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以棠作为九皇子未婚妻, 这种宴席,自然是要跟九皇子同去。
但是、现在黎以棠真心有点不好意思和萧元翎独处。
尤其是在看见萧元翎腰间配着的螭龙佩之后,黎以棠更加不自在了。
这么快就戴上了吗九皇子
不自在之余, 黎以棠心里不知为何也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
萧元翎不怎么爱挂这些配饰, 向来穿的简洁。
这玉佩倒是和主人气质相得益彰, 配上萧元翎今日一身青珀色常服, 矜贵逼人。
萧元翎注意到黎以棠的目光, 唇角勾了勾。
马车上两个人,一个自以为偷看的无人发觉,一个假装不察, 闭眼假寐。
一路无话。
据孙盈说,邓家祖上是前朝文官出身, 告老还乡后来到淮州,开始经商。
淮州处在盛朝南北交界, 来往必经之地, 生意越做越大, 组建了自己的船队, 成为淮州当之无愧的大家族, 掌管淮州近乎全部的水上运输和大半的生意。
时至今日, 孙盈外祖去世后,邓家当今的掌权者是二房之子,邓文渊。
孙盈和二房并不熟悉, 算起来倒也叫一声舅舅,不过孙家远在京城, 因此也并不时常走动。
孙盈只是说,这位邓家掌权人,是个行事滴水不漏的笑面虎。
黎以棠下马车时, 邓文渊携一些亲眷在门口亲自等着了。
邓文渊热情的迎上来,恭敬行礼。
这种场合,孙盈也算邓家人,笑着介绍:“这位是武安候府的黎二小姐,便是我之前提过的盟商,也是圣上钦定的九皇子殿下的未婚妻。”
邓文渊长了一副和蔼的面孔,穿着也十分低调,丝毫看不出此人竟然会是打理如此大一个家族的掌舵人。他闻言细细打量黎以棠,惊叹道:“黎老板年少有为,在下佩服!”
黎以棠不习惯受这类长辈的礼,忙忙还礼,孙盈也笑道:“黎小姐也是我至交好友,便也随我叫一声舅舅吧。”
黎以棠欣然同意,邓文渊旁边穿着大气的夫人笑着打圆场:“这样说起来,都是自家人,哪有站着的道理,咱们快进去吧,别叫三皇子等急了。”
一群人进去,邓文渊全程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一看就是狡猾的老狐狸。
哪怕萧元翎比三皇子多了个自家人的名号,也心知肚明,这样精明的家主,怕是改革不会容易。
一进来,黎以棠就和萧元巳对上视线,黎以棠一下子看向别处。
这位危险分子,天知道黎以棠每每和他有交集都多么心惊肉跳。
萧元翎敏锐察觉到身边人的抵触,不动声色地挡住萧元巳的视线,笑道:“有些事耽搁了一会,三哥来多久了?”
萧元巳意有所指:“理解,九弟带着未来九弟妹,自然需要准备的事情多些,不像皇兄我孤家寡人一个,来去自由。”
邓文渊笑着:“两位皇子都是年轻有为,初到淮州,若有任何需要之处,定要及时派人告知啊。”
萧元翎点头,语气温和:“并无不妥,多谢舅舅照料了。”
萧元巳挑眉:“舅舅?”
邓文渊忙道:“我怎担得起殿下一声舅舅!这”
萧元翎笑着:“无妨。既然棠棠叫您一声舅舅,我与棠棠是未婚夫妻,夫妻一体,理应和她一样。”
萧元巳嗤笑一声,目光再次看向黎以棠。
老看她做甚很容易让人误会好吗!黎以棠汗流浃背。
生意的事不急在这一时,黎以棠被孙盈拉走去,结识了一堆邓家的姐姐妹妹,笑得脸都僵了。
这种世家的亲戚关系最是错综复杂,辈分排行听的黎以棠头晕眼花,真不知道孙盈是怎么记住这些的。
“黎二小姐,久仰大名。”
一道朗润的含笑男声传来,来者身穿白衣,长相清秀,看着风度翩翩,十分儒雅。
单看长相,有些像萧元翎那种类型,不过比萧元翎更加温和无害,若说萧元翎像雨后的青竹,眼前男子便如剔透的玉器,安静而光华内敛。
黎以棠有些惊讶:“你认识我?”
男子手握成拳侧头咳了两声,闻言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怅然,随即又恢复笑意。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京城的笺墨庄,对黎二小姐很是仰慕。”
只是眼前人看她的眼神实在不像是初见,黎以棠不禁有点心虚,可是原主应该是没出过京城的。
大概真的只是听说了她的大名?
黎以棠看向孙盈,后者正在以一种八卦的目光流连在两人身上,黎以棠轻咳一声。
孙盈接收到黎以棠的目光,反应过来介绍道:“这是邓家二房的次子,邓韫玉。”
接着又调侃道:“既然表哥认识棠棠,我也就不介绍了。——表哥一向体弱,只愿意把自己闷在房中,今日倒是愿意出来走动走动了?”
一向体弱。
黎以棠心放下一半来,这样想应该不会是什么原主的蓝颜知己:“怀珠韫玉,好名字呢。”
闻言邓韫玉微微一怔,然后更加温柔的笑起来。
黎以棠只觉得这人真的挺爱笑的,有些没懂他的笑点,孙盈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笑什么?”
孙盈来邓家这几天,这位表哥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只在当时给孙盈的接风宴上远远打过招呼。
青年大概是常年吃药又不太出门,肤色有些病态的白,神态安静冷淡,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回去了。
邓文渊有三个儿子,只有大儿子是和正妻所生,不过邓家倒是在嫡庶上不是很在意,因此妾室所生又母亲早亡的邓韫玉虽然体弱多病,也得到了不错的照顾。
邓夫人当时主动打圆场:“你这位表哥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人淡淡的,盈儿莫要放在心上。”
可现在来看,一向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邓韫玉主动找棠棠搭话,笑的春风拂面的。
不对劲,再看看。
邓韫玉开口,声音很温柔,带着一点生病的哑:“谢谢黎小姐夸奖。只是先前有位朋友也这样说过,一时想起,失态了。”
黎以棠“哦”了一声表示理解:“那还挺巧的。”
邓韫玉看她的眼神专注温柔,漾起暖意:“是啊,很巧。”
萧元翎心不在焉的应付着邓家主事,余光始终看着外面社交的黎以棠,眼睁睁见一男子走过去。
那男子和棠棠打招呼,笑的莫名其妙。
不过幸好,看样子棠棠只是礼貌性的回复他
两人相谈甚欢。 ?!
萧元翎警铃大作。
虽然黎以棠的身边明明还有一个孙盈,说是相谈甚欢也是三个人的事,但萧元翎还是猛然站起身。
席间觥筹交错,邓文渊正说着场面话,萧元巳明显也听的神游,萧元翎动作突然,倒是让场面安静了一瞬。
萧元翎正想借口出去走走,棠棠身边那男子便走了进来,冲各位作了一揖。
邓文渊愣了愣,注意力被转移:“含章,你怎么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邓韫玉低低咳了几声:“不碍事,听闻今日有贵客,儿子特来拜见。”
邓文渊倒也没有责怪邓韫玉的不请自来,听到这话就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次子韫玉,表字含章,因为他娘早产,胎里不足,身子比较弱,不大出来走动。说来惭愧,小儿顽劣,只有韫玉和韫鸿还算愿意读书。”
“含章,这位是九皇子殿下,这位是三皇子殿下。”
淮州罢考其中一大因素,正是因为邓家少爷邓韫鸿书院闹事。
邓文渊谨慎极了,今日丝毫没有见到这位大少爷的影子。要不是邓韫玉突然出现,想来今天他们都不会提及这位导致罢考的罪魁祸首。
这位邓韫玉看着倒是谦逊有礼,萧元巳挑眉,显然也是想到了乡试罢考之事,说了这么多车轱辘话,萧元巳干脆开口,切入正题:“说起令郎,怎么不见大公子?”
邓文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直圆滑客气的笑容微微一僵,很快恢复正常。开口还是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三位犬子,唯一在文墨上有些功夫的也就是含章了,含章明年乡试,若是有幸能够参加春考,还要两位殿下多多照拂才是啊。”
萧元翎倒是没打算把邓家逼得太紧,因而也没接萧元巳的话。
邓家在淮州基业实在稳固,和官府关系更是沆瀣一气。
今日他们刚在官府露出此行要改革的目的,下午的接风洗尘宴上就不见了邓大公子。
其中门道,一想便知。
邓韫玉微微颔首,身形清瘦。萧元翎随意道:“邓二公子眉清目秀,不知可有家室了?”
话题跳跃,萧元巳奇怪的看了一眼萧元翎,后者神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随意话话家常。
邓韫玉回答:“大丈夫先立业再成家,何况韫玉心中已经有心仪女子,因而还没有考虑男女之事。”
萧元翎勾勾唇:“这话倒是新鲜,既然有心仪女子,怎么还不早些定下呢?就像本王和棠棠,情投意合,便主动求了圣上赐婚,彼此也心安。”
说到情投意合,萧元翎特地加重字音,面上一派和煦,笑意不减。
这话触及在场两人,萧元巳脸色微不可查的阴沉一瞬,邓韫玉更是笑意明显僵住,垂眸轻声道:“殿下与黎二小姐,自然是金玉良缘,在下哪有这样好的福气。”
萧元翎勾了勾唇角,笑意不达眼底:“邓公子自然也能遇到自己的金玉良缘,毕竟是谁的就是谁的,缘分天定。”
“在下受教。”邓韫玉眼睫毛颤了颤,艰涩出声。
邓韫玉落座,几位邓家主事的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场面话,萧元巳听的不耐,几次想要切入正题,都被邓文渊不动声色的转移开话题。
一顿饭吃的倒也无风无浪,黎以棠和孙盈也从最开始单纯社交演变成了后面轰轰烈烈的新品发布会。
淮州少年风雅,虽然邓家从商,真正饱读诗书决定从文的寥寥无几,但也大多有些文墨爱好。黎以棠初次见面,送出的礼物均是一套花笺,少男少女都被这独特的纸张吸引,爱不释手。
孙盈只是和邓文渊简单提了下连锁店的事情,邓文渊大概也只是因为孙盈做的是孙家的老本行,推荐几处位置也就没再多过问。
商户人家的孩子,创业开店的事情多了去了,邓家也没什么人放在心上。
不想是这样的新鲜玩意,听着黎以棠天花乱坠的描述后天开店会上的各种新品纸墨,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心向往之。
黎以棠嘴甜,生的又是眉眼灵动,随着孙盈的辈分一口一个哥哥姐姐,两人心安理得的赚了一笔“自家人”的定金,也算满载而归。
临走,邓韫玉叫住黎以棠。
黎以棠其实总觉得邓韫玉看她的眼神总像有种说不上来的情绪,但是她对于这种谦逊有礼的人向来多几分好感:“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萧元翎:雷达!雷达!补兑!补兑!
第32章 碰面
萧元翎几乎是一下子就看过来, 邓韫玉注意到萧元翎的眼神,微微笑着:“没什么,只是想说我很喜欢笺墨庄的新品, 不知后日的新品发售可否给我留一份?”
原来是客户啊。
黎以棠带上对待客户的专属真诚笑容:“好说好说, 到时你来拿或者差人给你送来都行。”
黎以棠背对萧元翎, 对身后如有实质的目光浑然未觉, 邓韫玉眸光微微下垂, 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阴影:“我与黎二小姐一见如故,可否交个朋友?”
黎以棠欣然:“当然没问题啊。”
得到肯定回答,邓韫玉仿佛松了口气, 眼里笑意灿烂:“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小棠吗?”
黎以棠摸摸鼻子:“可以啊, 倒是还没人这么叫我。”
听到这话,邓韫玉笑意加深, 似乎整个人也精神了些许, 他轻咳了声, 声音也更加清润, 不大不小正好传入萧元翎耳中:“那我就是唯一这么唤你的人了。后日见, 小棠。”
黎以棠点头, 上了马车,冲他小幅度挥挥手。
马车内,萧元翎面无表情。
邓韫玉, 他记住了。
“今日一见,邓家怕是不好对付。”黎以棠感叹。
本来以为这副本第一关得有个新手保护期, 结果就这龙潭虎穴般的邓家,接下来也有一场硬仗要打。
萧元翎微微点头:“今日我和三皇子去官府提延迟乡试日期,邓家紧接着就得到消息, 怕是这淮州官府,早就已经和邓家密不可分。”
当下首先要做的是安定寒门子弟的心情,只有支持足够,才能有和世家谈合作推进改革的筹码。
车外路过淮州茶楼,潺潺的琵琶声若隐若现传来,空灵悠远。
她被这声音吸引,向车外看去,只看到一道纤瘦的背影,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簪子挽住,在二楼抱着琵琶弹奏。
“阳春白雪。”黎以棠感叹。
古人这日子过的真是雅啊。
奇了怪了,本来她也打算过这种生活的,怎么换了地方还是忙的像狗一样?
萧元翎失笑,想起京中对于黎以棠第一才女的称谓,曾经以一曲琵琶名声大噪。
可惜他先前一直没怎么参加过京中聚会,倒是还没有亲耳听过黎以棠的琵琶。
“这几日事忙,还没时间陪你好好逛逛这淮州城。”
黎以棠摆摆手:“我也没时间,新店开业,我要忙的事情也不少。”
美景辜负,倒也可惜。黎以棠想着,笑道:“等事情了结的差不多,以后我们可以再回来玩两天。”
萧元翎应下,看向黎以棠的眼中盛着盈盈笑意,原本郁结的心情一扫而空。
起码当下,她想的未来里有他。
“砚修!!”
楼月奎表情夸张,嗓门很大:“几日不见,想哥哥了吗?”
小院里,原本一脸不耐的沈枝和旁边嬉皮笑脸的楼月奎听见动静,同时回头。
萧元翎不想理他,只觉丢人。他笑着和沈枝打过招呼,将楼月奎半拖进房间。
“孙小姐选的这院子真不错,很是清雅别致。”沈枝观察着院子,笑着开口。
两人也算挺久没见,黎以棠抱着沈枝像个人型挂件,说什么也不撒手。
沈枝今日没有易容,难得换上女儿装扮。
不同于黎以棠的灵动明媚,沈枝眉眼如雪,因而成日做男子打扮,没有记忆中的瘦弱纤细,瞳色很浅,又平添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
只是这双看人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面对黎以棠时,总是笑着,平添几分暖意。
沈枝笑的无奈,强行把黎以棠从自己身上拉下来:“进房说,多大的人了。”
黎以棠笑眯眯道:“盈盈姐人也超级好,你们两个都是大忙人,说起来还没介绍你们认识呢。”
沈枝也难得放松,随意收拾着自己的衣物,对这位厉害的商业奇才也很感兴趣:“大理寺事忙,我身份也不好和你们接触,现下到了淮州,总有机会的。”
黎以棠重重点头,这才想起来询问:“对了枝枝,你怎么有空来淮州陪我?”
