匆忙入内院,想伏在秦妈妈耳侧说些什么,秦妈妈低斥她一句,才踏入屋门向主母和世子行礼道:“夫人,二少奶奶来了,说是要服侍您用膳。”
裴鹤安放下茶盏准备起身,却见母亲怒形于色,平和道:“她入府第一日,难免惶恐殷勤,母亲何必动怒,不妨先吩咐她回去,稍后儿子便来。”
沈夫人却慢慢抬头,不过觑他一眼,她这个儿子倒糊弄到她头上来了,只怕稍后还要串供。
她冷笑一声,遣人唤桑枝进来,慢条斯理道:“这很不必,二郎的新妇还未拜见过伯兄,你是日日在京的,难不成连面也不露?”
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明日,一大早,就来看你。”
但床榻上的人似是还不满意般,轻拉着她的手腕不肯落下。
冷薄的眼睑微垂,低声轻唤道:“岁岁。”
分明是很平常的一声,但落在桑枝耳边却生出几分酥软来。
本就偏颇的心此刻更是向眼前人移了几分。大约有人担忧他不肯,在合卺酒里下了些东西,这无疑帮他开脱了己身罪责。
裴鹤安合上双目,初尝女子的滋味,却做的是这等有违人伦的下流事,他竟还有再战的想法,受此责罚,他犹嫌太轻。
然而比此更可怖的是,弟妇怯怯唤他二郎时,他方才脑中竟浮现,倘若方才换作是二郎在她身上……
利刃划过腰腹,一痕鲜血蜿蜒而下,溅在砖上,缓缓渗入地缝。
只是视线落在那下颌处的胡茬上,桑枝才软下来的心肠便又硬了起来。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她晓得许多事情还不敢告诉娘子,知她必定会伤心。
灶间留着的水已经有些温了,可她去取用时不见仆妇烧水,里面的水更没见少,但西侧浴间却有侍从进出送水。
桑枝才为新妇,不肯叫婢女伺候自己这种私事,只索要巾帕自拭,白帕上只沾了一点点红,虽说过程古怪,可她并未有太多恐惧,可见郎君还是用了心体贴她的。
“乱糟糟一日,二郎也得歇一歇,听说世子有心照拂郎君,还要带着他出去办差,自然要克制些。”
桑枝不知是说与红麝听,还是说给自己,她才尝到一点滋味就戛然而止,心头的困惑不比外人少,她深吸了一口气,道:“国公府的郎君似乎都寡欲,公爹不纳二色,听闻世子到如今还未议亲,大概内训如此,二郎才回来,也不好违拗。”
她叹气,忽而莞尔:“不过看在他从前待我这样好,就是这事有些不谐,我也不该与他计较的。”
然而那地龙倏然一响,将她唬得不轻,然而又困倦已极,只是抚了抚心口,对红麝道:“你也回去歇歇罢,郎君和我一会儿都不叫人的。”
桑枝在枕上浅浅睡了一觉,朦胧中察觉到有人掀开帷幔一角,身上带了些寒凉水汽。
她不习惯被人侵入自己的领地,霎时惊醒,睁了眼又啼笑皆非,想起自己是成过亲的人,又安心阖眼,不满呢喃道:“郎君?”
裴鹤安吩咐人汲了井水,待那阵不可遏制的欲勉强抑住,思量她应当睡下,才回身到婚房内。
那一声“二郎”比井水更令人清醒,她终究是与裴栖越两情相悦,他与她同榻,岂是为了枕边欢愉,为逞快而欲令她哀哀啼哭,当着二郎的面折磨他的新妇,这与禽|兽何异?
他学着裴栖越的声音沉沉应了一声,才将双手放于腹部交叉,未温的被角就被人掀起,一团温软似云的东西触及他臂膊,且愈发贴近。
她果然伸了一臂想要揽住,还未来得及抱怨他寝衣寒凉,却被裴鹤安握住手掌,他声音满是严厉:“你作什么?”
