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什么?
这碗热腾腾的鲜虾面,是他亲手做的?温意浓愣住。
她眨了眨眼,垂眸,看看桌上的面条,又抬头,瞧瞧眼前西装笔挺神情淡漠的冷峻男人,一时之间,巨大的反差感几乎让她凌乱。
天。
那双操控亿万资金流向的手,竟然为她煮了一碗面?
足足呆愣了三秒钟,温意浓才终于重拾自己的发声功能。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嗓子里带出惊讶的颤音:“您……您还会煮面?”
那头,莫少商已经重新落座,蓝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听完温意浓的话,他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与煎制一块牛排相比,煮面似乎也不是难事。”
哦,对。
这个男人学习能力很强,许多技能都是看几遍就会。之前在莫氏庄园,她就曾亲眼见识过,他仅是通过回忆厨师的操作手法,就完美复刻出一份五星级大厨水准的牛排……
不过,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看莫少商煎牛排”的冲击,面对眼前的场景,温意浓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系着围裙冷着脸,在厨房里剥虾线、煎鸡蛋的模样。
画面割裂,难以拼接,又诡异地让人心头发软。
温意浓脑子里嗡嗡作响,沉浸在错愕中,脸色懵然,半天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莫少商视线扫过她的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拧了瞬,再次开口,道:“你膝盖上还有伤,站着不累吗。”
话音落地,温意浓这才“噔”一下回魂儿,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着。
确实。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牵拉感明显。
她脸微热,当即移开眼神,挪到椅子边小心坐下。
眼前的面条色香味俱全,看得人相当有食欲。
温意浓饿了一晚上,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计,看着面条,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莫少商将她可爱的微动作收入眼底,轻淡莞尔,道:“请用。”
“谢谢莫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温意浓低声道谢,随后拿起筷子,开吃。
面条入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汤底鲜美清爽,虾仁Q弹,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面条也煮得软硬适中。是那种能温暖肠胃,朴实用心的好吃。
貌似……
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一丝暖意漫上心尖,温意浓嘴角浅浅地弯了弯,继续认真吃面。
餐桌对面,莫少商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幕,目光笔直不移。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年轻女孩小口进食,像只在溪流边专注饮水的食草动物。
阳光愈发灿烂,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也为她白皙洁净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柔光,看上去粉扑扑的。
温软,妩媚,娇艳动人。
与他记忆中,她昨夜情动时诱人的潮红小脸,微妙重叠。
她低头时,一缕黑发调皮地滑落到颊边,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莫少商清晰地记得,昨夜这缕发是如何缠绕在他指尖。
她的嘴唇此刻正无意识轻吮着筷尖的汤汁。两片柔嫩的唇瓣上,红肿已经消退,却依旧饱满,润泽,粉嘟嘟的,与昨夜被他疯狂碾磨、吮吻到近乎破碎的嫣红截然不同……
莫少商将食草动物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入眼底,贪婪摄取每处细节。
她小口吃面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吹凉筷尖面条时嘟起的唇瓣,偶尔因膝盖不适而轻轻蹙起的眉心,以及,每隔几秒钟就蹭蹭耳垂的习惯性小动作。
回忆与现实像两把锋利的刃,在他脑海中交替切割。
每一个画面都是最残酷的诱。惑。
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带着毁灭性,几乎将莫少商精心维持的平静表现给生生撕裂开。
他又想亲她了。
想扯开咽喉处象征束缚与礼教的领带,把她扯进怀里,狠狠地吻住那张诱人的小嘴。
想用指尖触碰她喉管的滑动,想啃咬她的锁骨,想感受她的脉搏因他狂跳的律动。
想要她。
想彻底放纵,彻底失控。
想把她做到崩溃大哭,让她歇斯底里地高。潮。
这些念头犹如淬毒的藤蔓,在莫少商的心底疯长,又因她毫无防备的吞咽动作、偶尔在双唇间一闪而过的粉嫩舌尖,而被催发到极致。
只有上帝知道,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将她拖入怀中狠狠弄乱的暴戾冲动。
片刻。
莫少商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要耐心,要织网。要她心甘情愿,坠入这片只属于他的深海。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沉沦,万劫不复。
“吃完早餐,我们去医院。”
忽地,莫少商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医院?”温意浓从面碗后方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渍,茫然地抬眸望他,“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吗?不用去医院了吧。就是一点小伤,已经结痂了。”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昨晚磕伤的膝盖。
“伤口在关节处,容易感染,也需要检查有没有伤到韧带。”莫少商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虽然隔着桌布也看不见什么,“拍个片子,让医生处理一下,更稳妥。”
他的考虑周全且合理,完全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温意浓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驳。
不知是这人话语里透出的关切与体贴,让她心里的隔阂松动了些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沉默片刻后,先选择了同意。
“好吧,听您的安排。”温意浓支吾着应。
可刚说完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但是,如果要去医院,可能会影响艾瑞今天白天的课程,不然我们还是……”
“只是做个检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莫少商正色,“建议温老师先操心自己的身体。”
雇主都这么说了,温意浓自然也不好再多言。她沉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响动。
温意浓察觉到,转眸,只见林恪的身影出现在餐厅入口。
对方显然已经到来有一会儿了。对上她的视线,林助理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地开口:“温老师,早。”
“林助理早。”温意浓笑笑,回应。
随后,林恪缓步行至莫少商身侧,微微俯身,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汇报,说:“先生,乔老爷子那边来电话了,邀请您中午去乔家老宅用便饭,说是得了些好茶,想请您品鉴。”
莫少商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
“回复老爷子,感谢他的好意。不过我今日要返回京港,时间仓促,下次再到南津,一定登门拜访。”
“是。”林恪应下,顿了顿,又道,“另外,昨晚拍卖会点的款项已经结清,‘挚爱’项链会由蕴古斋的专业人员护送到京港庄园。还有……”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正在安静吃面的温意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温老师的一些基本信息,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整理好了。”
最后这句话,林恪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莫少商能听见。
莫少商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林恪静默几秒钟,面色带着几分迟疑。
莫少商看他一眼,道:“有话就说。”
听见这话,林恪这才将音量压得更低,道:“昨晚乔小姐派人打听过温老师。”
话音落地,莫少商把玩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下一秒,一丝冰冷锐芒从蓝黑色的眼底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缓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知道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旁边的林恪脊背发冷。
对面。
林恪说话的音量很低,温意浓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乔老爷子”、“乔小姐”这些字眼依稀飘进耳朵,她握筷的手不自觉便收紧几分。
那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
回想起那张明艳的脸庞,她下意识看向莫少商。
此时,男人面上的神色已恢复常态,仿佛刚才一瞬的冷意只是旁人的错觉。他目光看向温意浓,见她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便轻声开口,问:“温老师吃好了?”
