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黎以棠说出自己的疑惑, 邓家就派人递来了消息。
“明日午后,家主将会在邓家祠堂召集家族长**同商议。商议过后,小人再来告知邓家最终决定。”
传话之人语气恭敬, 可细听他说的话, 简直狂妄。
一介商户, 竟然如此公开傲慢的挑选两位皇子合作, 实在嚣张。
不过在场也没人想跟他计较, 萧元翎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示意凌风送人出门。
不论如何,乡试人数的改革总归让这些寒门学子看到了希望, 大家也就不用担心关于后续几天后继无力的情况了。
几人商议过后各回房间,沈枝坐镇府衙, 防止有极端闹事,黎以棠和孙盈继续和邓家谈判商议, 增加砝码;萧元翎负责和官府斡旋, 争取寒门权益。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邓家的态度, 现在乡试改革已经是必然之举, 只是和哪方一同推进改革、改革力度大小, 是他们要争取的。
孙盈太晚回去不安全, 索性近几日铺子都歇业,也就跟黎以棠沈枝两人挤在一起睡了。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事情实在太多,黎以棠竟然又梦到了现代。
不, 好像根本不是梦。
黎以棠恍然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无边无际的空间。
黎以棠试着喊了一声。
“这是哪里?”
无人应答。
黎以棠有些纳闷, 正要再喊一句,耳边响起了一道陌生又十分熟悉的电流声,不带一丝感情。
“宿主, 是我。”
“你是当时送我来的那个声音?是研究到回去的方法了吗?”
黎以棠迫不及待开口,只是说道回去,心中莫名一紧。
这么快吗?不是说好三年五年。
她的乡试改革和寒门抗议正进行到关键时刻呢。
电流声卡顿了一阵,黎以棠竟从电流声音中听出一丝抱歉:“暂时还不能。宿主在这里过的如何?我因为工作失误停工一月,现在刚刚开始研发让你回到地球的方法。”
刚刚开始?黎以棠惊讶,黎以棠无语:“好吧好吧。不过大概什么时候能让我回家啊?”
黎以棠就这样矛盾又纠结,心情复杂的问出这个问题。
电流声这次回答的很快:“时间不会变慢,最多三五年,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关心一下,你在这里过的怎么样?”
没想到这个组织还是有点人道主义关怀的,黎以棠点点头:“还不错。”
“我刚调取了这个世界的档案,确实不错。不过宿主也要记得,自己的生命安全永远是第一位。若是在本世界有任何受伤或者死亡,都和您原本世界身体相通。”
本来还以为这电流声是打算给黎以棠来点什么迟到的金手指,结果是纯关心来的。
黎以棠打着哈欠听完系统再次重复了一遍注意事项,敷衍道:“了解了解,既然没事你就赶紧干活去吧,我也忙着呢。”
电流声沉默下来,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晃神,黎以棠感觉到自己回到了身体。
沈枝和孙盈早已经熟睡,黎以棠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天,月色朦胧,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
对着月亮,总是很容易想家。黎以棠叹了口气,有些懊悔,刚刚怎么没有问问现实世界的情况。
黎以棠轻手轻脚走出去,打算在院子里坐坐,却见石桌上居然放着热腾腾的茶水。
“怎么没睡?”
身后传来萧元翎的声音,真心实意的把黎以棠吓了一跳。
“突然醒了。你呢?”黎以棠平复心跳,在桌边坐下来。
萧元翎勾了勾唇角,眼带笑意,给黎以棠倒了杯茶。
“我也是。”
黎以棠愣神,看着清澈碧绿的茶汤,突然就很想倾诉些什么。
“砚修,你是不是紧张这几日的事,所以睡不着?”
脱口而出的话变了,看着萧元翎扬眉不语,黎以棠尴尬轻咳,有些懊悔。
好了,这样显得好像她是因为这事紧张的睡不着一般。
好在萧元翎没有要因此调侃她的意思,他直了直身子,眼神专注认真:“这恐怕不是棠棠真正想说的吧?”
黎以棠沉默一瞬,心中佩服萧元翎观人心的本事:“有些想家。”
听到这个回答,萧元翎顿了顿喝茶的手。
杯中茶水微微晃动,无人注意他垂下的左手猛然收紧。
萧元翎道:“只要淮州顺利,其他地方不过是走个过场,秋天时,咱们定能回去了。”
“若是进展顺利,回去还能赶得上棠棠的生日。”
萧元翎自然道,笑着看向欲言又止的黎以棠。
“其实每每想起之前错过了那么多认识棠棠的机会,我都觉得很可惜。”
黎以棠摸摸鼻尖:“我倒是觉得,你认识我的时间刚刚好啊。”
怎么说着说着扯到从前了?
“只是很遗憾,听说先前棠棠在邓二家时,过得并不好。前年还被诬陷偷了别人的东西,传的沸沸扬扬。”
萧元翎说的不紧不慢,语气泰然自若,眼神却一瞬不瞬的紧盯黎以棠。
黎以棠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说出来那句想家后其实就好多了,加上这本来就应该是她深睡眠的时间点,后面听萧元翎说话时就已经有点神游。
结果萧元翎接下来状似无意的问话,直接让黎以棠一下子清醒。
“当时没有过多关注,不知后来棠棠是怎么解决的?说起来我倒真的很好奇。”
黎以棠干笑两声,大脑后知后觉开始飞速旋转搜索记忆。
根、本、没、有。
当时接受到的记忆就是走马观花主打一个故事梗概,这种后宅虐渣打脸剧情,在黎以棠人生的前十几年解决了不知多少个,她哪知道啊!
“小事小事,不值一提。”事已至此黎以棠只能随便糊弄过去,做作的打了个哈欠。
“好困啊,我先回去睡了,有空再聊,你也早睡。”
萧元翎自然注意到黎以棠脸上的慌乱和避而不谈,对于心中想法更加坚定。
可是,为什么不愿意对他说实话?
难道在棠棠心里,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吗?
望着黎以棠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萧元翎下垂的手握了又紧,最后还是没有叫住她。
只要他想,他可以冷静清晰的罗列出所有破绽,摆在她面前逼她说出真相。
只是
他不会逼她,如果她愿意,自然会告诉他。
桌上满盈的茶水已经冷却,四下无声。
萧元翎眼底露出一丝极淡、近乎自嘲的落寞。
黎以棠躺回床上,这次是真的睡意全无了。
萧元翎什么意思?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还是萧元翎想到了什么?不能吧,正常人怎么可能想到这里?
不知为何,面对沈枝,黎以棠就能很自然的说出心中所想,也能自然的告诉她自己的来历。
可是一旦面对萧元翎,她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不想骗他,可是
黎以棠不受控制的想起那天夜里震耳的心跳,和红的不像话的耳垂。
黎以棠一直让自己忙的团团转,这几日也甚少和萧元翎独处,好像前几日的悸动与心跳都已经被抛之脑后,也被自己刻意放置不理。
不是面对邓韫玉时礼貌干脆的拒绝,也不同于那种拒绝别人好意后的不好意思和尴尬。
只是纯粹的,不愿意对萧元翎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黎以棠总会回家的。
三年五年之后,她总要抉择。
那黎以棠觉得,还不如干脆不要开始。
在一窍不通的感情上,黎以棠有些久违的不知所措。
她看向窗外,那道青竹般的背影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浇了一身寒凉的月光。
她的心突然抽痛了一下。
这样或许对萧元翎并不公平。
想到这里,黎以棠猛地坐起身,毅然决然呼了口气。
如果心里有事,她面对萧元翎会很不自在的,
注意到动静有些大,孙盈翻了个身,黎以棠忙放轻声音,小心翼翼再次推门。
石桌边已经没有人了,只留下两杯对峙的茶杯。
算了。
一切都似乎在很顺利的进行,按部就班。
章景每每带来的也都是正面的消息,寒门学子情绪也一直很积极。
利益面前,邓文渊当然选择和笺墨庄合作,只是萧元巳那边得知此事,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似乎已经默认落败,不再掺和。
合同一旦盖过官章,只要官府配合使用统一考试用纸,对当日闹事的世家学子加以惩罚,这场改革也就差不多结束了。
一切其实比黎以棠想象的顺利,孙盈笑着调侃:“本来还想趁机给邓家新铺子捣个乱,谁知这样看来,这场动乱表演竟是比咱们想象中结束的还要快。”
黎以棠回过神来:“是啊,真是多亏了章景一直在这些书生中调和,好在这几日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事情发生。”
既然一切准备就绪,两人自然是要占尽先机,提前让工坊那边开始准备。
到工坊时正好是工匠们午休时间,几日不见,田画脸上的憔悴少了些,人也精神了许多,正手脚麻利的给工人们盛饭。
见到她们,田画眼神更亮,忙笑着招呼:“两位东家来了!”
淮州叫法黎以棠总觉得有些别扭,加上和这位漂亮姐姐也不算完全不认识,黎以棠再三说直呼大名就好,田画总是不依。
田画不容置喙的给两人沏了一壶茶,忙活完后擦擦手坐下,只是眼神不自觉频频向外望去。
注意到两人的目光,田画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景儿近来忙得很,不过我看的出来,他又像从前一样,在做自己喜欢的事。今日他说好回来吃中饭,现下可能又忙起来了,还没有回来。”
孙盈点点头,语气不无羡慕:“你和你弟弟感情真好。”
想起家里那个就知道花钱装才子的倒霉弟弟,孙盈就一阵头疼。
田画抿嘴,提及章景,眉眼间都是温柔和骄傲:“不瞒两位东家,景儿自小与我相依为命,阿姐进宫早,景儿特别依赖我。我们两个,是这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说什么呢阿姐!”
三人正聊着,章景就大踏步进来,手中提着一包点心,语气轻快。
黎以棠笑:“说曹操正说你呢你就到了。”
忘了这里没有什么曹操了,黎以棠掩饰般摸摸鼻尖。
好在没人注意到黎以棠的话,章景一改在孙盈黎以棠面前时那种倔强的样子,面对田画,他像个最纯粹的少年人:“阿姐,你最喜欢的那家绿豆冰糕卖光了,你尝尝这家如何?”
田画嗔怪:“都说了不要乱花钱,哪能天天吃。”
孙盈羡慕极了,感叹一声:“要是我家弟弟有这一半懂事,哪怕让我铺子收益翻倍我也认了。”
田画和黎以棠被孙盈的话逗笑,田画接过糕点,给章景端来准备好的饭,章景忙跟过去打下手,看的孙盈感叹极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黎以棠喝了口茶,问章景。
事情结束之后,想必今年的乡试一定不会有太严重的舞弊事件,虽然黎以棠和孙盈需要重新费点时间找个账房,但总不好就让一个胸有大志的青年留在笺墨庄打算盘。
果然,章景闻言放下筷子,语气认真:“我准备重新回到书院,好好准备乡试。这些时日耽误了不少,我最近正在加紧用功。”
田画搭腔:“是啊,日日晚上景儿都睡得很晚,我只是怕他身子吃不消啊。”
章景握住田画的手:“既然有了公平竞争的机会,我就有自信能够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带你过好日子。”
黎以棠弯着眼睛,赞同道:“那祝你高中了。”
孙盈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可惜,笺墨庄损失了一位算账很快的好帮手啊。说笑的,你有这样的心胸抱负,我怎么好让你在笺墨庄做一个账房先生。”
田画笑着摸摸章景的头:“阿姐不用你带阿姐过什么好日子,就盼着你如果能高中最好,再娶一位心仪的姑娘,成家安定下来。”
一直笑着的章景却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不高兴,半响道:“我不娶妻,我要一直陪着阿姐。”
说着,章景起身:“我先走了。”
“这孩子。”田画无奈道。
说道成家,田画似乎也还是独身一人,黎以棠不免有些好奇和八卦:“有些冒昧的问一句,田画姐有没有考虑过成家啊?”
田画愣了愣,旋即摇摇头:“我早已不是适婚年纪,也没有那个时间和心力。”
孙盈有些讶异:“淮州一向是最注重父母命,先慈先严在时,没有”
田画笑笑:“不瞒你们,其实我们兄妹三人并无亲缘关系。阿姐本是罪臣的旁系,落难跑到淮州躲避,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我九岁时,在江边捡到了景儿,阿姐进宫,我们姐弟也就相依为命,就个伴了。”
原来是这样,黎以棠点点头,钦佩道:“你们都是很善良的人呢。”
孙盈则是更加感叹:“没有亲缘关系都能感情这么好,我真是更加羡慕了。”
黎以棠笑出声:“别感叹啦,时候不早,咱们准备回去了。”
田画站起身来,女人站在阳光里,笑的很漂亮:“两位东家路上小心。”
黎以棠每每听到这样的暖心小故事,都会很感慨。
好在柳暗花明,峰回路转,往后迎接他们姐弟的,都是好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字数还是太少,写的也很匆忙不太满意,重新改了一下下[撒花][让我康康]
第42章 激愤
回去后, 沈枝和楼月奎正在院子里傻站,看见孙盈和黎以棠走进来,楼月奎表情不太自在, 难得没有耍贫嘴, 红着脸匆匆出去, 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枝看着倒是很淡定, 沈枝这几日要去府衙, 今日是久违的男子装扮,平添几分飒爽意气。
孙盈路上非要买绿豆冰糕来吃,马车上吃了两口又嫌腻, 黎以棠倒是吃的欢,嘴里塞着一块又递给沈枝。
沈枝一向不爱吃这些甜食, 今日看着倒是心情不错,接过来随手拿了一块, 又把茶杯往黎以棠那边推了推。
孙盈无奈看着吃的被噎住的黎以棠, 抬手替她顺顺后背:“慢点慢点, 枝枝还能跟你抢啊。”
沈枝笑出声:“怎么想起买绿豆冰糕了?”