楼月奎还挺厉害,能说的动工作狂魔。想到这,黎以棠心里有点酸。
当时她邀请枝枝来放松都被拒绝,居然输给楼月奎,可恶啊!
沈枝看出黎以棠的心思,好笑解释:“其实此行还算公务,江南地区罢考,不少寒门子弟闹事,因而朝廷派我来各地查看,也是协助地方,以表重视。”
黎以棠了然,有些遗憾:“我还以为你能陪我一起忙分店的事呢。”
沈枝话锋一转:“我倒真有时间。”
欸?黎以棠讶然,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今日我去已经去过淮州府衙,这些地方官官相护紧密得很,对我毕恭毕敬,但是关于各种案件却是一句不提。”
这淮州上下倒是团结。黎以棠听着这熟悉的做派,了然点头。
沈枝摊手:“我本就根基尚浅,这些地方官员摆明了不让我插手,大约只能等你家九皇子改革开始推进,我才有事可干了。”
黎以棠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样也好,你也该歇一歇,另外作为笺墨庄原始股东,你可别想偷懒。后日开业,你得跟我一起。”
沈枝习惯了黎以棠冷不丁冒出的奇怪词汇,笑道:“都依你。”
闺蜜见面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黎以棠目光灼灼:“好了,现在是不是该说一说,你和楼月奎的事了?”
沈枝扬眉,尾音拖的长长的:“我们棠棠居然这么敏锐?我还以为,你得过个一年半载才能发现。”
黎以棠瞬间感觉被小看,嗔了一眼沈枝,但是还是八卦的心还是占了上风:“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的?居然都不告诉我!”
“表哥告诉你一句真言,这喜欢的女子可得看紧,再佐以死缠烂打、甜言蜜语,功夫不负有心人!”
这边楼月奎春风得意,正大言不惭的向萧元翎传授经验。
萧元翎丝毫不留情面:“沈枝答应你了?”
虽然觉得眼前没心没肺还智商堪忧的楼月奎实在配不上沈枝,但萧元翎还是担心:“大计为上,若是你们二人又闹了不愉快,我和棠棠这个中间人怕是难做,你们又怎么合作?”
若是黎以棠在场,一定会对萧元翎这套十分未雨绸缪的想法佩服至极。
放在现代,简直就是天选老板在担心办公室恋情啊。
楼月奎笑容垮下来,郁闷开口:“砚修你真是担心的太过早了,你哥我长路漫漫刚刚起步,就已经想到我和小枝枝以后吵架的事,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
萧元翎不语,只是眼神中是明晃晃的嫌弃和鄙夷。
既然长路漫漫,摆出一副已经心意相通的意思炫耀给谁看呢。
楼月奎感受到萧元翎眼神中的嘲讽,嘴硬道:“起码小枝枝同意了跟我一起来淮州,也算是一大进步好不好!——不过说起来,你和黎小姐如何了?”
看着萧元翎黯淡下来的眼神,楼月奎心中幸灾乐祸,面上不显,故作高深拍拍少年肩膀:“表哥懂你。”
“不说这个,暗卫已经拿到地址,明日我们去一趟。”
萧元翎想到邓韫玉那挑衅似的表情就无端烦躁,索性转移话题。
提到姑母的事,楼月奎也收敛神色:“好。”
过了这么多年,当年的真相终于要露出水面,不过看着面前一直紧绷着弦的少年,楼月奎叹了口气。
闹归闹,算起来他这表弟还有几个月才到弱冠之年,除了提到黎以棠时有些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气,其他时候都老成拼命的不像话。
楼月奎知道这么多年的压抑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只是斟酌着语气道:“不过事情过去这么多年,真的不是你的错。砚修,没有人会怪你,也没有人会要求你一定做到什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萧元翎给他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复仇和寻找当年真相吊着,为了这个目标拼命,也仿佛是给自己一个理由。
楼月奎总觉得,人不能心心念念这些负面的东西,这样会活的很累。
萧元翎是,沈枝也是。
萧元翎垂眼,知道楼月奎是在关心他,点了点头。
他明白楼月奎的意思,但是这样活着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习惯不容易改变。
“夜深了,你去隔壁睡。”
楼月奎还想进行一些深夜谈话,萧元翎就果断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不是吧?我睡外间,你睡里间不行吗?”楼月奎哭丧着脸,不死心道。
萧元翎淡淡睨了他一眼,有些无语:“不。”
楼月奎见萧元翎态度坚决,只好老老实实抱着东西离开,嘴也没闲着:“她们两个都是一起睡的,一点也不给表哥亲近你的机会,真是狠心”
房中安静下来,今晚没有月光,萧元翎还没什么睡意,小心地取下腰间玉佩放在一边,将灯拨亮了些。
他打了个响指,正打算换岗的凌风从暗处冒出来:“怎么了殿下?”
萧元翎没什么表情,开口道:“帮我去查一查邓家二公子,邓韫玉。”
虽然被迫加班,不过凌风还是立刻点头应下,忍不住确定道:“二公子?在书院闹事的不是大公子吗?”
萧元翎顿了顿,“那便都查一查吧。”
谈笑间给自己加了一倍工作量的凌风默了默,点头称是。
正准备开始加班,萧元翎轻咳,又叫住他:“先查邓韫玉,仔细的查。”
难道其实邓家大公子闹事只是幌子,根源在这二公子身上?听着萧元翎严肃的语气,凌风面容一肃,瞬间对殿下的未雨绸缪、深谋远虑佩服至极,郑重开口:“属下这就去办。”
虽然觉得凌风好像误会了什么,但是萧元翎总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也就懒得开口解释,一句“明天开始查就行”刚到嘴边,凌风已经不见踪影
好吧,很有活力啊。
这边凌风已经开始着手,心中澎湃不已。
什么换岗下班,这么晚了殿下都还在为了大计苦心孤诣,他这个做属下的居然还想着回去休息,真是太堕落了!
第33章 知音
黎以棠睡醒时, 已经天光大亮。
她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
“他们呢?”饭桌上,黎以棠左顾右盼问道。
沈枝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把黎以棠看的都有些不自在了, 半响幽幽开口。
“一早便出门了, 那时候你刚睡下一会呢。”
两个人昨天彻夜聊天, 一直聊到后半夜。
黎以棠依稀记得, 迷迷糊糊睡过去时,鸡都叫了。
“总归今日没什么事需要早起嘛,你怎么不多睡一会?”黎以棠咬着包子, 含糊问道。
沈枝无奈:“黎老板,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应下的事了?”
黎以棠不明所以。
“孙盈一大早就来找你, 说昨日你找了一位账房先生,约好今日面谈。”
昨日事忙, 这件事早就被抛之脑后, 黎以棠一拍脑袋, 还真把这事忘了:“等我更衣!”
沈枝好笑, 拽住手忙脚乱的好友:“是孙盈让我别叫醒你的, 帮你把时间改到下午。”
正说话间, 孙盈风风火火的走进来,啧啧两声:“我的大小姐,日上三竿了才舍得起床啊?”
黎以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尖, 讪讪一笑。
孙盈也只是调侃两句,马上转入正题:“昨日咱们挑的人我审了一半, 该定契的都定下了,咱们工坊设在城西,去看看?”
黎以棠点头, 想起来还没有正式介绍两人认识,正欲开口,孙盈和沈枝就已经稔熟的交谈起来。
“是邓家的地方?”沈枝说着,斟了杯茶递过去。
孙盈也不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道:“邓家哪里管我这么多,我这几日跑了许多地方,虽然工坊设在哪里都差不多,但总归城西靠近山谷,取材方便些。”
沈枝了然,面露赞同:“说的也是,用着他们的地方倒不如咱们自己的地方安心。”
欸?
黎以棠呆了一瞬。
沈枝笑着催促:“快去更衣,咱们先去一趟工坊,还要赶回来见那章景呢。”
“哦、哦好。”
黎以棠虽然心说两人也不是自来熟的性子,但还是下意识听从指挥。
沈枝经常从黎以棠嘴里听到这位孙小姐的大名,可以说是慕名已久,今早撞见,孙盈更是比她想象中还要聪明更多。
今日无事,晨起沈枝也没有刻意易容成男装的样子,孙盈当时进来,只是略微惊讶,就立即赞叹:“沈大人,久仰。”
沈枝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也知她品性,没有继续隐瞒,冲她笑笑。
萧元翎这时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见到她们两人,微微颔首。
除了黎以棠在场时,大家都心知肚明萧元翎并不是一个温和的性子,但沈枝还是看见孙盈嘴角垮了垮,小幅度翻了个白眼。
沈枝隐隐觉出什么。
倒是楼月奎很是热情地向孙盈打了个招呼,顺便对着沈枝挤眉弄眼。
孙盈回礼,没再管他们,对着沈枝道:“要不要叫醒棠棠?”
两人正要往房间走,冷冷淡淡的萧元翎却突然开口,声音礼貌疏离。
“这几日她一直辛苦,若是没有急事,能否请二位稍等一会?”
其实当时天色也已破晓,也算是一个正常的晨起时间,但是面前人偏生就说的坦然至极。
仿佛她们两个是多么不近人情的朋友一样。
又来了。
沈枝维持着礼貌微笑点头答应,一转头好对上孙盈同样看透一切、不忍直视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两颗一直看透这场闹剧却无人分享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宿。
孙盈当时有事,此刻终于有机会和沈枝畅谈,两个人一对视就知道对方也有懂她的千言万语,可以说相见恨晚。
黎以棠去换衣服,孙盈丝毫不见平日里泼辣掌柜的形象,低声抱怨:“看见九皇子殿下腰间玉佩没?棠棠一送就戴上了,两日换了三套衣服去搭。”
“我一眼就看出,九皇子绝对是对上面的同心结窃喜不已。不过按照棠棠的个性,八成都不知道那是同心结,只是觉得好看就编了。”
孙盈自发说起这两日的事,心中无限感叹。
终于,终于有人懂她了,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得知这一切了!
沈枝不见平时冷静淡然,也是满腔遇到知己的喜悦,开口语气玩味。
“这个结是她当时求我,我特意教她的。说来九皇子得好好感谢我。”
孙盈睁大眼睛,肃然起敬,回想起来乐不可支。
“对了,昨日邓府接风宴你没来,还有一事”
两人恨不得找个茶馆从头开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黎以棠换好衣服出来,就见两人手挽手,亲密无间。
黎以棠还是不明所以。
难道这就是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吗?
越往西边走越是偏僻,淮州城中心太过富庶繁华,黎以棠看着越走越荒凉的城西,不禁感叹什么地方都会有穷困的人家。
“这个院子主人早年间入宫做了侍女,如今好容易从宫中出来,又得了大病,不得已将这院子卖给咱们,说来也是可怜人。”孙盈打开院门,说道。
院子不错,地方大,尤其好的是不远处有一片青檀树林。
造纸的各色工具都已经备好,在院子里堆放的齐整。
三人在院子里检查了一遍工具,黎以棠随口问:“那房主人住哪里呢?”
正说着,有位大约三十岁出头的女子走了进来,眉眼清秀,看着是位性子十分温婉的女人。
“这是房主人的妹妹,田画。”女子向她们行了一礼,孙盈介绍道,“这院子买卖的契约,便一直是田姑娘在和我商议。”
田画开口,给人感觉很舒服:“姐姐病重,听闻三位姑娘前来,让我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孙盈关心道:“我们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只是你姐姐还好吗?”
田画衣衫陈旧,但是很整洁,能看得出主人是很勤劳能干的人。黎以棠也友好的笑笑:“你姐姐的病如何了?”
提到这个,田画眼神黯淡一瞬,抿唇强撑:“老样子,什么药吃了都不见好。”
“姐姐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弃。”
田画说着,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明:“我知道姑娘们都是好人,这院子也没有因为我们急于出手就压低价格。只是我实在走投无路,姑娘们做的是大生意,能否收我一个打杂的?我什么都能做!”
孙盈讶然:“你不是在齐家做洗衣的活计吗?”
田画脸上都是疲惫,苦笑道:“我家中有位弟弟,在书院读书,出了些事齐家不愿得罪邓家,所以”
黎以棠和沈枝对视,都紧皱了眉头。
孙盈沉吟着,有些为难地看向黎以棠。
这样的事不是少数,一个章景,一个田画,邓家明摆着是要和这些寒门子弟过不去。
孙盈是邓家亲戚,若是帮了这些忙,邓家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可是这样的事太多了,就算笺墨庄全部用这些寒门穷困人家,也只是杯水车薪。
帮章景,也是因为笺墨庄刚好在找账房先生,可如今一切准备就绪,帮田画可以说只是硬找出些杂活指给她。
笺墨庄毕竟刚刚起步,开创了这样的先河势必会一传十,十传百。
孙盈是善良,她以市场价稍高一些的价格盘下这个院子,真心希望能够救人于燃眉之急,可她也是商人。
笺墨庄能力毕竟有限,等无力再帮助更多慕名而来的人时,笺墨庄处境将更加艰难。
只是棠棠,孙盈叹了口气。
棠棠毕竟才十五岁,更加赤诚善良。
黎以棠看出孙盈的犹豫,也大概明白这其中的为难,可是看着田画祈求的眼神,她说不出拒绝的话。
黎以棠承认,自己看不得这些事。但也心知肚明,唯有改革,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的少一些。
田画看出她们的为难,也知道是自己太过逾矩,刚想开口,黎以棠出声。
“这里偏远,我们怕是没有太多时间常来看顾。这里的工匠和杂役,能否请田姑娘照料中午饮食?”
黎以棠叹了口气,看向孙盈的目光带上点央求。
可是她一个新时代略带中二病的少女实在不忍心拒绝啊!
田画没想到黎以棠会答应,又惊又喜:“好!我会做饭的!请姑娘们放心!”
田画声音带上哽咽:“真的,谢谢你们”
孙盈眼中闪过无奈的笑,沈枝笑着拍拍孙盈:“田姑娘,我懂一些医术,方便看一下令姐吗?”
田画有些无措:“会不会有些太麻烦你们了?”
沈枝笑着摇摇头:“没事,请带路吧。”
黎以棠也有些讶异,沈枝懂医术?她怎么不知道?
明明初见自己都病的奄奄一息啊
沈枝看出黎以棠的疑问,低声解释:“自学了一段时间。”
黎以棠五体投地。
大理寺这种忙的脚不沾地的工作,居然还有时间和精力去学习新技能吗,枝枝你这家伙!
田画家并不远,出工坊拐了个弯,几人走进这个小小的院落。
简单的两间房屋,能看出主人家的拮据,晾晒的被褥都十分陈旧了。
但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井井有条,边边角角都被种上了好养活的作物。
压抑的咳嗽声从屋中传来。
田画忙走了进去,倒了杯清水:“姐!”
