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刹。
听完莫少商的话,温意浓倏然睁大双眼,整片大脑都变得空白一片。
女友?他在说什么?
周遭打量探究的视线愈发密集频繁,但此时此刻,温意浓无暇顾及了。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干净。
她怎么都没想到,莫少商会单方面给她安排这么一个“新身份”,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商量的余地。
这厢。
李总显然也愣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惊异。但到底是见惯场面的大人物,李总心思微转,旋即便从善如流地再次绽开笑颜,朝温意浓恭敬地道:“原来是温小姐,失敬失敬。二位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话头就这样抛给了温意浓,她站在原地,秾艳妩媚的脸蛋上红白交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总也不催促,依旧笑盈盈瞧着面前的年轻女孩。
温意浓自顾自犹豫着,考量着,在场宾客悄然远观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要知道,本场拍卖会的主办人李总李远流,不仅是国内顶尖艺术沙龙“蕴古斋”的创始人,更是国内收藏界颇有声望的掮客、鉴定师。他手中经办的珍玩不计其数,人脉深植于国内外的政商文化各界。
能让李远流亲自出面接待、并且如此恭谦的宾客,寥寥无几。
“欸,老高。”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贵妇人。
她目光流转在远处纯黑色的高大身影上,眼底尽是惊艳,随即微微倾身,靠近身旁的丈夫,压低嗓音问,“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路?像是个混血儿,长得真俊。”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闻言,微蹙眉,冥思苦想好一阵,终是摇头:“不知道,好像没见过。”
妇人纳闷儿:“看李总对这人的态度,毕恭毕敬的,肯定不简单。”
中年富商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又忖度一阵,忽而眼神微动,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今晚的拟邀名单我看过,排头一位,是莫少商。莫家这一辈里真正话事的那位。”
妇人微微吸了口气,手中的团扇顿住:“莫家那个……向来只在传闻里的太子爷?”
“十有八九了。”
富商颔首,语气笃定里掺了点玩味,“李远流这个人,我了解得很,他搞这些拍卖会永远醉翁之意不在酒,办拍卖是假,织罗人脉网是真。这些年李总给莫家的帖子从没断过,可那位,据说一次都没赏过光。”
妇人越听越糊涂了,皱眉:“既然你说莫少商从不踏足这种场合,今天又怎么会来?”
富商微转眸,线落在李远流对面的窈窕身影上,眼底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笑了笑,意味悠长,“谁知道呢。”
距离隔得远,温意浓自然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
对面,李总还在耐心极佳地等待。
温意浓大脑混乱,心绪翻腾,根本不知应该怎么回应对方那句“佳偶天成”。就在她动了动唇试图发声的前一秒,出乎意料,她身边的冷峻男人竟先有了动作。
莫少商看着她,忽而手臂一勾揽住她纤细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勾进怀里。
腰上的力道克制而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她,又矛盾地强势不容悖逆。
温意浓脚下踉跄了瞬,心乱如麻间,感觉到下巴一紧,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抬起来。
“发什么呆,李总在跟你说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神情平静,语气却柔得不可思议,“哪里不舒服吗。”
“……”
温意浓简直想挠他两爪子。
终于意识到,这男人是故意的。
故意给她设了个套,故意当众把她架上来,让她骑虎难下。
须臾,在头顶平静却带着无声压迫的注视下,她只能弯弯唇强行挤出个笑,伸手将莫少商放在她腰上的手往回一掰,用力挽住。
乱摸个什么劲。
“不是不舒服。”她弯起眉眼,用这辈子最沉着也最温柔的声音,回答,“是李总这儿古色古香太有格调,让我有点走神。”
话音落地,李远流立刻笑出了声,心情愉悦道:“温小姐谬赞了。斯是陋室,因为有您和莫先生大驾光临,小庙供大佛,才让这里蓬荜生辉。”
温意浓笑:“李总真谦虚。”
简单寒暄完,李远流抬手一比,恭请两人入席上座。
见打发完李总,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神经总算放松几分。正准备把手从莫少商臂弯里抽回,不料对方随手一勾,竟再次将她腰身扣住。
紧紧的,禁锢她,密不透风。
温意浓脸上的淑女微笑差点崩掉。她又羞又气,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大眼,压低声音说:“莫先生,您自重,我还没追究你莫名其妙说我是你女友的事。”
莫少商极细微地牵了牵唇,淡淡道:“温老师,恕我直言,在这种地方,你确实需要一个明确的身份才能被妥善对待。”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只是纯粹的陈述事实,“‘女友’这个身份,最省事也最得体,意味着你是我的人,受我庇护,能为你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温意浓睫毛轻轻颤了下,怔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她视线微转,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
会场内贵宾如云,各种目光都若有似无落在她和莫少商身上。除去单纯的好奇外,这些目光中更多的是带着衡量意味的审视,还有评估价值般精明的打量。
衣香鬓影与笑语寒暄下,仿佛涌动着无声的暗流与算计。
短短几秒之间,温意浓心中的气恼与窘迫蓦然凉下。
所以……
莫少商说她是女友,并不是故意捉弄她,而是用这种方式,在这片鹰视狼顾的名利场中为她竖起一道屏障。是为了保护她?
思索着,温意浓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异样。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莫少商线条冷硬的侧颜,一时竟有些神出。
察觉到她的眼神,他侧眸回视,同时俯身低头,朝她贴近:“怎么了。”
“……”温意浓脸微热,匆忙别过头看别处,没有接话。
这番互动落在外人眼中,愈发显得亲昵无比。
李远流在前方引路。
温意浓则挽着莫少商的手臂,跟随他走向贵宾息。
忽地,一缕馥郁甜美的香气掠过温意浓鼻尖,像是怒放的玫瑰混合着蜜糖与荔枝,极具侵略性地闯入感官。
温意浓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
面前不知何时已婷婷立着一道身影,挡住前方去路。
那是一位相当精致的美人。长发乌黑如瀑,烫着精致大波浪,穿一袭高定粉晶色抹胸晚礼服,妆容明艳,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自幼被万千宠爱骄纵出来的骄色。
此刻,对方盈盈而立,目光越过引路的李远流,直直落在莫少商身上。
好漂亮的女孩子。
温意浓心中暗叹,正猜测着这位美人是何方神圣,就听前方的李远流满面笑意地开口,说:“乔小姐,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是要出去?”
“不。”
女孩目光不移,依然望着身着墨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眉眼间傲人的骄矜融化几分,取而代之是丝丝羞怯与欣喜,连带着声音也放软几个度:“我是专程过来,跟莫先生打招呼的。”
乔小姐?
温意浓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私人飞机上,乘务员琳达口中那位“脾气大得很、难伺候”的乔家大小姐。
这就是乔老爷子的宝贝孙女——乔明依?
她眨了眨眼,继续安静观察。
那头,乔明依踩着高跟鞋走近几步,面朝莫少商,笑靥如花:“莫先生,有段日子没见了。我爷爷前几天还念叨你,说想跟你下棋。”
莫少商神色未动,只是礼节性地勾了下唇,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任何热络意味:“等这阵忙完,我会去拜访老爷子。”
“真的?那可太好了,爷爷一定高兴。”
乔明依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随后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莫少商身边还有另一道身影。
柔软,纤细,盈盈楚楚,几乎被男人高大的身形体格半掩住。
乔明依皱了下眉,将温意浓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像是十分不满两人亲密的姿态,她眼神里的羞怯与欢喜褪下去,转而被挑剔和审度取代,随后便试探地问:“莫先生,她是谁呀?”
莫少商的回答言简意赅:“我女朋友。”
乔明依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脱口而出:“女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明依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蓝黑色的眸淡淡扫向她,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周遭的气温跌至零下。
不过零点几秒的对视,乔明依后背便惊出一层细密冷汗,强烈的威压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莫乔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两家父辈之间走动频繁,莫家老爷子在世时,甚至曾半开玩笑地提出过联姻,想让两家亲上加亲。
乔明依对此心知肚明。她并不排斥,甚至在内心深处隐隐期待。
毕竟莫少商英俊、强大,既是行走的权柄又是具象化的财富图腾。跟他联姻,几乎是圈中所有名媛的梦想。
现在,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还被他直接宣告为“女友”?这一变故让乔明依又气又急,这才有了震惊之下没过脑的僭越。
可无论如何,莫少商绝不是她能随意质问和得罪的人。
思索着,乔明依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愠怒与不甘,脸上重新堆起笑,声音也软下来,带着补救意味:“抱歉莫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有点惊讶。”
莫少商没有再搭理乔明依,伸手将温意浓往怀里一揽,以一种完全占有的保护姿态,提步离去。
李远流是人精中的人精,见此情景,自然拎得清哪边怠慢不得。他微微一笑,对乔明依留下句“乔小姐您自便”后便也不再过问,转而快步跟上去。
乔明依独自站在原地,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在她身上,或探究或嘲弄,脸上火辣辣的,气得快要发抖。
她本以为,凭着乔家孙女的身份,凭着两家的交情,莫少商即便对她无意,至少也会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与绅士风度。
万万没想到,他竟完全不留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扔下她走人……
巨大的难堪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将乔明依淹没。她紧紧攥住拳头,镶钻的美甲几乎嵌进掌心,半晌,才猛地一跺脚,转身大步而去。
进了洗手间,乔明依反手锁门,掏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莫少商身边有个女人。”她气冲冲道,“给我查清楚她是谁!”