“我只是喜欢和郎君捱得更近些。”
桑枝不敢置信,她呆呆望着裴鹤安,眼睛里隐隐泛出水光,哽咽道:“二郎难道不想同我多亲近?”
裴鹤安向来能很好克制自己的怒气,即便在外也很少训斥下属,但他方才却近乎恼羞成怒,脑中浮现许多念头。
到底是她要做什么,还是他以为她要做什么?
想起方才他不顾自己的哭求,甚至还半强迫的将她的手腕禁锢。
心中便生出几分气恼来。
丢开他的手掌道:“我说了,明天来。”
说完,像是怕自己心软般,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裴鹤安半倚在床边,看着逃之夭夭的岁岁,唇角忍不住勾起丝丝笑意来。
没关系,来日方长才是。
又或,他以为她与二郎在婚前也是这样亲昵?
“是我太过警觉,忘了这不是在营中,还有些不大习惯。”
裴鹤安默了片刻,将她的手轻放在自己另一侧,侧身过来环住了她,柔声安抚:“不是有意的,委实对不住你。”
他的拍抚轻缓而有礼,就是她逗弄一只狸花猫也比他更放肆些,然而她被丈夫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却奇异地感受到安心,吸了吸鼻子,委屈道:“那、那倒也不必这样客气。”
她也不是很习惯呀,说清楚就没事了。
两厢默然,桑枝在拍抚中很快便睡下,然而裴鹤安待枕边的美人呼吸平稳,却披衣起身,毫无留恋。
推门的风冷冽润寒湿,令人如咽冰刃,头脑却更清醒了几分。
侍从见世子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见主公新婚夜要回自己院去歇息,亦不好多问,好在今夜没有多少人,不会有谁瞧见。
侍从欲焚香拢帐,裴鹤安道了一声不必,他回到院内,并非是择床的缘故,只是从枕下摸出一柄匕首。
那是他随身常携的防身利器,只是不便吓到新妇,故而留在房中。
寒光如水,只是不经意间,就在他生着薄茧的指根处划出一道伤,血枝涌出,他竟有种解脱的快意。
桑枝面对咄咄逼人的家主,一双湿漉漉的双眸轻眨着,像是在无声的讨饶。
只是眼前人却不肯轻放,一想起方才岁岁那般专注凝视的模样,心中的妒火更是生得旺盛。
弯折下身,鼻息相缠。
青丝和墨发也两相纠缠在一处。
那冷薄的眉眼间也好似生出秾艳的情意,轻柔的落在眼前人身上。
“阿兄,岁岁你们在做什么?”
第 79 章 第 79 章
桑枝听见郎君声音,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双眸心虚慌乱的落在一旁,唇角微动似是想要解释,但怕被发现的不安惶恐全然将她的脑袋搅弄成一团。
结结巴巴了好半晌也没能说出话来。
眼角余光下意识的看向了身侧之人。
杏眸带着些许氤氲出的水气,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裴鹤安只觉得齿间生出一股没由来的痒意,借着衣袍的遮掩轻拍了拍岁岁的手背。
面色不改的看向三郎道:“不是说母亲等急了吗,看你同白医师相谈甚欢还以为你是要改换门庭去学医了。”
桑枝丧失了逗他的兴致,更没有窥探大伯隐私的想法了。
她的夫婿只跟在世子身边将近一年,都能被调/教成呆板古怪的木头,世子能有什么能被拿来说笑的风流韵事?
“那郎君方才到底想对我做些什么?”桑枝老老实实地被他拥住,闷声问道。
他的目光满含侵\略意味,像是要把她给……
“我方才想亲一亲盈盈。”
他想起那些梦里出现的场景,不自然地别过头去,两人分开远些,似有些惭意:“吓到你了。”
桑枝忍俊不禁,她还以为……却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低道:“我的胆子才没这么小呢,但二郎做什么事得说明白呀,否则我怎么知道你要做什么?”