黎以棠三人跟着走了进去,房间很暗,躺在床上的女人看着形销骨立,唇色灰白,面颊却是潮红。
床边针线散落。
沈枝皱眉。
田画帮女人顺着气,声音带着关心的责怪:“都说了不要做这些活计,你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
那女人扯起一抹微笑,声音很虚弱:“我这身子已经不行了,趁着能做多做一些,你和景儿也好轻松啊。”
女人看向黎以棠和沈枝,似乎有些惊讶,似乎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黎以棠看见,捂着嘴的旧帕子上有点点褐色血迹。
田画眼眶红了,平复呼吸:“姐姐病了十几日,郎中只说是风寒,可是怎么吃药都不见好。”
沈枝主动道:“能否让我把脉?”
女人却笑着拒绝:“我命数已尽,本就不应该再继续强求。”
她呼吸已经微弱,目光却十分安然:“多谢几位贵人的好意,小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枝心中怪异的感觉更甚。
普通的风寒不可能吃药不见好,这样的病症,像极了娘亲当年。
像那个人会用的毒药。
孙盈却注意到了女人不寻常的停顿,想起沈枝诈死的身份,试探道:“听闻您以前在宫中当差?”
女人点点头:“我是伺候梅贵妃的侍女,名唤花镜。前段时间刚刚出宫。”
沈枝和黎以棠反应过来,心中一惊。
沈枝的身份不能暴露,今日是她们大意了。
花镜又是一阵咳嗽,喘着气道:“贵人们放心,花镜已经离宫,一切都不在意,何况我病入膏肓,已然命不久矣。”
花镜笑着,语气很释然:“宫里的人啊,都活不长。我能回来见一见家人,已然无憾。”
田画强忍泪意皱眉:“姐,别说这样的话,你会好起来,看着咱们景儿出人头地。”
黎以棠听着这名字总觉得熟悉,正想询问,门外传来更加熟悉的声音:“有人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忘记发了!!
第34章 下毒
楼月奎?
三人都有些惊讶, 黎以棠和田画出来,正看到萧元翎和楼月奎两人。
“你怎么在这?”楼月奎瞪大眼睛,萧元翎也是一怔。
田画有些无措:“敢问贵人是”
屋子里, 沈枝一如既往的直接:“花镜姑娘, 谁给你下的毒?”
孙盈讶然看向床上已经十分虚弱的女人, 后者没有否认:“沈小姐聪明, 只是我已经, 不在意是谁了。”
沈枝一向冷静的面容染上怒意,站起身来强硬道:“我来给你把脉。”
花镜笑着摇摇头,轻声道:“这毒并非一般的毒药, 乃是苗疆一种奇异的蛊虫,沈小姐, 您诊不出来。”
沈枝顿住,几乎一瞬就想起母亲, 手紧紧攥成拳。
好熟悉的招数。
孙盈有些不解:“是有人逼你吃的?”
花镜还是摇头, 从始至终, 她都十分安然:“是我自愿。我已命不久矣, 能够拖到现在, 只是小画执拗。”
气氛安静下来, 孙盈看看明显状态不对的沈枝,听到外面田画警觉的声音,正想出去看看, 花镜叫住她。
“小姐,劳烦您告诉小画, 让他们进来吧。”
孙盈点头,出门看见几人,忍不住挑眉。
都来了啊。
花镜出宫后, 陆续有几位宫中来人都不怀好意,哪怕面前两位是黎以棠认识的人,田画也难掩警觉。孙盈叫住田画:“你姐姐说,请他们进去。”
楼月奎摊手:“看吧看吧,我们只是来问些事,真的跟那帮人不一样!”
孙盈好奇心上来,落后两步和同样懵的黎以棠咬耳朵。
“这是怎么回事?”
黎以棠摇头:“我也不知道。”
除了刚刚见到她那一瞬的惊讶,萧元翎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可黎以棠就是觉得,萧元翎心情似乎不太好。
“小枝枝,你也在啊。”
说话间,沈枝脸色也不太好看的出来,面对楼月奎的话一个眼神都没给,大步走出来。
孙盈结合她和花镜不寻常的对话,安抚地握住这位新好友的手。
楼月奎也注意到她的状态,难得的收敛起不正经的神色,只是看看身边同样状态低迷的萧元翎,虽然面露担心,也还是跟了进去。
“这位花镜,到底是什么人?”
黎以棠好奇,按理说只是一位适龄从宫中放出的侍女,怎么看起来有这么多秘密?
听田画的语气,萧元翎他们绝对不是第一个来找花镜的人,并且这些人,大概都各有心思。
沈枝自嘲一笑,回答黎以棠:“大概,是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吧。”
屋内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黎以棠正准备进去看看,田画从里面走出来,眼睛已经通红。
她阻止黎以棠准备进去的脚步,轻声道:“姐姐说,希望单独和九皇子他们说话。”
田画摊开手,陈旧的手帕已经被血浸透了。
黎以棠心下一沉。
孙盈作为现场唯一冷静一些的人,知道花镜怕是没有多少时间,突然想起:“对了,你刚刚说,你还有个弟弟?”
田画强忍眼泪,点点头。
孙盈斟酌着语气:“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现在派人”
“姐!怎么了姐!”
孙盈和黎以棠对视一眼,就见昨日见到的章景跑来。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黎以棠真有点感叹。
淮州好小。
大概是终于见到自己亲近的人,田画泪如雨下,强行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章景也看见两人,只是顾不得说什么,就紧皱眉头将田画拉入怀中。
事情一团乱麻,里面迟迟没有动静,沈枝的情绪也明显很不对劲,黎以棠拉着沈枝的手,又不知怎么开口,无措的看向孙盈。
孙盈听了沈枝和花镜的对话,大概猜到一些。但是毕竟刚刚熟悉,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事情发展至此,黎以棠有些无措,不知该去该留。
孙盈正欲开口,门开了。
楼月奎走了出来,面色看不出悲喜,只是沉沉叹了口气。
几人几乎立刻看过去,章景警觉:“姐,他是谁?”
田画还没回答,萧元翎走出来,对着两人开口,声音很轻。
“节哀。”
沈枝等人都怔了怔,田画瘫软下去,章景也红了眼眶:“这是怎么一回事!不是一直在吃药吗?”
孙盈定了定心神,上前递了几张银票。
“斯人已逝,节哀。”
女人的哭声撕心裂肺,听者动容。黎以棠看向沈枝,此情此景,对于沈枝来说,实在是太容易勾起太多往事。
他们现在也不适合再待在这里,黎以棠拉着沈枝率先走出来,一时哽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楼月奎走过来,不由分说丢下一句“表弟交给你了”,拉着沈枝就走。
“哎?”黎以棠不防,楼月奎已经拉着沈枝走远。
萧元翎那边虽然面上看不出丝毫,可也能看出此刻复杂难言的情绪。
可是沈枝是她好友,黎以棠不可能不管,一时黎以棠左右为难。
虽然她能看出来,沈枝对楼月奎并非无意,可是——
孙盈拍拍黎以棠的肩,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会找人远远跟着沈枝,放心。”
孙盈说着也离开,心里叹了口气。
今天这叫什么事啊。
有了孙盈的话,黎以棠放下心来,转头看一直很安静的萧元翎,院子里的哭声破碎绝望,萧元翎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相较于沈枝,黎以棠这才发觉,她完全不知道今日萧元翎来的目的。
“走吗?”
黎以棠憋了半日,说出这么一个问句。
这番折腾下来,已经是下午。城西多是平民住所,有的人家已经升起炊烟,河边浣洗的女人也都三三两两的散开了。
萧元翎弯了弯唇,顺从的跟黎以棠走。
黎以棠还是担心沈枝的状态,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遵从自己的本心担忧沈枝。
“花镜和沈家有关系吗?枝枝的状态我好担心。”
萧元翎回答·:“大概是看见花镜的病,想起母亲吧。”
黎以棠点点头,忍不住悄悄观察面前人的神情。
萧元翎神色如常,语气淡淡,甚至笑起来唇角的弧度都跟平时别无二致。
可是没由来的,黎以棠就是觉得很不对。
黎以棠不想冷场,只得自顾自干巴巴的继续说着:“原来是这样,我好像也听说过一些,沈夫人好像一直身体不太好”
“棠棠。”萧元翎突然停下来,弯唇叫她。
黎以棠怔怔闭上嘴,看向萧元翎。
“我可以抱你吗?”
萧元翎语气稀疏平常,像是在说今日天气,黎以棠对上他的眼睛,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觉得奇怪。
那双眼睛里,明明一丝笑意也无。
她鬼使神差的点点头,被按进一个带点冷冽香味的怀抱。
初夏的晚风很舒服,萧元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她整个人被圈在怀中,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萧元翎的心跳声。
黎以棠突然想到高三刷题,做到的不知哪篇英语完形填空。
讲的是拥抱心理学。
拥抱作为一种非语言交流的情感触摸,可以用来传达情感支持、减轻痛苦、表达爱。
黎以棠听见萧元翎低低的声音响起。
“棠棠,今天,我也知道了我母亲的死因。”
当时花镜已经有些精神涣散,可是看见萧元翎的一瞬,还是难掩激动神色。
一激动,咳出的血就更加多。她微笑着让田画出去,随意擦了擦唇边的血。
楼月奎皱眉,出声询问:“中毒?”、
花镜没有回答,只是笑着,眼中带泪:“九皇子殿下,您果然来了。”
鲜血倒是让花镜灰白的脸上有了些血色,她笑着看向萧元翎,十九年,她一直悄悄注意着,看他一步步成长。
萧元翎不欲与她兜圈子,声音凝涩:“当年我母妃,到底是被谁陷害?”
“往事如烟,殿下又何须如此介怀?”花镜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萧元翎的问题。
萧元翎不答,执拗的追问:“请您告诉我,这位是有名的圣手,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他一定会治好你。”
“殿下不必费心了,我早已没了活下去的想法。”
花镜强撑着直起身子,笑得还是很平静,目光看向远处,露出怀念之色。
“当时我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宫女,殿下,您的母妃,娘娘真是个顶善良的人。宫中皆知,她是不得已入宫,家国皆破,可是她还是对谁都那样好。”
萧元翎沉默下来,静静听着花镜说。
“娘娘有了身孕,咱们宫里上下都欢喜。那时我只是一个养花的小宫女,也跟着高兴。只是宫里孩子太多了,皇帝陛下不在意。”
“殿下,娘娘那样盼着您降生,娘娘在宫中没有熟识的人,整日的做小衣服,春天的,夏天的,秋天的。”
花镜说着,语气也带上轻快的笑意:“有次我浇花,有幸和娘娘说过两句话。我就问娘娘,这小皇子还未降生,娘娘怎么知道男女?”
楼月奎眼眶发热,想起记忆中那一点点姑母的音容,跟着也扯了扯嘴角,听着花镜继续说。
“娘娘对下人是最和善不过的了,她就笑着告诉我,她都做了两款,不管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都生下来就有的穿。”
“后来呢?”萧元翎忍不住追问,声音带上急切:“是谁害了母亲?你被人下了毒,有人要灭你的口,当年母亲难产,宫女都被发落,为什么?”
花镜看向萧元翎,笑得温和平静,她开口,话说的很慢、也很清晰,眼神也开始漫漫涣散。
“殿下,没有人害娘娘。”
楼月奎立即出声:“不可能,姑母武艺高强,身强体壮,怎么会难产?”
萧元翎也不相信,花镜是世上知道此事的唯一一人,萧元翎凌厉的眼角通红,不由得带上急切:“我想知道真相,如果当年的事没有隐情,为什么要处死那么多人,为什么就连你一个小宫女都要斩草除根?”
花镜声音很平静:“殿下,我说的都是真的。”
“不可能。”萧元翎紧皱眉头。
“殿下,没有什么不可能。娘娘难产而死,上下皆知。这么多年,殿下明里暗里的查当年之事,宫里不是不知道。殿下,娘娘一定不希望,你整日为了她活在仇恨里。”
花镜眼角有眼泪慢慢滑落:“我曾经听见娘娘说,她只希望这孩子,能够健康平安,轻松快乐。”
花镜声音越来越轻,缓缓闭上眼睛。
她为了养活弟妹,十三岁进宫,什么都不懂,被大太监欺负的遍体鳞伤。
在这个不拿人当人的宫里,娘娘毫不嫌弃的救下她,像光一样。
她看尽了这十几年皇宫光鲜亮丽外表下的肮脏龌龊,累了。
她早该死去,活着一天,小画和景儿的危险就多一分。
他们不会允许知道那件事的人存于世间,这几天不过是她贪心求来。
现在,她也该休息了。
花镜笑得解脱,没了气息。
第35章 戳穿
“她是最后一个知道当年真相的人。”
萧元翎声音自嘲, 缓缓道。
“可是我没有机会知道了。”
黎以棠心里好像下起一场酸酸的雨,砸的心口微疼。
在黎以棠面前,萧元翎向来是温和带笑的样子, 清风明月, 待人处事让人如沐春风。
这样的人, 让人很容易忘记他也不过才十九岁。
正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时, 早早沉淀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安静。
黎以棠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萧元翎的认识可能有些偏差。
她之前想的太简单, 低调蛰伏,精心筹谋,一个人在云波诡谲的皇宫里斡旋, 不是一个容易的事。
她轻声开口:“砚修,你不能这样想。”
萧元翎低垂着眼, 看不清神色,黎以棠语气认真, 句句清晰。
“如果你母亲还在, 一定不会希望你执着于此, 过的如此辛苦。”
萧元翎扯了扯唇角:“可是棠棠, 我几年的努力和心血, 只是为了得知真相。”
“拼着这一口气, 我努力活下来,蛰伏几年,苦心孤诣,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从楼月奎那得知真相不过几月,在这之前,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真相。
“这不是你最后的机会啊。”黎以棠皱眉,说的自然。
黎以棠大抵能理解这种心情,这么多年为了一个目标努力最后却是一场空, 想想就让人觉得痛苦。
她不擅长安慰别人,绞尽脑汁:“虽然我想说,你没有必要为了替母亲复仇活着,那样很累。但是虽然事情过了很久,所有目击者都已经不在,可是当事人还在啊。”
萧元翎有些意外,面露思索。
“如果当年之事真的有隐情,那么主谋一定是后宫妃嫔,一定还会有其他人得知。”
黎以棠根据自己不太多的宫斗经验,小心推测着,看着萧元翎注意力被转移,心中小小松了一口气,继续道:“但是砚修,也许就像花镜说的,可能你母亲当年只是不幸难产。”
黎以棠不希望萧元翎把一切希望都压在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真相上,虽然这么说很残忍,但黎以棠还是接着说下去了。
“女子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人之将死,花镜也许没有骗你。”
萧元翎低声:“希望花镜是在骗我。”
黎以棠以为萧元翎太过钻牛角尖,正想开口,又听见萧元翎的声音,带着自嘲。
“那样我就不会觉得,我才是一切的凶手。”
“我根本就什么都不在意,我只是希望通过复仇,消解我内心的空虚罢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自私自利,不顾一切,也不择手段。”
说出这话,萧元翎终于轻松下来,他终于看向黎以棠,心情平静下来。
这才是真实的他,偏执的,消极的,匪夷所思的。
当日楼月奎得知他想法的惊讶萧元翎看的清楚,哪怕楼月奎再三强调,母亲很爱他,可是这么多年的思考方式,让萧元翎面对任何事,都是下意识的自厌。
他太知道世人喜欢什么样的人,温和包容,君子端方。
可是他并不是这样的人,伪装被撕碎时,剩下的只有他卑劣不堪的内心。
萧元翎以为会从黎以棠的眼睛中看到敬而远之,看到和那时她看萧元巳一样的眼神,甚至做好了黎以棠直接转身离开的准备。
面对他这样的人,也确实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却独独没想到,那双一向澄澈干净的眼睛,先是不解,接着蒙上一层愠怒,随后居然染上笑意。
萧元翎怔住。
黎以棠不是一个会被别人思路带偏的人,这种旁观者清的事情上,黎以棠更是格外冷静。
所以在听到萧元翎这番自我厌弃、自我保护意识极强的黑化语录,黎以棠仅仅用了几秒反应过来其中意味,很遗憾古代没有录音笔。
不然她高低得给萧元翎录下来,以后循环播放。
黎以棠很快收敛起笑意,面前正在cos回避型人格的萧元翎明显很懵,黎以棠轻咳两声,正经起来,认认真真。
幸好碰见的是热心市民黎以棠,灌心灵鸡汤的一把好手。
“萧元翎,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黎以棠郑重其事,用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句子。
萧元翎没想到黎以棠会是这样的反应,但还是扯了扯僵住的唇角,带上点执拗:“我就是这样的人。”
黎以棠笑意更浓,萧元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争辩有点傻。
“人是很复杂的。你觉得你了解自己,你觉得自己是个很坏的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伪装。”
黎以棠掰着手指,笑着调侃。
“我认识咱们九皇子殿下也有一段时间,应该也算熟识。怎么明里暗里,没有见殿下用过一点见不得人的手段,没有一点淡漠狠厉的模样呢?”