另一边。
温意浓已经在贵宾席最中心的主位落座。
座椅柔软,视野绝佳,还有美丽的侍者姑娘送来可口茶点,足见主办方的用心与重视。
茶盏中茶香清雅。
温意浓端起杯子浅浅啜了口。
喝着喝着,忽然就回想起乔明依难看的脸色,和那双美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温意浓微蹙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倾身靠近莫少商,压低声音道:“莫先生,乔小姐看起来好像非常生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关紧要的人,”莫少商将她话语截断,语气里没有丝毫涟漪,“不要再提。”
温意浓剩下的话顿时噎在喉间。
她本来觉得,对方毕竟是世交家的千金,莫少商这样直接甩脸走人,未免太不给人面子,很容易结下梁子,还想劝两句“和气为贵”的。可见他这副漠然的态度,就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把所有劝解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算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默默地想“得罪人的又不是她,乔家大小姐要记恨也是记恨莫少商,她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温意浓飞快调整好心态,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又吃了块绿豆酥后,她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注意到,虽然不少宾客是成双成对,但独自前来的也不在少数。
于是乎,好奇心再度冒出来。
温意浓再次侧过身,凑近莫少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对了,莫先生。我看会场里也有很多人是自己来的,好像也不是必须带同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呀?”
莫少商正浏览着拍卖图录,闻言,嘴角很浅地勾了下,漫不经心道:“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温意浓更加狐疑,眨了眨眼,完全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在此时,台上的灯光微微调整,变得更为集中明亮。紧接着,一位身着天水碧色旗袍的拍卖师款步上台。
她身姿优雅,妆容得体,面带微笑,朝台下宾客微微鞠躬。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清晰悦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欢迎莅临本次‘蕴古斋’年度珍玩拍卖会。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品鉴跨越时光的艺术瑰宝,更是共同见证一场关于品味、传承与发现的盛宴。每一件即将呈上的藏品,都承载着历史的风华与匠心的温度。愿诸位皆能觅得心头所好,不负良宵。现在,拍卖正式开始!”
说完,拍卖师略一停顿,侧身示意。
灯光照亮第一处展示台。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是清乾隆时期的‘粉彩百花不落地纹赏瓶’。此瓶器型规整,釉色温润,通体以粉彩绘饰各色花卉,寓意百花呈瑞,富贵满堂。画工细腻精湛,色彩绚丽而不俗,为乾隆官窑粉彩瓷器中的精品,保存状态极佳。起拍价,一千万人民币。”
场内立刻响起了竞价声。
竞拍者举牌有序,加价幅度适宜。
温意浓第一次亲身参与这种高规格的拍卖会,觉得新奇得很,正左右观察着那些竞拍者,一道熟悉的嗓音忽而响起,清冷低沉,轻轻从她耳廓擦过:“喜欢吗。”
“嗯?”
温意浓茫然,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喜欢吗?”
莫少商随意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正被竞拍的花瓶:“这个。”
温意浓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问自己对拍品的喜好。
随后,她认真看了眼那只色彩浓艳、花纹繁复到几乎看不到空隙的花瓶,十分诚实地摇摇头,道:“太花了,看得我有点眼花。我审美有限,这种……有点欣赏不来。”
莫少商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乾隆粉彩瓶被一位来自南方的地产商以一千三百万的价格拍下。
拍卖师含笑祝贺后,第二件拍品被请上展示台。
那是一把提琴盒,里面躺着一把色泽温润、造型优美的小提琴。
“接下来的第二件拍品,是制琴大师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于1715年制作的‘星空之声’小提琴。其音色被誉为‘天使的叹息’,琴身木纹如流淌的星河……”
拍卖师介绍起这把传奇小提琴的历史,温意浓正听得兴起,身旁的男人又淡淡开口了:“喜欢吗。”
温意浓对乐器没有特殊喜好,继续摇头。
……
拍卖会有序进行,一件件书画、瓷器、珠宝、古籍善本等珍玩陆续亮相,又被不同的买家以高价拍走。
温意浓渐渐也有些看花了眼,心中惊叹于这场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的数字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件明代的田黄石印章落槌成交。
这时,主办人李远流亲自走上了拍卖台。
他脸上的笑容神秘几分,面向全场,朗声道:“感谢诸位来宾对前序拍品的热情。接下来将要呈现的这件藏品,极为特殊,将由鄙人亲自主持竞拍。”
话音落地,李远流击掌两下,只见四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便从后台现身,他们手脚并用、小心翼翼,推着一个特制的防弹玻璃保险箱来台中央。
李远流亲自输入密码,打开箱门。
聚光灯洒落。
黑色天鹅绒的衬垫中,是一条项链。
仿佛深邃的星空,又如破晓的微光。
会场骤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折服于那璀璨至极的拍品。
只见那条项链的主体。是一颗重逾二十克拉的椭圆形星光蓝宝石。宝石呈现出浓郁而纯正的皇家蓝色,在灯光直射下,清晰的六射星芒宛如星辰在其内部苏醒、绽放,光华流转。
更令人惊叹的是,当李远流旋转展示台,微微调整角度,星芒的中心竟浮现出一抹粉橙色光晕,如同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染亮天际,与外围的湛蓝星芒交相辉映。
美得惊心动魄。
“这条项链,名为‘挚爱’。”李远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它的传奇,始于十七世纪欧洲的一位大公。这位大公为求得心上人青睐,遍寻天下奇珍,最终在遥远的东方古国寻得这颗独一无二、内蕴‘破晓星光’的蓝宝石,并命当时最顶尖的匠人打造了这条项链,作为定情信物。”
“大公与王妃鹣鲽情深,相伴一生,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欧洲大陆传为佳话,与项链一起流传至今,成为人们心中对‘挚爱’一词最完美的诠释。它不仅是一件珠宝,更是一段穿越时空的永恒誓言。”
“起拍价,八千万人民币。”
温意浓完全移不开眼。
这条项链实在美轮美奂,宝石深邃的蓝与内部的粉橙暖光交相辉映,好似藏着无尽的故事与柔情。
她拿出手机,对准展示台,调整焦距,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眼中满是惊艳。
这时,身旁那道低沉的声音第数次响起,还是那三个字:“喜欢吗。”
温意浓拍完照片,看着手机屏幕里放大的宝石细节,闻声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随意道:“这颗宝石也太漂亮了,深蓝里夹杂粉色,像是深海里的拂晓,神奇。王公和王妃的故事也很浪漫呀。”
莫少商安静听她说着,目光在姑娘专注而秾艳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睫毛微掀,看了眼侧后方。
见状,一直侍立在旁的林恪顿时心领神会。
他举起手中的竞价牌,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嗓音清晰响彻全场:“这条‘挚爱’项链,莫少商先生,点天灯。”
第32章
话音落地,全场顿时哗然。
“点天灯”在拍卖这一行有其独特意义,即:无论其他竞拍者出多高的价,点了天灯的买家都将以更高的价格自动跟进,最终以最高价买下拍品。
简单来说,就是开启了自动跟价模式,向其他竞拍者表明势在必得。
今晚,受邀出席蕴古斋拍卖会的都是各界名流,谁人不知莫少商的大名。
这位太子爷平日行事低调,鲜少出席这类场合,但大家虽然没见过他本人,却听说过他不少传闻。
据传,在莫少商正式接手莫氏集团亚太区业务时,适逢全球金融危机,传统航运业遭受重创。集团内部分元老主张收缩防线、断臂求生,他却力排众议,以近乎抄底的代价逆势并购了当时濒临破产的两大欧洲老牌航运公司,并整合其航线与港口资源。
一年后,全球经济复苏,海运价格飙升,莫氏不仅一跃成为全球航运业的执牛耳者,由莫少商主导的这次并购案,更是被国际顶尖商学院纳入教材,奉为“教科书式的逆向投资典范”。
还有一说,是三年前,莫氏旗下一家核心科技子公司爆发危机,面临核心技术团队集体出走,意图另立门户的困局。彼时,莫少商正在北美主持重要并购谈判,闻讯后,他于二十四小时内飞越太平洋,没有采取常规的法律诉讼或竞业禁止施压,而是召开了一场仅十分钟的紧急董事会。
会议结束后,他宣布将子公司拆分为三,给予原团队高度自治权与远超预期的利润分成,同时启动一项总额惊人的“未来之星”内部创业孵化计划。
最终,不仅核心团队尽数留下,还吸引了全球数十位顶尖技术人才加盟。
对于这手“化危为机”的操作,被无数头部媒体争相报道。
当年的各大财经头版,全是对这位莫家新任话事人的高度评价,称赞其“既展现了铁血手腕的底线,又亮出了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智慧”。
众人心里思索着这些传奇般的往事,不由再次看向展示台上那流光溢彩的蓝宝石项链。
心想:这条项链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这位向来以冷静克制,谋定后动著称的莫家太子爷如此着迷,甚至不惜打破自己鲜少在公众场合高调行事的风格,公然在拍卖会点天灯,非到手不可?