她就是有点紧张,想着闭上眼睛就好了,醒来也不用负责。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她胆小,二郎简直像是得了什么古怪的病,一会儿气势汹汹,好像不知道要把人欺负到什么地步似的,一会儿又像是被谁强/迫这样做,对她满怀歉意。
伪道学。崔氏叹息:“但别叫人知道这话是你说的。”
桑枝记得这事,镇国公认下自己这门亲事自然是因为世子和二郎坚持守约,但他与婆母对于陈家的态度却十分冷淡,母亲既同情陈伯父,又不想她在府里难做,轻声应下:“阿娘,我知道。”
裴鹤安在外吃了一盏冷茶,才见仍对母亲有些不舍的桑枝出来,敛眉道:“我先送你回府。”
他来时乘马,归途就和桑枝一道乘车。
桑枝想起母亲的话,虽然这种想法很没道理,却也入心几分,偷偷觑他几回。
身板是没得说,宽肩窄腰,就是有一点不好,他一坐进来,原本宽敞的马车都显得逼仄了许多。
红麝寻了个借口往后面放箱笼的马车去,只留她和二郎并坐。
裴鹤安感知到她过于频繁的窥视,猜测她或许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窘处,先一步开口问道:“盈盈,有事对我说?”
他想过,既然弟妇如此不舍,崔夫人又不愿意长期住在镇国公府的别院,他可以想些法子,让她在京城安居。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郎君好看。”
桑枝拿手帕将眼睛遮挡起来,嗔道:“我不可以看吗?”
裴鹤安无奈,道:“自然可以,但也可以更光明正大些。”
非礼勿视,说的是他,弟妇不知内情,当然可以瞧自己的丈夫。
然而他下意识抚过喉结确认无碍时,见弟妇的目光似乎也随之落在他咽喉处,便顺势支在一侧撑住,露出些许倦意。
他确实有些说不出的累。
溧阳县令代替雍王殿下送了一对铁如意与他,如意倒不算多贵重的东西,难得的是手捧如意的是两个李朝两班官员的女儿。
宗室勋贵以纳李朝女为风尚,李朝从母,两班贵族的嫡女看得比庶出更重,上贡的美人多为贵女,但到了宫里,她们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的美貌,至于藩王要她们做妾还是送人都由不得自己。
镇国公与东宫一脉走得更近,雍王这是有意拉拢他。
他只收了如意,那县令面露难色,却也知轻易不能得罪裴氏,叫二女退下。
皇帝是个英主,开疆拓土,文治武功远超前朝,却好武残忍,对待身边的人态度随意,时而亲和怜爱,宠溺非常,就是谋反也能轻描淡写揭过,时而躁怒狂郁,动辄杀人。
锦衣卫与东厂的人不断增加,听闻又要另设他所安置探子。
天子一怒,当真伏尸百万,他虽得圣上宠爱,却又需谨小慎微,一旦镇国公府赌错,当年的旧事重演,今日的富贵就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不过这些事情毕竟没有发生,太子的位置虽不那么稳固,可太孙极受陛下宠爱,若整日为不可预见的未来终日惶恐,简直是徒惹烦忧。
身边窸窸窣窣,裙裳一角漫过他的臂,女子柔若无骨的手按在他肩上,还没按几下,就被他一掌包住,扣在两人之间,桑枝顺势挨他更近些。
“郎君头疼得厉害么,要不要我替你按按?”