“我只认识你几个月,却能说出很多你口中伪装的表象。宽仁待下,慧眼识珠,正直善良,不与世家同流合污,坚守自我。”
“那么你口中的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也请砚修举例说明吧。”
只是用嘴说的话,不是对自己的剖析,那叫给自己加戏。
最后一句黎以棠没说,只是想起之前和萧元翎长达数月的误会,笑容更不加掩饰。
之前的少年老成也不过是纸老虎,撩她时游刃有余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今日也该轮到他吃瘪了。
少女眼中带着点点笑意,倒映出萧元翎有些无措的神色。
他是这样的吗?
“两位好雅兴啊,月下漫步?”
一道凉凉的声音传来,萧元巳一身黑衣,仿佛融入黑夜。
黎以棠对萧元巳实在有点创伤后遗症,刚刚翘起的嘴角立刻耷拉下去,下意识悻悻想要避开萧元巳的视线。
萧元翎平复心情,四下无人,他也就懒得维持微笑:“三哥,巧遇。只是三哥怎么会来这里?”
萧元巳不答,冷眼看穿黎以棠对于他的抗拒和警觉,神色又冷了几分,语气讽刺:“这里偏僻,九弟又如何在这里?”
话是对着萧元翎说,可萧元巳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死死盯着黎以棠。萧元翎微微眯了眯眼。
“今日难得有空,带棠棠随意走走罢了。”
萧元翎下意识带上微笑,不动声色的将黎以棠护在身后。
“是啊,黎二小姐这样的大忙人,平日定然是日理万机。”萧元巳笑意不达眼底,不依不饶的地对着黎以棠说话。
黎以棠见躲不过,正好硬着头皮讪笑:“哈哈,是啊是啊”
萧元巳实在给她留下了些阴影,又是一个夜晚,黎以棠都觉得开始有些呼吸不畅了。
长这么大,黎以棠有过生命危险的惊险刺激时刻也就这一次,除此之外受过最重的伤大概就是小学骑自行车摔倒。
萧元翎不再浪费时间,太子已死,两人也算是明面上的势同水火,竞争关系已经明了。萧元翎此刻也懒得和萧元巳周旋。
不过萧元巳出现在此实在蹊跷,和棠棠关系仿佛也非比寻常。
“天色不早了,棠棠明日还要筹备开店事宜,我们就不打扰三哥雅兴了。”
萧元翎干脆利落,拉着黎以棠离开。
身后,传来萧元巳的一声嗤笑。
走了几步,黎以棠就看见熟悉的马车,还有正在打瞌睡的凌风。
这么敬业吗!黎以棠咋舌,本来还在想该怎么回去,原来这大半天凌风一直在等待。
像一个兢兢业业的司机。
凌风看见两人,忙忙打起精神,黎以棠佩服的竖了个大拇指。
盛朝劳模。
谈话被萧元巳打断,但是该说的也都说了,看着萧元翎还是不太开心的神色,黎以棠有些纳闷。
难道是她的开解不到位?
黎以棠正思索,萧元翎开了口。
“棠棠之前,是怎么认识三皇子的?”
萧元翎面色很平静,黎以棠心下一颤,有些不知所措。
黎以棠没有想要瞒着萧元翎的意思,只是这种事情,根本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在这样一个情景下。
萧元翎是很细心敏感的人,她的表现太过不寻常,产生这个疑问也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
黎以棠斟酌着开口,干笑两声:“我和三皇子还能怎么认识,无非就是宫宴上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萧元翎闻言看不出心中所想,眼中讳莫如深,只是看着她,盯的黎以棠没由来的心虚。
萧元翎没想在这种事情上跟黎以棠绕圈子:“那为何每次你见到他,我都觉得,你在怕她?”
萧元翎说的直白,意味也很明显。他本来以为棠棠是不喜欢萧元巳的性格和行事,可是仔细想来,棠棠并不是胆小怕事的性子。
她对于萧元巳的抵触情绪再明显不过。
难道是被萧元巳伤害过?
可是之前从未听说过,黎家二小姐和三皇子认识。
蹊跷之事太多,萧元翎思及此处,眉头不禁紧皱了几分。
黎以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半天:“就,也还好。”
“罢了,你不想说就算了。”萧元翎看出黎以棠的难言,微微笑了笑,主动道。
看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黎以棠,萧元翎目光沉沉,但也没再言语。
黎以棠回房时,沈枝已经恢复平日情绪,托腮百无聊赖的等她回来。
“舍得回来了?”沈枝调侃,却看见黎以棠并不高涨的情绪,收敛神色:“怎么了?”
黎以棠不擅长对别人撒谎,尤其是自己在意的人。
可是穿越这种事太匪夷所思,真的无法开口。
怎么说?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们可能是被设定好结局的纸片人?
黎以棠说不出口。
更何况,黎以棠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只是一场剧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真实,有血有肉。
萧元翎贴心的没有追问,可是反而让黎以棠更加难受。
思及这里,黎以棠看向神色关心的沈枝。
也是她一开始猜测的女主。
后来接触,黎以棠就很少产生这种想法了。
当时觉得沈枝有故事,且坚强勇敢,符合小说里女主的形象。可是接触下来,每个人都像是能单开一本的主角,黎以棠就很少再有这种念头了。
“到底怎么了?”沈枝看着愣神的黎以棠,皱了皱眉又开口,眼中满是关切——
作者有话说:怎么又忘记定时了啊啊[爆哭]这两天真的忙飞了!更新时间也很混乱,真的抱歉wuwuwu[爆哭]等过了这段时间一定加更补偿[爆哭](鞠躬磕头)此章下发红包
第36章 坦白
暖黄色的灯光下, 黎以棠咬了咬唇。
面对好友总是开口会更容易些,黎以棠抱住沈枝,声音很低。
“枝枝, 你有没有觉得, 我跟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
沈枝挑眉, 顺势揉了揉黎以棠的脑袋, 想了想回答:“你不是说, 人都是会变的吗。”
看样子还是她太过信任这九皇子,怎么不过独处半日,棠棠就心情如此低迷。
沈枝理所当然的把好友所有的不对劲推给了萧元翎。
很多事情一旦开头就很容易源源不断的说下去, 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好友时。黎以棠和沈枝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却是切实把沈枝当做很重要的人。
沈枝当然也是如此。
沈枝想到什么, 才想起如今她面前的棠棠,很可能不是昔年陷害沈家小姐的黎以棠, 有些明白过来。
棠棠这是要跟她坦白?
对于过往的种种, 沈枝并不在意。关于自己重生的事, 沈枝对于这些亲近的人也没有提过, 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不过既然棠棠想说, 她也很好奇棠棠是怎么重生到黎家二小姐身上的。
想到这, 沈枝开口,一如既往的直奔主题:“既然说起这个,我还不知道你的真实名字呢。你让我叫你棠棠, 是你本来的名字也有棠字吗?” ? ???
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纠结怅然中的黎以棠,听到这番话迟缓的眨了眨眼, 一时间石化。
等等等等,闺蜜你的发散能力、推理能力接受能力会不会都有点太高了??
黎以棠有些结巴:“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枝被黎以棠震惊到瞳孔地震的样子逗笑:“春考前,你救我那天晚上啊。”
啊?
黎以棠这次惊的合不拢嘴。
沈枝笑着, 言简意赅:“木槿紫色。”
见黎以棠还是一脸迷茫,沈枝补充:“黎二小姐不喜紫色。”
黎以棠这才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沈枝有些好笑,细想起来又有些心疼黎以棠。
这样美好的小姑娘,竟然已经经历过生死吗
黎以棠思路被带跑偏:“枝枝和之前的黎二小姐很熟吗?连喜恶都清楚。”
其实这还真不是沈枝特意记住的。
上辈子她困在宅院,又被设计,身体每况愈下,只能靠看些话本打发时间。
那时黎以棠已经嫁给三皇子为皇子妃,《霸道三皇子的心尖宠》已经不再流行,改流行萧元巳和黎以棠的爱情故事。
也不知道这些话本作者到底是谁,但有些细节总是能和现实中对应,更引得不少人围观。
其中就写了不少黎以棠的喜恶,沈枝看多了,也就莫名把黎以棠不爱穿紫色记了下来。
她还仔细回忆过,发现黎以棠还真没穿过这个颜色。
没想到重来一世,还能用得上这个,甚至误打误撞成了第一个知道棠棠身份的人。
沈枝笑笑,开口解释就说来话长,她索性先解决她最关心的问题:“棠棠怎么会想起来说这个?”
“要是砚修也和枝枝一样聪明就好了。”
黎以棠没有正面回答,声音闷闷的。
果然是因为九皇子。
沈枝扬了扬眉,看不下去黎以棠低落的情绪:“我并非聪明,只是自己身上也有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推己及人而已。不过棠棠如果不想瞒着九皇子,也可以主动跟他坦白啊。”
黎以棠瘪了瘪嘴:“我还真不知从何说起。不过枝枝,真的好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个远离我。”
黎以棠说的真心实意,抽了抽鼻子。
在这个时代遇到这种情况,没有给她报官烧死,还能跟她成为好朋友,感觉枝枝也是挺勇敢的。
沈枝不想瞒她,索性今天也不缺再来一次推心置腹,沈枝微微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温柔。
“我喜欢的是你的性子和行事,又不是黎家二小姐的身份。”
“何况你也没有因为我的身份怀疑过我,甚至没有主动过问。”
黎以棠摸摸鼻尖:“其实说不好奇是假的,只是我总怕问出来戳到你的伤心事。”
沈枝弯了弯唇:“我们是挚友,当然可以无话可说,我还很想问问你之前的事呢。”
提到这个黎以棠眼神亮了亮:“我叫林以棠,枝枝,我们那个世界你一定会喜欢的!”
沈枝有些惊讶,听着黎以棠的描述随即又释然。
原来是这样,黎以棠不是由于死亡到达黎二小姐的身体,真是太好了。
原来棠棠来自这样一个和盛朝全然不同的地方,才这样灵动纯真。
沈枝之前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关于未来,沈枝又不确定透露算不算泄露天机,沈枝斟酌着讲述,两人聊着聊着又到了后半夜。
朋友真的是抚平伤痛的一剂良药,重生以来,这是沈枝第一次对别人说自己上辈子的事情。
她恍然发现,这些事好像真的不能成为刺痛她的事情了。
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和不甘,无穷无尽的孤独,真的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人。
黎以棠显然没有这么想。少女不知第多少次拍桌,怒气冲冲。
“这沈丞相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黎以棠又气又心疼,她以为沈枝只是诈死逃离沈家,没想到是真真切切在沈家搭上过一条命。
沈枝说的轻描淡写,可黎以棠想起那时十七岁的沈枝,她得知自己母亲竟然是被父亲害死时,得有多绝望。
她的枝枝,经历了多少才变成初见时万念俱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是啊,原来真的能够冷血至此。”沈枝冷嘲。
黎以棠也安静下来,她没有提及白日萧元翎的话,也没有主动提及刚穿来时,那道电流声所说的穿书。
但此刻,她的心中突然有什么想法,缓缓的,不容忽视的浮了上来,又像被砸上一颗重重的巨石。
同样是恶毒的爸,早逝的妈,想要复仇的决心和野心,相似的性格。
黎以棠努力忽略自己再想下去时,心中止不住的酸涩。
那道电流声好像说过,最多十年她就能回去。
其实在这里的一切,黎以棠完全可以当做一种别样的体验人生。
属于林以棠的人生刚刚开始,她刚刚结束高考,甚至还没来的及得知自己拼死拼活三年的高考成绩,就来到了盛朝。
大概是因为她一向是第一名,对自己的成绩没有太大的新鲜感,亦或是她的适应能力太过良好,她来到这里后,也就难受了几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黎以棠完全没什么时间去伤春悲秋,就这样结识了一群好朋友。
黎以棠自诩是能在哪里都过的很好的人,事实上她也做到了。
想到她回家后,从此这里就是一场遥远的梦。
她还真挺舍不得。
扪心自问,她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也知道她对萧元翎的感觉并不是普通的友情。
可是不知为何,黎以棠还是选择了逃避。
黎以棠甩甩脑中怅然的想法,不再胡思乱想。
不知道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黎以棠难得的,梦见了一点现代的事。
她看见父母焦急的和几个陌生人谈话,不知在说些什么,妈妈掩面哭泣起来。
她听见西装男劝慰的声音,可是耳边好像被蒙住一般,听不清楚。
黎以棠想要喊,叫住他们,可是好像并没有用处。
黎以棠醒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外面天还没有大亮,大概是昨天说了太多之前的事情,黎以棠难得恢复高中作息。
黎以棠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轻手轻脚起床。
院里,萧元翎已经穿戴整齐,不知在听凌风说些什么,手中拿着一封信函。
见到黎以棠,两人都有些讶异。
“怎么这么早?”