在场宾客着实惊讶又好奇。
周围压低的议论声接连不断,处于焦点区的温意浓更是目瞪口呆,震惊到失语。
那头,林助理在宣布完“点天灯”后便放下了竞价牌,面含浅笑,从容不迫。
温意浓看了眼林恪,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莫少商,嘴唇蠕动好几下,才勉强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试探性地唤了声:“莫先生。”
莫少商平视前方,一双大长腿优雅交叠着,金丝镜链安静垂落在棱角分明的侧颜旁。听见耳畔的微弱嗓音,他略侧目,蓝黑色的视线落在年轻姑娘秾艳精致的小脸上。
应她,轻而懒漫的一个鼻腔音:“嗯?”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音,像片柔软的羽毛,轻轻从温意浓的耳垂皮肤上吹拂而过。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安,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皱:“那个……您要买这个项链,应该不是因为我说‘喜欢’吧?”
温意浓虽然没参加过这种规格的拍卖会,但电视剧和小说综艺看了那么多,她知道“点天灯”是什么意思。
不是温意浓自我感觉良好,而是回顾今晚全程,拍卖师每介绍一件拍品,莫少商都会询问她意见,她说无感,他也就始终未有动作。
这条蓝宝石项链,她说漂亮、喜欢,他就要直接点天灯拿下。
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温意浓心里七上八下,暗自祈祷着能得到一个否定答案时,她身旁衣冠楚楚的莫家太子爷薄唇微启,回了个:“是。”
温意浓:“……”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又道:“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温意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下一瞬,她双眼睁得溜圆,急得冲口而出:“我只是单纯觉得那条项链很漂亮,所以喜欢而已,我又没说自己想要,”
莫少商:“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我,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得到。”
温意浓不理解这个霸道又不讲理的逻辑,忍不住呛他:“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吗?那如果我喜欢天上的星星,您也摘下来?”
闻言,莫少商眼帘垂下几分,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而后淡淡地说:“我可以买下星星的命名权送给你,用你的名字,或者根据你的喜好,为它们命名。但要直接摘下来,暂时有些难度。”
“……”星星也是可以买的?好吧,是她见识短浅。
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温意浓抬手摸了摸额头,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压低声,正色道:“莫先生,上回陪您参加晚宴,您送了一份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我已经受之有愧了。这条蓝宝石项链,我是绝对不会要的,请您别这样做。”
莫少商听后挑了挑眉,看她一眼,也学她的样子将嗓音压低:“林恪话已经放出去。现在,整个会场都知道我要点天灯拍下这条项链,这个时候说不买,温老师想让人看我笑话?”
“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温意浓哪担得起这个罪名,摆摆手,着急忙慌语无伦次地解释,“莫先生,我是为您考虑,不想您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破费。”
莫少商将她面上的惊慌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视线收回去,语气如常:“温老师多虑了。”
“什么意思?”
“这点支出,不至于让我破费。”
温意浓:光起拍价就是八千万,还不知道中途其他买家会开出多高多离谱的竞拍价……
这点支出?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他的财力。
算了。
钱是人家的,在人家的包里,想怎么花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实在想买就买吧,只要不强迫她收下就好。
这么一想,温意浓心里的压力瞬间小去许多。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在贵宾席上坐正身体,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忽略身旁那凌厉的存在感。
这时,台上的李远流面上绽开一抹了然而恭谨的笑,朝莫少商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又面向全场,扬声道:“莫先生慧眼独具,志在必得。那么,依照规矩,此件拍品已有贵宾点灯。在场诸位尊贵的客人,可还有人愿意出价,与莫先生共赏此珍?”
主办人此话一出,原本充斥着窃窃私语的会场霎时静下去。
宾客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交换眼神,表情微妙。
显然,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考量与谨慎。
众所周知,莫氏家族的影响力早已超越国界,其商业触角深植全球主要经济体,是真正的跨国巨擘。
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及其现在未来的掌权者交好,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遇;反之。与之争锋相对,尤其是为了一件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珠宝,着实愚蠢至极。
在绝对的实力与影响力面前,任何竞价都是没有意义的,反而会被视为不识时务的冒犯。
会场上的宾客们皆是人精中的人精,心思微转间,早已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明智抉择。
鸦默雀静,无人言声。
这一结果似乎早在李远流意料之中。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再次朗声开口,道:“八千万第一次。八千万第二次。八千万第三次。”
而后,主办人落锤定音:“恭喜莫先生,以八千万的价格拍得这条‘挚爱’项链,祝贺您!”
*
拍卖会结束,已近晚上十点半。
南津的夜色正浓,从车窗望出去,整座城市夜景斑斓,仿佛由无数璀璨钻石和流动星光汇集而成的星盘。高楼大厦林立,光洁如新的玻璃幕墙倒映出霓虹与车河,繁华得不似人间。
身为达官显贵们之间的枢纽桥梁,李远流办事周到,自然不会怠慢来参加拍卖会的一众贵宾。
待到拍卖会散场时,他给每个客人都赠送了一份别出心裁的古玩小礼品。
之前坐了一个多钟头的飞机,落地后又马不停蹄地参加拍卖会,温意浓早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她打了个哈欠,眼看脑袋一点点就要睡着,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陪莫少商来南津的。
想到这里,温意浓无意识地转了下眸,看向身旁。
一旁,她的雇主正眼帘微垂,翻阅手里的一摞公文,侧颜冷峻如画。
把雇主先生干晾在旁边,自己闭眼睡大觉,说不过去。
无法,温意浓只能做点什么来唤醒精神。左右瞄两眼,正好扫见李远流送的伴手礼礼盒,索性抱到膝盖上,两手并用,打开。
一瞧。
她得到的礼物是一把精致的缂丝团扇,扇面以极细的金银线绣出彩蝶戏花图样,扇柄坠着浅碧色流苏,古雅可爱。
温意浓满意地弯了弯唇,将扇子重新收好,接着就拍拍脸,准备再玩会儿手机振奋精神。
谁知拿出手机,刚点亮手机屏,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如果觉得累,可以睡一会儿。”那个声音说。
温意浓愣了下,抬眸看向身旁。
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我身边,你可以尽量放松。不用总是这样如临大敌。”
温意浓听完,沉默。
心里悄悄想,她也不想这么紧张,她也想放松的。
可他那身经年沉淀下来的,混合着权势与掌控力的强大气场,总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不自觉便绷紧神经,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放轻。
不过,既然老板开了口,表示她可以睡觉,那她也就不用再强打精神硬撑了。
“好吧。”思索着,温意浓便不再有所顾忌,朝莫少商礼貌地笑笑,道,“那我先眯一会儿,不好意思了莫先生。”
说完,不等莫少商回话,她便仰头靠在了座椅枕垫上。
原本困意就浓,此刻精神状态也放松下来,温意浓闭上眼,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当温意浓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车窗外的街景不再倒退变化,彻底静止下来。
劳斯莱斯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前。
这栋建筑物临江而建,占据视野绝佳的一线江景位置,在寸土寸金的南津市中心,其占地之广、设计之低调奢华,无不彰显出主人非凡的实力与品味。
温意浓迷茫地皱了下眉,抬手揉揉眼睛。
就在这时,她座位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开启。
温意浓转过头,看见林恪温雅含笑的俊脸。林助理亲自替她打开车门,笑道:“温老师,请下车。”
温意浓刚从睡梦中醒来,人还是迷糊的,听林恪说完,她点点头,稀里糊涂地就下了车。站定后被夜风一吹,整副脑袋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机场,没见到莫少商的私人飞机。
这是哪儿?
“林助理,这里是……”她语气狐疑。
“这里是津府公馆,莫先生在南津的宅邸之一。”林恪似看出她的疑惑,不等温意浓继续发问,便先一步解释道,“莫先生说现在时间太晚,连夜飞回京港,你就只能在飞机上休息,路程颠簸,怕你睡不好。所以临时决定在南津休整一晚。”
温意浓怔住。
难道是刚才莫少商看她又困又累,坐在车上都打盹儿,所以才临时改变的行程?
确实……
细心而又贴心。
一丝悸动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温意浓脸蛋热热的,随后左右环顾一番,道:“莫先生呢?”
“先生有点事,让您不用等他。”林助理笑笑,“我先带您上楼吧。”
温意浓唯一颔首:“好的,麻烦你了。”
*
踏进公馆大门,立刻有两名身着统一西装制服的外籍青年走上前,替温意浓和林恪躬身引路,摁电梯。
两位男士高鼻深目,五官立体,温意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电梯门缓缓合拢,她终于好奇地眨眨眼,问身旁的林恪:“刚才那两个帅哥是谁呀?”