绿豆沙磨的很细, 黎以棠灌了一杯茶缓过来, 抢过孙盈的话:“还不是盈盈姐, 见人家田画姐和章景姐弟情深,触景生情非要我买绿豆冰糕给她吃。”
孙盈没好气道:“弟弟不中用,让你这个妹妹给我买还不行?再说这绿豆冰糕, 不都进了你的肚子?”
三人说笑着,沈枝话题一转:“棠棠, 这两日和九皇子怎么回事?”
孙盈也立刻来了精神:“是啊是啊,我也看出来了,怎么回事?”
提到萧元翎, 黎以棠有点蔫蔫的耷拉下嘴角。
那日晚上夜谈后,她总觉得萧元翎对她的态度疏远了些,但毕竟这几日本来就很忙,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了,毕竟萧元翎也没有不理她或者怎样。
就是莫名的,觉得有了些距离感。
黎以棠没有瞒着两人,把自己的感受全盘托出,有些苦恼:“我之前从来没觉得砚修明明也没什么区别,就是感觉有些,温柔的疏离感。”
孙盈捂嘴笑:“能说吗棠棠,其实除了你,大概没什么人觉得咱们九殿下真的温柔了吧。”
沈枝补充:“九皇子在外还是有个温润如玉的名声的,只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接近就是了。”
黎以棠有点愣:“这样的吗?我跟你们认识的是一个人吗?”
沈枝依旧一针见血:“因为他喜欢你,对你温柔啊。就算这几日不知为何跟你生了气,你也没感觉到多冰冷。”
孙盈强调:“因为喜欢。”
黎以棠摸不着头脑,有些委屈:“他生什么气?”
孙盈笑得莫名其妙:“这我们哪知道,问你呢。”
倒是沈枝开口,语气淡淡,语不惊人死不休:“不过棠棠说的也没错,他哪有什么资格生气。”
孙盈竖了竖大拇指,沈枝这方面真是清醒的不像话:“不过到底是怎么了啊?九皇子也不像是平白无故敢跟你生气的样子啊。”
说起这个,黎以棠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这样说起来,倒是确实好像是她有点不仗义来着
看到黎以棠这个样子,沈枝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笑意,主动说着:“好了,想必棠棠心里也有数。男人事多,或许过两天九皇子自己就好了。”
孙盈了然笑笑,看着黎以棠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转移话题,三人正谈笑,外面一阵乱哄哄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天色已经不早,按理说萧元翎已经该回来了,改革正在推进,三人都有些紧张的起身出门,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外是群情激愤的群众,为首的几个很是眼熟,黎以棠皱眉一看,是平日和章景相熟的几个寒门书生,也是这次的主力军。
此刻几个人红着眼睛,被穿着邓家服饰的家丁拦下,声音破裂怨恨,声嘶力竭。
“你们这些骗子!你们这些彻头彻尾的骗子!”
见三人出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原来所谓京城来的沈大人也是跟他们一伙的!各位,咱们都被骗了啊!”
“这群人面兽心的东西!”
这生意一出,声音更加激烈起来,走在最前面的黎以棠不防,不知谁先开始扔烂菜叶子,接着是臭鱼臭虾、之前讨论这次反对运动时分发的麻纸、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元翎匆匆赶回来,群众太过激动,随行侍卫不得不对这些激愤的群众拔刀相助示威,给萧元翎开出一条道。
黎以棠已经完全懵掉,怔怔看着萧元翎走过来,她被挡在萧元翎身后,萧元翎面对着她,背后被余怒未消的人群砸的满目狼藉。
萧元翎低声快速说道:“你们先进去,我来处理。”
黎以棠皱眉,不动反问:“怎么回事?”
“章景死了。”
萧元翎言简意赅,脸色很不好看:“咱们被人算计了。”
听到这话,黎以棠三人都愣了一瞬,萧元翎低声道:“万事有我,你们先进去。”
黎以棠很快冷静下来,摇摇头,跟身旁沈枝孙盈交换视线,往前走一步,站在萧元翎身侧。
孙盈和沈枝从侧门离开,一个去维持一定被波及到的商铺和笺墨庄,一个不方便继续在这里,前往府衙也打探一下情况。
萧元翎微微一怔,随即握住黎以棠的手。
凌风扯着嗓子:“诸位听我一言!九皇子已经在这里,这其中有误会,能否安静下来!”
“诸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黎以棠也忍不住大喊出声,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样多双带着怨恨和愤怒的眼睛,带着无穷无尽的失望,只是黎以棠的话在邓家家丁拥簇下显得格外讽刺。
电光火石间,黎以棠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邓家这么好心,派来人手保护。
这等于向所有人宣布,振振有词说要和寒门站在一起,替寒门讨回公道的九皇子和笺墨庄,都是比邓家、比三皇子更加卑鄙可恶的一丘之貉。
章景一死,所有的罪行安到他们身上,承诺好的改革根本还没有开始执行,只有笺墨庄和邓家的合作倒是推进的蒸蒸日上,轰轰烈烈。
那个所谓是九皇子争取来的乡试名额改动,此刻更显得是他们在冒领功劳。
不用多么细想,黎以棠就能轻而易举的想到此刻寒门学子的逻辑。
“肃静!”
很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人群分开,萧元巳款款而来,旁边正是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李公公。
李公公声音尖细,带着久居圣前独有的威严和底气:“我奉皇上旨意,特来主持淮州乡试改革一事,谁再造次,立刻打入大牢!”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黎以棠眼睁睁看着一张张怨恨失望的脸离开。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布满泪痕,无悲无喜,又好像不是她。
章景死了。
那个满心盼着未来日子的田画,未来该怎么办呢?
李公公脸上挤出些笑:“九皇子,黎二小姐,咱里边坐?”
萧元翎轻轻拽了拽黎以棠,冲萧元巳和李公公颔首:“三哥,李公公,里面请。”
路过黎以棠和萧元翎,萧元巳看着心情很是不错的笑了一声,意味不明,眼神挑衅。
黎以棠攥紧拳头,很想给他来一拳。
李公公环顾四周,叹了一声:“官府事多,奴才就不坐了。皇上听了淮州之事,心里很不痛快。两位殿下接下来可得好好应对啊。”
“九皇子殿下,您是第一次出来历练,凡事还是要多从旁协助三皇子殿下为好。至于改革,点到为止即可,这些闹事的一些领头人物,该惩戒的就交给沈大人。莫要再传到江南其他地方,再次出乱子了。”
萧元翎扯扯嘴角,没有多言。
黎以棠忍了又忍,硬邦邦开口:“此事另有隐情,公公请给我们两日时间,待我们查明章景死因——”
“黎二小姐真是爱说笑话,现在的情形还想着跟那些刁民打成一片呢?怕是刚出门就被砸哭了吧?”
萧元巳讽刺出声,毫不留情,眼神充满不屑和嘲笑。
李公公也叹口气:“黎二小姐,咱就别想着那什么章景王景的死了,当务之急还是快些结束这场闹剧,这民众再闹下去,成什么样子。”
黎以棠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下来:“公公,一味简单粗暴的镇压下去,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总有一日——”
“我的好二小姐哟,那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事了,这些庶民和穷书生能知道什么?皇上已经更改了各地乡试名额,后面略略给些甜头也就行了,之前都是这样过来的,能出什么乱子?”
李公公搓了搓手,愁眉苦脸道:“再说了,这人呐,你越是纵容,就越是贪心。三殿下都告诉我了,说句不敬的话,若不是您和九殿下只是略改改名额问题,就足够那些民众欢天喜地了。”
“何况听说您和孙小姐已经和邓家达成了合作,就此停住,对大家都好啊。”
“再者说,这改革若真如这些寒门所愿,那世家能愿意吗?咱们就到此为止吧。九皇子您说呢?”
李公公见黎以棠态度始终倔强,将话头转给萧元翎。
萧元翎一直没有开口,闻言众人眼神看过去,萧元巳嘲讽的勾了勾唇角,目光看向同样倔强看向萧元翎的黎以棠。
不知为何,萧元巳有些期待一会这张天真、愚蠢的脸上会流露出怎样失望的神色。
毕竟这样天真到愚蠢的正义感,根本不能存在在皇室。
他这九弟是个聪明人,现下局势已经明了,做出什么选择,大概除了黎以棠,其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会不会流眼泪?想到那个场面,还真是期待啊。
“抱歉公公,给我们两日时间,两日之后若是没有解决,淮州乡试,任凭三哥与公公做主。”
萧元翎带上惯常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有些冷,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增加了两千字,没看的宝宝可以回去瞅一眼哦[让我康康][紫心]
第43章 探寻
不自量力。
没看到想看的戏码, 萧元巳颇有些遗憾,心底也不知为何有些愠怒,他冷笑一声:“那就祝两位好运。”
说完不管众人, 大踏步离开。
李公公哽住, 只得无奈答应, 也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黎以棠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微微的耳鸣让黎以棠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章景死了?是真的吗?
中午还见过面的人, 怎么就死了?
萧元翎注意到身边人发白的脸色,快步牵着黎以棠,来到院内。
萧元翎半蹲在黎以棠面前, 语气很慢:“棠棠,这不怪你。打起精神来。”
黎以棠深吸一口气, 憋回去无措的眼泪,竭力使自己冷静下来:“究竟怎么回事?”
萧元翎:“具体我已经让凌风去查了。今日一早, 官府就称有事拖住我, 等我得知章景死讯时, 众寒门不知为何, 似乎都已认定是我们做的。”
黎以棠嘴唇咬的发白:“中午我和盈盈姐还和章景见过面, 怎么下午就”
“这事跟那狗三皇子和邓家绝对脱不了干系!”
楼月奎快步走进来, 愤愤出声。身后跟着沈枝和孙盈,脸色一个比一个不好看。
“路遇,反正现在全淮州的人都觉得我跟你们是一伙的, 也没什么必要避嫌了。”
注意到黎以棠询问的眼神,沈枝无奈摊手。
孙盈点头附议, 和黎以棠一样觉得突然,叹了口气:“怎么好端端的发生这样的事,我总是觉得恍惚。”
“所有铺子的经营都受到了影响, 尤其是笺墨庄。连同工坊,都快被那些人砸的面目全非了。”
这还是黎以棠两世以来第一次直面这样多的恨意和怨气,前几日还打成一片的人,现如今却也成了最恨他们的一群人。
“现在没时间说这个,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沈枝及时拉回低迷的气氛,率先发问。
现下局面棘手极了,很明显,所有人都一步步走进了这场陷阱,或许这局,从三皇子和邓韫鸿见面之时就已经开始。
“章景尸体你可见到了?”
黎以棠问,还是觉得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沈枝默然:“我去府衙问了一圈,封口做的很好,所有人统一口径,只说章景是反抗言语激烈,不得已才被镇压。”
“现在章景已经送回家中安葬,顺着这条线查怕是很难。”
在场人心知肚明,不说章景有自己在意的亲人,不可能为此事不管不顾。就凭章景的性格,也断然做不出什么偏激到需要镇压的事情。
黎以棠抓住话中重点:“被谁镇压?官府人员”
沈枝皱眉:“这倒是没有听人提及。”
萧元翎一直没有做声,不知在想什么,此刻终于出声:“或许还是要从当日旁观者那边得到线索。”
“当时场景要是人多,邓家就算再想隐瞒也瞒不住。如今这样的局面,大概率周围是没什么人的吧。”孙盈迟疑出声。
“既然众人如此笃定人是被我们杀的,就一定有其他人在场。”黎以棠懂了萧元翎的意思,眼睛一亮。
“既然他都已经如此笃定,自然不会听咱们解释,还是没用啊。”
楼月奎思索着,忍不住发问。
“而且咱们怎么查?三皇子、黎老板、孙老板、沈大人,哪一个不是被人死死记住了脸,都是众矢之的。现下这种情况,整个淮州城都不愿意看到怎么都是情有可原。”
说到沈大人,大家看向和沈枝本人完美融合、但又绝对不会让人联想到本人的易容术法。
众人齐齐看向楼月奎,眼神炙热。
次日一早,在楼月奎易容道具快擦出火星子的哀嚎中,几人选择分头行动。
不论如何,得先找到到底是谁害死的章景,才好证明他们的清白。
沈枝在府衙打探到昨日章景的活动地点,正是在淮州城东。
黎以棠经过楼月奎和沈枝两人改造,俨然已经是个地道的淮州百姓,走到城东,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群聚在一起的人,不知在痛骂什么。
黎以棠:“”
走近侧耳一听,果然是骂九皇子呢。
为首书生义愤填膺:“景兄那样信任他们,最终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果然这些人都是一路的!”