“嗯,真的很好吃,谢谢莫先生。”温意浓放下筷子,由衷地说。
这碗面,确实抚慰了她空乏的肠胃,也让她紧绷整夜的神经放松不少。
莫少商侧眸,吩咐身旁的林恪,“安排车,先去中心医院。”
林助理颔首:“是。”
听完两个男人的对话,温意浓本来想回房间换衣服,可刚有动作,又猛地记起:昨天她是穿着莫少商给的礼服去的拍卖会,哪里有其他衣服可换?
“那个,莫先生……”她难为情地开口,支吾道,“我没想到会在南津过夜,没有带衣物……不然还是算了吧。我还好,不是非要去医院的。”
闻言,林恪笑了下,道:“温老师没看见吗?卧室里为您准备了衣物,都是全新的。”
“啊?”温意浓惊讶,说着就直接站起了身,然而动作略急,膝盖的刺痛让她脊背骤僵。
这时,莫少商却已绕过餐桌来到她身侧,朝她伸出一只手臂,动作自然而然。
“……”温意浓眸光微动,抬眼看他,带着些疑惑。
“扶着。”他淡淡地说,“送你回卧室换衣服。”
……这人的意思是,要她把他当人形拐杖?
看着递到眼前的胳膊,温意浓一双大眼眨了眨,犹豫几秒后,还是深呼吸,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西装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
借着莫少商的支撑,走路果然轻松得多。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表面上却竭力克制着,故作镇定。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子,细碎的光晕流淌出涓涓暖意。
男人和女孩一左一右往卧室方向挪动着,谁都不说话。
整个过程里,温意浓大部分时候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拿余光偷偷瞄一眼莫少商。
男人冷峻的侧颜浸泡在晨光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柔。
他对她的好,是真实的,无论是那碗面,还是此刻体贴的搀扶。
可同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以及刚才林恪说话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又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人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暴戾一面。
如同深海下的冰川,庞大而危险……
短短一段路,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卧室门口。
“请您稍等,我换个衣服。”温意浓轻声说。
莫少商清冷的眸注视着她,没有答话。
回到卧室,关上门。
温意浓靠在门板上,轻轻呼了口气。
片刻,等翻涌的心绪终于静下,她走到衣帽间,试探地伸出手,拉开左侧的衣柜门。
果然,正如林助理所说,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套崭新的女士衣物,从日常到稍显正式的都有,面料考究,风格简约雅致。
旁边还放着未拆封的内衣裤和袜子。
全都完美符合她的尺码。
“……”看着这些衣物,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两颊又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那个男人……到底心思细密到哪种程度?
最终,温意浓选了一套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布料柔软,宽松,不会摩擦到膝盖的伤口。
换好衣服,看着镜中两颊红彤彤的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脸颊。
清醒一点呀。
无论如何,先处理伤口,然后回京港,艾瑞还在等她上课呢。至于和莫少商之间这笔糊涂账……管他呢,再说吧。
*
与此同时,餐厅区域。
林恪并未离去,他站在莫少商身侧,低声道:“先生,乔小姐那边需要干预一下吗?我担心她会对温老师不利。”
莫少商走到落地窗前,眼帘垂低,俯瞰脚下苏醒的城市和蜿蜒的江水。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带不起丝毫暖意。
“不急。”
他平静地开口,说的意大利语,“我也想看看,这些蠢货有多大本事。”
林恪心领神会,同样以意大利语回:“我明白了。”
“另外,”莫少商的目光投向温意浓卧室的方向,眼底的冰冷顷刻被深沉的专注取代,“保护好她。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在温意浓身上。”
“是。”
*
温意浓换好衣服出来时,林恪已经将车备好,等在门口。
一辆黑色的宾利,比昨晚的劳斯莱斯幻影低调不少,却依旧彰显出车主非凡的品味。
莫少商站在车旁,仍是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装束,西装革履,领带端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毫无破绽。
看着她略显别扭地走出来,他动身上前,再次伸出手臂。
“不用了,莫先生,我自己可以的……”温意浓下意识摆摆手,婉拒。
莫少商没有收回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压迫感无形而又凌厉,就这样渗透进周遭的每一寸空气。
须臾,温意浓抿了抿唇,败下阵来,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量,坐进宾利后座。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驶入南津晨间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莫少商坐在温意浓身侧,继续用平板处理公务,侧脸冷峻。
温意浓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看街景,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然而,莫少商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他身上清淡好闻的雪松气息,他敲击平板屏幕的轻微声响,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都是那样清晰。
完全不由自主地,温意浓鬼使神差,又想起昨晚那个灼热滚烫的吻,和那些暧昧惹火的抚触……
脸蛋再次起火,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悄悄往车门边挪了挪。
车子很快抵达南津国际医院。
林恪将车停在一栋环境幽静的独立大楼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早已等候在门前,个个气质儒雅,态度恭敬。
检查过程比温意浓想象中更顺利,也更迅速。
在独立的VIP诊室里,一位戴眼镜的老医生亲自为她检查伤口,并仔细询问昨晚她在浴室摔跤的细节。了解完情况,医生开出了一个膝关节的X光片检查单。
拍完片,之后就是等待结果。
明亮宽敞的等候区内,温意浓和莫少商相邻而坐,空间内安静无声。
不多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消毒托盘走了进来。
“你好温小姐。我来帮你换一下药。”女护士笑容甜美地说,随即蹲下来,准备去拆温意浓膝盖上的纱布。
整个过程中,护士的动作十分轻柔。
但由于不知道伤口的具体位置,在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力道控制不稳,温意浓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抱歉。”护士连忙致歉。
温意浓疼得脸色发白,仍旧笑着摇头:“没事。”
一旁,莫少商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而后起身走到护士身旁,道:“东西给我。”
男人语气如常,却自带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护士显然认识他,或者至少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丝毫犹豫,她很快将盛放着药品的托盘双手递出。
“莫先生,不用麻烦您……”温意浓愕然,想要阻止。
话音未落,莫少商已经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高大伟岸的身形犹如一座雪峰,挡去她面前的灯光。
他眼睫垂得低低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纱布上,淡声道:“昨晚就是我处理的。温老师是怕我不够专业?”