林恪刷了指纹卡,摁下回答:“物业上的安保人员。”
温意浓回忆刚才的蜂腰翘臀大长腿,惊了,讷讷道:“现在连安保行业都这么卷吗?”
她还以为是男模。
林恪被她的说法惹得笑,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人家投了简历来应聘,学历高,个人能力也出众,我们总不能因为他们长得像男模,就不要他们吧。”
温意浓更惊:“是你把他们招进来的?”
“也算吧。”林恪说,“津府公馆由莫氏集团下属的地产公司开发修建,物业也是我们自己的。当初先生喜欢这里的江景,就要了一套顶层。”
温意浓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顶层到了。
林恪走出电梯,穿过一片广袤的入户花园,来到大门前,输入密码锁。
滴答,门开。
“温老师,请进。”林助理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温意浓提步入内。
灯光从头顶洒落,一室景观瞬间尽收眼底。
只见这是一个面积超过八百平米的大平层,意式轻奢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冷硬利落。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各种定制家具与艺术品点缀其间,奢华却毫不张扬。
而最为震撼的,是那一整面巨型弧形落地窗,整条波光粼粼的江面,与对岸璀璨如星河的都市夜景,都被这扇窗框入其中,形成一幅流动的巨画,安静悬挂在客厅的背景墙上。
室内温暖静谧,窗外繁华喧嚣,一窗之隔,两个世界。
随后,林恪将温意浓引领至一间卧室门口,道,“温老师,这是您的房间。请放心,先生已经提前命人打扫过,您可以放心入住。”
屋里不知用的什么香薰,吸进鼻腔的空气清新芬芳,莫名使人的心绪安定下几分。
温意浓点点头:“好的。”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说完,林恪转身便准备离去。
见林助理要走,温意浓瞬间有点慌,忙说:“林助理,你今晚不住这儿吗?”
林恪弯起唇:“我有住的地方,温老师不用为我操心。”
说完,林恪便转身离去。
温意浓站在偌大的卧室中央,抬手扶额:也就是说,她和莫少商即将在这个房子里,单独相处一整晚……
不合适吧?
好像又没什么不合适。
这房子大得像个迷宫,她和莫少商各睡各的屋,互不打扰,说不定一晚上连面都碰不上一次。
就当和领导出差,同住一个酒店的同一层好了。
她的当务之急,是趁莫少商回来之前洗完澡,睡下。
这样才能避免掉之后可能会有的接触……
想到这里,温意浓甩甩头,说干就干。
拿起一旁的干净浴袍,进浴室洗澡去了。
换下礼服,卸去妆容。
温热水流从花洒里冲刷而出,暖暖的,好舒服。
冲着热水澡,温意浓逐渐放松下来,沾湿一头浓密如海藻的卷发,抹上洗发露,打圈按摩,搓泡泡。
谁知下一秒,意外突来。
温意浓刚把头上的泡沫冲净,转身正要去取沐浴露,没成想,脚下一个打滑,她整个人重心不稳,摔向了湿漉漉的地面。
“啊……”尖锐的刺痛从右边膝盖传来,她吃痛,忍不住喊出一声。
缓过神后定睛细看,才发现膝盖骨磕在了地砖上,已经红肿破皮,鲜血直流。
温意浓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试了试,起不来,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浴室门口。
紧接着是浴室门被敲响的声音,砰砰。
“……”温意浓已经猜到门外是谁,心头一慌,下意识屏息。
“怎么了?”门外的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没、没什么。”温意浓努力吸了口气,回答,“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疼痛令她的声线紧绷发颤,几乎是瞬间,莫少商便听出了不对劲。
意识到她出了意外,他眉心拧成一个结,手握住门把,准备直接推门入内。
然而下一秒,女孩的嗓音再次从门内飘出来,不知疼成什么样,抖得快要破碎,近乎央求,楚楚可怜:“……拜托您别进来。莫先生,我没穿衣服。”
莫少商眸光微凝,握住门把的手指顿了下。
须臾,他随手摘了眼镜往旁边一丢,扯下领带,蒙住双眼,一把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浴室内水汽氤氲,空气潮湿温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不知是什么。
听见开门的声音,角落里的温意浓差点急得尖叫出声。
她又慌又乱,下一瞬,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闯入视线。
男人高大的身影踏入这片朦胧中。
“我……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温意浓羞窘交织,手臂更用力地抱紧自己,快哭了,“出去!”
莫少商微侧头,循声来到女孩身前。
双眼被深色领带严密覆住,身体的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因此,他清晰听见她嗓音里的压抑与微颤,嗅到她身上湿润浓郁的甜香……
一阵西裤面料的细微摩擦声后,莫少商半蹲下来。
“你为什么……”
“我蒙着眼睛,不看你。”莫少商开口,打断惊慌如小鹿的姑娘,嗓音比平日更沉,也更低柔,“跟我说,伤到哪里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
蒙着眼睛?
她抬起头,隔着迷蒙的水汽望过去,这才注意到男人衬衣的领扣开着,衣襟微敞,先前那条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领带被他蒙在了眼睛上。
他深邃的眉眼被覆盖,只露出高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冷峻的下颌骨,和一张薄润漂亮的唇。
温意浓蹙眉,惊疑不定,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舞两下。见他没有反应,才确定他真的看不见自己。
温意浓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迟疑了会儿,声若蚊蚋地挤出两个字:“膝盖。”
莫少商没有说话,伸出手。
但毕竟看不见,几只修长的手指位置略偏,碰到了她光滑纤细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温意浓猛地一颤,脚趾都蜷缩起来。
“别害怕,我先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莫少商轻声说,温声细语,带着安抚意味,“过程里如果弄疼了你,就告诉我。”
第33章
随着冷空气侵入,浴室里的气温稍低下几度。
温意浓蜷缩在角落,长发湿透,黏住苍白小巧的颊和光裸纤细的肩,寒意刺骨,加上膝盖处传来的痛楚,她全身都在忍不住地发抖。
脚踝被男人修长有力的指握住,她一颤,腿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头顶落下两个字音,简洁轻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不会伤害你。”
“……”温意浓愣怔住。
与此同时,感觉到脚踝上的五指力道更柔几分,像是真的怕弄疼了她。
然后,那只手便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滑去,路径稳定,不偏也不移。但男人的掌心是粗糙的,带来的触感格外清晰,也格外敏感,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温意浓的脊背窜起细密颤栗。
温意浓两颊烫得厉害,只能咬咬唇,硬着头皮保持不动。
不一会儿,那只大手来到膝盖处,小心翼翼,触碰到肿胀破皮的伤口边缘。
温意浓蹙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痛吗。”莫少商手上顿住,眉心也拧起一个结,轻声问,手指动作却异常轻柔,查探着她伤处周围。
“……还能忍一忍。”温意浓颤着声回答。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伸出手,一把扯过架子上的干净浴巾,指尖摸索,罩在温意浓身上,将她从肩膀往下严实包裹。
身体暖起来,各处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
温意浓耳根子快要着火。
尽管知道他并非有意,但这些动作,令他的指尖几乎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肩胛、胳膊、脖子……
实在是太暧昧了。
将她全身上下都裹住后,莫少商手臂揽住她的肩,做出支撑姿态,再次询问:“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闻言,温意浓身子微动,试了试。然而刚一用力,膝盖伤口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得她冷汗直冒。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摇摇头。
摇完,又想起这人蒙着眼睛看不见,只好又低声补充道:“好像不能。”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天旋地转。
莫少商竟直接将她给打横抱起来。
温意浓大惊,低呼出声,失重带来瞬间的恐惧感,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布料下传来的肌肉与肌理的触感,块垒分明,坚实而温热,烫得她指尖发抖。
她想松手,又害怕摔下去,进退两难。
浴巾勉强裹住女孩丰腴轻盈的身体,水珠沿着小腿低落,在男人的西裤上留下深色水渍。
彼此体温交换,呼吸相融。
“莫先生!”温意浓慌乱地轻喊出声,提醒道,“你蒙着眼睛又看不见,还是我自己走吧……”
莫少商略微侧了下头,扬眉:“你不是说,自己不能走。”
温意浓被哽住,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他的解决办法是抱她,她就发扬身残志坚的精神,金鸡独立,单脚蹦出去了……
温意浓脑子里乱糟糟的,神思飞转。
不等她回应,莫少商已径自抱起她从浴室离去,步伐平稳,穿过偌大冷洁的卧室空间,来到大床旁边,接着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在床的边缘处。
终于从他怀里脱身,温意浓紧绷成一根弦的神经略微放松,坐稳后连忙挪了挪,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你先坐一下。”
莫少商淡淡地说,随即直起身子,走向卧室一侧的柜子前。
虽然蒙着眼,但他显然对整个空间极其熟悉,修长手指沿着柜门下滑数公分,找到一个抽屉,拉开,准确取出一个白色医药箱。
几秒后,他折返回床边,将医药箱放在一旁。
“能帮个忙吗。”忽地,莫少商道。
温意浓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迟疑地问:“什么?”