裴鹤安不答,只捏了捏她的掌心,绵软温热,叫人舍不得放手:“盈盈,父亲的事情我想……我请兄长想个法子,他这性子不好做言官,倘若能尽早赦还,在薛世伯手底下修修书也是好的。”
薛无忌奉命主持修撰典籍,搜罗天下经史抄录,所需文人众多,且只是抄书编撰,不会弄出什么大罪。
桑枝心头微有一丝异样,不免多瞥了丈夫一眼。
二郎对父亲一向是恭敬的,与其说是因为翁婿这层身份,倒不如说是仰慕强者。
无论读书还是为官,父亲被贬前的成就二郎恐怕很难达到。
但今日的二郎评判她的爹爹,语气还是温和的,却有些上位者俯视的意思。
桑枝僵了片刻,闷声道:“这太麻烦世子了,爹爹在那边闲居,虽说没有实权,也只是日子清苦些,身体还是硬越的。”
裴鹤安见她怅然不乐,以为是她羞于求人,解释道:“做子女的都不忍心见爷娘分隔两地,更何况岳母好强,若你父亲不来京师,就算咱们送一套宅院与她,母亲也是不肯住,必要回家乡去。”
他顿了顿:“事情不成也就罢了,事情若成,岳父大约也不会接受你送的宅子,不如请人出面,只说是府里只替他们找了落脚的地方,付过一年租金,母亲他们还是能接受这点孝顺的。”
桑枝讶然,他说得好像事情已经成了似的,但什么叫做她送的宅子,她哪里会有这许多钱钞?
然而她只思忖片刻,就知晓了他的意思。
她记得陈伯父喝完酒偶尔会这样骂他某几个早年同窗。
裴鹤安见她忸怩不语,又自己呆呆地笑出气音,道:“盈盈在想什么?”
“我在想阿娘会做什么菜招待你。”
桑枝掩口,捉弄他道:“二公子如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不知还吃不吃得下鸡蛋糖水。”
即便是鱼米之乡,自古繁华的东南,鸡蛋和糖盐对于普通人家也是金贵的东西,陈家两个男子,又不交赋税,家境自然要比她们这对母女好,他隔些日子给她买几块点心尝尝。
新客上门,这是必有的招待,一般来说是三个,但料放得越多越足,越显得看重,裴鹤安不免微微笑:“我尽量多吃些。”
这习俗似乎各地都有,只是做法各不相同,他在大同时也偶然听马夫说过一耳朵。
或许是弟妇与他的关系,他不免想起那些糙话。
“这和咱们伺候那些瓦剌来的种/马是一个道理,不多加点料,怎么有劲多种点小马崽?”
草原尚武,草原上的马也耐寒能战,且适应粗饲,太/祖皇帝以中原王朝末年多失良马为诫,朝廷在大同府和甘肃镇、青海等地多纳入胡马,与官府选中的美丽骏马配/种,希望能生产出结二者优点的新种。
他这样想着,席间咽下那七个酒酿糖水蛋时就尝不出其中甘甜滋味了。
崔氏知道他要接新妇回府去,也不多留,但仍向裴鹤安道:“二郎,我有些舍不得盈盈,你先在外面坐坐,我有几句话要和她讲。”
母女天性,裴鹤安自不会为此催促,他想起崔氏似乎很快就要回乡,颔首道:“这是应该的。”
桑枝正要抱怨阿娘怎么叫二郎偷/窥,还未先一步开口,母亲面上慈爱柔和的神色倏然消失,语气严肃得令人心慌。
“盈盈,同你成婚的真是裴栖越吗?
崔氏和这个女婿相处远没有女儿多,按理说桑枝对裴栖越才是最清楚的,可盈盈太小了,未必能识破丈夫的真面目。
桑枝试着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忍不住笑出声,迎上母亲那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才止住些。
“阿娘,您最近是不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书呀?”
她目光流转,有一种狡黠的快活,低声道:“我见过大伯,他和现在的二郎确实生得很像,但脾气不同,而且身上还有几处不一样的地方。”
“世子的喉头有一颗红痣,二郎是没有的,还有就是……”
她咬了咬牙,连最隐私的事情都和母亲讲过,这事讲出来倒也还好:“我在二郎手上咬过印记的,他今天一直不敢在阿娘面前露出来,大约是怕您说我。”
崔氏沉默半晌,她不能想象女儿会在什么时候咬住丈夫的手,但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那倒是我多心了。”
崔氏徐徐吐出一口气:“你平日里有同时见过世子和二郎么?”