萧元翎倒是神色自若,仿佛昨天那个脆弱敏感的黑化少年另有其人。
只是黎以棠现在看他怎么也不是之前游刃有余的清冷样子。
“今日笺墨庄开业嘛,睡不着就起来了。”黎以棠回答,注意力被萧元翎手中的信件吸引,“谁的信?”
凌风正欲开口说这是机密要事,就见自家一向最注重保密的殿下神色不变的将信递了出去,甚至眉眼间还带上点笑意。
“一封是京城动向,一封是近来整理的邓家信息。”
黎以棠接过来,心道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报纸,一边心不在焉的看了看。
萧元翎的人查的很细,邓家情况当真复杂,这种世家的大房二房她一向混乱,也就懒得看下去。
其中对于邓韫玉的信息查的极为仔细,具体到了昨天人家的一日三餐吃的什么。
活像邓韫玉的私生。
欸?黎以棠有些不解。
也不是些什么重要的信息啊
不过既然提起邓家,黎以棠索性在萧元翎对面坐下,闲聊起来。
“关于改革的事,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棠棠有何高见?”萧元翎不答反问,眼中笑意不减。
黎以棠倒还真没时间想这个,那日在邓家忙着新店的事,也没怎么听邓家和萧元翎的谈话,此刻倒是一愣,很诚实道:“这倒是真没想过。”
“不过我想,怎么也得先查清楚淮州闹事的原因吧?”
萧元翎点点头:“我打算先找呼声最高的几个寒门学生询问情况,如果能争取到寒门的拥护,在对于和世家要谈的合作和官府的改革上,大概能容易不少。”
黎以棠点点头:“那这段时间,我们笺墨庄先在淮州打响名声,之后的合作也更有说服力些。”
“这个不必担心。”萧元翎顿了顿,笑着示意黎以棠看手中的信,“官府已经开始生产运用你改良过后的麻纸,以棠棠的名气,和邓家谈合作绝对不成问题。”
黎以棠笑,看着信件上的描述,有些骄傲的翘了翘嘴角,像只眼睛亮晶晶,表情神气的猫。
吃过早饭,几人各自忙自己的事,黎以棠和沈枝准备出发去笺墨庄看看情况,楼月奎拉住沈枝。
一向不正经的楼月奎轻咳一声,站起身给沈枝戴上帷帽。
“保险起见,还是带上这个吧。”
什么情况?黎以棠和萧元翎对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事。
沈枝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顺从的任由楼月奎替她戴上帷帽,对着黎以棠道:“走吧。”
虽然是早上,但笺墨庄已经挤满了人,孙盈正笑着帮忙招呼客人,见两人姗姗来迟嗔怪:“怎么才来!可忙死我了,我让章景过几天再来,在家置办花镜后事,也陪陪田画。店中账房少了一位,你们谁顶上?”
黎以棠挤眉弄眼,语气欢快:“那当然是咱们状元沈大人咯!”
沈枝眼中也染上笑,配合着黎以棠闹:“两位老板好大的排场,那在下就屈尊当一次账房。”
几人笑闹成一团,邓韫玉一身白衣走过来,笑道:“生意真好,不知还有没有在下预留的那一份?”
话虽这样说,但邓韫玉的眼神明显是直勾勾看着黎以棠,沈枝一下子发现不对劲,好看的眉一挑,和旁边一脸看热闹孙盈对视一眼。
孙盈立刻道:“棠棠,邓表兄就交给你招待了,里面离不开人,我和枝枝先进去了。”
不等黎以棠回话,两人就凑到一起快步走开了,黎以棠礼貌的对邓韫玉笑笑:“当然留了,只是现在大概有点挤,不然等下我差人给你送到府上如何?”
邓韫玉今日看着倒是比上次精神些,只是仍然给人一种有些弱不禁风的感觉,他面色温柔含笑,递出一枚玉簪,通体无纹,只在簪头雕成一朵将开未开的凤仙花。
“还未恭贺小棠开业大吉,一点小礼,还请务必收下。”
不知为何,这东西给黎以棠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黎以棠立刻推辞:“多谢邓二公子,不过不用了,我有好多簪子了。”
白鹭热衷玩奇迹棠棠,黎家人简直是白鹭最坚强的银行,家里的各种首饰都堆不下了,黎以棠几乎没有戴过重样的发饰。
而且黎以棠嫌那些发型竖起来麻烦,大多数时候都更偏爱用简单且更固定的钗子或步摇,总而言之,黎以棠连连摆手。
顺便黎以棠也总觉得,适龄男子送她这么个礼物,挺暧昧的。
邓韫玉眼神黯淡下去,笑容中多了几分落寞,看着颇有些可怜:“黎小姐可是不喜欢?”
“邓某挑选了很久,以为会是小棠喜欢的款式呢。”
邓韫玉话说的四两拨千斤,仿佛没看出黎以棠的推拒,自顾自垂着眼眸,维持着温柔的笑意:“那么我可以知道,小棠喜欢什么样的款式吗?”
邓韫玉脾气好到不行,语气神态也都自然的不像话,字字诚恳,仿佛没有一点私心,只是想要送一个礼物而已。
倒是显得黎以棠一个现代人迂腐的不像话。
淮州不论商铺住所都是临水而建,商船上的叫卖声悠扬,是江南地区特色的水上杂货铺。
黎以棠想了想,招手叫住那船家,要了一把浸在水中的菱角。
“邓公子若真想贺我,就请我尝尝这淮州特色吧。”黎以棠话说的俏皮,笑意盈盈。
“我自小在京城,还没吃过这样鲜嫩的菱角呢。”
邓韫玉微微一愣,随即也绽开温柔的笑,欣然点头。
正是初夏,红菱壳还很薄,吃起来汁水丰盈,口感像脆脆的梨,清甜中又带着若有若无的涩,黎以棠没说谎,她真是第一次吃,没想到还挺不错。
黎以棠暗暗想着,一会给萧元翎他们带些回去。
邓韫玉看着面前专注吃菱角的黎以棠,心中漾开一抹酸涩。
真的不记得他了啊。
邓韫玉轻轻咳了几声,面上温柔笑容不变:“只是还有一事。”
黎以棠眨了眨眼,无声询问。
“那日小棠说,我们是朋友了,是吗?”
黎以棠点点头:“当然,怎么了?”
邓韫玉眼神很温柔,笑得有些无奈:“那么,作为朋友,小棠可以唤我表字含章,不必跟我这样生疏客气。”
黎以棠一怔,忙点点头。
“那小棠,我先回去了。”
邓韫玉得到肯定的答案,笑意加深,温声道。
“好,邓含章路上小心。”黎以棠忙道,注意到自己说错,急急改口,有些别扭。
邓韫玉笑着点点头,背影清瘦,步履和缓。
河边不少孩子们正在玩闹,他弯下身,给他们也买了菱角。初夏菱角不如应季时便宜,孩子们欢呼着围绕在男子身侧。
毫无疑问,邓韫玉真的是个很温柔的好人。
但是,她不是看不出邓韫玉对她不一样的情愫。
黎以棠微微叹了口气,走进笺墨庄帮忙。
新的纸张还没有开始生产,笺墨庄开业的前几日都是打的限量称号,并且每人限购,主打的就是吊足胃口。
生意比在京城开业时还要好,不到日落时分,就连麻纸都被抢售一空。
在这个十有七商的淮州,大家果然都不差钱。
沈枝揉揉酸痛的手腕,孙盈和黎以棠也招呼了大半天,腰酸背痛,三人相视一笑。
“卖空了啊!惨了惨了,这下娘娘夫人定要生气了!”
黎以棠正想挂起闭店的牌子,听见门外一高一矮的交谈。
那高一些的男子长相极富侵略性,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发带和主人一样,一眼张扬。男子语气带着股散漫劲儿,似乎浑不在意:“谁管她,她要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小爷腿都跑断了!”
“祁黑土!”一道咬牙切齿的清丽声音传来,“就知道你不靠谱!”
“今晚就必须要离开了,这下好了你赔我宣纸!”
男子懒散的神色一顿,立刻又换上一副装腔作势的样子,态度嚣张:“怎样?小爷怎么知道卖的这么快,家里多少名贵的纸还不够你研究!”
两人打闹起来,虽然句句针锋相对,但黎以棠看出这是一对关系很好的情侣,男子的哀嚎声逐渐远了,黎以棠笑着回头,却见孙盈和沈枝两人也是一脸看热闹的笑。
孙盈笑着开口:“虽说规矩不能破,不过听那两人的意思,明日他们就不在淮州了,倒是可以救那公子一命。”
沈枝也笑:“若是他们两人进店相求,可能也就罢了,偏偏两人就直接这么离开,倒是让我不忍心让他们空手而归了。”
黎以棠听到这话也赞同,笑着拿出两套花笺纸和一套宣纸,吩咐正在收拾东西的伙计的给那两人送过去。
孙盈活动一番身子:“咱们也走吧,不知明日章景能不能来,大概还要烦请枝枝做一天账房先生了。”
沈枝笑:“没问题。——不过棠棠,那邓二公子跟你说什么了?”
孙盈失笑,不过同样期待的看向黎以棠,后者看出两位好友的八卦,无奈回答:“就是简单祝贺咱们开业。”
“哦~”孙盈和沈枝默契的拖长声音,黎以棠恼怒的作势追,倒也没藏着掖着,笺墨庄离住的地方不远,三人索性走走,一路闲聊。
“就这些,虽然我还是觉得叫表字有些不自在,不过也只是一个称呼,我也就没多纠结。”
孙盈啧啧慨叹:“我这表哥看着温柔,不过平日不爱和人打交道,咱们棠棠可真受欢迎呢。”
沈枝却注意力不放在这里,语气调侃,一针见血:“不自在?我可是记得在春考前,我初次去九皇子府时,就听见某人一口一个砚修叫的理所当然了。”
黎以棠卡壳,轻咳一声,耳垂悄悄染上绯红:“那、那是情况不一样!”
孙盈乐得不行,也逗黎以棠,不依不饶追问:“哪里不一样?我看是人不一样吧!”
天色还早,三人累了一天,决定去淮州酒楼尝尝当地特色,孙盈边调笑,边要了个包间,黎以棠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装傻,闷头走进二楼包间,仰头灌了一杯清茶,欲盖欲章:“好渴啊,你们渴不渴?”
沈枝孙盈对视憋笑,没再继续逗黎以棠,三人欢声笑语的点了菜,时候不算晚,她们的包间位置不错,向下能看到外面的景色,晚风吹着很舒服。
好朋友聚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又是在不用担心碰见熟人的淮州,黎以棠这波也是把本来记忆里模糊的世家秘辛八卦听了个酣畅淋漓。
三人要了一壶梅子酒,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黎以棠看着窗外,突然看见熟悉的人影。
“三皇子怎么来这了?”
“来吃饭吧,这里可是淮州菜一绝。”
孙盈没在意,探出头去也看,随口说道。
这一看孙盈就一下子愣住了,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沈枝注意到孙盈的表情,问道。
楼下几人拥簇着的萧元巳正谈笑,似有所感的抬头,沈枝眼疾手快摁下床边两个脑袋。
孙盈低声:“三皇子身边那位,就是邓家大公子,邓韫鸿。”
第37章 反抗
黎以棠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位淮州罢考的始作俑者, 在书院大放厥词、殴打寒门子弟的邓家大公子,怎么会和萧元巳一起?
邓韫鸿人并不如其名,虽然长相不算凶神恶煞, 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
可眉眼间, 却一眼能看出主人并不是个翩翩君子, 萦绕着阴戾之气。
“舅舅为人谨慎, 不会轻易表明立场。这场会面, 恐怕是这位大表兄私下相邀了。”
孙盈低声道,沈枝默契的拉起帘子,听着包房外过道的声音。
几人谈笑声渐渐近了, 似是落座在了隔壁。
沈枝和孙盈好笑的看向一下子贴到墙边试图偷听的黎以棠,沈枝憋笑:“棠棠, 真不必如此。”
黎以棠是真的好奇,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莫名其妙扯上关系, 闻言竖起食指, 神情紧张的压低声音。
“先别说话, 让我听听他们说什么呢。”
想必跟着两人的, 不是淮州官员就是邓家其他人。
按照萧元翎的说法, 萧元巳对于改革并不坚定, 对于乡试改革这件事上,如果两位皇子意见相左,这件事就更加棘手了。
沈枝摇摇头, 耳尖一动,低声开始复述。
“三皇子殿下肯赏光给在下这个面子, 在下真是真是受宠若惊!”
黎以棠猛地转头,眼睛睁成两颗葡萄。
怎么枝枝坐在那里听的比她还要清楚?
孙盈笑的前仰后合,无声对黎以棠做口型:“内力。”
沈枝闭着眼, 没有注意到这些,继续一板一眼当传声筒。
虽然这些话从此刻面无表情的沈枝口中说出来,显得格外违和。
“殿下这几日也累了,要我说这劳什子改革费力不讨好的,怎么配让殿下出马。”
黎以棠默默闭上嘴。
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内力这种东西存在了。
黎以棠讪讪坐回座位,在安静又微妙的气氛中,沉浸式听沈枝表演一人多角的同声传译。
“哦?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哎哟哟,殿下您光临淮州,这些琐事下达任务交给官府就是了,您要是愿意,在下一定好好陪您在淮州放松放松!”
“我要推进的任务可是变革之法,你们邓家和官府竟然也肯了?”
“额这个嘛,殿下,您既然接受了在下邀约,应当是聪明人呀。这样吧,咱们邓家在淮州也算有些地位,以后便任由殿下差遣,殿下您看如何?”
“我只是一介皇子罢了,差遣你们邓家做什么?何况皇上这次定要好好改革一番,圣意已决,实在不是你我能改变的。”
“殿下放心,这变革,古往今来都有,有严厉激烈的,自然也有温和的。淮州官府自会给您和陛下,一个满意的结果。”
“这话有意思。可还是那句话,我只是皇帝几个儿子中的一个罢了,那么你?”
“在下明白。虽然儿子不止一个,可是无论立长还是立贤或是立爱,结果都毋庸置疑,这一点,在你我身上都是啊。”
“邓长公子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最得邓家主欣赏,二公子体弱难以成事,小公子不在诗书上用心,殿下您大可放心。”
沈枝没再继续复述,睁开眼睛。不知隔壁说了什么,笑声隐约可见。
孙盈出声,打破沉闷的气氛,安慰道:“这次改革是皇上钦点,九皇子殿下的折子也递过了,邓家实力再雄厚,到底不会明面上和朝廷对着干。”
孙盈本来只热衷于经商,一向对朝廷中事不闻不问。
在孙盈看来,这些尔虞我诈,真真假假,不过是上位者之间的利益倾轧。
交了这两位好友后,倒是看到了阴暗面之外,还有这样一群人,是真心实意的为普通人谋利,为这个国家努力。
本来这改革是否真实有效,于孙盈的生意都没有利害关系,以孙盈的经商能力加上黎以棠精良的纸张,不管是否和邓家合作,都能很好的畅销。
合作,反而是让利,主动让邓家分一杯羹。
可是孙盈却没有任何计较亏损的感觉。
好像她也开始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了呢。
气氛再次沉默下来,事情本就棘手,如果连皇子内部都不能坚定立场,就更不好办了。
几人也没了吃饭的心思,隔壁觥筹交错,怕是一时半会不会结束,黎以棠等人索性准备离开。
出门时,小厮正指引一位带着面纱的琵琶女走进隔壁雅间。
黎以棠不知为何,心念一动。
那女子没有回头,黎以棠只看到一道娉婷纤细的背影。
“走吧,看什么呢?”