随后就看见男人漂亮的薄唇优雅开合,说,“打开药箱,取出消毒药水、棉签,以及纱布。”
“……好的。”温意浓连忙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物品,递过去,“取出来了,给你。”
这副语气老实又乖巧,即使被蒙住眼睛,莫少商也能想象出女孩说这话时,脸上那副可爱的表情。
他很轻地勾了勾唇,而后屈起一只大长腿,单膝半跪下来。
温意浓抬起眸。
莫少商的身形本就高大,半跪在地的姿势,刚好令他的视线高度与她齐平。因此,即便他蒙着眼,也仿佛在无声地注视她。
温意浓心尖紧了紧。
下一瞬,莫少商握住她伤腿的足踝,略微抬高,将她的腿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腿部上抬的动作,使浴巾的下摆滑开更多。
温意浓察觉到,整张脸“轰”一下爆红,手忙脚乱地拽住浴巾,想遮挡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腿皮肤。
刚有动作,纤细腕骨却被一只大掌按住。
“我要帮你处理伤口。”莫少商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温和,带着安抚意味,“你可能会感到疼痛或者其他不适,这是正常现象。你乖一点,暂时忍耐,可以吗?”
温意浓齿尖轻扣住唇瓣,支吾了下想争辩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手腕轻扭了下。
扣紧她的五指这才松开。
确定受伤的女孩不会再乱动,莫少商的注意力回到她的伤口上,又说,“取出几根棉签,蘸取消毒液。”
温意浓反应过来,连忙照做。
蘸完,她捏着面前迟疑起来,试探着说:“你蒙着眼睛又看不见,不太好操作吧。不然,我自己来?”
“给伤口消毒而已,不需要什么复杂操作。”莫少商语气如常,从她手里接过棉签,随即微俯身,朝她光裸雪白的腿贴近,指尖摸索一阵,确认道:“伤口的位置在这里?”
腿上的皮肤本就细腻敏。感,被他手指一碰,她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下。
温意浓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应他:“嗯。”
棉签轻轻落下。
棉签被消毒药水浸透,湿软冰凉,触碰到伤口。骤然间,一阵刺痛袭来,温意浓吃痛,习惯性地缩了下腿。
又被莫少商稳稳固定住。
“很快就好。”他低声说,同时动作放得更轻。
仔细清理掉血污和可能的水渍,又敷上药膏,用纱布熟练地对伤口进行包扎。
整个过程里,温意浓始终咬紧牙关,努力忍耐着。
倒不是有多疼。事实上,莫少商动作极其轻柔,除了药水刚覆盖伤口引起的刺痛外,整个过程里她几乎没有再感到过疼痛。
她在忍耐,他每次触碰她皮肤时带来的瘙痒和悸动……
温意浓脸越来越红,身体也越来越热,不停吸气呼气,竭力让自己镇定。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男人两只指骨修劲的大手。
莫少商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利落。甚至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短短几分钟,她膝盖上的伤口就已经包扎完毕。
眼瞧着他将纱布系好一个结,温意浓悬着的心脏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试着往回缩了缩,想把腿从他身上拿开。
然而一股力道却从脚踝处袭来。
温意浓怔住。
察觉到她逃离的意图,男人指骨收拢,再次握住了她的脚踝。
“……”
四周的空气倏然静下。
静得只剩两道呼吸声,近在咫尺,交错依稀。
温意浓心脏猛地漏掉几拍,视野中,莫少商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领带挡住他深邃冷戾的眉眼,为整张英俊脸庞平添几丝禁欲气息。
分明隔着领带,分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温意浓却生出种错觉。
仿佛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炽烈又直白,烧透了那层布料,正灼灼凝视她。
滴答,滴答,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男人的拇指指腹触及她踝骨凸起的关节,而后,极缓慢地摩挲了下。
温意浓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那一点窜起,直冲头顶。
她连脚趾都紧紧蜷起来。
“……已经好了吗?”她试着开口,不知是羞是惧,尾音隐隐发颤。
莫少商没有出声,只是缓慢松开她的脚踝,而后指尖缓缓往上滑,掠过她雪白的长腿、
包裹在浴巾下的纤软腰肢、
精致湿润的锁骨,悬停在她脸颊前方。
咫尺的距离。
他似乎想触碰她。
温意浓心跳如雷,睫毛不住颤动,几乎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早点休息。”莫少商开口,嗓音明显比之前喑哑几分,“伤口不要再碰水,明天如果没有好转,我会让医生过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衣柜里有给你准备的睡衣。”
说完,莫少商就准备离去。
温意浓坐在床沿上,欲言又止,沉吟几秒才突地开口,道:“谢谢你。真的。”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蓦地一停。
空气悄然无声。
片刻,莫少商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为什么她还要说话?
为什么要让他听见她的声音,那么悦耳,那么甜美,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小猫的爪子,在他即将溃散的理智边缘恣意抓挠。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他?
她知不知道,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忍。
拼命地忍。
数分钟前,他刚处理完公务从外面回来,就听见浴室里传出她的痛呼。
意识到她出了意外,他又急又心疼,下意识就想冲进去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她阻止。
隔着一扇门,年轻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传出,夹杂哭腔,楚楚可怜,以近乎央求的口吻告诉他,她没穿衣服,求他不要靠近。
那一秒钟,莫少商整副身体都快爆开。
汹涌的渴望在翻腾,在叫嚣,像能摧毁一切高山巨物钢铁巨兽的海啸,一浪接一浪地打过来,几乎让他的理智坍塌。
但他忍住了。
他竭力压抑着,克制着,怕唐突她吓到她,他甚至用领带蒙住了眼睛。
可是又有什么用。
伪装得再像,野兽就是野兽,褪去衣冠楚楚的一张皮,他心里关于她的每个念头都肮脏又疯狂。却也无比让人痴迷。
她知不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明明听见她哭腔的那一瞬间,就兴奋得快要发抖。
明明给她处理伤口的短短几分钟,他脑子里已经变着花样,换了各种姿势,上了她几百遍。
现在呢。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里的野兽,说服自己放过她,她又开了口。
不要命地开了口,用她柔软又甜美的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他。
谢?拿什么谢。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遍,有什么意义。
他真正发了疯想要的,她敢给吗?
莫少商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勾住脸上的领带轻轻一拽,随手丢地上。
他转过身。
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再无任何遮挡,彻底暴露在卧室暖黄的光线下。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平静深海,早已经没了踪影,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无遮无掩的的瘾念,和近乎狰狞的掠夺欲。
瞳孔深处燃着暗火,目光像毒舌的蛇信,又像饿太久的野兽,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猎物。
炽热,露骨。
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侵略性,一寸寸刮过她浴巾下的身体。
这副模样落在温意浓眼中,令她的心脏骤然一缩,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她向后瑟缩,手忙脚乱收拢滑落的浴巾边缘,想要把自己遮挡得更严实。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你……”温意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少商大步走回床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的阴影全然笼罩。
莫少商俯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在她下巴的软肉上来回摩挲,亲昵暧昧得让她心尖发颤。
温意浓呼吸发紧,十指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歪了歪头,想要躲开,却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力道加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紧接着,男人缓缓低下头,贴近她,迫使她看向他深海般的眼睛。
“温老师。”他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锁住她,像深渊在邀请坠落,嗓音低哑,如同耳语,“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温意浓被他的低语烫得耳垂发麻,又慌又怕,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能被动去感受。
感受他施加在她下巴上的手指的力,感受他嗓音里微乱的呼吸,感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愈发浓郁,被染上危险而躁动的热度。
温意浓嘴唇蠕动两下,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吻已铺天盖地落下来。
没有试探意味,也一点都不温柔,这个吻和之前在莫氏庄园地下酒窖里的吻类似,都癫狂而暴烈,席卷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
薄唇狠狠碾上她的,是亲吻,又更像吞噬。
舌头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蛮横纠缠她,勾惹她,汲取她口中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持续滚烫的侵占,接连不断的深入,不容她抗拒,不许她躲避,甚至连她的呼吸和思考能力都剥夺得一干二净。
“唔……不……莫少……”
温意浓猝不及防,双手抵在莫少商紧韧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却如螳臂当车,无法撼动分毫。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腰肢,将她用力摁住,一只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后颈,固定住她试图躲避的脑袋,更深地吻她。
温意浓快窒息了。