桑枝面皮本就薄,又猝然看见这一幕更是臊得面红耳赤。
抬手想要将落在她口中的指尖撇开。
只是眼前人却不许,微微退出些许。
但还落在那唇边,笑着道:“岁岁将我指尖弄脏了,该怎么办?”
桑枝僵在原地,想要从袖中掏出巾帕来擦拭一番。
但手掌却被人整个握住,动弹不得。
那带着湿润的指尖极具暗示的按在她柔软的唇肉上。
“岁岁说,该如何做?”
第 80 章 第 80 章
桑枝卷翘的睫羽轻颤了几分,水亮清润的眸子可怜的看着他。
唇角微动,柔白的指尖捏着他的衣袖求饶道:“家主,别这样,好不好。”
只是眼前人似是不满意她这般动作,落在唇角的指腹猛地用了几分力道。
将那柔软红润的唇瓣按压下去了几分。
“岁岁。”驳杂的脚步声穿过回廊,惊起枝头红梅纷落。
裴鹤安正独坐楼前,他垂眼看着飘于茶盏里的花瓣,心头莫名一悸,紧接着,远处传来尖锐的急声呼喊。
“有人落水了——”
裴鹤安紧随着人影赶到池边时,只见安舒的狐裘弃于岸处,寒气飘渺的池中,安舒站在尚浅的区域,水面已没过她的腰身,她仍旧急着向前,冻白的小脸茫然无措地张望着什么。
“安舒公主!您不会凫水,危险!快上来!”
一旁的侍卫高声喊着,安舒却不为所动。
裴鹤安迟迟寻不到沈晏如的身影,只觉胸口闷堵的感觉愈沉。
她呢?她在何处?
落下的嗓音带着几分冷冽,连同那隐匿在暗色中的眼眸都生出了几分幽沉来。
桑枝委委屈屈的撇了撇嘴,只得可怜兮兮的张开檀口,主动追逐着落在唇上的凶手。
轻柔缓和的在那冷白的指腹上亲了亲。
细细的将那指腹上多余的水渍都拭去,这才微微仰头看着眼前人。
刺目的鲜血流淌,支离破碎的身躯就此倒在他眼前。他向来认为不堪一击的、一触即溃的,不是她。
时至今日,裴鹤安仍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切割,磋磨着他的后背。
所有背离真相的事实摆在面前,成了那把刀,夜夜无眠时,他疼痛难忍。
裴鹤安救下沈晏如后,把她暂置在了裴府设于郊外的梅园,唤来大夫为她治伤。此后他行密旨查案,半刻不敢耽搁地离开了梅园,正逢裴栖越在梅园小住,顺带为这重伤在身的孤女照看一二。
许是老天偏爱捉弄人,沈晏如醒后,失去了有关于他的记忆,取而代之的,是对她一见钟情的裴栖越。
他们顺理成章,他们结姻于好。
裴栖越在这件事上,无疑是生了私心的。裴鹤安听闻沈晏如的话后,目光稍移就瞧见了放置在不远处的月事带。
他虽是第一次见着此物,好歹也识得。
不过……她真的想让他帮拿吗?或是说,她真的知道,自己背后的人是谁吗?