“不、不是。”温意浓红着脸道,“是不想麻烦您。”
莫少商并未出声,手指轻柔缓慢,揭开最后一层旧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已经消退大半,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皮肤微微发皱。
莫少商很轻地皱了下眉。
一旁,护士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屋外的林恪一个眼神给制止。
护士顿悟,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意浓定定看着男人冷峻专注的侧颜,全身的神经都忍不住紧绷起来。
当那只修长微凉的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时,细腻冰冷的触感骤然袭来,和昨夜他滚烫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游走的记忆重叠。
“……”温意浓脸色通红,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似有察觉,莫少商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她的。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正中清晰地映出一张绯红娇艳的小脸。
莫少商看着她,一语未发,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温意浓却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似乎更轻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
克制。
短暂的几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之久。
终于,他拿起新的纱布,固定在她的伤口处。包扎完,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在她腿窝处细嫩的皮肤上摩挲过去。
短短一瞬,薄茧带起电流般的触感,从膝盖直直窜上温意浓脊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蛋爆红。
“给温老师一个建议。”莫少商忽而道。
温意浓喉头发紧,暗自吸了口气,轻声嗫嚅:“什么?”
“别总是这样看我。”莫少商平静地凝视着她,“你的眼神,和你的声音一样,容易让我失控。”
第37章
万幸,拍片结果显示温意浓并未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多休息,按时换药即可。
她从国际医院离开时,天色已近正午。
深秋的阳光并不灼人,清透的金色带着凉意,将独立楼前的香樟树影切割成细碎光斑,洒落在纤尘不染的石板路上。
膝盖上的伤让温意浓感到不适,她一步一挪,走得格外谨慎。一旁的莫少商则扶着她,配合着她的步速节奏,同样不急不缓。
宾利提前等候在大楼前的空地上。
看见车,温意浓下意识加快脚步,准备去拉车门。可就在指尖碰到车门的前一秒,身旁的男人已经伸出手,先她一步将车门打开,而后垂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沉郁的蓝黑色视线无声将她囚禁。
温意浓抿了抿唇。
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搀扶受伤的女伴上车,礼数周到,无懈可击,合情且合理。
让人找不到理由拒绝。
温意浓轻轻抿了抿唇,没说话,低头弯腰,准备坐进后排。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莫少商的身体朝她倾近过来,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与幅度。
那只原本虚扶在她肘部的大掌,此刻顺着她小臂滑下,牢牢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不再是礼仪性的轻搭、绅士的帮助,而是带着充满偏执占有欲般的力道,不容错辩。
“……”温意浓眨了眨眼,侧首望向他。
“站稳。”莫少商淡淡地说。
对上男人静若深海的眸,温意浓微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莫少商眼神注视着她,余光却扫了眼街对面香樟树影的某处。
一个极短暂又极寡淡的轻瞥。
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快得像阳光穿过叶隙的瞬息。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莫少商已收回视线,微俯身,护住她的头顶将她送进车厢。自己也随之上车,门一关,将外界所有的窥探隔绝。
引擎低鸣,宾利平稳从医院驶离。
莫少商的神色始终平静如常,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似乎那片树影深处的异动从未被他感知。
后视镜里,林恪察觉到什么,抬眸。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瞬交汇。
他的老板脸色冷漠,没有开口,没有动作,甚至连眼尾的弧度都不见丝毫变化。
但林恪已经了然。
*
三公里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内。副驾上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着相机屏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拍到了?”后排的同伴凑过来。
“有了有了!”狗仔兴奋不已,控制着压低声音,“虽然没有正脸,但这个扣手腕的细节绝了!莫氏太子爷亲自搀扶,还抓手——这标题够不够爆炸?”
他说得眉飞色舞,同时,反复放大屏幕上那张照片。
阳光,树影,黑色宾利。
男人高大挺拔,侧脸冷峻,正低头凝视身侧的年轻女孩。前者扣紧后者的手腕,五指指节分明,力道不轻。女孩子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和半片裙摆,温婉地依偎在他身侧。
画面看上去既亲密,又克制。
翻涌着滔天暗流。
看着自己的作品,狗仔满意得很,随后把相机一收,点了根烟,笃悠悠地吩咐同伴,道:“给那位去个电话,就说事情办成了,让她准备结尾款。”
*
数分钟后,南津某高档咖啡厅。
乔明依坐在角落卡座里,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
对面座位上的狗仔背个相机,其貌不扬,耳朵上夹了一根廉价香烟,正翘着二郎腿眯缝了眼,翻看相机屏幕里的照片。
“你说的办成了,”乔明依压低声线,带着明显的不满,“就是拿这么几张照片糊弄我?”
“乔小姐,您也说了是偷拍,能拍到背影和侧脸已经很不容易了。”
狗仔说着,将相机转向她,屏幕上是一组连续抓拍:私立国际医院的VIP楼门口,一个高大挺拔西装革履的男人微微侧身,手臂被身旁的纤细人影轻搭着,两人正走向等候的宾利。男人的脸只拍到模糊的半边轮廓,女人的脸则完全被长发和角度遮挡,只有一道温婉纤瘦的背影,和上车时裙摆漾起的弧度。
“但是能看出两个人很亲密。”狗仔补充道,“这种豪门秘恋的料,越是遮遮掩掩,观众越爱看。配上‘莫氏太子爷秘密幽会神秘女子’的标题,流量少不了!”
乔明依盯着屏幕上那道背影,暗自咬牙。
温意浓。
一个穷酸不起眼的特教老师,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莫少商?