唇舌交缠间是他失控的力道,带着细微刺痛和火焰般的灼烧感,但诡异的是,在这片狂风暴雨般的凌虐中,又掺杂进了一丝悸动。
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言喻。
混乱中,不知何时开始,他的气息已经侵占她感官,雾凇寒玉的冷冽混合着男性荷尔蒙的热度,一切的一切,都让温意浓头晕目眩。
缺氧让她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头昏沉沉的,身体软成一滩水。
浴巾在挣扎间彻底散开、滑落。
温意浓惊呼一声,却被莫少商更凶狠地吻住。
他吞掉她无措的轻呼,手掌滚烫,抚过她光裸的手臂和颈项,指腹上的薄茧在她皮肤上放肆游走,激起她一阵又阵无法抑制的轻抖。
吻也不局限于唇。
像潮浪一点一滴浸透海滩,他的唇舌从她的唇蔓延到下颌,再到敏感的耳垂,颈侧……
他吻得炽烈又狂野,是野兽在确定伴侣,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情潮激烈,突如其来,温意浓始料未及,被冲击得浑身发软,陌生而强烈的感官刺激,加上缺氧,她最初的惊愕和恐惧开始消散,逐渐变成一种无力的晕眩。
一双小手也忘了推拒,只能揪紧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莫少商瞬间便捕捉到怀中娇躯的软化。
这一细微的转变,犹如火星落入油桶,瞬间点燃更猛烈的焰。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臂收紧,将她彻底压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沉重的身躯覆上来,将她完全禁锢。
吻一个接一个,连绵细密。
沿着女孩优美的脖颈线条,在她锁骨出喷下灼热的呼吸,在她心口位置留下湿润的吻痕……
忽地,胸口凉意袭来,温意浓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清明。
她水雾迷离的眸重新聚焦,试着发出声音:“……莫少商,别这样……”
这嗓音娇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哭腔和委屈,破碎不堪。
也是在这一秒,莫少商动作骤然顿住,抬起脸。
黑暗中,男人蓝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攫住猎物,不死不休的兽。
他眼帘微垂,自上而下,注视着怀中不着寸缕的姑娘。
看她湿润的眼眶,看她绯红的颊,看她红肿不已的唇瓣,还有那双迷离又无助,隐隐被情欲染上雾气的眸。
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疯狂拉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额头抵在她肩头,浊重的呼吸喷在她颈窝。
身下的柔软温香,是他梦寐以求的盛宴。
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可以生吞掉她。
可那一声破碎的轻唤,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冰锥,刺入了莫少商的神经。
再继续下去,也许会彻底吓坏她。
可是,他好像停不下来了。
第34章
屋子里的空气混了水汽,潮湿而燥热。
温意浓脸是红的,脖子耳朵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平日清莹的眸子里满是雾色,湿漉漉的,迷离失焦,胸口剧烈起伏,全身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彻底被他的气息吞没。
莫少商眯了下眼睛,蓝黑色的眸底欲望未褪,却多出几分难辨的复杂与晦暗。
他想要她。
这个念头,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从脑海深处萌生。
之后,她搬进庄园,成了艾瑞的老师,每天和艾瑞朝夕相处。
而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欲念,也开始随着时间越发浓烈。
她说话时开合的唇瓣,她微笑时脸颊的梨涡,甚至是她在阳光下发呆时,睫毛轻微扇动的频率,都像占了蜜染了血的钩子,在勾引他,诱惑他。
将他一步一步引向她,要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姑娘,手指微动,轻轻抚向她的唇。
两片柔软如云朵的唇瓣,早已被蹂躏到红肿不堪。
雪白的颈侧、细腻的心口皮肤……各处也都是他留下的吻痕。
再进一步,她就是他的。
再进一步,他就能进入她的身体,完全占有她,狠狠疼爱她。
为所欲为,做他想做的一切。
可是,她不愿意。
这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孩,在他的深吻下轻轻抽泣,呜咽着说不要,楚楚可怜,柔若无助,仿佛一只不慎落入野兽巢穴的幼鹿。
莫少商低头,贴她更近,更深地凝视她。指尖轻轻描摹过她嫣红的眼尾。
就在这时,一滴水珠从她眼眶渗出,刚好将他手指沾湿。
“……”
喉结剧烈地滚动一瞬,莫少商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浓郁的疯狂终于被强压下几分。
他别过头,同时扯过浴巾,将她白皙丰盈的身子往怀里一裹,抱起她走到了梳妆台前。
温意浓惊魂未定,还没从几分钟前的狂风暴雨中回过神,感觉到他忽然把自己抱起,不禁低呼出声,下意识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
“你……”她又羞愤又困惑,嗓音出口,沙哑得不成语调,质问他,“你又要做什么?”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确定她能独自坐稳后,才直起身,随手拉开柜子左侧的抽屉,然后……
取出了一把吹风机?
咦?
温意浓眸光微动,惊愕地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她下意识开口,道:“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莫少商已经接好吹风机的电源。
“咔”一声,吹风机的电源被打开,是低档位。电流声微弱而轻柔。
接着,暖风伴随着男人修长的指落下。
莫少商绕行至她身后,一只挑起她层层发丝,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沿发根至发梢缓慢移动,动作细致而温柔。
嗡嗡的细微电流声盘旋在耳际。
暖风拂过皮肤,传来舒缓的暖意。
温意浓僵直着背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只感到错愕。
他指尖穿拂在她的发丝之间,小心翼翼,温柔耐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和几分钟前,把她摁在床上暴戾强吻的,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
温意浓茫然了。
如果不是嘴唇的麻木刺痛如此清晰,她甚至都要怀疑,刚才那场吻只是她的一场梦……
屋子里静极了。
只剩下吹风机低微的嗡鸣,和他手指穿过她发丝时微不可闻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她发间的清香,与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
两种味道彼此交融,竟奇异的和谐。
气氛宁静。
之前的吻本就消耗了温意浓多数体力,此时,莫少商站在身后替她吹头发,手上动作柔和,指腹偶尔从她耳廓后颈处摩挲过去,带起微妙的悸动和酥痒。
置身这样的环境中,温意浓精神松懈下来,竟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一头浓密的长发已至半干状态。
莫少商关掉了吹风机,室内陷入一片柔软的寂静。
察觉到耳畔的电流声和风声全都消失,温意浓神思瞬间清明。以为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却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男人的手臂环上来。
紧接着,温意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被莫少商从软椅上抱起。
一眨眼的光景,等她再回过神时,男人已经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一句话不说,径自将她放在了他大腿上。
“……”温意浓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在他怀里,和他面对着面,只隔一层单薄的浴巾,紧密相贴。
温意浓整个人都僵住了,慌乱间,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
隔着莫少商身上那层衬衫,她清晰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体温,和紧韧修劲的肌理线条……
更让人无措的是,温意浓惊恐地发现,此刻自己几乎是陷在男人的怀抱里。
他的腿很长,身形又太过高大,她的双脚被迫分开,悬垂在他膝盖两侧,根本碰不到地面。
因为这个姿势,两人巨大的体型差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被他囫囵笼罩,像是被大型猛兽圈禁在怀中的猎物,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一种战栗感沿着温意浓的脊椎爬升上来,交织着羞窘、不安,和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放开我。”她脸色微红,瞪着他,低声道。
“你的头发还没吹干。”男人的嗓音从头顶轻飘飘落下,语气平淡如水,手臂却稳稳环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禁锢,“这样更方便。”
听完这个男人的话,温意浓差点被呛到。
这样是为了方便给她吹头发?
别太离谱。
她又慌又乱,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逃走,然而刚有动作,便感觉到箍在她腰上的胳膊猛地一紧。
下巴被两根长指捏住,抬起来。
慌张无措的眸对上一双蓝黑色的眸。温意浓蓦地一怔,咫尺距离,她清楚看见男人眼睛里翻涌起暗流,瞳色浓得危险。
莫少商盯着她,沉声,格外平静地说:“不要乱动。”
“……”温意浓意识到什么,脸蛋唰一下红透,身体瞬间僵住。
吹风机再次被打开,细微的嗡鸣音再次响起。
有风吹过来,气流丝丝缕缕,拂过温意浓额头的发丝。
不知是吹风机的暖风,还是男人的呼吸。
因为先前的警告,她背脊挺得笔直,眼帘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动作。
但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得让人心慌。
所有感观都被无限放大。
她在他怀里,能看见他胸膛随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变化,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雪松冷香。
还能感觉到,他低头专注拨弄她头发时,下颌不经意摩擦过她额头。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细微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的胡茬,在她细腻的额头皮肤上来回刮蹭,麻麻的,痒痒的。
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只觉自己脸很热,身体也热。
她合了合眸,强迫自己想些其他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林恪说明天莫少商怕她在飞机上睡不好,所以临时决定明天再返回京港。
这样的话,就算明天一早出发,落地京港也将近中午。
那不是会耽误艾瑞明天早上的课程?