说着,人群一片唏嘘。
人群中也有人问:“所以,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九皇子和黎小姐他们,平日看着不像是”
黎以棠正竖起耳朵,那人却又不说了。过了一会,才低着嗓子道:“总归是和当日书院一样。你我都还要继续在淮州城过活,知道多了没好处。”
听到这话,人群也安静下来,不一会就都各自散去。
城东都是准备货物的库房,还有一些穷苦人家,除了这些聚在一起讨论的年轻人,就没什么热闹了。
人群散去,只有那为首的年轻人坐在石头上发呆。黎以棠四处乱看,倒还真顺着这年轻人的视线,看到了一家门头很小的糕点铺。
黎以棠虽然乔装,但毕竟是女儿身,直接去跟人搭话总会突兀,不知为何下意识向那糕点铺走了过去。
推开破旧的木门,糕点铺很小,里面只有一位老妇人,看着年逾花甲,店里很冷清,老妇人抹着眼泪。
见黎以棠进来,两人颇有些意外,忙站起来:“姑娘,您想买点什么?”
黎以棠看了看那为数不多的糕点油纸上,用字写着名称。不过是些寻常人家的普通糕点,只是
黎以棠定睛一瞧,上面的字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
仿佛是在笺墨庄这几日的账本上见过。
黎以棠思及此处,忙胡乱要了两包糕点,老妇人似乎没想到黎以棠真的是来买东西的,愣了一下才接过去,有些不熟练的结账。
黎以棠看到旁边一张桌子,想了想开口:“阿婆,我能在这里吃吗?”
老妇人忙道:“自然可以,自然可以。小店简陋,姑娘您不嫌弃就好。”
黎以棠笑笑,坐下拆开一包牡丹饼。黎以棠的嘴被萧元翎府里的厨子也养刁了不少,一入口便知这糕点不是今日新鲜制作。不过这店一看就是只有普通人家来买,糕点虽然都是整包装好,但不少都被拆开过了。
条件不太好的人家常这样买来半包或者几块,用来解馋或者给家里小孩老人尝鲜。
这些人,当然更不会在意糕点是否新做了。
或许是难得迎来这样的大客户,老妇人在柜台前不动声色的观察着黎以棠,没有回到里屋。
黎以棠虽然不饿,但还是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将拿在手里的牡丹饼两三口吃掉。馅料做的实诚,黎以棠吃的腮帮子鼓起来,咽了好半天。
一杯温水适时端过来,老妇人手已经有些发颤,苍老的双眼却能看出做不得假的关心:“姑娘,慢点吃。”
黎以棠感谢的笑了笑,犹豫了一下,小抿了两口。
“姑娘,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吃的这样急?”
老妇人问的关切,字字真诚,倒让黎以棠有些痛斥刚刚的警惕心。黎以棠斟酌片刻,还是没有直接问出口:“阿婆,这纸上的字写的真好看,是您写的吗?”
老妇人摆摆手,笑了笑:“我一个老婆子,哪会写字。姑娘,我瞧你是个心善的,也就不瞒你了。这字啊,是昨日被害死的章书生替我写的。”
心中猜想被验证,黎以棠面上不显,佯装惊讶:“原来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老妇人叹了口气:“这章书生真是个好孩子,帮了我不少忙。我老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事,只是昨日下午章书生来帮我写完油纸,就跟一个公子哥碰上,不知怎么起了争执。我当时忙着看快要出炉的糕点,也没想那么多,谁知今日才知道,他竟然被人害了”
公子哥?
黎以棠讶然,这地方除了来运货的包工会来,还会有什么公子哥来这里?
老妇人开始抹眼泪:“他们在我的铺子外不知怎么就吵起来,早知道老婆子就跟着出去看看,老婆子一条贱命,章书生还年轻,真是造化弄人啊”
大概是难得有人倾听,老人絮絮叨叨开始说:“那章书生啊,前年来了一次,说想给喜欢的姑娘买绿豆冰糕,跑遍了淮州城都没有卖的。我还说这傻小子,冬天哪有人卖这种时令点心啊,就是有,也不是咱这种人家能买得起的。我看他急得一头汗,想到我家老头子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跑到江宁给我摘菱角。”
“我就心软了,家里还有些准备过年用的陈绿豆,我就做了些。章书生心眼好,见我老婆子也不识字,有空就来帮我记账,写写油纸上的字。他常跟我说起他喜欢的那个姑娘,就爱吃绿豆冰糕,但是家里穷,总是舍不得吃,他就发誓,一定要用功,有出息”
老妇人说的颠三倒四,黎以棠心被狠狠揪起,鼻子止不住的泛酸。
章景口中那爱吃绿豆冰糕的姑娘,大概就是田画。
然而这份心意,再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黎以棠陪老妇人聊了很久,出门后,没想到那年轻人还坐在那里发呆。
黎以棠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公子可是章景的朋友?”
那人回过神,警惕地看了一眼黎以棠:“你是?”
黎以棠扯了个小谎,举了举手中糕点:“我是章景的一个朋友。”
那人有些不信的盯着黎以棠看了一会,盯得黎以棠心里直打鼓。最后这年轻人开口:“你来这里做什么?”
黎以棠道:“昨日之事,在场人并不多,能否请你告诉我当时情形?章景究竟为何遇害?”
“告诉你?”那年轻人苦笑一声,带着讽刺,“告诉你有何用?不过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中了那些达官显贵的圈套。你我根本无力对抗,能做的,也只有无谓的愤怒。”
黎以棠没有继续再跟他兜圈子,心中猜想越来越强烈,直接道:“你只告诉我一句,杀害章景的人,是不是邓家大公子,邓韫鸿?”
第44章 青楼
听到这个名字, 年轻人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
看这人的表情,黎以棠大概能确定自己猜对了。
在大众看来,黎以棠作为邓家表亲的孙盈和好友、又一直积极推进和邓家的合作, 和邓家的关系一直紧密。
那么将邓韫鸿所做之事扣到他们头上, 也是情理之中。
想到这, 黎以棠叹了口气, 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既然是邓韫鸿做的, 为何会第一时间选择去痛斥九皇子他们呢?”
年轻人默了默,眼神中流露出愤恨:“那邓韫鸿自己亲口所说,他所做之事, 都是邓家早早和九皇子商议好的。”
“可怜景兄一直对九皇子等人十分信任,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黎以棠虽然有些无奈, 但也能理解。
只能说前人把路走窄了,才导致他们这同盟简直像纸糊的一般, 一戳就破。
黎以棠在年轻人逐渐开始怀疑的眼神里随便扯了个谎, 转身迅速离开。
黎以棠边走边看着周围的库房, 货物堆积, 这几日罢工闹事, 这里的货积压了不少, 更显杂乱。
虽然不少货物都是邓家的,但邓韫鸿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兢兢业业来巡视的主啊。
黎以棠回到小院时,萧元翎等人已经在等着了。
“怎么样?”
几人看着都收获颇丰, 开始对齐各自掌握信息。
黎以棠简略说完今日见闻:“所以大概杀害章景的凶手,就是邓韫鸿了。只是邓韫鸿是邓文渊重点培养的接班人, 邓韫鸿又是出了名的泼皮,邓家既然如此封口,怕是将他伏法有些难度。”
沈枝开口:“今日我去书院附近, 倒是意外得知了这章景和邓韫鸿旧日恩怨。”
“两人在书院时就十分不对付,当日邓韫鸿和章景发生争执,章景等人忍不下去,又加上邓韫鸿大放厥词,直言乡试作弊问题,才有了后来章景等人组织的罢考反抗。”
“大概从那时起,邓韫鸿,乃至邓家,就已经对章景很不满了。”
孙盈微微叹息,接过话来。
萧元翎:“邓家如今虽然是邓文渊掌家,但这样的大家族内部勾心斗角之事也不少,觊觎邓文渊家主位置的旁支更是数不胜数。或许如果我们证据确凿,或许可以逼邓文渊就范。”
“只要能够证明咱们和章景的死没有关系,咱们就不算白折腾。
“按照今日情形,虽然寒门已经不信任咱们,但还没有完全复工,不少人都还是观望态度,看看能不能争取到更多改革措施。咱们时间紧迫,必须要从这位邓大公子嘴里,探到更多更有用的信息才行。”
大家点头,黎以棠看看快要擦黑的天,灵光一现。
“这种纨绔在欢场喝了点酒后,最容易说真话了。”
说到这,黎以棠突然想起萧元翎在京城的千艳芳。
突然觉得京城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的小秘密都被这厮记到小本本上了,可怕可怕。
邓韫鸿此人,吃喝嫖赌,全沾。
因而沈枝和黎以棠赌场转了一圈,青楼转了半圈,很快就找到了喝的醉醺醺、一脸猥琐拉着舞女的邓韫鸿。
幸好邓韫鸿没什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寻欢作乐的爱好,沈枝干脆利落敲晕房间内舞女后,提牲口一样把人提到隔壁。
剩下三人已经在等着了,见到举止格外粗暴的沈枝,楼月奎小声发牢骚:“这种事全让你们两个女孩子做了,显得我和砚修很没用啊。是不是砚修?”
萧元翎没说话,心情复杂的看着乔装后莫名郎才女貌的沈公子和黎小姐。
话本上这种事不都应该是互有好感的那对男女来做吗。
沈枝理所当然:“今日是为了抓人,平日你们两个若是想来,没人拦着啊。”
说到这,一直在旁看戏的孙盈想到之前京中传闻,看热闹不嫌事大补充:“对啊对啊。”
“之前不是还听说皇上赐婚后,九殿下就曾经邀请棠棠前往京城最大、最有名的千艳芳一聚。”
楼月奎吱哇乱叫,语气夸张:“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谣传对于男人的清誉来说多可怕!话不能乱说好不好,反正,我是从来不去那种地方的。”
话头一转,楼月奎狡猾一笑,也调侃萧元翎。
萧元翎轻咳一声,此情此景下也忍不住对着黎以棠强调:“你知道的,那次是误会。”
当时毫不在意的萧元翎此刻恨不得再拉出凌风来细细解释一番,眼底不免有几分隐秘的紧张。
本来棠棠对他的态度就一般,如果误以为他是那种很随便的男子,加上沈枝和孙盈一直的从中作梗他还能有机会吗?
黎以棠憋笑,觉得这样的萧元翎很有趣,故意思索片刻才点头。
“你们、说完了、吗?”
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几人这才注意到邓韫鸿不知何时醒了。
被沈枝一拳打晕,一直躺在地上如死猪一般的邓韫鸿,正用阴鸷的眼光盯着几个人。
是的,黎以棠本来以为南疆皇室之子、新贵大理寺卿沈大人、运筹帷幄九皇子、掌管半个京城商业命脉孙老板,四位大佬在此,能够在小院石桌上提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周密计划,没想到四位只是当机立断,就这样选择了简单粗暴的——
直接来绑人问话。
没有监控的年代,干什么都真是一个肆意啊。
黎以棠看着地上明显没什么武功,但还是被沈枝封了穴位,又被名义上的表妹孙盈用捆猪的绳子绑了个彻底,在此之中还被楼月奎在衣服上添了两个鞋印的邓韫鸿,只能说碰到他们你真是碰到鬼了。
孙盈抱怨:“让你们一直说话,人都醒了,表哥,好久不见啊。”
孙盈笑眯眯蹲下,对着想要喊叫的邓韫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哥,咱们都是自家人,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表哥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吧。”
沈枝勾了勾唇,居高临下俯视邓韫鸿:“邓公子放着好好的邓家不待,是怎么想到要做点去府衙小住的事的呢?”
邓韫鸿眼珠转了转,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无凭无据,几位贵人这样绑我,不怕我爹跟你们翻脸吗?”
“况且就算我承认我杀了那章景又如何?你们府衙抓人要看证据,你以为在淮州,有人敢抓邓家人么?”
楼月奎啧啧称奇,真心实意道:“早闻邓家在淮州只手遮天,现在看来真是不假。”
萧元翎眼神很冷,微微挑眉,靴子碾过邓韫鸿的手,邓韫鸿惨叫声被楼月奎及时捂住,萧元翎皱眉:“就这样的软骨头,也配对外说是我的人?”
楼月奎放开邓韫鸿,邓韫鸿瘫软在地,似乎没想到他们真的敢对他动手,这些人毕竟是京城来的,一向嚣张横行的邓韫鸿后知后觉生出些畏惧心。
而且这位九皇子看他的眼神,仿佛就算今晚悄无声息的弄死他,也不过是件小事。
邓韫鸿恐慌的看向孙盈:“表妹,表妹,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吧,我爹不是刚刚跟你达成了什么合作,咱们是一家人啊表妹!”
黎以棠叹为观止,以暴制暴这一招放在邓韫鸿这种人身上简直太适用,不过是稍微吓唬吓唬,邓韫鸿就软了态度,开始求饶了。
沈枝走上前,懒得跟他废话:“据实回答,你若不答,我便废你一双手。”
眼前男子虽然身量不高,但眼底的阴狠仿佛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邓韫鸿一直以来在淮州城为非作歹,旁人的忤逆都很少听到,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眼珠飞快转着,一改之前的跋扈,软着态度道:“大人,我昨日喝多了,有些忘了,我都是无心的大人,实在不行你们跟我爹提条件,或者将我关去府衙反省!我真的知道错了大人!”