黎以棠若有所思,微微笑着摇摇头。
孙盈在淮州有自己的地方,把黎以棠和沈枝二人送回去后,接着离开了。
萧元翎和楼月奎还没回来,夜色尚浅,黎以棠和沈枝索性先在院中商议。
沈枝来的晚,对邓家不算熟悉,黎以棠知道的也十分有限,一时两人恨不能把孙盈再叫回来。
虽然孙盈知道的大概都已经告诉她们了。
萧元翎和楼月奎回来时,就看见两人皱眉不知在想什么,涂画了不知什么的纸被黎以棠扔的乱七八糟,沈枝边揉太阳穴,边无奈且强迫症的一张张摞的整整齐齐。
“怎么才回来?”黎以棠看见两人,一边起身一边抱怨,倒豆子般说着今日下午的事。
萧元翎还没来得及开口,楼月奎就先炸了:“这孙子,竟然一声不响去了?”
沈枝面无表情地赏了楼月奎一脚:“别大声嚷。”
萧元翎:“今日邓韫鸿确实来官府相邀,只是当时我和三皇子都拒绝了。”
“结果这孙子自己又去了,真是狡猾!”楼月奎愤愤接上,也有些头疼。
“事情尚未定论,就算三皇子真的和邓韫鸿合作,对乡试改革阳奉阴违,也不能代表邓家的态度不会转圜。”
“可是本来邓家作为既得利益者,就不会热衷于推进为寒门谋利的改革,这样一来大可以顺势支持三皇子,来日也不算违抗皇命。”沈枝中肯分析,黎以棠也点点头。
萧元翎思索着,继续道:“今日我找了不少寒门子弟,能看出怨气不小,但已经被压的偃旗息鼓。”
“被压下,不代表怨气消散。再显赫的家族,也是靠这些人运作起来的。”
黎以棠沉吟,想到那两个毅然决然也要进京面圣的书生。
“所以,只要怨声够大,他们就不得不让步,不得不进行安抚?”
黎以棠灵光一闪,兴奋道。
萧元翎笑着点点头。
沈枝其实有上一世萧元翎杀伐果断,且不走寻常路的记忆在,可是真实听到如此特立独行且大逆不道的思路,还是叹为观止。
太好了,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反抗迎来了真正的领袖。
本来黎以棠做事就无法无天,不循规蹈矩,和这不择手段的九皇子殿下此刻倒是一拍即合了。
沈枝有些好笑,若是皇上知道,为了压下地方骚乱进行改革,又为了改革顺利推进,皇子亲领开始有组织有纪律的反抗。
大概会气的少活几个月吧。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法虽然听起来有些粗暴,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办法。
不管未来如何,起码这样跟着朝廷代表的人大闹一场,就算后续真的无力推进,也不会再有大的动乱出现了。
再者两位皇子都在这,就算闹得再大,也不至于像前段时间那样乱成一团,世家也不敢用血腥手段镇压。
楼月奎难得没说话,有些担忧萧元翎:“确实是个办法。只是等你回去,那老皇帝会不会因此为难你?”
萧元翎挑眉,佯装惊讶:“这样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性子。”
楼月奎挠挠头:“这是什么话,我还是很关心你的行不行。”
黎以棠笑,打断两人难得的兄友弟恭,没人懂也玩了个梗:“此招虽险,胜算却大。我同意,枝枝你呢?”
沈枝欣然点头,她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斟酌过后,这确实是最利落最有效的方法,此刻看着摩拳擦掌的几人,倒是久违的升腾起一股热意。
黎以棠熟读近代各个反抗运动,此刻热血沸腾,掰着手指开始罗列:“罢考对于世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当然好镇压,咱们这次要从根源上威胁到邓家,让他们长长记性。”
丝毫不觉自己也出身世家的几人纷纷点头,沈枝补充:“既然要反,也就不拘在罢工停工上了,我会在衙门坐镇,皇令在身,他们不敢违拗。也该让他们知道随意断案的难受了。”
萧元翎接着道:“我会在官府直接和他们协商,楼月奎混进去控制面,别出现偏激者伤人。”
楼月奎邪气一笑:“交给我,我也进去混个指挥当当。”
黎以棠思索着,愈发觉得刚刚不应该放孙盈走:“那我也得和盈盈姐提前说好,把她在淮州的铺子歇业两天,可别误伤了。”
沈枝讶然:“这几日忙成这样,盈盈除了笺墨庄竟还开了其他铺子?”
黎以棠点点头,几人沉默下来,震惊赞叹无声。
楼月奎竖大拇指:“望而生畏的可怕执行力。”
几人商议到深夜,沈枝直接提笔边听边写下计划,也没落下补充,一场由几位世家少年主谋的寒门动乱,就这样在邓家提供的小院里诞生。
于是次日沈枝和黎以棠去找孙盈时,正准备出门的孙盈被两人的黑眼圈吓了一跳,真心实意发问。
“你俩昨晚做贼去了?”
虽然一晚上没怎么睡,黎以棠也难掩兴奋,故作高深的清清嗓子,沈枝虽然情绪不外露,但也能看出本人此刻的心潮澎湃,直接递给她几张纸。
孙盈摸不着头脑,接过认真看起来,看到第一句话就睁大眼睛,随后表情愈发精彩纷呈。
黎以棠突然有些没底,孙盈是商人,且孙家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邓家也算和孙家沾亲带故,也许
“这反抗队伍里的主心骨,咱们不就现成认识一个?”
孙盈眼神冒光,继续提出建设性意见,滔滔不绝:“早知道你们说这个,我昨晚就喝盏茶再走了邓家过几日刚好要在城北开家新铺,不如就从那日开始,狠狠将他一军?”
黎以棠没想到孙盈会是这样的反应,笑出声来,真心实意欢呼:“盈盈姐我真的好喜欢你!”
三人笑着,七嘴八舌又让计划更加完整可行,前往笺墨庄。
笺墨庄今日人更多,三人好不容易挤进去,就见章景已经在算账了。
由于是新店开业,章景不好戴孝前来,用木簪将头发竖起,沉静但能看出算账很利落。
“他们去和寒门子弟商议了,这事不怎么急,总归这三日笺墨庄是限量售卖,照这个局面,午后也就可以关店了。”
三人没有直接叫来章景,反抗运动再重要也不急在一时,既然笺墨庄不缺人,几人倒是不用在这帮忙。
孙盈想了想:“难得空闲,你们来淮州还没来得及逛逛吧?这附近有座寒山寺,景色正好,不如咱们去走走?”
寺庙?沈枝调侃:“孙老板还信这个呢。”
黎以棠属于宁可信其有也不信其无的性子,何况自己本身就很违背唯物主义思想,闻言支持:“好啊好啊,正好咱们这在淮州兴风作浪的大计,也可以去求神拜佛烧烧香,求他们保佑能够顺利进行。”
孙盈啼笑皆非,乐不开支:“我见过求财运的,求姻缘的,棠棠所求倒是很特别,定要让佛祖耳目一新了。”
沈枝也笑着点头,她并不信神佛,不过也不好扫了好友的兴致。几人笑闹着坐上马车,一路欢声笑语。
第38章 大吉
正是入夏时分, 寒山寺人群熙攘,三个人有说有笑逛着。
孙盈兴致勃勃提议:“来都来了,我们去那边求一签如何?”
沈枝好笑:“神佛也拜过了, 香也上过了, 现在再去求签会不会有点晚了?”
黎以棠是爱凑热闹的性子, 除了寺里那棵挂满了牌子的老树, 就数求签排队的人多。两人眼巴巴看着沈枝, 沈枝无奈,笑着被拉过去。
混在人群中,孙盈双手合十, 虔诚祈祷:“老天保佑,定要得到上上签!”
“什么呀, 好坑人的和尚!”
不等黎以棠开口询问沈枝刚刚对佛祖许的心愿,两个小姐妹就拿着签文, 嘀嘀咕咕的走过去。
话音不大不小, 刚好落入三人耳中。
黎以棠摸摸鼻子:“算了算了, 出来玩嘛, 就当凑热闹了。”
不知是不是受到这话的影响, 孙盈也逐渐没了最开始的热情, 甚至觉得每个求过签的香客看着都表情意兴阑珊。
于是轮到孙盈时,孙盈只是随便拿了一枚签子。
解签的和尚打着哈欠,表情甚至有些敷衍, 看着孙盈手中的签子,也只是稍稍抬了下眼皮, 点了点头。
倒是一旁的小和尚神色激动,热情道:“上上签,大吉啊!大吉啊女施主!”
好彩头谁都喜欢, 孙盈这才喜笑颜开,低头看了眼上面的签文,好奇道:“那上面这签文何解呢?”
听到这话,那年纪大些的和尚一下子精神起来:“施主,贫僧可解。”
小和尚附和:“是啊是啊,这位是照尘师傅,一般都不亲自解签了呢。”
照尘不似黎以棠看过的电视剧里那种胡子眉毛花白的僧人,看出三人不是缺钱的人,忙忙推销:“贫僧与三位有缘,只需五百两!对于三位的签文,贫僧定知无不言!”
“五百两?!”孙盈咋舌,更加坚信眼前和尚是个骗子,拉着黎以棠和沈枝转身欲走,照尘竟“哎”的一声,拉住孙盈:“三百两!三百两!”
似乎是察觉到几人的怀疑,照尘这才收敛了贪财的神色,正经道:“三位并非本地人士,想必对于寒山寺了解也不多,贫僧平日甚少主动解签,真的!”
“你们三人确实有趣,相逢是缘,你们若是执意要走,我也不便强留,只是”
不得不说,这和尚很会吊人胃口。本来就对这些事比较在意的商人孙盈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银子。
孙盈把银票递给小和尚:“算了,我就当供奉香火了,你说吧。”
照尘连声道谢:“三位功德无量,这边请。”
黎以棠和沈枝跟在孙盈身后,乐不开支的看着咬牙切齿的孙盈,黎以棠小声开口:“盈盈这算不算花钱买包间?”
沈枝也笑,跟着照尘进去,禅房装饰倒是不俗,小和尚端来四杯淡茶,照尘没喝,拿过孙盈的签文,眼神示意其他两人:“方便吗?”
孙盈无所谓的耸耸肩,也没指望这和尚给什么有用的信息:“你说。”
她就当花钱听夸了。
照尘清清嗓子:“此签却为大吉,然而卦象暗藏满月蚀影之兆。”
孙盈不少去这些寺庙,这解法倒是有趣,不禁来了几分兴趣,细细端详那签文,才注意倒是颇为高深。
“鲤衔金粟落凡尘,云涌钱塘浪。须防荆棘生金玉,镜中灯火是本真。”
“前两句我收下了,顺风顺水财源广进,只是后两句?”
照尘微微笑着:“正如满月蚀影,金玉满堂时,最容易照见人心幽微。钱财涌动,也要注意至亲失和;镜中灯火者,劝君常照本心,莫忘昔年共烛人。”
孙盈皱眉,若有所思。
照尘没有继续解释,露出一个颇为高深莫测的笑:“贫僧言尽于此,这位施主,可否将签文予我一看?”
这话是对沈枝说的,孙盈起身,态度恭敬了不少,拉着黎以棠出去。
门被虚掩上,听不清里面谈话,黎以棠有些好奇:“他说的怎么样?”
孙盈沉吟:“我之前也觉得不靠谱,只是想着图个好彩头,不过这么一解签,倒是有几分意思。”
“算起来,邓家确实是我血亲,我刚来淮州不久,这师傅并不认识我,还能解成这样,或许能解一解枝枝心里的事呢。”
孙盈说着,视线被远处人影吸引:“邓家表哥?”
黎以棠顺势看过去:“哪个?”
禅房内,照尘看了半响签文,笑了笑,随手拨起手边半新不旧的檀木珠。
沈枝没太在意,保持着礼貌神情:“如何呢大师?”
照尘慨叹,舀起一瓢山泉水直接放进茶壶,沈枝莫名有些庆幸刚刚没喝这茶水,不过注意力很快被话转移:“施主前世的伤痛,现下可好些了?”
沈枝一怔,收敛神情。
照尘没有抬眼,自顾自斟茶,语气有些慨叹,也似带着劝意。
“今生若身边有炭火,又何须将那陈年的冰霜雨雪耿耿于怀呢?”
沈枝唇边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只是眼中没有丝毫笑意,自嘲道:“我不信佛,也不信前世因果。若大师劝我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就不必了。”
“哪怕继续这条路越走越窄,丧失如今的同路人也不足惜?”
“我不会。”
沈枝动动唇角,话却带着点固执的自信。
“我不知您如何得知这些,也不知这世上是否有所谓神明,但我做不到忘记那些仇恨。同样的,我不会再失去我在意的人,任何一个都不会。”
照尘只是温和的看着沈枝,沈枝坚定的脸色强撑,少女眉间仇恨浓的化不开,倔强的与他对视。
“施主,可是你不是已经在失去了吗?”
温和的话砸下来,撕开沈枝刻意忽略的,刻意算到沈丞相头上的仇恨。
如果她没有一心往上爬,没有一心复仇,小武大概不会有这样的结局。
她一直不想接受的,血淋淋的事实。
在复仇的路上,她自诩坚韧,会不会,其实又伤害了更多在意她的人?
“背着棺木的人,步伐总是比同行者更沉些。施主卦象修罗浴血,名带冤孽因果,既然有峰回路转之路,切望施主,莫要只顾前路。恨火可燃敌,亦能焚己。”
照尘字字劝告,沈枝却回过神来。
“谢谢您,不过,我放不下。”
沈枝不是会自怨自艾的人,哪怕对小武的离世再为悲痛,太阳再次升起,她也是冷面公正的大理寺卿。
患得患失,瞻前顾后不是沈枝的性格,既然已经在路上,她就不后悔。
沈枝将茶水饮尽,礼貌颔首起身,始终没有看那签文一眼。
照尘似乎早知如此,笑着摇了摇头,抚了抚那签文。
“梅花刃,亲仇淬火。魑魅白骨秤,麒麟阁上第一声。”
门外孙盈被黎以棠拉着鬼鬼祟祟,见沈枝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孙盈笑得不行:“枝枝你可算出来了,棠棠活像做贼。”
沈枝本来沉郁的心情被两人逗的好了不少,忍不住笑:“你们两个都像做贼。这是怎么了?”