裴鹤安微眯着眼,走至案台边,抄起月事带步近温泉,躬身放到了她背后的位置。
迎面的潮热水汽扑至,耳畔还有着她戏着水、挽起涟漪的哗啦声响,反复回荡在狭小的屋内。即便他无心去看那水雾朦胧里的姣好身姿,她的任何动作却在这潺潺水声里格外清晰。
裴鹤安的听觉向来敏锐,更何况,沈晏如只离他半步。
他将月事带放好,还未直起身,又听得沈晏如道:“我还想再泡一小会儿,就留在这里陪我吧。”
裴鹤安拧紧了眉,一时不知该出声提醒她,还是该转身离去。
她还真是擅长给他出难题。
思忖之际,她的下一句话已幽幽传来。
“你在裴府这么多年,可有知晓兄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闻及此,裴鹤安顿住了步子。
沈晏如话落后未得来人回应,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容易引起误会,这才让钱嬷嬷没敢出声回答。
“我的意思是,”沈晏如从温泉里坐直起了身,撩着湿漉漉的青丝泼向光洁的后背,“这次宴会前来的女子不少,若有兄长喜欢的,倒是可以……”
裴鹤安已没心思继续再听她说什么了。
随着水声溅落的声响,她起身时,后背从拨散的热雾中浮现,莹白而光滑,透亮的水珠从那道后颈长至蝴蝶骨的疤痕落下,再至盈盈水腰。那道疤痕于其间格外明显,犹如美玉面上生出的裂缝。
裴鹤安觉得喉咙干得涩然。
美玉是因他而裂的。
她挽着浸湿的乌发,泉水从她的指缝流出,嘀嘀嗒嗒。墨色如瀑的长发间隙,方沐浴过的肤色仍泛着粉红,周处的白雾飘散,似是一瞬涌来扑向了裴鹤安,带着灼灼热气,让他觉得浑身潮热。
仿佛他也置身在了这样的湿沉里。
甚至因为隔得近,他能感觉到她拂起的温热涟漪,浇湿了他的衣裳。
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疤痕,不论美与否,瑕与否,都是他喜欢的。
只因是她,也只能是她。
沈晏如正慢条斯理地理着长发,低头之时,忽见影影绰绰的水面上,玄青色的身影隐约,被水波掠动着。纵使看不清面孔,但那身形她早已熟悉。
来人是裴鹤安。眼见她想要装傻充愣以蒙混过关,裴鹤安遂了她的意,转身离开了。
出了屋,夜时的寒意拂散着他身上的燥热,裴鹤安静立在疏狂的风里良久,直至察觉冷风醒回了神,他才举步向前。
裴鹤安心里清楚,置身在那样湿热满怀的场景里,他亦是难耐。那暗处滋生的念想,总是顺着她的行止蠢蠢欲动,渴求破开他这具躯壳,直直冲向她这近在于畔的甘霖。
与此同时,前处传来白商的嗓音。
“咦?嬷嬷,你不是正在卧房照顾二少夫人的吗?”
白商看着钱嬷嬷至此,却未见沈晏如的身影,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个时辰,钱嬷嬷应当伺候沈晏如歇息了才是。
钱嬷嬷道:“少夫人今日累着了,正在泡温泉解乏,这会儿需要我去伺候更衣了。”
白商闻言惊得下巴难以合拢,他哆嗦着声音,再番向钱嬷嬷确认道:“二少夫人她、她……在温泉?”
钱嬷嬷不明所以,“是啊。”
“我,这,那大公子……”
白商一时心如死灰,连着说话也语无伦次起来。
今夜是他隔着廊庑,远远地瞧见钱嬷嬷在卧房外忙活着,便告知大公子,沈晏如尚在屋内,那温泉可去。现如今,得来这样的消息,白商联想起大公子进入那温泉也有了好一会儿……
白商已经不敢想象下去,那温泉里头发生了什么样的场面。
促成这样的事情,相当于同时毁了大公子和沈晏如俩人的清白,他觉得他命休矣。估摸着大公子回来就会把刀架他脖子上,当场把他剁了喂狗。
他再清楚不过,大公子为人清正,是为君子做派,自然也看重这方面的声誉。这些年不少女子想接近大公子,都无一成功,偏偏他搞了这么个乌龙……
还有沈晏如,那可是大公子的弟妻。
一旁的钱嬷嬷捕捉到白商话中的关键,问道:“大公子今夜也想用温泉吗?那我紧忙伺候二少夫人更衣回屋。”
“不必,”
沈晏如呼吸一滞,灵台霎时陷入空白,她整个人几近石化一般凝固在了水里,亦是险些惊呼出声。
怎么……怎么会是裴鹤安?她不是一直在和钱嬷嬷说话吗?