这邓韫鸿果然狡猾,就算他在此认下,淮州府衙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么样,等他们一走,照样横行霸道。
看邓韫鸿对邓文渊笃定的态度,大概邓文渊是真的器重他,才能让他这般有底气。
沈枝皱眉,回头看向其他人,萧元翎微微摇了摇头,沈枝当机立断,再次把邓韫鸿打晕。
“这可怎么办?如果邓韫鸿咬死了只是醉后失手,按照舅舅的个性,也就含糊过去了。”
孙盈说着,又踹了邓韫鸿两脚。
黎以棠也觉得有些棘手,邓韫鸿说的没错,就算邓韫鸿承认章景是他所杀又能怎么样,淮州城内,根本没人敢为当日之事作证。
邓韫鸿如果以醉后失手认罪,虽然能洗清并非九皇子指使的事实,可是对于章景实在不公平。
黎以棠正想着,突然看见地上掉落的东西,弯腰捡起来。
黎以棠拿起来,是一罐精致的药膏,十分眼熟,还有一串铜钥。
孙盈凑过来看,有些不解:“这不是库房用的钥匙吗?他随身带这个做什么?”
萧元翎也拿过黎以棠手中的药膏,皱眉出声:“这是皇室专用的药膏,不管多严重的淤青次日定能消减大半,外伤三日之内必能结痂。”
沈枝面有思索:“这药膏能否看出年份?”
萧元翎看了看:“这膏体中有花香,应该是近两年经过皇后改制的。”
近两年淮州没有皇室人来往,那这药就是三皇子给的了。
只是三皇子为什么会给邓韫鸿药膏呢?
黎以棠正想着,突然想到刚穿来时,晚上被萧元巳掐脖子逼问那次。
所以当时她用的那个药膏,也是萧元巳给的?
原主和萧元巳到底什么关系啊
“这怎么办?”
总算有人想到还在地上昏迷的邓韫鸿,楼月奎嫌弃的看了一眼,开口问道。
“库房!咱们去城东看看!”黎以棠突然想到,快速开口。
萧元翎立即道:“我跟你去。”
沈枝也立刻想要跟上,被孙盈和楼月奎共同拽住。
楼月奎有些尴尬,又重复一遍:“地上这位怎么办?”
孙盈也是挠挠头,实话实说道:“毕竟在淮州,我俩没武功,实在心慌啊。”
沈枝无奈,拎着邓韫鸿开始善后。
第45章 揭发(一)
黎以棠来的冲动, 夜色昏暗,城东人家还没有贫民区的城西人多,只有几个有贵重物品的库房外面守着杂役, 正百无聊赖打着瞌睡。
库房都长的一样, 邓家货物众多, 黎以棠拿着铜钥, 一时有些不知从何查起, 求助般看向萧元翎。
实在是两日时间紧促,一想到时间已经过去一半,黎以棠就急的恨不能拖着邓韫鸿昭告天下事实真相。
萧元翎看出少女的焦急, 无奈笑道:“棠棠别急,虽然邓家库房多, 但是一般用不着这样好的锁,找起来应该不难。”
说着, 萧元翎漫不经心的将黎以棠拉到隐蔽处。
几个黑影如鬼魅般迅速, 悄无声息的放倒了几个看门的杂役。
“以防万一。”
注意到黎以棠惊讶的眼神, 萧元翎垂眸看着她低声解释。
两人走出来转了一圈, 在靠近码头的位置找到了一间紧锁的库房。
黎以棠和萧元翎对视一眼, 试探性将铜钥插入那把锁中。
门开了。
不是黎以棠想象的什么金银财宝, 也不是什么机密货物。
——十几双眼睛在黑夜里直勾勾盯着来人,黎以棠真心实意被吓了一跳。
这装货物的库房里,竟然被邓韫鸿藏了十几个人!
库房逼仄, 堆积着不少货箱,看样子这是一个船队。
烛火微弱, 看清来人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率先开口:“你们又是什么人?”
其他人的眼里也都写着明晃晃的警惕,黎以棠开口:“我们没有恶意, 只是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关在库房?”
“女孩子?”
听到黎以棠的声音,老伯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少女,带着面纱,一下子蹦出来。
看样子这些人没有被关多久,或者说没有受到什么非人的待遇。
黎以棠暗暗想着,被人抓起来还能带着面纱什么的,会不会不是很现实啊
少女走过来,黎以棠看清她的长相,大约也就十五六岁,有一双活泼明亮的眼睛。
“这样好看的姑娘,怎么和那样的人有牵扯啊?”
注意到黎以棠手中的铜钥,少女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失望开口。
“还以为是来救我们的呢有事吗?”
黎以棠忙否认:“不是!我们跟邓韫鸿可不是一伙的,敢问你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单看这行人,就是正常商船的配置,只是眼前少女虽然被人囚在库房,但也难掩身上气质,一看就不是出生在寻常人家。
那中年人十分警惕地将少女往后拉了拉:“小姐别轻易相信他们,之前吃的亏还不够吗?”
萧元翎主动开口:“我是盛朝九皇子,这位是武安候府黎二小姐,几位可以放心,我们绝无恶意。”
“九皇子啊。”少女这才给了萧元翎一个眼神,眼睛亮了亮:“真是英俊不凡呢,不知九皇子都如此好看,风靡京城的三皇子”
黎以棠敢说面前少女是她见过最心大的人,如果放在平日黎以棠大概能和她聊起来,然而现在火烧眉毛,黎以棠急急开口再次询问:“你们是商队吗?”
少女眼前一亮,似乎很满意黎以棠的问话:“你真有眼光,我们就是商队!”
“邓家掌管南北水路,为何你们会被困在这里?”萧元翎皱眉发问。
“难道你们没交保护费?”黎以棠接着问。邓家毕竟在南北水路横行霸道,路过商船征收所谓保护费也莫名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传统。
“唔,大概算是吧,不过你们不觉得也很刺激吗?对了,你是怎么拿到这个钥匙的?你是武安候的女儿,你的武功好不好?对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你叫我瑶瑶吧!”瑶瑶不甚在意的回答,然后继续好奇的叽叽喳喳,似乎要把这几日憋着的话都说出来。
这样的环境下,瑶瑶还能兴致勃勃的问东问西,真是够乐观。
黎以棠有些心累的冲她笑笑,注意到后面其他人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她和萧元翎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中,警觉极了
邓韫鸿这是绑了哪家出来历练的大小姐?
黎以棠正想问点什么,身后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
“小棠,九殿下,你们怎么在这”
邓韫玉一身青色衣衫,手中提着食盒,有些惊讶开口。
萧元翎唇线一下子拉平,有些没由来的烦躁。
怎么哪哪都有他。
“邓公子!”瑶瑶的眼睛明显亮了亮,带上些小女儿家的羞赧雀跃:“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晚?”
邓韫玉放下食盒,笑得礼貌又疏离:“秦小姐,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邓韫玉说着,介绍道:“这是秦家幼女,前几年一直不大出来走动,因此商船被”
邓韫玉看着库房中明显十分关注他们的十几人,笑了笑示意道:“小棠,九殿下,能否一同走走?”
黎以棠点头,邓韫玉看向萧元翎,后者神色淡淡,但寸步不离的跟着黎以棠。
邓韫玉在心里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怅惘,他没有表现出来,干脆利落带着两人出去。
虽然邓韫玉看起来一直不是坏人,但毕竟也是邓家人,何况传言里今年本来的乡试,内定第一就是他,此刻黎以棠有些摸不准邓韫玉此举,言语中不自觉带上些警惕。
“邓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察觉到黎以棠的态度,邓韫玉也没有生气,依旧笑得很温柔:“我知道,你们此行是为了兄长之事。”
萧元翎微眯眸子,探究的看着这个身体很弱的男子。
不同于他之前蛰伏时的伪装,他能感觉到,眼前男子是真的身体不好,且病得很重。
“两位不用多心,含章自知父亲与兄长都做了不少错事,对于你们在推进的淮州乡试改革,我也是赞同的。”
“听闻九皇子和李公公的两日之约,含章此来,是想要帮你们的。”
邓韫玉说的不急不缓,语气也是十分自热,仿佛说的不是些什么背叛家族大义灭亲的话,只是讨论今日天气般。
黎以棠有些惊讶,这会不会有点太大义灭亲了?
“想必两位现在对库房内十几人也十分好奇,根据秦小姐的说法,兄长此举,一是因为秦小姐没有给邓家交反过路费,也是因为秦小姐没有遵守,兄长与父亲制订得,路过水路秘而不宣的规矩。”
邓韫玉低低咳嗽两声:“邓家虽然是二房当家,但是偌大的世家权力错综复杂,人人都有私心。邓家的私心是大众所知的过路费,而父亲和兄长,则还会从过往商船看起来较为富裕的船中,抽取他们两分货物。”
黎以棠咋舌,邓家已经有那么多商铺和船队了,邓文渊和邓韫鸿还要再这样抢夺货物,走两步金条都掉了吧。
直接抢货,连进货的步骤都省了,纯赚啊。
萧元翎率先开口:“你为什么跟我们说这些?”
邓韫玉微微笑了笑,他的脸色不太好,唇色极淡,他没有回答萧元翎的话,只是递上一封信:“我知道九皇子的人脉能力肯定比我好的多,这是我这些日子搜集的父亲与兄长利用邓家威严中饱私囊、在水路上为非作歹的证据,九殿下尽可以让人查证。”
“邓家不会任由父亲和兄长以邓家名义继续做这些损害邓家声誉的事情,百年世家要靠稳定的经营才能继续屹立不倒,这样自取灭亡的事一旦把其他世家逼急了,邓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黎以棠见萧元翎盯着邓韫鸿若有所思,伸手接过信件,细细看来,心中惊涛骇浪。
为非作歹她从来没觉得一个词能这么贴切过。
看的出主人整理的很用心,一项一项,证据链完整,都是能直接让邓家父子身败名裂的证据。很难想象这居然是由他们的至亲一手整理。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支持你来做新的邓家家主吗?”
黎以棠也好奇邓韫玉的动机,忍不住猜测道。
这些实在是帮了他们太大的忙,有了这些,不论是用来做和邓家谈判的筹码还是逼迫邓文渊放弃邓韫鸿,给章景和田画一个交代,都绰绰有余。
黎以棠自认为和邓韫玉交集并不算多,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助,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听到黎以棠的话,邓韫玉似乎一愣,随即恢复笑意,很好的掩盖眼底一抹落寞:“当然不是,我身体如风中残烛,更对家族管理一窍不通,我真的没有所图。”
“小棠无需有任何压力,就当是你我朋友就当是我尚有良知,想要为淮州百姓,也想要为无数苦读的寒门出些力吧。”
邓韫玉顿了顿改口,笑着轻声道。
男子身子很单薄,夜风一吹,像是一片不合季节的枯叶。他有理有节的向两人作了一揖,转身离开,背挺的很直。
萧元翎沉默下来,看向黎以棠手中拿着的,写的一笔一画的证据。
黎以棠虽然叹了口气,看向萧元翎:“不管怎么说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萧元翎不知该说什么,邓韫玉这次完全没有上次见面时对他若有若无的挑衅和试探,他感觉的出,邓韫玉只是真心实意的,别无他想的来帮黎以棠这个忙而已。
他甚至没有以此要挟黎以棠任何,既不因此向黎以棠示好,也没有任何利用。
纯粹,且不求任何回报。
“邓家享受了淮州人民的辛劳付出,就当是一点偿还吧。”
萧元翎看着有些心事重重的黎以棠,安抚道。
黎以棠真心实意感谢邓韫玉,但是能为他做的也实在少,退一万步来说,作为当事人,她根本不知道邓韫玉对她那过于温柔的态度和眼神是出自什么,两人也不过是见过几面而已。
只能归结原主的善缘吧。黎以棠这样想着,突然想到身后秦家的船队:“既然如此,那这些人怎么办?”
第46章 揭发(二)
秦家跟邓家实力不相上下, 又都是江南一方的重要世家,邓文渊要是知道他器重的儿子一绑就绑了秦家出来玩的千金,大概不需要什么其他的证据, 就愿意主动放弃这儿子了。
黎以棠回到库房对秦家一行人简要说明情况, 秦瑶眼神却更加兴奋, 完全不管身旁中年男人的劝阻:“你们淮州城真的好有趣!我能不能也去凑热闹?”
中年男人忙制止:“小姐, 邓家现在实在太乱, 咱们还是莫要久留了。”
秦瑶颇有些遗憾,还不死心的想说什么,又被男人打断。
“小姐别忘了, 咱们在淮州已经耽搁够久了,还有正事要做。”
听到这话, 秦瑶才作罢,对着黎以棠挤眉弄眼:“爹爹派来跟着我的刘伯, 最一板一眼了。”
黎以棠感叹这一行人果然根本就是在陪大小姐玩啊, 总之秦瑶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头。一说要走, 本来还死气沉沉的十几个人立刻松了一口气, 训练有素的去找船开船。
然后以一种飞速的方式准备好了一切。
秦瑶冲黎以棠挥挥手, 恋恋不舍道:“那我先走了, 说起来平江好像也有考生闹事,你们会去平江吗?”
秦瑶问的直接又天真,倒是黎以棠和听到这话的刘伯都有些尴尬, 刘伯擦了擦汗,小心催促着:“小姐, 船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快些走吧,别惊动太多人。”
秦瑶点头, 又悄悄道:“黎二小姐,我觉得跟你甚是有缘分,还请你帮一个忙可不可以?”
黎以棠欣然道:“当然可以。”
秦瑶有些不好意思,将一枚香囊塞进黎以棠手中:“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邓公子,谢谢你啦。”
说完,秦瑶三两步向商船跑去,转过身时,夜风将面纱吹起一角,秦瑶笑的很开心。
“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很高兴认识你们,平江见!”