黎以棠苦着脸,压低声音:“邓公子邓韫玉在那边!咱们快走吧,我每每与他说话总是浑身不自在。”
孙盈哎了声:“交了钱的,棠棠你不去让那和尚帮你解一解?”
沈枝起了坏心思,看着远处和僧人谈笑的邓韫玉,提高音量:“那好吧,棠棠,咱们——”
邓韫玉果不其然向这边看来,门被仓皇进去的黎以棠关的有些晃,邓韫玉只看见两个笑得不能自抑的女子,孙盈笑容藏不住,匆匆向邓韫玉点点头,两人头凑到一起,不知说起什么。
旁边打扫的僧人好奇:“邓公子,您认识她们?”
邓韫玉微微笑:“家中表妹和一个朋友。”
僧人点点头:“这三位施主与照尘师傅有缘,照尘师傅主动相邀解签文呢。”
邓韫玉常来寺中帮忙,知道照尘的性子,不觉也有些讶然。
“照尘师傅两年多没有主动帮人解签了吧?”
僧人:“是啊,所以说三位女施主有缘。”
僧人观察邓韫玉的眼神,主动道:“您要不要邀她们过来小坐?”
邓韫玉想到刚刚那连进门都显得仓皇的余影,垂下眼摇了摇头。
“了悟,佛法讲缘,你怎么看?”
叫作了悟的僧人手中抱着扫把,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向邓韫玉。
后者唇色和瞳色都极淡,让人想到春天快要消融的雪。
“佛曰,缘之一字,不强求,不能强求。”
有缘的黎以棠还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进都进来了,乖乖端坐,脑中却天马行空。
此情此景,有点像现代的占卜或者塔罗牌。
“施主此签,很有趣。”照尘端详半天,哂笑出声。
黎以棠挠挠头,有些紧张。那签文她看了一眼,别的不太懂,异世两字却是清楚,虽然按理说这些得道高僧都比较包容,但通常这种得道高僧还都视金钱如粪土呢。
她可得探着点口风,实在不行就装疯卖傻。
照尘似乎看出黎以棠的担忧,笑着出声:“两界机缘,实属不易,既然这样,你也算是客,大可放心。”
黎以棠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可思议:“您这都能看出来?”
照尘又露出高深莫测的笑,黎以棠忍不住开口:“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照尘没说话,摇了摇头。
不过提到回家,黎以棠还是有些不舍,她咬了咬唇,却也知道,这毕竟无解。
她不可能不回家,可是她也同样割舍不掉这里的人。
她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做虚拟的游戏,自然也付诸了真正的情感。
照尘没有给她太多纠结的时间,声音带着鼓励。
“跟着心走就好。”
他合上双手,念了句佛语。
“缘法自有回响,星火聚集,必成燎原之势。”
黎以棠点点头,想了想忍不住道:“我觉得有点准,能不能帮我一个朋友求一签?”
照尘一愣,随即失笑婉拒:“这还真不行。”
黎以棠忙补充:“可以加钱。”
照尘笑意一滞,轻咳一声:“贫僧一切随缘。”
可是想到那沉甸甸三百两,这话显得格外苍白。
黎以棠的眼神就是这个意思,直直的看着照尘。
照尘有些尴尬,忍不住解释两句:“总之这笔钱却有用处咳,不过你这位朋友,贫僧可以肯定,他所求的,都在他身边。”
黎以棠撇撇嘴:“你都不知道是谁行吧行吧,不管怎样,今天还是辛苦师傅了。”
黎以棠推门出去,午后阳光大好,照的人心情很不错。孙盈和沈枝正谈笑,黎以棠笑着跑过去,扑了两人一个踉跄。
“管它什么乱七八糟的签文,时间差不多了,该干活了!”
时间卡的正正好,三人回到笺墨庄时,章景正收拾着东西,见到三人,忙起身打招呼。
“田姑娘怎么样?”孙盈张了张嘴,关心道。
章景看着倒是平静许多:“眼睛都快哭坏了,不过工坊那边您放心就是。”
几日不见,本就因为书院受挫的青年更显颓态,只是背始终挺的很直,带着读书人的孤傲执拗。
沈枝帮着掌柜挂上歇业的牌子,转身也在细细打量这青年。
黎以棠开口:“想来你现在也知道我们的身份了。”
沈枝接话:“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章景顿了顿,沉默的点点头。
来之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些京城来的贵人,是为了平息他们这些所谓的动乱。
他知道他本应该怀揣寒门学子的傲骨,另寻他路,可是且不说淮州城多数商户都姓邓,他在书院“闹事”,早已经没人敢用他。
可是家里需要钱,需要活下去。
所以他还是来了。
不管是要去帮她们平息寒门内部的怨气,还是其他,就算被其他同窗骂没骨气,都是他应得的。
为了家人,为了活下去。
章景闭了闭眼。
“是这样,听说你在书院,算是寒门学子的领头人,才识也很不错。”黎以棠斟酌着开口。
果然。章景木然开口:“是的,我现在已经知道错”
“我们现在需要重新动员起大家的热情,来一场更加盛大,更加有威胁力的反抗,你愿不愿意帮我们去动员你的同窗?”
孙盈快速开口,一向在员工面前沉稳的她反应过来自己过于兴奋的语气,掩唇轻咳:“不好意思有点激动你刚刚要说什么?”
章景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神情迅速迷茫起来:“你们刚刚说什么?”
第39章 抗议
沈枝冷静道:“当然, 这并不是一件易事,贸然再次抗议,你也会再次成为世家众矢之的, 只是”
“我愿意, 我愿意!”
沈枝正想灌点鸡汤, 就见一直淡淡的章景猛地站起来, 眼眶通红, 嘴唇颤抖。
“哎?当然,你知道的,这次有两位皇子负责这件事, 所以还是比较艰难的,接下来会很辛苦, 你”
黎以棠没想到章景答应的这么痛快,一时干巴巴开口, 有点结巴。
章景神色激动:“我没问题的, 我没问题!我本以为, 你们和邓家一样, 真的, 真的谢谢你们!”
黎以棠情绪也被眼前男子带动起来, 心中温热,笑开了。
“我们跟你们站在一起。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给你们一个结果。”
章景重重点头, 眼中焕发光彩:“我知道同窗们平时小聚的地方,只要您需要, 我可以约他们出来。”
孙盈沉吟,当机立断:“此事宜早不宜迟,主要是四日后邓家在城北有新铺要开业, 机会难得。”
沈枝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笑:“孙老板啊孙老板。”
黎以棠想了想,又道:“不知你们对于我们,九皇子,三皇子,之前都是怎么看的?”
见章景犹豫,黎以棠主动道:“你尽管说就好,现在我们是盟友。”
闻言章景才开口:“之前我们不是没有反抗过,不论是罢考还是什么,都被压了下来,并且先前朝廷来的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总归不会主动得罪邓家,邓家业务涉猎甚广,大家都要养家糊口,稍一威胁也就作罢了。”
“这次你们还没来,邓家就早已早早放出口风,两位皇子一到淮州,就立刻去了邓家赴宴,我们自然就更加心灰意冷了。”
原来邓家那场宴会还有这层意思,当真是老奸巨猾,黎以棠暗暗道。
“你大可放心,我们定会给寒门学子一个公道。”黎以棠再次承诺,忍不住想到萧元翎那边的情况。
这样看来,寒门只是不得不放弃反抗,心中怨气未平。
这样一来,人群激愤很容易发生报复性极端事件,也不知道萧元翎怎么开展这轰轰烈烈的运动
“邓家产业众多,这次就让他,从这上面吃吃苦头。”
沈枝开口,三人心照不宣的笑了。
“今日你就回去想办法聚集淮州城的寒门学子,越多越好,还是约在你们的老地方,明日早晨,我们和九皇子都会去,到时商议。”
黎以棠说完,章景忙点头,神情有些钦佩:“九皇子也要亲自参与此事吗?”
沈枝扬眉:“当然。”
孙盈笑着接过话:“所以你们可以放心,皇子亲临,就算清算也一时半会到不了你们头上。”
章景心中重新点燃希望,深深作了一揖,大踏步离开。
三人知道,这样的事还是得自己人的说服最有力,索性愿意相信的明天都会见到,三人也就没有跟着一起,早早回去。
萧元翎匆匆回去时,三人和楼月奎已经打了好一会牌了,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的欢声笑语。
和官府、邓家斡旋一整天的萧元翎终于卸力,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
黎以棠第一个看见萧元翎回来,眼睛亮了亮:“你回来啦。”
沈枝和孙盈憋笑对视,楼月奎看了看,也怪腔怪调的咳嗽。
萧元翎笑意加深,语气轻松:“你们的进度都怎么样?”
楼月奎大大咧咧翘起二郎腿,依旧吊儿郎当:“这话问的,在场谁做事你不放心?明日早晨,跟着哥去跟寒门子弟们会面商讨就是。”
沈枝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你倒是会抢功劳,好大的脸!”
楼月奎嬉皮笑脸的闭上嘴,孙盈笑得拍桌,不忘调侃萧元翎:“九皇子殿下这次可是欠我孙家一个大人情,我们孙家宗旨就是唯利是图,这次为了殿下大计可是亏损不少。”
萧元翎笑,自然道:“人情倒是次要,亏损从棠棠那里扣吧,在此多谢了。”
沈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颇有些痛心疾首的看向正在被温水煮青蛙却不自知的黎以棠。
难得齐聚,孙盈大手一挥叫了一桌好菜,几人很是惬意的吃了顿团圆饭。
黎以棠最不缺的就是各种聚会小游戏,此刻也终于派上用场,只是在场都是狠人,黎以棠难得领略了一把逛三园逛到口干舌燥的效果。
楼月奎直嚷:“这有点欺负我这个外邦人了,换一个换一个!”
孙盈笑得毫无形象可言:“你又输了,快喝快喝!”
沈枝笑着侧身和黎以棠说话:“这样看来,你的世界确实精彩极了。”
黎以棠也是有点微醺,脸颊红红的,早就忘了这些,话里带着骄傲,倒豆子似的往外冒:“那是当然!我们高中不让带手机,无聊的要死,各种小游戏都被玩了个遍,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和朋友通宵玩了一晚狼人杀。”
大家其实都喝了些酒,混乱中倒是也没人注意黎以棠这些奇怪的话,萧元翎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没有抬眼。
孙盈毫无察觉,又来了兴趣:“狼人杀怎么玩?我们棠棠就是最厉害的,怎么能研究这么多有趣的游戏!”
黎以棠反应有些慢,后知后觉自己失言,大着舌头补充,话语颠三倒四:“我也都是听阿姐说的,阿姐他们边疆地区,就有这些游戏”
“天色也不早,大家也都累了,要么今日大家就先到这?”
虽然沈枝不知道黎以棠会不会介意穿越的事告知大家,但总归黎以棠不甚清醒的情况下,沈枝觉得还是有必要拦一下的。沈枝将已经脚步虚浮的孙盈扶起来,对看着还比较清醒的萧元翎道。
“还没玩够呢小枝枝,别啊——”
沈枝依旧毫不留情的一脚,楼月奎已经习惯,埋头就睡着了。
黎以棠还能正常走路,见沈枝扶着孙盈起身,像个跟家长出门的乖宝宝,也立刻站起来跟着走。
萧元翎冲沈枝点头,自顾自斟了一杯酒。
沈枝关上门,把孙盈和黎以棠的声音隔绝,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元翎摩挲着杯沿,晚风吹过,本来的一丝醉意也早已荡然无存。
十七岁生日吗。
可是武安侯府黎家二小姐今年,明明刚刚及笄啊。
次日孙盈和黎以棠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黎以棠和孙盈睡的横七竖八,沈枝早已梳洗好,递给两个头发乱糟糟、毫无大家闺秀样子的两位两杯清茶。
黎以棠确实也很渴,算起来这还算她人生中第一次宿醉,虽然明明喝的是当地人自己酿的米酒。
黎以棠接过杯子,猛灌一口,突然出声:“现在什么时辰?”
孙盈也才想起来这事,一个鲤鱼打挺。
沈枝无奈:“他们俩已经先去了,不必着急,先收拾收拾。”
孙盈边穿衣服边碎碎念,哪还有刚开始认识时的雷厉风行:“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快点啊快点!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少的了我!”
黎以棠笑着,看着同样手忙脚乱弄头发的孙盈,忍不住又起了坏心思。
“盈盈姐,需不需要白鹭”
“婉拒了这次真的婉拒了!!”
到达地方时,黎以棠有些震撼。
眼前是至少几百个书生,最好的穿着也不过是没有补丁的布衣,一眼望去灰扑扑一片,却有一片亮晶晶的眼睛。
地方就在章景家院子外,人头攒动,三人挤了半天才进去,还见到了田画,女人仿佛大病一场,更加瘦了,强撑着笑意帮忙倒水。
气氛已经很热烈了,章景扬起声音:“诸位同窗,听我说!”
“这几位都是跟咱们站在一边的京城贵人,大家苦读数载,也曾抗议过,但结果并不如人意。朝廷没有放弃我们,我们如今,尚且还有机会!”
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声,有人大着胆子开口:“虽然咱们有九皇子撑腰,可是咱们要么为人父,要么为人夫,要么为人子,邓家产业众多,若是不成,我们又当如何呢?”
这话说的中肯,不少人附和起来:“是啊是啊,就像景兄你,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可是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好不容易有人为我们撑腰,我们难道要瞻前顾后,畏手畏脚吗?就算不为了我们,难道诸位想我们的孩子,也像我们一样,在读书和仕途上永无翻身之日吗?!”
“这可是先不论后代,我家中父母年迈,若是邓家不再雇佣我,怕是要饿死啊!”
“这”章景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萧元翎和黎以棠对视一眼,同时开口:“各位。”
人群安静下来,不少探究的眼光也聚集过来:“怎么还有三位世家小姐?景兄,这是”
“是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孙盈皱眉,正欲开口,没想到萧元翎却率先开口。
“此事和男女无关,我们要做的,是必须成事的背水一战。”
“各位熟读圣贤书,自不会被男女束缚。今日我站在这里,更离不开三位的帮助。”
人群安静下来,萧元翎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见,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句句有力。
“我们要做的,首先是团结。接下来三天,我们不要拘泥于罢考,而是停工。世家再大,终归也是靠你们运作起来的,我们要让世家感受到威胁,才能跟他们谈条件。”
这真是大胆又狂妄的决定。不少人有些踌躇,萧元翎接着道:“我们会和世家以及官府商谈,不只是乡试的公平,这次,我们也会根据淮州人数调节每年春考的名额。”
“如果事情顺利,乡试将会采用笺墨庄的新纸张,统一纸张,也可以杜绝一部分舞弊之风。衙门对于作弊方面也会出具相应惩罚,这是所有我能做的。”
萧元翎顿了顿,看着一张张明显动容的脸,看向黎以棠。
黎以棠接过话,语气真诚,不卑不亢。
“我们知道大家心中总有种种担忧,但是请你们放心。这场斗争,只要你们足够团结,足够坚定,就没有输的可能。”
“每个家庭都会有下一代,都会有孩子。”
“所以,不管为了什么,都请试一试吧。”
这次黎以棠开口,没有人再打断或者质疑。
不知谁率先低低的说了句“好”,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坚定。
“皇子坐镇,我没什么好怕的。”
“哪怕给咱们穷人多一个名额,咱们都有盼头!”