她是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片刻,乔明依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桌上推向对面。
“先压着,不急着发。等我的消息。”她声音冷而沉,道,“我要一个最好的时机,让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狗仔掂了掂信封的分量,嘴角一咧,扯开个满意又阴险的笑:“懂,养料嘛。等您一句话。”
交易谈妥,乔明依站起身,戴好墨镜和口罩,踩着细高跟头也不回地离去。
*
南津至京港的航程需两个多钟头。
公务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绵软的白,偶有金光从云隙间漏下,浅浅光斑缀入舱室。
膝盖上有伤的缘故,温意浓的坐姿有些拘谨,但更令她拘谨不安的,是身边那道安静沉默的黑色身影。
莫少商照例在处理公务,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侧颜被舷窗的光勾勒出冷峻轮廓线。
他似乎总是很忙,忙到不像个正常人类,而更像是一台随时高速运转,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精密又冰冷……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
整整一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京港已是中午,林恪早已安排好接机的车队。
数分钟后,莫少商将温意浓送回莫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前。
“下午公司有会。”他落下车窗,看向正准备下车的她,语气淡淡,“晚上我回来。”
无端端的,温意浓心跳漏掉一拍,顿了两秒才缓慢点头,轻声道:“好的……莫先生您忙。”
晚上他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她这一句?
温意浓脸微热,掌心湿漉漉的,隐约知道答案,没敢细想。
莫少商眸光平静,盯着她看了会儿,没再出声。随后,车窗缓慢升起,将那张英俊立体的混血面容裹入黑暗。
黑色轿车驶离,渐行渐远。
温意浓站在原地,直至目送车队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大门。
午后的莫氏庄园静谧如常。
跟衡叔等人打过招呼后,温意浓回了卧室稍作休息。
本想睡一会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各种画面与话语就像走马灯,在她脑子里不停旋转。一会儿是莫少商替她涂药时低垂的眼睫,一会儿是他那句“别总是这样看我,你的眼神会让我失控”……
五分钟后,温意浓放弃了挣扎。
她唰一下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深呼吸,正色告诫自己:
拜托。能不能不要想他了?
你是专程赶回来给艾瑞上课的!
浑浑噩噩思绪打结中,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两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游戏室。
此时,艾瑞正蹲在落地窗前,用彩色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
听见脚步声,小朋友抬起头,略显空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移开,继续专注手中的积木。
但温意浓捕捉到了一个可喜的小细节。
小朋友很轻地抿了抿嘴唇。她知道,这是艾瑞表达“高兴”这一情绪的微动作。
温意浓弯了弯唇,走过去,在艾瑞身侧坐下,安静观察他搭积木的手法。
小艾瑞今天的状态非常不错,手指的精细动作比上周更稳定。他不仅成功叠起了一座高塔,还将高塔轻轻往温意浓的方向推了推。
带着点“展示”的意味。
“哇!”温意浓欣喜不已,真诚地夸赞,“艾瑞好厉害!”
小朋友没有语言上的回应,嘴角却极细微地勾了勾。
整个下午,温意浓都陪伴在艾瑞身边,带他进行感统训练、语言互动。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游戏室的木地板染成温暖的橘色。
不知过了多久,玩累的艾瑞依偎进温意浓怀里,脑袋像啄米吃的小鸡仔,一点一点。
看着孩子精致稚嫩的脸庞,温意浓心底一片柔软。
她将艾瑞轻轻抱住,放轻了音量,为他哼唱起一段欧洲的童谣。
这一刻,时光恬淡,岁月静好,几乎让她忘记了那些灼热的吻、失控的夜晚,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暗流……
随着白昼逐渐被黑夜侵蚀,太阳落山,西边的天空被黄昏染成一片温暖的玫瑰色。
晚餐过后,温意浓牵着艾瑞来到花园散步,观察蚂蚁搬家。就在这时,她余光不经意一扫,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林恪穿过花园小径,步伐沉稳,在她和艾瑞身前停下。
“温老师,打扰了。”他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而恭谨,“莫先生请您过去。”
闻言刹那,温意浓心口突地一紧。
莫少商分明说过,他晚上回来……
这么早吗?
短短几秒间,温意浓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猜测和念头,又慌又乱。但很快,她又暗自深呼吸,镇定下来,将艾瑞的手交给一旁的看护阿姨,而后弯下腰,柔声叮嘱:“艾瑞,老师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跟阿姨回房间,晚一点老师再去找你,好吗?”
艾瑞歪了歪脑袋,没有说话,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好了艾瑞,我们回房间吧。阿姨陪你搭积木。”看护阿姨嗓音轻柔,握住艾瑞的小手挥了挥,道,“来,跟老师拜拜。”
艾瑞听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乖乖任由大人牵着手离去。
整理好心情,温意浓动身,随林恪一道途经花园,穿过长廊,来到主宅深处的卧室门前。
“先生在里面等您。”林恪面含浅笑,说完,不等温意浓开口,他径自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长廊尽头。
长廊上只剩下温意浓一个人。
她形单影只,无助地站在紧闭的深色木门前。
温意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天来莫氏庄园时,衡叔就告诉过她,这是莫少商的卧室。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让林恪带她来这里……
四周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隐约一线暖黄的光,从主卧的门缝逸出,仿佛某种无声的召唤。
温意浓僵立片刻,而后吸气呼气深呼吸,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门板,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微怔,浓密的睫轻扇两下,掀高眼帘。
逆光的暗色中是一道身影,高大,沉默,危险。
莫少商似乎回来有一会儿了,西装外套不见踪影,身上只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不见丝毫涟漪,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林助理说您找我,”温意浓喉间有些发紧,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措,“是有什么事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像被拉长的丝线,每一寸都缠绕着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张力。
就在温意浓以为他没有听清,准备重复一遍自己的问句时,对面的男人终于出声。
“进来说。”莫少商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话音落地的刹那,仿佛凭空生出一只手,狠狠攥了下温意浓的心脏。
她咬了咬唇瓣,垂下眼帘,硬着头皮提步上前。
咔哒。
仅仅一秒,轻微的机械咬合声便在她身后响起。
门锁落下。
温意浓的心脏沉下一寸,没敢立刻抬眼。
脚下是深灰色的羊绒地毯,将一切声息吞没。空气里是莫少商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比书房里的味道更浓,无处不在,浸透她的每一寸呼吸。
终于,温意浓抬起眼帘。
整个卧室以黑、灰、深蓝为主调,冷硬,压抑,没有一丝多余颜色。
落地窗常年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覆盖,透不进半点天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其余角落都深深沉入幽深的暗影。
空间正中,是一张床,黑色真皮床头板几乎占据整面墙,床品也是沉沉的墨色。
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温意浓挪动步子,转了转脑袋,注意到床对面的墙边立着一组展示柜,玻璃台面下隐约陈列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清。
但柜面上方,一只半开的丝绒盒却清晰可见。
灯光下,盒中光华璀璨。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莫少商在拍卖会拍下的那条项链。
——挚爱。
此刻,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底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聚光灯在宝石表面流淌,那抹深邃的蓝仿佛吸入了一整片夜空,而星芒中心浮动的粉橙色光晕,则像破晓时分,第一缕温柔灼透黑夜的光。
很美,美得失真。
温意浓怔怔看着,忘了移开眼。
“项链送来了。”
莫少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很平静,“你试试。”
听见这话,温意浓骤然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她后退半步,连连摇头摆手:“莫先生,我之前就说过的,这条项链太贵重了,我不会收。”
对面没有回应。
温意浓不解,迟疑地抬起头,对上一对蓝黑色的目光。
莫少商就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表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岩浆。
“我拍下这条项链,”他开口,声音淡而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传入她耳膜,“只是想看你戴上它。”
温意浓语塞。无数早已准备好的推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
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没有强硬的要求,霸道的命令,没有任何居高临下亦或颐指气使的成分。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上位者,此时面对她的拒绝时,仅仅只回应了一句诚恳到令人动容的请求。
温意浓指尖轻轻蜷缩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莫少商静静看着她,又再次开口,抛来一个轻淡的问句:“温老师,可否成全我的心愿?”