只有后面再抽时间给小朋友把课补上了……
温意浓脑子里思绪乱飞。
就在这时,男人的大手再次梳理起她的头发。大概因为角度的关系,动作间,他的手腕内侧总会若有似无,蹭过她的脸颊或耳垂。一下,又一下。
温意浓的注意力被拽回现实,两颊滚烫,心跳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平视向前方。
视线所及是莫少商敞开的领口,一小片锁骨皮肤露出来,隐约可见黑色刺青的一隅。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结,线条连绵起伏,偶尔滚动一下,看上去漂亮,优雅,欲感。
温意浓看着眼前男人的喉结,忽而出神。
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如果一口咬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看什么。”
忽地,清冷嗓音再次落下,离她的耳朵极近,裹着丝丝呼吸直接钻入耳廓。
“……”
温意浓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的荒诞念头,顿时窘迫又心虚,摇摇头,很小声地应道:“没,没看什么。”
闻言,莫少商嘴角微勾,很轻地笑了下,笑意在胸腔里引起震荡,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紧贴着他的身体上。
温意浓狐疑,动了动唇,想问他在笑什么。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便见莫少商关了电源,随手将手里的吹风机往边上一仍,手臂重新搂住她腰身。
然后,收紧了,压着她更紧地朝他贴近。
这个动作超出温意浓预料。她慌了神,瞬间屏住呼吸,抵在他胸前的指尖蜷起来。
脖子也不由自主地后仰,努力将自己和他的距离拉开。
吹风机的暖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指。
“你发量很多。”莫少商淡淡地说,“不梳理开,容易打结。”
听完,温意浓眸光突地一闪,没有应声。
之后,莫少商就将她搂在怀里,以指作梳,梳理起她颈后耳畔的发。
两人亲昵依偎。
这个姿势,确实如他所言,为他提供了便利,使得他能轻易触及她的每一处。同时,也却令她无所遁形。
男人的指不时抚过她的头皮、颈侧,和细嫩滚烫的耳垂。
每一处被他碰过的皮肤,都像是爬上了无数只带火星的小虫。
温意浓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难受。难以言说的难受。
温意浓全身都燥燥的,难受得厉害。
密闭温暖的卧室空间里,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浸泡在他的气息,和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亲密接触中。
恍惚间,温意浓甚至生出种错觉。
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团燃烧的火上,又像漂浮在令人窒息的深海里。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丝燥热的悸动交织成蛛网,将她笼罩束缚,密不透风,几乎令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梳理得柔顺服帖,男人的手指才终于离开。
头发终于干透,变回平日里蓬松柔顺的状态。
莫少商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嘴角挑起一道慵懒的弧,接着又微动指尖,绕起一缕她沾着清甜香味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翻转,缠绕。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后脑勺滑下去,掌心贴住她的后颈。
“温老师。”
他轻声唤她,嗓音柔和平静,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示意她抬头。
温意浓睫毛颤动几下,抬眸,迎上男人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着她,蓝黑色的眼底映着壁灯的光,深邃如旋涡,里面翻涌着汹涌暗潮。
她不知道那些暗潮意味着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危险。
须臾,莫少商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湿润惊慌的眼,绯红娇艳的颊,最后,落在她两片柔嫩的唇瓣上。
落在她后颈的大手游移而至。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带着充满某种暗示。
“其实,之前在酒窖里吻你那次,我就发现了。”莫少商轻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她的发丝,薄唇贴近她,语气漫不经心,“你并不讨厌我的触碰,甚至是喜欢的。”
“对吗,温老师?”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瞳孔骤缩,抵在他胸前的双手无意识收拢,攥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明明想否认,声音却细弱发颤,显得毫无说服力。
他说,她不讨厌他的触碰,相反,她是喜欢的。
喜欢吗?
一时间,温意浓心乱如麻。
那些被他触碰时无法控制的战栗,那些从隐秘角落中滋生而出,她根本不敢深究的悸动,此时被这个男人以极其直白的方式点破,再也无处隐藏。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滔天而来,几乎将温意浓淹没。
她嘴唇蠕动好几下,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争辩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对面。
莫少商并不言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不松,迫使她紧紧贴在他怀里。
温意浓的大脑和心一样混乱,脸已经烫得没知觉,小巧的耳垂也染上一抹艳丽的粉。
试图挪动身体,下一秒,却被男人更紧地禁锢在腿上,锁得死紧。
“知道吗,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莫少商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哑,语气低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意味,“我碰你耳朵的时候。”
说话间,指尖轻轻划过她敏感的耳后,“你会颤栗。”
“我亲你的时候。”
他的手指继续下滑,隔着浴巾,虚点在她心口上方,“你心跳会突破正常频次。”
“还有……”
“别说了!”温意浓羞愤欲绝,打断他,抬手就想捂住他的嘴。
然而下一秒,手腕被莫少商捉住。
他五指收拢,拇指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直勾勾注视着她,“为什么不能说。”
“莫先生,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温意浓用力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续道,“您是艾瑞的监护人,是我的雇主,我只是你聘请来的老师……我们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人生观价值观,全部都天差地别,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话音落地,屋子里悄然一静。
好半晌,莫少商才微启薄唇,淡淡地说道:“你讲的这些,确实都客观存在。”
“……是的。”温意浓点头,“您明白了就好。”
“可是这些,跟我想要你,有什么冲突?”
“……”
第35章
“……”温意浓睁大了双眼,动了动唇,哑口无言。
这个男人平日里矜贵清冷衣冠楚楚,但思考问题的逻辑却直白到近乎野蛮。
似乎在他看来,所有的世俗界限都不值一提……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英俊冷静的脸,怔愣几秒后,忽而又恍然——确实。他拥有绝对的财富和权力,几乎可睥睨一切的社会地位。
生来就处于高位的人,的确有资本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
对面。
见怀里的女孩半天不说话,莫少商注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须臾,他五指微动,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指骨裹住她红润小巧的脸蛋,迫使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
“温意浓。”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看着我。”
温意浓睫毛颤动几下,抬眸,对上男人的眼。
蓝黑色深海中的暗潮好像平息了一些,变得深邃,专注,恢复成往日惯有的波澜不惊。
“上次在酒窖,我已经向你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轻缓平和,仿佛冬季的微风拂过人耳际,凉凉的,又带来一阵丝丝缕缕的痒意,“你当时答复我,说你要考虑。”
温意浓被他扣在腿上,躲不开逃不掉,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甜蜜却危机四伏的深海,几乎快在其中溺毙。
她怕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失序。
说话的同时,男人一双眼凝视着她,拇指轻抚过她红肿微烫的唇瓣,动作怜惜,温柔,再没了刚才暴戾失控的丁点影子。
“现在,”他贴近她,轻声说,“我想要你的答案。”
他低柔的嗓音回荡在耳畔,带着种蛊惑般的魔力。温意浓听着莫少商的嗓音,鼻息间充盈着他身上冷调的淡香,脑子又晕乎起来,昏沉又懵然。
她稀里糊涂地便回了句:“我还不习惯……”
“我会给你时间。”莫少商嘴角很淡地勾了下,薄唇开合,“给你时间适应我。给你时间习惯我的存在,我的碰触。”
温意浓全身又热起来。
目之所及,是他薄润漂亮的唇,离她的嘴唇愈发近。
仿佛鬼使神差,她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吻并未落下。
耳畔再次响起男人的嗓音,语气平静,字里行间无波无澜,却又不容人忤逆:“不过,温老师需要清楚一件事。”
“我对你向来有耐心,也不介意为你等待。”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也可以为你清除你不喜欢的,所有问题和阻碍,全都由我来处理。”
莫少商轻捏着她的下巴,微垂眼帘,注视她,“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最终的答复让我满意。”
“……”温意浓微滞。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得仿佛能将她的魂魄吸入,低沉嗓音裹着近似深情的外衣,一字一句,温柔如水,敲在她耳膜上。
可温意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激起一层细密颤栗。
某个瞬间,她忽然读懂了莫少商一直以来看她的眼神。
绝非爱慕的凝望。
那是猛兽对猎物近乎疯狂的欲望。
他无声无息便织起了一张蛛网,华丽,黏稠,将她包裹其中,没有出口,没有规则,也没有退路。
温意浓忽然毛骨悚然。
也许,到莫氏庄园应聘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闯入了野兽的禁区,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
走神的几秒光景,莫少商有了动作。
他不等她开口,也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径自低下头,朝她贴近。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了她眉心。
这个吻温柔而郑重,像是一种宣告,又像是一种承诺,不带任何情欲色彩,令温意浓微微怔愣。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用力一撞,一种酸软羞涩的感觉像周围漫开,流向四肢百骸,将先前的羞愤冲淡。
这个莫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可以那样暴戾地掠夺,又可以这样耐心地诱哄;前一秒还是令人畏惧的猛兽,下一秒却展现出令人心颤的温柔。
矛盾到令人心惊胆战。
不多时,莫少商结束了这个短暂的亲吻。他直起身,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也稍稍放松力道,给予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头发干了。”他淡淡地说,同时指尖微挑,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腿上的伤口还痛吗?”