如此看来,她不仅唤裴鹤安为她拿了月事带,还当着他的面,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沈晏如两眼一黑,她生生抑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强作镇定,结舌着对裴鹤安道:“你先出去吧……我,我……”
她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戳破此事,把夫兄看到了自己沐浴的事情摆到明面,她会有多么的羞赧难堪。索性就当自己从始至终都以为是钱嬷嬷,装作不知今日裴鹤安来过此地。
当下她已无暇去想裴鹤安为何出现,沈晏如只觉全身上下的血液都涨进了脸处,烫得她快要晕过去了。她还得故作淡定,僵着身子重新没入了水中,尽可能借着泉水的遮掩,把自己藏在水下。
她闷声道:“我自己更衣就好。”
裴鹤安自是瞧见了她缓缓下移至水的动作,那鲜红欲滴的耳尖像极了熟透的秋果,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触碰,去摘获。
她恐怕已是发现身后的人是他,所以才会脸红。
反应过来她问出的话时,裴鹤安觉得,自己从未思考过他有什么喜好。
好似一切都是凭直觉,凭着他的感官,就像眼前的她,从头至尾,包括那道丑陋的
自那起,裴鹤安留意到裴栖越对自己的闪躲。在他站在沈晏如面前时,裴栖越会止不住的心虚紧张,生怕裴鹤安道出真相,再后来,裴栖越更是有意避免他和沈晏如单独接触。
所以在大婚那夜,裴栖越听闻裴鹤安去了祛疾院,才匆忙从喜宴上赶回。
对于二弟这些小心思,裴鹤安看得清楚。
但其实裴栖越不必这么慌张,裴鹤安是注定没法把这个真相和盘托出的。
身为国公府未来的家主,裴鹤安的婚事必将是由裴老爷子点头操办,他即便是让沈晏如知道了真相,可他又怎么娶她?门阀之间的差别,犹如天堑。
这些年来,他受教于老爷子膝下,惯于严厉苛刻,父亲对他只有平淡的问候,至于母亲,裴鹤安记事以来,记忆中唯有母亲数次推开他、让他摔在地的画面,那时,他刚学会走路。
二弟裴栖越是唯一关心在意他的人,也正因裴栖越,他向来过得压沉的日子能够稍微喘上一口气。这些年府上的平静和谐,可以说都是通过裴栖越来维系的,否则早成了一滩死水,毫无亲情可言。
偏是受万般宠爱、把所有得来的好东西都会给他的二弟,私心占有了他唯一想要的。
而当时的沈晏如,正迫切需要逃离寄人篱下的日子,寻求他地保身。
裴鹤安能够推脱掉老爷子给他安排的婚事,一桩也好,三桩也罢,他都能想方设法摆脱掉。唯独在那时,他最清楚不过,他若想娶沈晏如,他得不到老爷子的允可,甚至稍有不慎,就会给她带来祸患。
彼时的沈晏如无异于涸辙之鲋,她身陷枯竭无水的车辙,亟需救援,裴栖越可以帮她重入江流,获得新生;他裴鹤安只能往那车辙里,徒劳地加着点滴之水,看着她垂死挣扎。
就像眼下他怀里的沈晏如,被大火侵蚀得遍体鳞伤,她仍无意识地唤着“越郎”。
裴鹤安只能抱紧她,试图让自己身上的安神香助她入眠,就像那时,她把自己关在昏黑无光的屋子里一样,他用此香安抚着她的情绪,她会靠在他的肩膀安然入睡。
可醒来以后呢?
她盼着的,念着的,能够让她欢喜的,只有裴栖越。
裴鹤安知道要循序渐进,便是想要更过分些,却也不得不按下来。
忽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三郎的声音兀自在门外响起道:“奇怪,方才岁岁就是走的这边才是,怎得一眨眼便不见了。”
裴鹤安看着躲藏在怀中的人儿,眉眼微挑。
凑到眼前人耳边轻声道:“岁岁,三郎就在外边,你说他要是进来看见了怎么办?”
桑枝被吓得一颤,下意识的开口道:“不,不可以的。”
不能被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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