温意浓这人向来如此,吃软不吃硬。
纠结来纠结去,迟疑半天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很轻,带着无奈和放弃挣扎似的妥协,“那……就试一下。”
闻言,莫少商没出声,嘴角极细微地牵起一道弧。随即转身,从丝绒盒中取出项链。
灯光下,那条价值连城,承载着无数传说的珠宝被他收入掌心。
“转过身。”他对她说。
温意浓依言转身,背对他,心跳快得要突破生理极限。
背后,熟悉的雪松冷香侵袭感官,再次将她笼罩。
温意浓不停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紧接着就感觉到,男人的手绕到了她颈前。
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黑发如瀑滑落。
温意浓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依稀间,她的皮肤接收到他呼吸的频率,就在她后颈上方,温热的,稳定的,却又带着某种隐忍的克制。他的手指在为她扣链扣,指腹不可避免,摩擦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带起阵阵微弱的电流……
一秒,两秒。
那枚精巧的链扣似乎不太好扣。
男人的指尖在她颈后停留更久,微妙的热意从触碰处蔓延开,宛如落入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至她的四肢百骸。
温意浓屏住了呼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项链终于戴好。
“好了。”莫少商轻声道,尾音谴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沙哑。
温意浓想要转身,下一秒,他的手指按住她的肩。
“……”无需任何言语,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就这样僵住。
不敢再乱动。
下一刻,感觉到他来到她身侧,一只手臂从她肩后绕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看向对面。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
镜面洁净无瑕,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回到庄园后,温意浓已经换上一件中领针织长裙,米色的柔软羊绒贴合身体曲线。
她身穿长裙,颈间是光华璀璨的蓝宝石项链。莫少商就站在她身后,一身深黑色衬衫,身形高大冷峭,几乎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笼罩进阴影。
男人微垂着眼,正仔细端详镜中的她。
棱角分明的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手臂环在她身前,距离之近,亲密到不可思议,暧昧得无处遁形。
温意浓十指发颤,掌心后背全是汗,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他的视线将她一遍遍扫描拆解。
忽地,莫少商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似乎是有哪里不满意。
“……”
温意浓有点心慌,不知他在不满意什么,只觉这个男人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令她呼吸变得困难。
须臾,似乎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莫少商长指微动,探向她的后颈——
刺啦。
空气里传来拉链滑落的轻响。
温意浓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的布料已应声滑开,一阵凉意袭上她裸露的皮肤。
“莫……”她吓得惊呼出声。
一个名字,来不及念完,男人已将她的中领长裙下褪至肩胛处。
莹莹粉润的肩头,纤细优美的脖颈,精致玲珑的锁骨——所有被衣物遮掩的美丽,此刻全然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送入他深不见底的眸。
温意浓惊慌失措,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遮挡。自己
然而下一秒,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颤。
莫少商的手指覆了上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她肩头圆润的弧缓缓游走,轻而慢,姿态虔诚,近乎膜拜,犹如最柔软的羽毛,又仿若最危险的火焰,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温意浓惊呆了。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震惊到忘了反抗,小脸涨得通红,齿尖紧紧咬住下唇。
窗外寒风呼啸,将树枝拍打得沙沙作响。主卧内暖气开得很足,温度宜人。
可在他若有似无的抚摩下,温意浓却全身都在轻轻发抖。
火烧火燎般的燥。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每一寸被他碰过的皮肤都像着了火。
就在温意浓以为自己快要被焚烧致死的时候,莫少商停下。
他微微侧身,从她背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颈间。
没有了中领衣物的遮挡,项链终于如愿,轻轻吻上了她的锁骨。
冰机雪肤,璀璨宝石,整副构图美得夺人心魄。
莫少商凝视着镜中的画面,眸色深得像两口墨。
“瞧。”
他轻声说,与此同时抬起手,指骨温柔裹住她小巧的脸蛋,将她视线引向镜中的旖旎风光。
“……”美丽的东方姑娘脸红如火,睫毛颤个不停,被迫看向镜子里交叠的一双影。
“温意浓。”
男人低头,薄唇贴紧她粉软娇红的耳垂,声音低沉轻缓,吐出一句意语,像情人床笫间亲密的私喃,“Sei così affascinante,Mi fai impazzire.(你是多么迷人,美得让我疯狂)”
第38章
莫少商凝视着镜中的她。
目光专注幽沉,仿佛像要将她的影子刻进瞳孔深处,与他彻底交融。温意浓被这道视线钉在原地,心跳擂鼓般撞击胸腔,指尖蜷紧又松开,松开又蜷紧。
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她裸露的肩侧。
很轻。
轻得像白鹭的羽拂过湖面,像初雪落上温热的皮肤,转瞬即逝。
温意浓的身体却犹如被火灼烧,剧烈一颤。
原本以为他会浅尝辄止,然而并不是。
细密的吻沿着肩线一路蔓延,缓慢而虔诚,类似某种古老的朝圣仪式。薄唇触碰过她圆润的肩峰,流连过她纤细的锁骨,每一下都轻而柔,似乎不带任何情欲,而是一种近乎膜拜的珍视。
温意浓一双明眸湿漉漉的,眼尾飞红,目光迷离失焦。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仿佛她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易碎的艺术品,值得他用尽全部的耐心与温柔,一遍遍描摹,一遍遍供奉。