虽然明明也刚认识,但黎以棠也不免被自来熟的热情打动,也笑着冲她挥手。
只是手里的香囊,真是个烫手山芋啊。
黎以棠这样想着,飞快把香囊丢给萧元翎。
“你们男子之间应该更好说话一点,这活就拜托你了哈!”
黎以棠说着,不由分说跑远。
萧元翎猝不及防接过,低头无奈一笑,跟了上去。
不论如何,有了邓韫玉给的这些证据,不管是对寒门还是对下一步的乡试改革,也都算有了交代。
两人回到小院时,沈枝三人正等的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连日的精神紧张和各种魔鬼作息,如今一旦放松下来,黎以棠也有些支撑不住,萧元翎简单说了说如今情况,大家来不及复盘或者庆祝,就如释重负的打着哈欠各回各房间睡过去。
黎以棠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一夜好眠,黎以棠心情很好的推开房门,沈枝刚好从外面回来。
“枝枝,你不累吗?”
看着已经是男装打扮,神采奕奕的沈枝,揉着眼睛同样刚醒的孙盈哭笑不得。
黎以棠猛猛点头表示附议。
沈枝笑笑:“习惯了。我去查了查邓公子提供的事情,确实属实,现下九殿下已经去和李公公以及官府说这些事,我得去府衙一趟,过会咱们邓家碰面。”
黎以棠和孙盈点点头,也被沈枝带的干劲十足起来,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赶去邓家。
邓家热闹,黎以棠看到了不少当时接风洗尘宴上的熟悉面孔,还有不少陌生面孔,看起来地位也都不低。
邓文渊这次依旧是站在邓府外迎接他们,只是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黎以棠和孙盈到时,萧元翎的马车刚好也停下,萧元翎和李公公从走下来,邓文渊强撑着上去寒暄。
后面还跟着脸色很不好看的三皇子。
看来有些事情已经传开了,有些人的脸也开始疼了。
黎以棠险些憋不住自己小人得志的笑容,忙低下头。
在邓家祠堂落座,李公公率先说话:“本来世家家事,本官是无需过问的。只是九皇子殿下说,有些事涉及天家利益,本官不能坐视不理。”
邓文渊笑容更加勉强,对上萧元翎似笑非笑的眼神,更有些心虚。
邓家有些人明显也是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站起来,似乎德高望重,话说的很有分量:“若家中真有此等丑事,我们定会清理家门,不损邓家百年清誉。”
邓文渊也反应过来,打着圆场:“是啊,不过邓家一向不会掺和官场中事,生意上也恪守本分,也许是九皇子这两天太过忙碌,钻了牛角尖也未可知啊。”
“况且邓家和黎二小姐的笺墨庄合作,或许只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要不还是请公公回去歇息吧”
萧元翎看穿邓文渊最后的挣扎,笑道:“这个倒是不急,只是我昨日恰好偶遇邓大公子,言语之中颇有许多让人疑惑之语,还请您帮忙解答一二了。”
一直被邓文渊假笑攻击,现在总算轮到他们演一波,黎以棠也嘴很甜的开口:“是啊舅舅,跟着盈盈叫的话,我还要叫邓公子一声表哥呢,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不见表哥?”
旁边邓家宗族长老的脸色都不好看起来,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偌大一个邓家,家主不可能没有私心,邓家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这么多年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只是如今邓文渊父子显然是被人抓住了切实的把柄,有这么多外人知晓,朝廷又派来这么多官员,他们不得不给朝廷一个交代了。
老者向邓文渊看了一眼,意思很明显。如果现在还要护着邓韫鸿,那邓家也将会舍弃邓文渊这个家主了。
邓文渊无法,也只能放弃这个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大儿子,权衡完利弊,邓文渊呼了口气:“韫鸿顽劣,也是我教导无方。想来这逆子做了些拎不清的事,邓家保证配合府衙查明,绝不包庇。”
“邓家主的意思是,府衙对令郎所犯之事,就按大盛律法来?”
朗润声音传来,沈枝走进来,刚好听到邓文渊所言,立刻接话。
这个老狐狸现在还奢望能够自保,咬了咬牙点头:“自然,只是我一直忙着打理生意,倒是实在不知道我这逆子做了些什么。”
沈枝微微勾了勾唇,没有接邓文渊的戏,向后示意,五花大绑的邓韫鸿尚还一身酒气,被丢了进来。
“前日寒门书生章景无故被杀,章景与令郎早在书院就有所积怨,事发在城东,已经有人称亲眼看见,人是令郎所杀。”
邓文渊正要开口,沈枝又继续道:“昨夜府衙已经审案,罪人邓韫鸿对杀人一事招供。”
邓家有人听不下去,虽然内部勾心斗角,虎视眈眈家主之位者不计其数,但总归一直对外:“沈大人好手段,只是韫鸿如今都醉酒,昨夜的证词怕是就更不能信了!”
沈枝一个眼神都没给那人,不紧不慢道:“顺便,邓公子还在府衙交代了些别的,我想诸位大概有兴趣一听。”
孙盈和黎以棠吃瓜吃的欢快,孙盈作为现场为数不多知道所有真相的“邓家人”,表情夸张的拱火:“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黎以棠几乎快要维持不住表情,憋笑憋的十分辛苦,视线一转,看见坐立不安,脸色黑成锅底的三皇子,心情更是愉悦。
再一转,对上角落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邓韫玉,黎以棠眼中的笑意太过明显,来不及收敛,就和邓韫玉对视个猝不及防。
黎以棠有些不自在,毕竟在看的是人家家人的热闹,虽然热闹都是邓韫玉大义灭亲提供,但看邓韫玉苍白的脸色,大约心里也是难受的吧。
毕竟这样的场合,他本可以不来的,却还是来了。
邓韫玉注意到黎以棠的视线,只是很温和的笑了笑,看不出情绪。
这边主位还在继续,邓韫鸿悠悠转醒,看到邓文渊鬼哭狼嚎:“爹,救我啊爹!”
听到这话,更有邓家人道:“你们府衙到底做了什么?不会是严刑逼供吧?”
沈枝表情不变,拿出一串钥匙,以及一些供词账本,递给李公公等人。
“这些是邓公子醉酒偶然吐露,正好府衙无事,我就带着下属查了查。”
看见邓家库房钥匙,不少邓家人脸上闪过心虚,沈枝有备而来,装模做样也递给萧元翎一份,然后给三皇子一份,又十分贴心的给了邓文渊一份。
“想来这些邓家主也不陌生,正是邓家这些年来,在南北水路上私收天价过路费、保护费的账簿。”
这些事邓家人尽皆知,听到这话不少人都要张嘴辩驳,沈枝带上点微笑,又一语激起千层浪:“当然,还有一半是邓家豢养守卫,组建队伍假扮河匪,抢夺过往商船货物的名单和账本。”
听到这话,所有人安静下来,一直为邓文渊说话的几个邓家人都不吭声了,那老者更是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邓家通南北,在全国交通枢纽的淮州风生水起,收过路费也是一笔心照不宣的收入,至于河匪,邓家乃至朝廷甚至还专门遏制过。
却不想,这竟然是自家人为了中饱私囊,拿邓家的钱养的私兵。
沈枝看着众人反应,继续补充:“昨夜查证之事,刚好还救了一船被邓公子绑架,扣押船只货物的商队,现下还有人证,可要通传?”
简直是一件比一件胆大包天、嚣张至极。
李公公也直起身子,面露思索。
邓家上下几百口人,如今当着天子亲信的面被证据确凿的指证豢养私兵,看着邓文渊灰白的脸色,老者知道沈枝的证据并非空穴来风,当即对着李公公和两位皇子行礼。
此事若是传到京城,邓家百年根基,怕是就毁在邓文渊父子手上了。
“此事实在是邓家之过,但请贵人们明鉴,邓家绝无造反僭越之心!”
“对于邓文渊父子,恳请贵人们允许邓家先按家规处置,逐出邓家后,任由官府按律法处置。”
老者恭敬低头,苍老的手微微颤抖。
这名不见经传的寒门沈枝,好厉害!
老者背后微微出汗,抬眼对上萧元翎的眼神,旁边那京城来的表亲丫头,以及身边看着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他记得,她们想要跟邓家合作,共同推进乡试改革一事。
本来,老者并没有把这次的事放在眼里。
老者作为邓家最年长的长老,早已经不大关心家事,几乎全权交给邓文渊处理,对于两位皇子来淮州,老者之前也是以为不过是皇上历练,夺储之争。
本来根据京城中消息,三皇子之母梅贵妃盛宠不衰,三皇子也一向锋芒毕露,如今看来,难道李公公的到来,也是圣心转圜,皇帝决定改革制度,借此敲打世家?
老者不动声色的看了看李公公的座位,靠九皇子更近,离三皇子有些远。难道邓家此前也站错了队?
对,三皇子尚未娶妻,皇上就为九皇子指定了战功赫赫的武安侯之女做未婚妻,这次又随九皇子一同前来
电光火石间,老者觉得他想明白了一切。
李公公正想开口,老者就迅速道:“还有乡试改革一事,都是邓家宗族识人不清,才叫误会丛生,往后对于九皇子的改革提议,邓家下任家主定全力以赴配合!”
听到下任家主,原本坐着观望的不少邓家宗族都躁动起来。 ?
李公公被噎了一下,对于邓家此举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这邓家确实太过嚣张,敲打敲打也好。
李公公暗暗想着,轻咳一声:“那就不是本官的事了,你们和两位殿下看着办吧。本官是奉旨来视察进度,现下也差不多该回去禀报了。”
萧元翎看着突然变了态度的邓家,挑了挑眉,虽然不知道邓家因为今日之事又误会了什么,但看来对他们不是坏事。
萧元巳也站起身,表情很冷:“看来邓家有的忙了。那本王也先不奉陪了。”
萧元翎微微笑着,同样跟着李公公告辞。黎以棠和孙盈也起身,又被老者叫住,语气颇有些急切:“黎小姐,那笺墨庄和邓家的合作?”
孙盈笑嘻嘻回道:“再说吧,这合作也不是只有我们说了算,还要权衡一下呢。”
终于出一口恶气,孙盈立刻用当日邓文渊的原话还回去,顿觉畅快。
黎以棠笑:“合作之事不急,还望这次,邓家可以肃清家门。”
老者忙道:“一定,一定。”
两人出了邓家,李公公的马车刚刚离开,接下来邓家该怎样的兵荒马乱或者大换血,都是他们关起门来的事情了。
李公公一走,邓府门前就是黎以棠四人和萧元巳,萧元巳明知沈枝是萧元翎的人,也没继续兜圈子,脸上闪过戾色,冷笑一声。
“九弟好手段。淮州,我自叹不如。”
萧元翎还是那副端方温和的样子,只是眼中讥讽不掩,针锋相对:“不及三哥,棠棠数年想出的配方,三哥十几日就能做出一模一样的。”
萧元巳这次连冷笑也挂不住,看了一眼萧元翎身边的三人,沈枝懒得给他什么表情,孙盈笑容洋溢,好似只是个路过的商人,让人来气。
至于黎以棠,更是那副蠢的要死的表情,看的萧元巳更加烦躁。
此情此景,倒是他孤家寡人一个,成了戏文里人人喊打的坏人。
萧元巳冷着脸,转身拂袖离开。
已经是黄昏,这场闹剧持续了近乎一天,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笑起来。
沈枝也难得流露出放松神情,声音轻快:“可惜楼月奎没来,这场大戏真是精彩极了。”
听到这话,萧元翎笑着挑了挑眉,意有所指:“你怎么知道他没来?”
正说着,一个邓家家丁装扮的人神不知鬼不觉凑过来,是熟悉的声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想我?”
四下无人,家丁撕下面具,露出楼月奎微卷的头发和俊朗的容颜,笑嘻嘻凑到沈枝旁边。
沈枝微微一愣,旋即漾开笑意:“易容术不错。”
“嘶”
孙盈突然出声,众人看过去,黎以棠疑惑:“怎么了?”
孙盈挠挠头:“我方才正想夸,夕阳西下,才子佳人可是楼月奎是男子啊!”
楼月奎抽了抽嘴角:“姐,您就这么不觉得我是个才子?”
黎以棠这么一看,沈枝一身男子打扮,又是清俊非常,男装时又不爱笑,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冰山才子。
楼月奎长相本就雌雄莫辨,又带着异域风情,也确实挺像个美人的。
“嘶”黎以棠成功理解孙盈,两人都面露思索起来。
沈枝没什么生气的感觉,她为了贴合男子身量,穿了增高的靴子,此时和楼月奎几乎能平视,也打量起楼月奎,眼中带着笑意。
萧元翎在一旁慢慢弯起嘴角,笑容扩大,好整以暇的看着几人耍宝,悠悠补充。
“谁说男子就当不了佳人了”
楼月奎一向大大咧咧,此刻也被大家调侃的有些不自在,难得脸红:“走不走?回家了!”