温意浓听后,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膝盖,摇摇头。
本来就是一点皮肉伤,不动就不痛。
闻言,莫少商嘴角很轻地勾了下,道:“那就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终于将她从腿上抱下,稳稳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浴巾本就只是裹在温意浓的身体上,随着她起身,浴巾也微微滑落。莫少商察觉,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替她拢好。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感觉男人的指尖有意无意,从她细腻的肩头皮肤上摩擦过去。
“睡衣在衣帽间,衣柜左边第一格。”
莫少商说完,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刚才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密从未发生,又恢复成平日矜贵疏离的模样,“如果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告诉我,我让人送来。”
“没、没有了……”温意浓故作淡定地捋了捋耳发,嗫嚅着说道,“这里什么都挺好的。谢谢莫先生关心。”
“温老师晚安。”
“您也晚安。”
莫少商弯了弯唇,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又像想起什么。
他侧过脸,沉郁的目光笔直落在她身上,又道:“你答应要考虑的事,希望别让我等太久。”
温意浓十指轻轻收拢,齿尖轻咬了咬唇瓣,没有出声。
莫少商走了。
卧室门被重新关上。
夜色已经极浓,落地窗外,水波粼粼的江面倒映出斑斓霓虹,美得让人意不开眼。
温意浓独自站在卧室中央,身上裹着莫少商给她的浴巾,黑发间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唇上也还烙印着他滚烫的气息,和那个灼热的吻。
空气里,雪松与她的发香依旧缠绵。
片刻,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这种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在她内心深处,除了慌乱与羞耻外,真的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已经悄然破土。生了根,发了芽,开始恣意疯长。
*
夜色如墨,南津的繁华在夜色中愈显妖娆。
距离江畔豪宅数公里外,一间顶级娱乐会所内。
灯光被刻意调成暧昧的昏黄与暗紫,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氛、酒精和烟草奢靡气息。衣着清凉的服务生们犹如一条条游鱼,悄然无声,穿梭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过道上,面上挂着模式化的标准微笑。
走廊尽头处的包间内,震耳的音乐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低沉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
哗啦啦一阵水声。
乔明依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尽是烦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一饮而尽。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价值不菲的洋酒被她像喝水一样灌进喉咙里。
周围围坐着几个男男女女,都是平日和乔明依交好的富二代。几人嬉笑玩闹,却没人敢真的凑过来,触乔大小姐的霉头。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男人染着一头银发,耳骨上嵌着数枚黑色耳钉,样貌倒也英俊,就是整体形象流里流气,俨然一个纨绔子弟。
“怎么了,乔大小姐。”男人在乔明依旁边坐下,拿手里的水晶杯碰了碰乔明依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看你这样子,心情不好?谁惹你了呀。”
男人名为岳嘉伟,家里做建材生意起家,近几年涉足地产,也算新贵。
听见声音,乔明依朝声源方向斜睨一眼,然后就把视线收回来,懒得搭理。
岳嘉伟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关切:“到底怎么了?跟哥说说,谁惹你不高兴,哥帮你收拾他去。”
听见这话,乔明依才懒懒地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仰,半躺进柔软的沙发里,媚眼如丝,语气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少吹牛了。”
岳嘉伟喜欢乔明依的事,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只可惜,乔大小姐眼界高,从未把岳嘉伟放进眼里。
被心上人这么一激,岳嘉伟脸上有点挂不住,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吹什么牛?你可是我妹子!谁招惹你,那就是跟我岳嘉伟过不去!说,到底是谁?”
乔明依凉凉瞧着他,、手指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空酒杯,好一会儿,才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莫少商。”
话音落地,包间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静了一瞬。
岳嘉伟刚开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紧拧起,不确定地追问:“你说谁?”
“我说,惹我不高兴的人是莫少商。”乔明依一字一顿,带着发泄般的狠劲,“莫、少、商。”
这回,岳嘉伟听清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几秒,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而后别过头,避开乔明依的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一大口,喉结滚动,没再吭声。
乔明依见状,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直起身,靠近岳嘉伟,吐气如兰,说出的话语却像剜人心的刀子:“怎么,一听莫少商的名字就怕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帮我出气吗?岳嘉伟,你还是算了吧。”
岳嘉伟毕竟是个男人,年轻气盛,哪听得进这种话?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一股血气混着酒气直冲头顶,他梗着脖子,压低声音问:“莫少商……莫少商他怎么惹你了?”
“别提了!一提起来我就生气!”乔明依说着吸了吸鼻子,眼圈竟都隐隐泛起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今天蕴古斋的拍卖会,莫少商也来了,还带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是他女朋友……我不过就是问了一句那女人是谁,他就当众甩我脸色,带着那女人直接走了!那么多人看着,我的脸往哪儿搁?气死我了!”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岳嘉伟沉默。
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神色。
看着岳嘉伟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乔明依心中更是不忿。
她再次靠近,几乎贴到岳嘉伟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诱惑与怂恿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找人查过了,那个女的叫温意浓,根本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就是莫少商给他那个自闭症侄子请的家庭教师,一个特教老师而已。岳嘉伟,你要是个男人,就帮我出这口气。”
岳嘉伟挑起眼皮,透过烟雾看她:“怎么出气?”
乔明依眯了眯布满寒霜的眼睛,红唇贴近,几乎挨上岳嘉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耳语。
片刻,岳嘉伟掸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迟疑道:“依依,不是我不想帮你……可这女孩儿现在是莫少商的人,咱们这样做,不合适吧?万一……”
“万一什么?”乔明依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屑,“一个特教老师,也就长得有几分姿色而已,你觉得莫少商真把她当回事?不过是玩几天,新鲜感一过也就腻了。就算他事后知道了,最多也就是生个气,找你爸爸或者我爸爸出面道个歉,这事不就揭过去了?我们两家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见岳嘉伟还在犹豫,乔明依心思微转,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柔软的身体贴近他,仰起脸,语气瞬间变得娇柔婉转,带着撒娇意味:“嘉伟哥哥,你最心疼我了。那个女人害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忍心看我被欺负呀?你就帮帮我,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攀高枝的……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侧,耳畔是心上人难得的软语相求,酒精也在血管里灼烧。
岳嘉伟看着乔明依近在咫尺的明眸,里头楚楚哀婉,充满了祈求,于是,最后那点理智和顾忌逐渐被冲垮。
半晌,他重重吸了口烟,剩余的烟头狠狠摁熄进烟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把酒杯用力砸回桌面。
“好。”岳嘉伟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乔明依,眼底掠过一丝狠色,“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
晨光初露,夜色如潮水般退去。
东方的天际被染上层层叠叠的橘粉与金红,如同一幅被精心晕染的水彩画。瑰丽晨光跃过江面,爬上高楼的玻璃幕墙,最终透过津府公馆顶层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温柔地洒进卧室,将最后一缕黑暗驱逐。
这一夜,温意浓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接连不断,交织着暴雨夜的吻、拍卖会璀璨的灯光,和男人深邃阴郁的蓝黑色眼睛。
上午八点多,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第一个感觉是膝盖处传来的隐约钝痛。
伤口创面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薄而软,痛感没有昨晚那样尖锐难耐了,但因为伤在关节活动处,她稍稍一动,还是能感觉到明显的牵扯和不适。
缓了几秒后,温意浓撑着身体坐起来,揉揉眼睛,强忍着膝盖的不适下了床,然后一瘸一拐挪进浴室,刷牙洗脸。
水流温热,提神醒脑。
温意浓洗完脸,抬头。
镜子里的女孩素颜洁净,肤色雪白,一双灵动又清莹的大眼下隐隐可见两团淡青。
温意浓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长发挽在脑后,然后便拉开卧室门,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睡了一夜,喉咙干得冒烟,她想去找点水喝。
清晨的豪宅格外静谧,入户花园处的名贵绿植散发出淡淡花香,漂浮在空气中。
温意浓顺着走廊乌龟似的挪动,一步一步,慢吞吞。等她终于费尽千辛万苦,穿过偌大的豪宅空间,挪到开放式餐厅区域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晨光正好。
巨大的落地窗前,莫少商正坐在餐桌主位上,吃早餐。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露出清晰性感的锁骨线条。金色阳光从他身侧的玻璃窗外倾泻而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细碎的金芒促狭地跳动,亲吻着他的长睫与脸颊。
宛如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中世纪贵族。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的呼吸微微一滞。
眨眼光景,昨晚那些混乱暧昧的记忆齐刷刷翻涌上来,让她的脸颊再次泛起热潮。
尴尬、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温意浓掉头就想逃走。
口中默念: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可她刚有动作,一道平静无波的嗓音便从嗓音方向传来,穿透静谧空气,落入她耳中——
“温老师,早。”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温意浓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整副身体都僵住了。
两秒后,她合了合眸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整理表情,弯起唇角,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后,才缓缓转过身。
“早上好,莫先生。”她硬着头皮说,笑眯眯的。
莫少商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和报纸,抬眸看向她。
注意到姑娘略显别扭的站姿,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道:“腿很疼?”
“啊,不是。没有很痛。”温意浓连忙摆手,窘迫道,“只是伤在关节上,稍微有一点影响走路……没事的。”
闻言,莫少商没再说什么,随后便放下手里的餐具,起身,走向与餐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
料理台干净整洁,一个白瓷汤碗安静躺在保温柜里,碗口热气氤氲。
莫少商将碗取出,放上餐桌的桌面。
霎时间,一股鲜美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温意浓的肚子空了一晚上,此时闻到那股香味,顿觉馋虫大动。
她探首一瞧。
只见碗里是清亮的汤底,几只粉嫩饱满的鲜虾仁,翠绿的青菜,还有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打底的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在鲜美的汤汁里,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戳戳空气,小声好奇地问:“这是……?”
“给你准备的早餐。”莫少商神色如常,语气淡淡,“鲜虾面。我做的。”
温意浓:……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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