身体里陌生又新奇的感觉骗不了人。
和昨夜狂风骤雨般的掠夺不同,此时铺陈在温意浓眼前的是一张缓慢收紧的网,温柔,绵密,使人无法抗拒。
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坠入了一汪洋,意识正一点一点抽离,即将彻底沉沦进这片密不透风的蓝。
不多时,男人的吻流连至温意浓的心口。
在那片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皮肤上方,薄唇停驻。
温意浓全身颤个不停,能清晰感觉到莫少商呼吸的频率,和呼出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一丝夜风不知从哪道细小的窗隙钻入,凉意倏然袭来。
温意浓冷得一个激灵,迷离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猛地清醒过来。
“不……”
她慌张地抬起手,试图推开他,声音细碎夹杂颤音:“莫先生,不可以……”
话未说完,腰间骤然一紧。
莫少商手臂环过她腿根,轻轻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一把抱起。
温意浓惊呼出声,下一瞬,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把她放在了表柜上。
透明柜面之下,陈列着数十枚价值连城的腕表,机械机芯的齿轮极为静谧,在暗色光线下泛出冷冽银光。温意浓身处其上,像一件被新纳入的珍贵藏品。
她大惊失色,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
下巴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
力道不重,却如铁箍,不容挣脱。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下一秒,男人的唇已狠狠碾下。
不是刚才那种近乎膜拜的柔吻。这个吻是掠夺,是进攻,是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挣断锁链。
“唔……”
她眼眸错愕地睁圆,双手抵在莫少商胸前,偏过头想躲,却被他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后颈,固定在原地。
见挣脱不开,温意浓只能咬紧牙关作为反抗,怎么都不肯松口。
莫少商察觉到怀中娇躯的抗拒,微退开几寸,低头凝视她。看出她的意图,他很轻地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散漫的弧度。
一语不发,手却悄无声息滑向她后腰。
隔着那层薄薄的羊绒裙料,修长指尖游移轻抚,准确找到女孩后腰处两枚柔软凹陷的小窝,而后,轻轻一掐。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浑身都软下来。
她腰窝本就敏感得很,此刻落入男人掌中,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揉掐,一股酸麻的电流瞬间直窜天灵,直令她整个脊背都酥掉半边。
身体软了,神思散了,齿关便下意识松开。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温意浓唇间逸出。
男人的舌尖便趁势顶进来。
攻城略地,风卷残云。
温意浓皱起眉。
和矜贵如玉的表象不同,莫少商的舌霸道又野蛮,不仅恶狠狠扫过她口腔每一寸柔软的内壁,还要卷起她的舌尖,迫使她共舞纠缠,不留余地,仿佛真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又惊又怕,慌得想逃,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后背是冰凉的玻璃柜面,身前是男人紧硕坚实的胸膛。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指……那几根漂亮修长的指,坏心眼地按在她腰窝处,时不时轻揉一下,抽空她所有力气,让她只能瘫软在他怀中,任由他索取。
碾在她唇上的吻愈发深重。
每一下都像要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吮出来。
温意浓被吻得眼前发白,一声声细碎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眼泪也不自觉地沁出眼角,濡湿了彼此紧贴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夜风钻入。
花园里风吹叶动,树影在窗外轻轻摇晃。云层被风推着起舞,露出天边一牙弯弯的弦月,清冷银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洒在一列列钟表上。
秒针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
风暴暂歇,温意浓无助地躺在玻璃柜面上,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提不起丝毫力气。
莫少商垂眸,凝视身下的女孩。
她的黑发凌乱铺散在深色柜面上,两颊潮红,像浸过胭脂,眼眸雾蒙蒙的。几缕发丝被汗和泪濡湿,黏在腮边,媚态横生,却又脆弱可怜得让人心惊。
蓝黑色的眼瞳眸色很更深。
他静静看着她。
像信徒凝视圣坛上的祭品,又像野兽凝视毕生所求的猎物。
须臾,莫少商微俯身,指尖温柔抚过她滚烫潮湿的脸颊,拂开黏在她腮边的湿发。
“还好吗。”他低声问,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温意浓恍惚的思绪被这道嗓音拉回。
她浓密的睫毛轻扇两下,雾气溟濛的眼眸重新凝神,终于聚焦,看向眼前这张冷峻立体的脸。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忽地,年轻姑娘眨了眨眼。
毫无征兆地,几滴眼泪争先恐后,从她红彤彤的眼眶内滚落而出。
莫少商蓦地一怔。
心口仿佛被什么尖锐硬物狠狠剜了一下。
这种感觉格外陌生。
莫少商自幼便是个情绪淡漠的人,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掌权者,也有人说他是台没有人性的冰冷机器。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世界像一片荒芜的沙漠,风过无痕。又像一片死去的深海,投下再多巨石也波澜不兴。
他从未有过“慌乱”这种情绪。
可此刻,面对这个女孩的眼泪,他竟破天荒地慌了神。
莫少商指尖动作更轻,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宝般,替她温柔揩去眼角的泪。
“怎么哭了。”他皱起眉,声音里流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担忧,“嘴唇很疼?”