暮色下,河面平静,柳丝飘扬,远处五道身影被夕阳渡上了一层金边,笑闹声被风揉碎,听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老者粗思极恐回去辗转反侧,庆幸自己又挽救了邓家一次[墨镜](此处应配最棒的老羊)
第47章 河匪(一)
邓府内, 气氛凝滞。
落针可闻的祠堂里,每个人脸上表情都很不好看。
甚至没有人敢起身替还被捆在地上的邓韫鸿松绑。
“文渊,你愧对邓家对你的信任。”
老者声音不大, 却透着十足的威严。
邓文渊嗫嚅看向老者, 他已经年过五十, 已经做了十几年的邓家家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欲望越来越大的呢?
他说不清。
只是想要的越来越多, 逐渐在富贵和权利中迷了眼睛。
“三爷。”
邓韫玉起身,恭敬一揖,在邓文渊身边跪下。
邓文渊有些惊讶的看着自己这个偏房所生的儿子。比起老大和老三, 他总是安静的没有存在感,一向也不爱参与家中事务。
除了读书, 平日看着清心寡欲,是以这些事情, 邓文渊压根就没想着让邓韫玉参与。
现在这是干什么?
在众人或惊讶或打探的目光中, 邓韫玉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父亲与兄长所做之事, 是我告诉九皇子殿下的。”
“什么?”
地上的邓韫鸿失声质问, 不少人也都变了神色。
“你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争夺家主之位?难道这邓二一直是在扮猪吃虎,等待时机?
邓韫玉没有看身边一脸震怒不解的父亲,没有看任何人, 自顾自重重向老者叩头,向邓文渊叩头。
“孩儿知道, 此举不应该闹得人尽皆知,毁了邓家声誉。孩儿受了邓家二十几年照拂,愧对邓家。”
老者叹了一声, 看着地上三人,又气又怒,说不出话来。
“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孩儿自愿退出邓家族谱,余生去寒山寺,忏悔对父亲、兄长、以及邓家的罪过。父亲兄长犯下诸多罪孽,愧对淮州百姓,也害了不少家庭。含章一直知晓这些事,却不加以劝阻,反而心安理得享受这些带来的生活,心中不安。”
邓韫玉说的很慢,不时停下咳嗽,背却挺直。
老者愣住,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邓韫玉向众人行礼,站起身来,空手走出邓家。
偏门处,已经有一个小和尚在等候。
邓韫玉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去想父亲和兄长会是怎样的下场。
他生长在染缸一样的世家,却因为自小多病,读了不少圣贤书。
所以他自年少时,就隐约知晓,他所享受的锦衣玉食,他所食的灵丹妙药,混着酒肉池林的奢靡,混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觥筹交错。
他所不齿的,试图避而不见的算计与交易,也是他所生长的,避不开的藤蔓。
他看的太清,以至于连掩耳盗铃的糊涂都让他更加痛苦。
邓韫玉还记得,若干年前,他随家中进京,曾经在凤仙花开的季节遇到一个少女。
她好像也生长在泥泞里,但是却是那样从容,百折不挠。
黎家的侄小姐,正忙着对抗明显栽赃陷害她的几个少女,眼神迸发出火光,明亮的惊人。
他跟着推杯换盏的父亲匆匆而过,耳闻两句回头看去,惊鸿一瞥。
他佩服那样的果决和勇敢,却还是改不了自己优柔的性子。
可是书卷不白读,他又因为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和交易痛苦。
他开始默默收集一些证据,然后带着自己知道的,去佛前忏悔。
直到再次遇见黎以棠,他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他自以为的同病相怜,那个少女一直站在光里,从未被黑暗侵蚀。
他一边忍不住的想要靠近,一边又自惭形秽。
邓韫玉站在远处,看着那五个身影走远,直到模糊成五个点,夕阳也已经完全落下。
邓韫玉笑了笑,也转身离开。
淮州绿意葱茏,嫩绿被越来越浓的翠绿一寸寸取代。
日子还是有条不紊的继续,仿佛没什么大的变化。
只是听说邓家家主换了人,那一向和邓家格格不入,乐善好施的邓二公子一头扎进了寒山寺,不再参加乡试。
摇船的百姓闲话,说着即将到来的,算起来已经推迟一月的乡试。
不知哪家的娃娃脆生生唱:“六月熏风长,风动一川荷——”
“快来看呐,官府贴了新的布告,是关于乡试的!”
河边一个正在洗衣的女人顿了顿,低头继续干活。
正是田画。
她拒绝了黎以棠和孙盈等人的见面,也没有收后来邓家送来的银子。
一位做糕点的婆婆曾经来找过她,颤颤巍巍的递给她一包绿豆冰糕。
告示写的不算短,闻讯而来的人群安静片刻,渐渐才起了交谈声。
“笺墨庄与邓家合作,以后去参加科考,都可以使用官府分发,邓家生产的纸了!”
“这种麻纸在笺墨庄的基础上增加了一道独特的花纹手续,专供考试使用,这样一来,利用自带纸舞弊的现象定然会少许多啊!”
“还有呢,对于监考程序上,官府也做了很多加强”
“这边还有一个布告!是当日章景兄被邓韫鸿杀害的府衙告示,邓韫鸿现已伏法!”
“那我们当时,是不是冤枉了九皇子他们啊?”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人群立刻附和起来,七嘴八舌的赞同。
“是啊,九皇子他们为咱们做了这么多,咱们却误会了人家!”
“九皇子之前没有骗我们,真的都做到了!”
田画低头洗着衣服,静静听着这些话。
日子总要过下去,只是她有时恍惚,还会觉得家里有个捧着书卷,点一盏灯苦读的弟弟。
会认真的向她描摹未来的青年,和她最爱的阿姐,都在这个夏天离开了她。
人群欢呼着,家家都会有考生,这样的改革,对每个平民都有鼓舞,都有了动力。
他们浩浩荡荡向九皇子所住的小院涌去,却早已经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是不是在笺墨庄?”
大家又向笺墨庄走去,不少书生心潮澎湃,很想当面谢一谢他们。
笺墨庄的掌柜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孙老板与九殿下他们今日一早就启程去平江了啊。”
阳光下,满河的船都晃开粼粼的金。
水路颠簸,楼月奎啃着甘蔗抱怨:“累死累活这些日子,最后连句夸奖也没听到就走了,你们怎么想的?”
沈枝斜了青年一眼:“就你话多。”
黎以棠看着两人斗嘴,笑了一会才得意开口:“你们不觉得这样更让人印象深刻吗?”
孙盈忙着算账,头也没抬:“淮州的商业计划简直太过失败,老娘不跟邓家玩了,棠棠,咱们江都可得一雪前耻!”
黎以棠和沈枝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邓家狡猾,最后虽然顺利达成合作,却也拐弯抹角要去了淮州笺墨庄的经营权,跟黎以棠等人五五分利。
对此孙盈很是挫败,加上孙盈近几年还是要回京城经营,干脆就暂时放弃了在淮州做生意的计划。
萧元翎看着表情灵动的黎以棠和一脸遗憾的楼月奎,失笑道出原因:“三皇子走的太快,江都还不知是什么状况,咱们只好也快些动身了。”
黎以棠接话:“当然,也是因为砚修认可我的退场,高手都是神秘的!”
五人笑闹着,船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这是怎么了?”
沈枝堪堪站直身体,皱眉询问船夫。
船夫结结巴巴:“快快快快到江都了!贵人们,前面好像”
黎以棠好奇探出头去。
“咱们好像遇到劫匪了啊!”
“小心!”
船夫话音刚落,三个蒙面人就飞身而来,河面被搅的不算平静,他们却如履平地,一看就是常年在此。
孙盈和楼月奎不会武功,黎以棠更不必多说,沈枝和萧元翎虽然武功上佳,可毕竟没有什么水上打斗的经验。
对方一看就是有备而来,黎以棠注意到,大概是有人专门在他们的船下晃动,让人站不稳。
黎以棠水性不错,但此情此景也不敢轻举妄动,谁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要是贸然下水怕是小命难保。眼见萧元翎和沈枝开始吃力,黎以棠忙喊:“无冤无仇,若是过路费,我们交就是了!”
这些人倒是讲道理,为首的听了黎以棠的话真的停下来,上下打量后冷哼一声:“你们这样出来游玩的少爷小姐,老子见多了!绑了你们问家里要钱,不是给的更多?”
不等他说完,身后沈枝毫不留情一拳,将那人打晕在地。
黎以棠看着如婴儿般睡去的大汉,心说以为在巴啦啦小魔仙吗,大招对面等cd。
萧元翎那边也解决完剩下两人,面无表情的拂了拂衣袖,几人都适应了摇摇晃晃的船只,也没急着出去看情况,对视一眼。
孙盈本来就有些晕船,此刻更是紧紧拽着黎以棠,吐出几个字。
“江都真乱。”
沈枝蹲下看了看那为首河匪的衣服和腰牌,“不是吴家,咱们遇上的还是真河匪。”
果然敢自导自演的世家还是不多,黎以棠想着,就发现沈枝不知在想什么,好整以暇的抱臂看向其他人,最后目光看向萧元翎。
“既然如此,九皇子殿下,剿匪吗?”
萧元翎明显无语一瞬,正要开口,黎以棠向外看了看,那边贼船只有几个喽啰正贼头贼脑观察局势,欢呼一声。
“刺激!剿匪去!”
猛地被黎以棠松开的孙盈差点跌倒,哭笑不得:“我就不去拖后腿了,你们加油。”
萧元翎无奈看向不知为何斗志慢慢的黎以棠:“剿匪不是玩笑,江都不知情形,贸然出手只怕危险”
沈枝一向沉稳,怎么今日也跟着黎以棠胡闹?
沈枝举起从那河匪身上拿下来的牌子:“大概是危险性不高,九皇子殿下。”
黎以棠好奇凑过去,牌子上字写的歪歪扭扭:“翻江会二当家,蛟龙。”
黎以棠无语:“这就是二当家啊?”
还真确实很二
沈枝笑笑:“这种河匪规模不会大,打入内部,比咱们直接进入江都打探情况,效果会更好。”
看着还皱眉不语的萧元翎,沈枝挑眉:“放心吧九皇子殿下,没有什么危险。楼月奎去不去?”——
作者有话说:邓二是那种,极其善良,又究极内耗的人。
生长环境如此,多病困在偏院,母亲早逝,童年都是读书,自然接触的是最纯粹的礼义道德。
可是现实反差太大,对于这种爱自省的人又实在残酷,于是更加痛苦,且无能为力。
对于原本的黎以棠,我个人觉得那不能算是一种喜欢,只是在邓二刚好很痛苦的时候,有了这么一个精神寄托(毕竟也只是远远见了一面全靠脑补)
如果见到的是原本的棠姐,大概会变成黑月光吧[眼镜][狗头]
第48章 河匪(二)
猛然被点名的楼月奎尴尬一笑:“大约会拖一点后腿, 还要靠小枝枝保护我了。”
黎以棠帮孙盈找到一个支撑,跑过去摇萧元翎的胳膊:“应该没什么事的,这种河匪, 外面那些和脚下这些大概也就是全部了。”
萧元翎顿了顿, 只好同意。
说话间, 外面的船也按捺不住, 开始向这边逼近。
黎以棠兴奋又紧张, 看着秒切战斗状态的沈枝和萧元翎。
船逼近了,稳稳停住,船上窸窸窣窣下来两个人, 说话带着很明显的口音:“别摇了!船里都没声了还摇!快上来看看情况!”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就是就是,要是里面的人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好了!”
正说着, 两人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准备进船,沈枝轻笑一声, 干脆利落锁喉, 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 一记手刀干趴下对面的萧元翎。
被沈枝锁喉的那男人哪里见过这种阵势, 船本来就不大, 此刻横七竖八躺着四个河匪, 倒是也显得战况激烈。
男人身量不高,欲哭无泪:“俺娘,不是说今天这船是几个少爷小姐吗, 咋弄这样嘞?”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啊。
黎以棠挑眉,水里两位正扑腾着准备上岸的选手也透露着新兵蛋子的生疏, 楼月奎走过去敲敲两人脑袋:“喂,直接去你们船待着,还是先上来挨一顿揍?”
沈枝笑容不变, 终于有了点重生好处,这江都河匪她前世听说过,都是些外乡人逃难至此,没有什么大威胁。
就是狠话放的勤快,给了百姓一种闻风丧胆的噱头,最后发现背后老大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逼上梁山的书生,不过是带着一群人抢些金银,最后雷声大雨点小的处理了。
上一世,三皇子负责剿匪,可谓是轻松收获一波民心和赞扬。
看在棠棠的面子上,这次就便宜萧元翎了。
但这些没法现在直接告诉朋友们,孙盈还是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冒险了?枝枝和九殿下武功高强,楼月奎抗揍,棠棠要么跟我先去江都吧?”
黎以棠惜命,自然也不是什么追求刺激的个性,虽然现在早已经脱离了一开始她预想的躺平咸鱼路线,但本质上她现在做的一切,还是为了能更好的苟到回家。
这次之所以积极踊跃,纯粹是莫名接上了沈枝的脑电波。
好歹也是几个月的亲密好友,沈枝一向谨慎,今日遇到这帮劫匪却是反常的兴奋,如此信誓旦旦的邀请,想必是前世经历过这么一段,现在属于重考原题。
而且看这河匪草台班子的样子,大概是道很简单的送分题。
想到这,黎以棠宽慰道:“放心,有枝枝和砚修在,况且这河匪你也看到了,实在不成威胁。你先去江都看看情况,我们不出几日也就跟你汇合了。”
沈枝点头:“江都情况如何如今尚未可知,盈盈先去低调打探也好,省的像淮州那样,从一开始就进了邓家的圈套。”
五人旁若无人互相嘱咐几句,楼月奎和另一个清醒的河匪充当搬运工,把地上被打晕的几个哥们搬到临船,船夫看的大为震惊,颤颤巍巍问:“那几位贵人,小人的船还开吗?”