场面逐渐热血沸腾,沈枝忙叮嘱不要出现过激现象,不知不觉到了黄昏。
楼月奎探头:“家中有困难的,来我这有序领取三日的银钱,就算最后殿下没有说服官府与邓家,大家也可以当做这三日,只是为九皇子殿下帮了个工。”
不少人眼眶瞬间红了,此时萧元翎等人已经离开,但是在场的大家,心中都更加坚定。
第二日中午,邓家就觉出不对劲,码头无人送货,针线女工消极,催着要货的商人找上门时,邓文渊正在家里喝茶。
邓文渊眉头一皱,察觉到事情并不简单。
再大的产业,少了底层齿轮也无法转动,然而不论如何动员,这些人坚定的仿佛早已经商议好:“家中学子乡试无望,无心做工。”
正当邓文渊纳闷之际,孙盈和黎以棠找上门来。
带着合作。
邓文渊一向维持的恰到好处的商人微笑也不免裂了缝:“盈盈,我们可是自家人啊!”
孙盈商人的笑容和邓文渊如出一辙:“是啊,因此才肥水不流外人田才是。”
黎以棠也笑:“邓老板,这和朝廷合作的好机会可不多,况且这寒门怨气甚重,由邓家提供乡试统一用纸,对于邓家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邓文渊险些维持不住笑容:“这真是折煞邓家了,邓家不过一介商户,怎能左右官府?”
孙盈:“舅舅,我给的可是自家人的价格,这两日笺墨庄的盈利你也看见了,您若是愿意,以后这普通改良麻纸的配方,淮州仅邓家出售。”
邓文渊沉吟着,正想开口,门口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好生热闹。今早本王就察觉不对,怎么这出好戏没人邀请本王?”
黎以棠和孙盈回头,三皇子面无表情,旁边一脸狗仗人势得意笑容的,正是邓韫鸿——
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大家久久久等真的不好意思!(现在开始库库补[狗头])感谢等待此章下发红包爱你们爱你们[紫心][紫心][紫心]
第40章 周旋
邓文渊面上惊讶不似作假:“三皇子殿下?鸿儿?”
邓韫鸿开口, 倒是和黎以棠刻板印象中的富家纨绔如出一辙:“爹,你不是总嫌孩儿闯祸?刚才这孙家表妹和黎小姐说什么?合作五五分利?”
邓韫鸿夸张的做了个停顿。
“这纸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三皇子答允跟咱们合作, 诚意可是四六分利呢。”
其实这话说的很不规矩, 不论如何, 邓家只是经商世家, 能够和皇子合作就已经算是很大的面子, 不过邓文渊似乎也不在意这一点,反而饶有兴致,堆起笑容:“哦?不知三皇子的纸和黎小姐的纸是否一样呢?”
黎以棠闻言也忍不住看向萧元巳, 后者面色不变,甚至脸上带着挑衅和势在必得的笑:“既然都在, 本王也就开诚布公,这和邓家的合作, 淮州的改革, 本王都是势在必得。”
邓文渊看似老好人似的不做声, 实则谁都能看出, 他当然更倾向于利益更大的三皇子这边。
“不过看着我这九弟和九弟妹的意思, 怕不是跟你们邓家站在一边的, 你们可要想好了再决定跟哪边合作。”
黎以棠皱眉,试图委婉劝说:“三皇子殿下,九皇子与您同样是为淮州乡试改革一事前来, 没有必要如此吧?”
萧元巳只是斜睨她一眼,似乎懒得周旋:“不早了, 两位还要留下来听我们共商合作事宜吗?”
黎以棠眼神未变,不依不饶:“三皇子殿下,这麻纸改良之术是我亲手研制, 我无意将配方比例藏私,也不关心殿下是从何得来。”
“就事论事,淮州乡试之事,寒门积怨已久,绝非一味镇压或无视就能平息,若是一味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萧元巳抬眼看她,似笑非笑:“怎么,黎小姐这是想感化我?黎二小姐这又是站在什么位置跟我说这些呢?为了九弟?还是为了你和邓家的合作?”
邓文渊眼珠一转,堆笑打着圆场:“黎小姐,小人不过是一介商户,只顾着眼前几分小利,勉强维持罢了,至于您说的这些,小人哪里懂得啊,这朝廷与官府之事,邓家可是从不参与的。”
孙盈没忍住轻嗤一声,邓家还不参与官府中事,这淮州都快姓邓了。
“不过关于这合作一事啊,也并非我一人能做主,我只是邓家家主,还是要找宗族长老来共同商议商议才能回复几位,眼下外头乱的很,要不几位自便?”
不愧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哪怕早已经打定主意,也不会明面上选择得罪九皇子党羽,萧元巳扯扯唇角,戏谑看向黎以棠。
“黎小姐,你还真是善良正义啊。只可惜,人性从来如此,不论我是否是麻纸的改良者,只要我能够解邓家燃眉之急,邓家就一定会权衡利弊。”
外面闹事的声音不绝于耳,萧元巳不在意的嘲讽出声:“也正如你和九弟一心要维护的这群寒门子弟,权衡利弊之后,谁又能跟着你们一直闹下去呢?”
黎以棠听懂萧元巳的弦外之音,同样回敬他一句真理:“你小看了群众的力量。”
三皇子和九皇子算是实实在在的敌对关系,若只是争和邓家合作,去皇上面前论功,黎以棠其实也只能说一句人之常情,公平竞争,然而现下一看,萧元巳摆明了是根本没打算真正的为淮州乡试考虑,也根本没有把这些动乱放在心上。
“三皇子殿下,既然如此,您对于如今破局有何高见?”
孙盈最烦三皇子这种不可一世又觉得全世界自己最懂的装货,既然棠棠已经开口,她也没必要憋着,当即反唇相讥。
“先前本王还以为孙老板应该也算聪明人,自然知道世家与寒门孰重孰轻,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萧元巳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阴阳怪气:“你们还真是蠢笨的惹人发笑。你我敌对,竟然问我破局之法?何况本来寒门就已经被邓家压的差不多,不过是世家塞几个人罢了,哪家没有,朝廷派人来走个过场也就罢了,谁知道有些人偏要小题大做,搅的天翻地覆呢?”
黎以棠没反驳,学着萧元巳似笑非笑的样子:“我们问你,你不是也都说出来了吗。”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三皇子其实心里也很想装——吧!
对于萧元巳这种上位者理所当然的脑回路,黎以棠没什么好说的,但是萧元巳的语气实在让人很不爽,大概也是因为时间久了,现在也算是腰杆比较硬气,对萧元巳如今的恐惧之情也消散了不少。
孙盈忍不住笑出声,这才发现萧元巳不知不觉把自己也骂进去的事,心中对黎以棠佩服不已。
她发现棠棠的脑回路真的跟寻常人不太一样,永远能用一个清奇的角度怼的人哑口无言。
偏偏此人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所说字字句句都格外真诚,更让人来气。
这么一看,跟九皇子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可能不止孙盈有这种想法,面前脸色难看起来的萧元巳可能也有同感,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黎以棠和孙盈相视一笑,正想也离开,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叫住。
“表妹,小棠,请留步。”
孙盈扬眉:“表哥?”
看见邓韫玉,黎以棠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毕竟邓韫玉一直态度很友好,自己却在寒山寺平白无故不跟人打招呼,说起来也挺不仗义的。
不过好在邓韫玉似乎没有在意这事,今日他脸色看起来没那么苍白,却也能看出病气,邓韫玉笑容和煦:“刚刚无意听见你们与父亲的谈话,我或许可以帮你们。”
黎以棠和孙盈都有些惊讶,孙盈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诚然,这邓家在乡试上的交易大概是和邓韫玉没什么关系的,书院中闹事的也是邓韫鸿为首的嚣张人士,可以说邓韫玉平日里的存在感真的非常低。
加之他本就身体不好,也根本没什么人会为难他,邓家好吃好喝养着他,他也就醉心诗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养了一身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可以说,在孙盈心里,邓韫玉简直谦和的不像邓家人,不论是行事做派还是待人接物。
可是自从见到黎以棠之后,孙盈总觉得这位表哥的态度过于积极热忱了。
孙盈不懂一见钟情,倒也没什么表哥跟皇子抢女人的担忧,只是选择权在棠棠手中,而棠棠很明显就对邓韫玉无感。
这件事看起来是帮棠棠和她,可归根结底还是在帮九皇子,孙盈一想到如果邓韫玉是为了棠棠咬牙帮忙,最后却是做了九皇子的嫁衣,就真心实意替邓韫玉牙酸。
黎以棠明显也是这种想法,颇为委婉道:“这件事复杂,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
“你们莫要有负担。能否请二位别院小坐?”
邓韫玉神色平和,举止礼数周到,倒叫两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跟上。
邓韫玉所住的别院跟他本人性格一样,清雅简洁。院中装饰不多,只种着些绿植。
下人端上来两杯清茶,邓韫玉微笑示意,开口道:“我知道我身为邓家人,你们对我有诸多顾虑。虽然我在邓家不太能说上话,对你们的帮助也很有限,但还算熟悉兄长与父亲的脾气。”
邓韫玉不急不缓的说着:“兄长好赌,性格也很奔放,此番怕是早已私下和三皇子殿下商议过。虽说邓家宗亲长老不少,但父亲话语权还是足够的。或许若是你们想要跟邓家达成合作,怕只能从合作内容上下功夫。”
说到这,邓韫玉笑起来,低低咳嗽几声:“况且这麻纸确确实实是你们的东西,想必会找到破局之法,另外父亲看重兄长,若是兄长站在你们这边,也会好办很多。”
话说的恳切,黎以棠倒是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郑重道谢:“真的谢谢你,也替寒门学子谢谢你的深明大义。”
邓韫玉微微摇头,笑:“我能做的也不过这些了。”
离开邓府,马车上两人都很感叹。
黎以棠叹道:“邓家能生出这样的人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简直不像邓家人。”
孙盈点头赞同,不过还是愁眉苦脸:“这三皇子若是真的和邓家合作起来,大可以施加小恩小惠平息,毕竟大家还要养家糊口,真的能坚定下去吗?”
就三皇子那合作条件,莫说邓文渊,就连她都心动了,不但不牵扯本身利益,只需要支持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就可以获得如此多的好处,这样又简单又不吃力的选择摆在谁面前都会被选择吧。
目前三皇子唯一的缺点就是还没有麻纸的具体配方。可是看萧元巳那自信狂妄的样子,想必囤货也不会少,根本不耽误邓家的售卖。
只需要这些时间里加紧研究,麻纸的配方到时候被研发出来,他们就更毫无竞争力了。
还是说他们真的得像邓韫玉所说,去从邓文渊身上下功夫?
想到邓文渊那草包样子,简直让人幻视孙齐贤,孙盈一想到这就头疼极了。
黎以棠突然神秘一笑,故作高深。
“盈盈姐,你忘记咱们的猜测了吗”
孙盈眨眨眼,想了想:“哪个?”
黎以棠帮她回忆:“就是三皇子大概没有研究出改良麻纸的配方,只是有大量的麻纸存货。”
孙盈没理解:“可是那也够用啊。且不说等咱们走后淮州会是什么样子,,麻纸配方本来就不难,到时候三皇子解出具体配方,什么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区别呢?”
黎以棠笑得很狡猾,冲孙盈挤挤眼睛。
“在邓家,有句话我是真心实意。我从来没想过把改良麻纸的方法和具体配方藏私。萧元巳确实可以聘请工匠快马加鞭研究麻纸改良技术,但是我也可以再出新的纸张和其他东西啊。”
“就算不说麻纸的事情,邓家能够如此肆无忌惮的在两位皇子之间做选择,无非也就是因为两位皇子现在也是平等竞争的关系,另外就是他们并不愿意主动对寒门让利。”
“可是我们可以多管齐下。寒门呼声高涨让他们看见威胁,知晓其中利害;萧元翎和枝枝在官府那边不断传递暗示,这场改革势在必行,且是皇帝指示。跟咱们笺墨庄合作麻纸,我们不仅赠送配方,且不论笺墨庄京城那边出任何新品,淮州地区都允许邓家售卖。”
孙盈眼中重新燃起光亮。
而且不论如何,京城孙家都还是她的大本营,她若是两头跑也无法把笺墨庄做大。借用邓家的店铺和人手售卖,也算是上上策了。
假以时日,孙盈再来淮州开设店铺,也有了邓家售卖的人流积累,就成了很好的正向循环。
黎以棠笑的自信又臭屁:“先让三皇子得意两天,筹码要一点点往上加,才能让邓家在权衡中,知道孰轻孰重。”
“毕竟咱们这可不止能提供改良麻纸,花样多的是。”
孙盈笑,由衷赞叹:“不愧是棠棠。”
在淮州城百姓看来,这一天的罢工示威仿佛并没有什么效果,邓家静悄悄的,官府似乎也一切如常,正当章景等人都有些沉不住气时,终于等来了一道布告。
不是来自官府,而是来自朝廷。
官府人员贴告示时,人群一下子围过去:“盛朝惟求贤才以为首务,务期选拔真才,以资治理。乡试一阶,为登进之始。查旧制,各地乡试中取额,多循定数,未察户口盈虚、文风消长,恐有遗珠之憾。今颁新令,据近年各地民数及各地文教昌明之况,重订乡试数额,使野无遗贤,邦有共才。”
围观的书生情不自禁的读出上面的公示,声音激动。
“根据文风和人口定春考名额,是好事啊!”
“咱们的种种努力,朝廷是看到的!”
“多谢九皇子!”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句,欢呼的人群开始高呼。
“多谢九皇子!”
外面声音不绝于耳,小院里黎以棠等人也是心潮澎湃。
沈枝叹服之余,不禁好奇:“这圣旨是什么时候的事?殿下真是口风很紧啊。”
黎以棠猛猛点头:“是啊是啊,不过这样一来,倒是高涨了士气。”
萧元翎笑:“早在动身之前,我就跟皇上商讨过此事。皇上忙着找道士,后宫又有有孕嫔妃,略施小计,皇上便给了这道圣旨。”
略施小计的点子王楼月奎颇为得意的清清嗓子,眉飞色舞的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
众人了然,心照不宣的笑了。
“三皇子不知道这事吗?今日一见他倒是十分嚣张啊。”孙盈插嘴。
萧元翎答:“三皇子知晓此事,张贴布告的事还是他提议的。”
闻言,黎以棠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布告一出,群众定然备受鼓舞,对萧元巳应该是没什么好处才对,怎么反而会主动推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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