温意浓抽泣个不停,脑袋一转躲开他的触碰,双手捂住脸,哭得越发厉害。
一句话都不说。
莫少商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眉心的结拧得更深。
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心脏像被人攥在掌心,轻轻一捏,就有酸涩的汁液渗出。
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只能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像笼住雪境的一层薄雾:“温意浓。”
“不要哭。”他说,“你的眼泪,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晌。
温意浓终于不再哭。
她眼皮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抬起那泪水洗过的晶莹双眸望向他,抽泣着一字一顿道:“莫少商,你混蛋。”
话音落地,莫少商静默。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那滴泪珠,“对不起。”
薄润微凉的唇移至她鼻尖。
“对不起。”又移至她滚烫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他口中更不断重复,像信徒念诵最虔诚的祷词,每一声“对不起”落下,都伴随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温意浓被他亲了半天,只觉两颊起火,全身都燥燥的,心头一片兵荒马乱。
她试着伸手推他,嗫嚅地说:“你,你放开我。”
莫少商没有动。他合上眼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清冽的气息沉沉喷在她脸上。
温意浓心跳如雷,能清楚感觉到男人指骨收拢的力道。
他似乎在竭力地克制,压抑。
少倾。
莫少商重新睁开眼。
温意浓的视线撞进那双向来清冷的眸,竟突地一怔。
只见那片蓝黑色的深海,此刻浑浊一片,暗流汹涌,欲色尚未褪尽,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
他该不会还想……
温意浓满眼戒备,心跳越发快。
好在事情并未按照她最怕的路线发展。
莫少商只是自顾自伸手,将她被弄乱的衣物仔细整理妥帖,然后就放开了她。
温意浓顿时如蒙大赦。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表柜,从他怀里挣脱而出,紧接着又一刻不敢耽搁,手指颤抖着绕到颈后,去解那条钻石项链的链扣。
链扣很小,她心很乱,解了两三次,终于勉强解开。
冰凉的宝石坠入掌心,温意浓一把将它塞进半敞口的丝绒盒。
“项链还你。”她声音哑哑的,脸蛋红得不像话,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仓皇而逃。
“砰。”
房门被重重阖上。
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莫少商独自静立在表柜前,目光不移,注视着吞没暗道纤细身影的门廊。
须臾,他也出了门。
踏着一地幽暗的夜影穿过长廊,莫少商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径直进入地下酒窖。
画室。
灯亮。
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只有那幅巨大的雪白画布,在沉默地等待他。
莫少商随手脱了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拿起调色板,挤颜料,蘸笔。动作流畅而熟稔。
做完这一切,他站定在画布前。
创作欲来得很突然。如潮水,似海啸,更像积压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裂隙。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轻康复师的泪眼。
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瞳仁清透晶莹。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双眼睛里,委屈,慌乱,羞愤,还有一丝……软绵绵的撒娇。
他睁开眼。
画笔落下。
第一笔是浓烈的黑。
是她散落在玻璃柜面上的长发,海藻般浓密,如同暗夜的潮水。
第二笔是破碎的白。
是她被泪濡湿的脸,苍白小巧,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后就是大片的红。
介于朱砂色与玫瑰色之间,是她被他吻过的唇,是她被他揉搓过的肌肤,是她羞耻与情动交织时,皮肤深处透出的灼灼娇艳。
莫少商的笔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刮擦,交融。不单单是绘画的技法,更像是某种情潮的宣泄,某种热烈的歌颂。
火是烫的。
雪是冷的。
温意浓呢?
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落在刀锋上的一片花,是坠入烈焰中的一粒雪,是他这具死去多年的躯壳里,唯一还在跳动的火种。
莫少商想起她落在他指尖的眼泪。
湿润的,清亮的,洁净的。
她的眼泪尚且如此令人痴迷,那她的其他体/液呢?
短短几秒,强烈的亢奋感将他包裹,密不透风……
画布上,一张娇艳的小脸渐渐成形。
眉头轻蹙,红唇微张,眼神迷离,绯色的眼角湿漉漉的,被泪水弄得乱七八糟,表情暧昧得引人遐想。
画完,莫少商停住了笔,深深注视画布上的女孩。
她在他身下高/潮时的脸,应该就是这样。
不,或许会更妖媚,更淫。荡。
一股燥意从小腹深处窜起,烧得人口干舌燥。他脸色淡淡的,下颔微仰,抬手,将领带扯松。
想占有她。想私藏她。
想一口一口,把她生吞活剥。
*
温意浓失眠了。
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莫少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烙了一晚上煎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的第一秒,温意浓就拖着疲惫的身子起了床。
脑子晕乎乎的,她顶着两团黑眼圈走进洗手间。
洗漱,换衣,吃早餐,再然后,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
温意浓狐疑,看眼来电显示,紧绷的心弦这才稍微放松。
她滑开接听键。
“喂,校长。”温意浓弯唇浅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早上好!”
“早安意浓。”张瑶语气温和,“吃早饭了吗?”
“嗯,刚吃完,准备给小朋友上课了。”温意浓顿了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张瑶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工作还顺利不。毕竟你去莫氏庄园是我推荐的,于公于私,我都有义务关心你在庄园里的工作状态呀。”
闻言,温意浓心头顿时一暖。
“谢谢校长关心。”她诚恳道,“艾瑞很乖,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他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很有动力。”
“是吗?”得知这个好消息,张瑶的语气里透出惊喜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干预有效果,孩子有进步,咱们才不辜负家长对我们的信任。浓浓,辛苦你。”
“都是我分内的事,校长客气了。”温意浓说着,忽而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校长,下个月我准备给艾瑞安排一些有其他小朋友参与的社交课。您看能不能在星桥找几个和艾瑞年龄、能力差不多的孩子,给他们组个班?”
“当然可以。”张瑶满口应下,随即稍顿,又问,“不过,这件事你和莫先生说过了吗?”
听见“莫先生”三个字,温意浓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默了默,道:“之前提过一次,还没详谈。”
张瑶道:“你先征求清楚莫先生的意见。莫先生是艾瑞的监护人,一切干预计划都必须在他允许的条件下进行。”
“嗯,我知道的。”温意浓微笑,“我今天就找莫先生商量去。”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口方向走。
正好和衡叔迎面遇上。
“衡叔早。”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清清嗓子,左右悄悄,状若随意地问了句,“那个,莫先生在家吗?”