萧元翎道:“我先去那船上看看情况,这边交给你。”
黎以棠点点头,对着船夫友好的笑笑:“此处是三江汇集之地,人多杂乱在所难免。您正常开向江都就行,还望路上这些见闻,您回到淮州莫要声张。”
船夫忙应下,几人简单清理船舱,沈枝想了想道:“总归离江都还有一小段路,我陪盈盈过去。你们略等等我,我回来找你们汇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黎以棠赞同点头,又调侃白鹭:“还有白鹭也交给盈盈照顾啦。”
可惜天选牛马乐在其中的凌风不在,不然也不至于沈枝来回跑这么一趟。
孙盈热泪盈眶:“我的好枝枝好贴心!!”
想了想,沈枝又道:“若是吴家打探,就先说九皇子等人在淮州休息两天再到,先不要声张这事。”
孙盈:“放心,这个我懂。你们可一定要注意安全!”
三人交代完毕,黎以棠上了隔壁贼船,挥手道别。
船不大,黎以棠过去时,萧元翎已经制服剩下几个人,楼月奎正用船里自带的麻绳捆人。
萧元翎巡视一圈,闲庭信步。
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违和。
楼月奎向后张望:“小枝枝呢?”
黎以棠简要说完,忍不住吐槽:“你这样叫很油你知道吗?”
闻言萧元翎看过来,楼月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很油是什么意思?”
黎以棠噎了一下,相处的实在太过轻松愉快,黎以棠忘了还有代沟一事了。
这该怎么解释?黎以棠想了想,有些不太恰当的解释:“就是很,很像那种话本里的轻浮浪荡子的叫法。”
楼月奎哈哈大笑,话说的欠欠的:“你们盛朝人的词汇还真是有趣,不过我就这么叫,这样叫多可爱啊!”
说着,楼月奎的神色竟然带上些幸福的怀念:“想当初我第一次这样叫她,她还脸红了,真是可爱。”
结合楼月奎平时山路十八弯恶心死人不偿命的叫法,黎以棠忍不住插嘴道:“应该是气的吧?”
楼月奎一顿,无视黎以棠的话继续陷入回忆,陶醉道:“我从京城最火爆的话本中学到,打是亲骂是爱,那天小枝枝对着我又打又骂,我就知道了。”
黎以棠面无表情:“砚修我不想听我们去下棋吧。”
“哎呀,只是我们楼国,心意相通就结为伴侣了,可我和小枝枝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人家想要一个专属称呼嘛。”
眼见黎以棠和萧元翎不准备继续听下去,楼月奎忙恢复正形,委屈开口。
这好像确实。古代要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么私相授受私定终身,还真不像现代那样有暧昧期、热恋期。
黎以棠莫名奇妙想着,放在现代,她和萧元翎现在算是暧昧吗?
“对心仪的人,当然想要一个专属称呼啊。如果让你给砚修一个专属称呼,弟妹会叫什么?”
楼月奎看热闹不嫌事大,挤眉弄眼问道。
砚修不准他叫黎以棠太过亲密,几人都已经非常熟悉,每天黎小姐黎小姐的叫未免太过生疏。有沈枝和孙盈两人的怂恿,楼月奎索性又遵从本心这么叫黎以棠了。
毕竟在楼月奎看来,黎以棠确实如自家妹妹一般。弟妹也是妹。
萧元翎顿了顿,也看向身边的黎以棠,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
黎以棠正想事情,下意识回答:“crush吧。”
“啥?”
说完黎以棠瞬间反应过来,脸一瞬间爆红。
她、在、说什么!!
虽然在场没人知道黎以棠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但是黎以棠还是不好意思直视萧元翎。
这跟当众表白有什么区别?!
“说啥呢弟妹?”
楼月奎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道。
黎以棠含糊道:“没什么,枝枝怎么还不回来?”
楼月奎瞬间被这话吸引,也望向远方:“对啊对啊,江都离这里很近,应该快了吧?”
黎以棠松了口气,耳朵还是发烫,没敢转头看萧元翎的神色。
萧元翎也没有追问,垂眸看着一秒八百个假动作的少女,微微勾了勾唇角。
虽然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从棠棠可爱的反应来看,应该是个好词。
二当家悠悠转醒,刚好跟笑眯眯的黎以棠对视,愣了良久,看着身边被五花大绑的弟兄瞪圆了眼:“这是咋了?咱们怎么被绑起来了?”
楼月奎刚好绑完最后一个人,也凑过来摇摇令牌:“蛟龙,这名字霸气啊!”
蛟龙被夸,黝黑的脸笑起来显得有些憨厚:“俺老大给取的,说这样才让人听了闻风丧胆”
“二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咱不是绑人的吗?”
旁边人欲哭无泪开口,蛟龙这才反应过来状况,眼神带上惊恐。
“你们是什么来头?反劫河匪?!”
楼月奎神秘一笑:“你猜。你们谁开船?带我们回你们老巢看看。”
蛟龙愤怒的睁大眼睛:“我们是不会屈服的!”
默不作声蛟龙正心潮澎湃构思一出宁死不屈的画面,旁边一直没,看着矜贵优雅的那位公子挑了挑眉,开始卷袖子。
“二哥二哥!听他们的吧,他打人可疼!!”
旁边人撕心裂肺,胆战心惊:“别打别打,我开!我会开!!”
“翻江会,这个名字起的很别致啊,你们大哥读过书?”
黎以棠百无聊赖的看着远处,随口跟蛟龙闲谈。
那边楼月奎生怕沈枝找不到船,不时眺望。
黎以棠也盼着沈枝赶紧回来,毕竟他们三人对这什么蛟龙会可是一概不知,就这么大大咧咧准备进贼窝。
蛟龙老实回答:“是啊,老大学问可好了。”
说完又慢半拍反应过来,不过或许是看出黎以棠等人来头不小,蛟龙索性放弃挣扎:“几位贵人,你们究竟要做啥呀?”
“我们来江都游玩,体验风土人情。”
沈枝从一艘船上飞身过来,笑着答他。
“枝枝你回来啦!”黎以棠眼睛亮了亮。
蛟龙摸不着头脑,哪有人体验风土人情去贼窝的?
战斗力异常强悍的两位都已经回来,蛟龙干笑两声,很识趣的没说出来。
萧元翎注意着船的方向,向沈枝确认道:“你对江都河匪有了解?”
沈枝语气轻松,也不隐瞒:“大体知道。江都不像淮州,咱们的行动大概完全被动,索性先做点别的。”
蛟龙小心插嘴:“你们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黎以棠笑出声:“你才反应过来啊。”
蛟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
船已经靠岸,岸边有穿着跟蛟龙等人差不多的两个男人在等着。
看见船来,几个人没看清船上的景象,高兴招呼:“二哥,今日收成如何?兄弟们等着喝庆功酒呐!”
萧元翎没打算给几个人松绑,示意道:“聪明点。”
蛟龙欲哭无泪,碍于威胁,只好回应:“回来了!”
兄弟们,二哥带着条子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张新的双人q版封面,马上出稿,好期待嘿嘿嘿[眼镜]
第49章 剿匪(一)
江都地处三江汇集之地, 有山有水,可谓风水宝地。
在黎以棠和楼月奎的友好协商下,河匪和人质就这样前往老巢。
虽然刚刚黎以棠已经从沈枝那得知, 这些河匪的老大是个书生, 但是来到翻江会, 黎以棠还是有些惊讶。
她想象过是那种面相凶恶的青年, 或者是阴郁不得志的样子, 却没成想,是个看着十分活泼开朗,年龄与他们相仿的少年人。
可以说是十分没有攻击力的长相。
开朗小奶狗风老大吗?有意思。
奶狗老大也对眼前场面大感震撼:“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绑人回来吗?怎么被人绑了?!”
奶狗老大比他的二弟聪明一点, 但看着也不是很精明的样子:“老二,你怎么把条子带回来了?”
蛟龙哭丧着脸, 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敢吱声。
整个翻江会人员并不多,留守的除了老大也就是三四个成员, 看来这翻江会是拿出了全部人员出来为非作歹的。
其他人被楼月奎绑在一条绳子上, 一个个垂头丧气又整齐划一的跟在蛟龙身后, 活像小学生站队。
大当家愣了一会, 似乎想起来自己的身份, 清了清嗓子粗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乃翻江会大当家黑龙,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沈枝愈发觉得这趟真是来对了。
她还真不知道,前世三皇子捡到过这么简单的活。
萧元翎也简直觉得可笑。看那船夫的神情和这翻江会的作风,想来这样的绑架他们已经轻车熟路, 且得手多次。
吴家胆小成这样?要不是这里的劫匪气息实在太过浓郁,萧元翎都要怀疑吴家跟邓家一样, 自导自演了一出河匪抢劫戏码。
无人回应的蔑视和死寂,终于让这个看起来外表违和的大当家有了些怒意:“你们什么意思?说话啊!”
黑龙站起来,不由分说动手, 犹豫的看向在场两位女子,毅然决然向萧元翎打去。
萧元翎挑眉,跟黑龙对招。
沈枝拉着黎以棠到一边看戏,蛟龙很是感动:“大哥加油!大哥是为了我们动手的啊!”
黎以棠看不懂招式,生怕萧元翎受伤,心急如焚。沈枝好笑:“放心,这黑龙招式之间没有杀意,所谓翻江会,应该是只谋财不害命。”
“而且,你也稍微信任一下九殿下的武功好不好?”
沈枝调侃,黎以棠摸摸鼻尖,好像确实是萧元翎占了上风。
黎以棠习惯了萧元翎平日弱不禁风、温温柔柔的样子,猛地见他出招凌厉,眉眼间也没了平日间的柔和神色,还有些新奇。
黑龙虽是书生扮相,但是出招中看得出是常年习武之人,两人都是赤手空拳,身影交错,萧元翎矮身避过一招,反手扣住黑龙手腕,死死压制住。
黑龙喘着气,笑着投降道:“是我技不如人了,我认输。”
黑龙神色坦荡自然,仿佛刚刚不是偷袭,而是一场约好的比试。
萧元翎闻言放开他,眼神中带上几分探究和兴趣。
“武功不错。”
萧元翎主动开口:“为何来此当河匪?”
黑龙没回答萧元翎的话,自说自话:“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相识一场,要么诸位把我的兄弟放了,咱们坐下谈如何?”
说着,黑龙突然变了神色,捡起地上的荷包,语气带上些不可置信。
“这是哪来的?”
萧元翎低头,是当时黎以棠扔给他的,要他交给邓韫玉的荷包。
黎以棠也早已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也瞪圆了眼睛:“瑶瑶的荷包,怎么还在你这里?”
萧元翎难得有些心虚,轻咳一声:“事多,后来忘了。”
“你们认识阿瑶?”黑龙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难过起来:“这是瑶瑶贴身的荷包,她竟然心悦你吗?”
说着,黑龙悲伤起来:“怎会这样,虽然你长得确实不错,武功还略胜我一筹,但是怎会如此?”
说着,黑龙蹲下身子,抱住弱小可怜无助且大只的自己。
黎以棠真心叹服。
这是什么傻白甜出来创业,误打误撞做大做强的草台班子剧情?有挂吧?
一手创立的翻江会里闯进来几个武艺高强、疑似准备剿匪的官府人员,手下被五花大绑只剩下自己,此情此景之下,竟然优先选择难过失恋吗?
沈枝忍无可忍:“不是,这是秦瑶让人转交的。”
听到这话,黑龙眼中重新燃起光亮:“转交给谁?难道是阿瑶让你们来转交给我的?”
“不对啊,阿瑶大概不怎么认识我,更不知道我在这啊”
说着,黑龙难过的捂住耳朵:“好了你别说了,我不想听到真相!!”
那你还能大大咧咧说出前面那个假设吗。黎以棠有气无力的在心里吐槽。
沈枝丢来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摇了摇头跟楼月奎一起去给翻江会成员松绑去了。
萧元翎打断黑龙的悲伤时刻:“所以为何在此当河匪,因为乡试?”
罢考之后,有些书生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不过黑龙有些惊讶的看了一眼萧元翎,很快摇头:“罢考与我无关,我只是怎么?当河匪还需要理由啊?”
黑龙反应过来,凶巴巴反问。
蛟龙恢复人身自由,立刻附和:“大哥说的对!既然选择当河匪,那就要当出人头地,威震一方的河匪!”
蛟龙看着已经三四十岁,却还是心甘情愿喊黑龙大哥,黎以棠不禁好奇黑龙的身份,追问道:“你们不怕吗?我们是来剿匪的。”
黑龙语气中透露着清澈愚蠢:“不打不相识,咱们不都是朋友了吗?还要抓啊?”
楼月奎无语:“当然,不然你以为我们折腾这一趟,来跟你交朋友的啊?”
黑龙忙道:“别别别,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我们翻江会劫富不劫贫,而且从来不伤人,只是问那些大户人家要点钱花花而已,应该也没人派你们剿匪吧?”
黑龙说着,总算看上去有了些书生的聪明劲:“你们此行所为何事?罢考?若是为了江都罢考我可以帮你们啊!都是朋友!”
听到这话,几人停下来。
萧元翎神色中探究之色更浓:“知道的倒是不少啊,大当家。”
一个武功不错的书生,一手创立起翻江会,又对江都世家和官府机密一副熟稔的态度,还认识不大出门的秦家小姐。
平日又有富贵人家来往船只的信息来源,只谋财不害命,很是精明。
领教过几人实力,蛟龙生怕萧元翎等人一个不高兴把老巢一锅端,打着圆场:“天色不早,咱们边吃边说,走走走,咱们去准备酒菜!”
黑龙也忙接话:“是啊是啊,咱们坐下慢慢商议。”
翻江会并不大,说是一个河匪窝,不如说像是在一个村子里。
黑龙出门,热情招呼一个中年女人:“赵大娘,来客人了,您家还有空房不?”
赵大娘也是一口外地口音,十分热情:“好俊俏的小姑娘和小伙子!都来咱家住,咱家空屋子还有几间嘞!”
黑龙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神采飞扬,半点不像河匪头子,只像个丰神俊朗的邻家少年:“赵大娘是蛟龙的娘,烧饭最是好吃,你们可是有口福了!”
赵大娘十分热情,挽着黎以棠的手笑容可掬:“真好的闺女,咱这里平日不大来客人,大娘给你们多做几个好吃的,你们先安顿。”
黎以棠感受到真切的善意和热情,也笑:“多谢大娘了。”
楼月奎凑过来:“这里真是不像匪窝”
话没说完,萧元翎一把把楼月奎拽走:“先去房间看看。”
黑龙也忙道:“对对对,你们歇一歇,赵大娘,等会我来吃饭!”
“好嘞!”赵大娘笑呵呵应下,带着黎以棠和沈枝走进自家院子,忙活起来:“这被褥都是新换的,你们小姑娘爱干净,都是干净晒过太阳的,你们放心睡。这夏天难免有蚊虫,晚上啊,记得把这纱帐放下来。”
黎以棠和沈枝道谢,赵大娘又忙活着去做菜了。
小院里满满的生活气息,十分朴素。黎以棠环顾一圈,莫名有种回到乡下姥姥家的感觉。
总算有时间和沈枝单独说说话,黎以棠迫不及待发问:“枝枝,这里是什么情况?”
沈枝也只是知道结果,对于这中间的细节倒是不太了解:“我只知道前世剿匪极其容易,所谓翻江会等多个河匪组织根本就没什么人手,只是噱头可怕。因为他们只是绑架富贵人家要些赎金,并不伤人,最后也没有太严重的刑罚。”
“当时负责剿匪的三皇子可谓是省心极了,因而我想着咱们不如提前把这事解决。也省的到时候再跑一趟。”
沈枝说着,笑了笑:“不过看这今日情形,他们都不像是什么坏人,我倒有些踌躇了。”
“这些人现在名气不大,闹得也不至于轰动江南,也不知道怎么走到前世名声大噪,传到京城那一步的。倒成了三皇子在朝中树立形象,收揽人心的好推手。”
两人正说着,有人小心翼翼敲门:“两位姑娘,先吃晚饭吧。”
晚饭就在小院吃,赵大娘手脚麻利的端菜,蛟龙和黑龙也说说笑笑的帮忙拿碗筷,六月的傍晚不算闷热,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鸡鸭叫声低下去了。
黎以棠看着十分熟悉的菜式,忍不住问:“赵大娘,您是哪里人啊?”
此情此景,真的好像她姥姥家!
蛟龙嘿嘿笑着,替母亲回答:“不瞒你说,我们都是从豫州逃荒过来的。”
第50章 剿匪(二)
“您别看这江南地方挺大, 人也多,什么江都淮州,都不愿意接收咱们这些外地来的黑户。多亏大哥收留我们, 还给我们找了这样的一处地方, 我们才有地方落脚。”
赵大娘也笑着回答:“是啊, 别看这里不大, 后来陆陆续续, 也有十几户人家搬过来,还挺热闹!这里的人靠海靠水过日子,没人往这边山里走, 倒是也没有官府人来查户口。”
黑龙分着筷子,没有阻挡母子两人在黎以棠这些“官府人员”面前说这些, 反而有些得意:“虽说对外名声不大好听,但是乡亲们吃饱穿暖, 还不用交朝廷各种赋税, 也算是世外桃源了吧”
“我们绑的都是大户人家的年轻人, 老人小孩都不吓唬, 也只是要点赎金, 从不伤人, 比起那些世家手段,我这钱来的干净多了!”
黑龙理直气壮,挤眉弄眼暗示道。
无冤无仇, 要么就此放过他们一马呗。
这黑龙的思想还挺先进。
黎以棠听着,忍不住想。
蛟龙道:“姑娘你们有所不知, 虽然这两年光景好了不少,但我们那闹了旱灾,去年秋又闹了蝗虫, 颗粒无收。交不上兵税杂税人头税,就只能一路往南奔。大哥愿意收留我们,真的是好人啊!”
萧元翎面露思索,出声道:“赋税竟然如此沉重吗?朝廷推行休养生息,既然有旱灾虫灾,豫州官府没有举措吗?”
听到这话,黑龙抬头看了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又快速扫视了一眼四人。
蛟龙想了想老实回答:“这我倒是不懂,我们平头老百姓,让交什么就交了,哪里知道京城的事情呢。”
黑龙道:“这村子里的都是些朴实的乡民,江南地区一向是户籍最为严谨,之前也有过逃荒而来的百姓,由于不好管控,后来干脆就不允许进城了。”
萧元翎认真听着,皱眉不语。
如今景象也和沈枝想象中的大相径庭。赵大娘热情,看他们谈话就一直在旁边张罗布菜,一刻也不停歇。沈枝接过饭礼貌道谢,看着四周明显被人用心打扫收拾过的院落,也有些踌躇。
前世她毕竟是困在后宅,后面又缠绵病榻,剿匪之后的更多详细内容,她都不得而知。
这黑龙大概有些身份背景,但是如果事情闹大,也断断护不住这几十上百口人。到那时这些人何去何从,就尚未可知了。
早知如此,她不会让萧元翎来领这一份功劳。
门外有扛着锄头回家的人探头探脑:“赵大姐,家里来客人了?”
赵大娘笑着回他:“吃饭没?进来一起啊,黑龙的朋友!”
那人笑的朴实腼腆:“不了,家里做好饭了。”
两人语气自然,一来一回,充斥着独属于乡里邻居的气息。
这样的地方,确实称得上一处世外桃源,叫人不忍心破坏。
一顿饭吃的倒也算是其乐融融,楼月奎和黎以棠都是爱笑爱闹的性子,把赵大娘逗的合不拢嘴。眼见吃的差不多,蛟龙很有眼色的叫走赵大娘,给几人留出谈话时间。
黑龙拿着酒杯,怂恿萧元翎:“你真不尝尝?自家酿的小甜水罢了!”
萧元翎谨记上次的小甜水事件,这次严防死守没准黎以棠和楼月奎喝。此刻院子里就剩他们几个,虽然双方都对对方诸多好奇,但一时竟没有人先开口。
黑龙笑笑,放下酒杯:“先问一句,现在架也打过了,饭也吃过了,咱们现在算是朋友吗?”
黎以棠道:“这是自然。既然是朋友,那能否告知真实姓名身份?”
三人也点头,就连最大大咧咧的楼月奎都道:“亏你一口一个朋友,目前为止你连自己的真名真姓都不愿意告知,也好意思说出口!”
这么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这几个人就已经自报家门过一样。
黑龙忍气吞声:“行行行,几位都是聪明人,想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
说着,黑龙话锋一转,笑容带上些狡黠:“倒是你们几位,身份大概不是普通官府人员这么简单吧?”
黑龙说着,煞有介事端详几人:“近来江南罢考之事沸沸扬扬,听闻皇上特意派出最得意两位皇子前来进行查探,一位是当朝贵妃之子,三皇子。一位生母是异域美人,为后起之秀九皇子。两位皇子殿下,你们在淮州的盛举我也有所耳闻,久仰啊。”
黑龙一脸势在必得,话对着萧元翎和楼月奎说,表情得意。
萧元翎没什么表情,楼月奎坏心眼的没打断黑龙,任由他继续自信的分析黎以棠和沈枝:“至于这两位,一位九皇子殿下的未婚妻,赫赫战功的武安侯之女,另一位肯定就是与黎小姐共同创办笺墨庄,掌握半个京城商户命脉的孙老板。”
黎以棠也乐不开支,正打算开口解释,沈枝却顺势道:“这你倒是猜对了。不过这位可不是三皇子,而是九皇子殿下。”
黎以棠反应过来,沈枝的身份特殊,若是黑龙和江都真有什么牵扯,日后免不了在官府碰面。
黑龙讶然一瞬,很快接受:“也算猜中一大半。”
黑龙笑容灿烂:“既然你们坦诚,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既然你们此次主要就是为了乡试改革,我也乐意帮你们一把。只是这翻江会的事,就请你们替我保密了。”
说着,少年清清嗓子,神色里是藏不住的得意和神采飞扬:“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江都吴家,吴明舟。”
说完,此人特地止住,端详四人神色。
“”
对着黑龙,吴明舟饱含期待的眼神,黎以棠礼貌笑笑,萧元翎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中隐隐有些看傻子的嫌弃,沈枝和楼月奎也差不多。
“你们不认识我?!”
吴明舟反应过来,崩溃出声:“不应该啊,难道我爹真的不要我了?不可能!你们不是去过江都了吗?”
“这倒没有。”黎以棠诚实道,“船还没来得及靠岸,就被您翻江会的二当家绑回来了。”
闻言气氛更是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吴明舟又咳一声,勉强道:“行吧,那真是可惜了,你们不曾听闻小爷我在江都的一世英名。”
沈枝没忍住轻笑出声:“怪不得你们能对这些贵族子弟的出行了如指掌,信息都是从家里偷来的吧?”
江都吴家是做镖局出身,对于这些当然是最了解不过,这次吴家主也算是家贼难防了。
吴明舟嘿嘿一笑,反而有些引以为豪:“这招不错吧?可惜我不好露面,这抢劫的活都让蛟龙干了。若真有天威名远扬,怕是也无人知我黑龙的盛名。可惜啊,可惜!”
萧元翎懒得听他说这些废话:“你在吴家地位如何?吴家如何,江都现下对于淮州之事又是如何?”
吴明舟挠挠头,再次小心确认:“所以我来帮你们促成在江都的改革,你们就当做没见过这村子和翻江会,行吗?”
萧元翎挑眉,直言不讳:“你并非家主,在吴家,在江都官府那里有多少分量,还在这里谈条件?”
说到这,吴明舟心虚一瞬:“这个倒是不过你们看样子应该对江都一无所知吧?我可以当你们的内应啊,不管怎样也有利于你们行动吧?”
吴明舟说着,又笑起来:“江南水路四通八达,你们在淮州的佳绩我自然也有所耳闻,淮州折腾的辛苦,我爹那边比起邓伯伯,只会更加难对付,你们绝对不亏好不好!”
这个黎以棠倒是赞同,邓家是笑面虎类型,起码还给给点虚与委蛇的好脸色看,这做镖局的吴家都是出了名的脾气火爆,要是有这么个傻蛋在旁边捣乱,倒确实有些用处。
如此想着,黎以棠看向萧元翎,萧元翎微微点头:“若是改革真的顺利推进,我不会将这里上报朝廷。”
“真的?”吴明舟神色激动,“多谢你们了!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明日咱们就启程回去,我吴明舟就是撒泼打滚,也求我爹配合你们的改革!”
萧元翎没搭理这篇表忠心的夸张语句,扯了扯嘴角敷衍回应。
沈枝想到什么,道:“你也是读书人,这江都的罢考之事,和你有关吗?”
这话问到点子上,黎以棠都想八卦吴明舟和秦瑶的事了,闻言也支棱起来:“对啊对啊,你不会是因为舞弊出来避难的吧?”
还是枝枝靠谱,又是被带飞的一天。黎以棠心底默默感叹。
吴明舟忙否认:“这怎么可能?你们放心,我出来和寒门罢考半点关系也没有,你们看我这劫富济贫的态度,居然还把我怀疑成邓韫鸿那种人?!”
说着,吴明舟又莫名悲愤受伤起来:“再说了,你们居然怀疑我的才华,要知道我”
“既然如此,江都的罢考是因何而起啊?”
黎以棠忙忙打断施法,吴明舟只好止住旺盛的表演欲:“说起来,江都一直都是风平浪静,虽然这舞弊现象咳确实不少,不过吴家一向高傲,连书院都不会去官府跟寒门子弟一同读书,所以表面来看,和寒门矛盾并不深。”
“这次罢考演变激烈,纯粹是占了这连通三江的地理位置。”
说着,吴明舟也觉得有些好笑:“这上下的淮州平江都闹了起来,江都作为中心点,不少书生游说的言论江都都第一时间接收,竟然也就跟着闹起来。”
“当然,也正因此,江都的罢考也是最快平息下来的。所以我才说,在淮州,你们的改革或许还有必须实施的原因,但是在本来就被压制治理的不错的江都,怕是会更加难。”吴明舟说到最后,不忘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新的封面已上传!大家觉得咋样[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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