衡叔摇摇头:“先生去公司了。需要帮您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温意浓干笑两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我等着就好。”
*
一整个白天,温意浓全身心投入到为艾瑞量身打造的干预课程里。
精细动作训练,语言模仿,社交互动模拟。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小朋友身上,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分神去想别的。
艾瑞今天状态不错。
课程结束时,他甚至主动给了温意浓一块红色积木。
这是近期小艾瑞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看着掌心里这块小小的积木,温意浓心头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发热。
“谢谢艾瑞。”她弯起唇角,声音轻轻的,“老师很喜欢。”
男孩没有说话,清澈空洞的蓝眼睛飘忽着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漫无目的飘向了窗外。
晚饭后,温意浓照例将艾瑞交给生活阿姨照顾。
三楼走廊上,她朝小艾瑞挥挥手,目送宝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儿童房门口。
小朋友进入洗漱时段,宣告温意浓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扭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筋骨。准备回卧室打几局游戏,然后就洗澡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很熟悉。
温意浓滞了瞬,下意识转过头。
果然。
莫少商从旋转楼梯的转角处缓步而上。
他显然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西装仍是那一贯的冷硬纯黑色。衣料挺刮,质感极佳,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的领带在壁灯柔和的光晕下流转出极富层次感的暗纹,与腕间那枚铂金表盘的冷光交相辉映。
地毯柔软,壁画沉静,廊灯为那道挺拔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男人面容英秀立体,神情淡漠矜贵,如悬于寒夜的一弯冷月。
看见莫少商的一瞬,毫无缘由,温意浓心跳蓦地漏掉好几拍。
空间静极了。
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
莫少商看着她,开口了:“衡叔说,你白天在找我。”
温意浓倏然回神,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发烫的耳垂,努力让嘴角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是的。”她朝他点头,尽量用最自然也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肯定了衡叔的话:“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平静幽深,宛如冬夜的潭水。
“温老师想在哪里商量。”
温意浓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的卧室,书房,或者酒窖画室。”莫少商薄唇微启,答话的语气平淡无澜,“你可以随意选择。”
第39章
听完莫少商的话,温意浓耳根蓦地一片滚烫,连带着身体也跟着燥热起来。
她脸色绯红地睁大眼睛,压低了嗓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莫先生,我是有正事和你商量,是关于艾瑞的。”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她,眉眼间的神色没有丝毫异样,淡淡地回她一句反问:“这些场所有什么问题。”
温意浓轻轻咬紧唇瓣。
他的书房,他的卧室,地下酒窖。
莫少商口中提到的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旖旎暧昧,满是他对她恣意妄为的痕迹。
某些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书房内的每次独处,卧室里他替她戴上项链时的灼热目光,酒窖中那个暴雨夜的失控狂热……
以致她根本无法分辨,这人是真在为他们的商议地点提供选择,还是只是多了个借口,欲图不轨。
无数令人羞于启齿的回忆翻涌上来,温意浓心尖一阵发紧,脸蛋温度也愈发滚烫。
但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艾瑞的康复进程更重要。
她是一名专业的特教老师,有责任也有能力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
心中思索着,她吸气呼气,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借此平复心绪。不多时,便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道:“那就书房吧。”
说着,温意浓顿了顿:“您看您几点方便?”
“十点。”
温意浓闻言,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了句:“是明天上午十点吗?”
“今晚。”
今晚十点?
她微怔,白皙脸蛋上强撑出的淡然崩开一道裂痕——晚上十点钟?会不会太晚了。
她沉吟两秒,忍不住又说:“莫先生,这个时间有点晚,我担心会打扰到您休息。不然,我们明天白天再找时间详谈?”
“明天没有时间。”
温意浓不死心,又道:“那不然就早一点?八点半……实在不行,九点也可以的。我会尽量快,争取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八点半到九点五十分,我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莫少商垂眸看着她,语气如常。说着稍顿一息,眉峰漫不经心地轻抬,“恕我冒昧。温老师这样迟疑纠结,是在害怕什么?”
温意浓:“……”
明知故问。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她被问得不知怎么回答,嗫嚅好半晌,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勉强同意了这一安排:“好吧。那就晚上十点书房见。”
话音落地,莫少商极轻地勾了勾唇:“好。”
*
夜色渐深,莫氏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暗蓝之中。喷泉早已停止运作,水面如镜,倒映着主宅暖黄的灯火。风拂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发出细微轻吟,像兽类的低语。
晚上十点,温意浓准时来到书房门口。
双颊有些热,心跳有些急,两只掌心也湿漉漉的,不知何时沁满汗珠。
她抱着文件夹定定神,而后抬手,准备敲门。
谁知指骨刚触及实木门面,还没来得及扣响,面前的门居然自己开了。像是早就在等待她的到来。
门缝里依稀透出一丝光线,昏暗暧昧,并不明亮。
温意浓将手臂放下,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是书页与香氛混合的冷调气息,书籍在架上排列整齐,整个空间冰凉、冷硬,缺乏活人气息,像一座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陈列馆。
耳畔隐约有沙沙声传来。
几乎是瞬间,温意浓就想起了那条白化银环蛇,同时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她转头看向书房左侧。
那片区域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噬,灯光照过去便被寸寸吞没,像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正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那里放着一个恒温特制玻璃箱,里面有一条名叫Silvio的白化银环蛇。
她下意识往书房右侧挪了挪,尽可能远离那片黑暗。
屋子里静极了。
除了银环在玻璃表面爬行的沙沙声外,书房内一片死寂。
温意浓狐疑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没有见到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
奇怪……
莫少商人呢?他们不是约好十点钟在书房见面,难道他忘记了?
温意浓边琢磨,边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给她的雇主先生发条询问短信。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冷冽,低沉,像蛇信轻轻舔舐过她细嫩的耳廓
“温老师很守时。”
温意浓始料未及,被吓了一大跳。五指一滑,手机没拿稳,“噗”一声闷响,掉在了地毯上。
她猛地回过头。
莫少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从黑暗中缓步而出,像夜色凝结成的精魅,又宛若蛰伏于深渊的巨兽终于舒展身形。西装外套不知所踪,他身上只一件纯白衬衫,外罩黑色马甲,勾勒出肩线流畅而凌厉的轮廓。一双大长腿包裹在纯黑西裤里,笔直修劲,走动时裤脚轻拂过地毯,无声无息。
高挺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在昏昧光线下反射出寒冽的微光,将那双蓝黑色的眼眸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男人手上的白色手套。
修长的指骨被纯白色完整包裹,贴合得严丝合缝。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分明什么也没做,却无端让人联想到手术台、陈列柜这样的字眼,和某些神秘古老的仪式。
禁欲,优雅,危险。
温意浓的思绪被眼前强烈的视觉冲击俘获,神思一阵恍惚。
那头。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长指微动,漫不经心勾住手套边缘,缓慢扯下。眨眼间,一只手从纯白中一寸寸剥离,露出底下骨节分明,青筋明显的手背。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种绅士般的矜贵感。
他将脱下的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直到此时,温意浓才倏地回过神。
“……莫先生好。”她支吾着打招呼。
不知是因为这突然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温意浓心脏跳得飞快。又缓了两秒,她才又好奇地接着说:“您刚刚是一直在书房里吗?”
“嗯。”莫少商淡淡地应她。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看见您,所以没有向您问好。”温意浓很识时务地说,余光一扫,瞥见脚边地毯上的手机,连忙弯腰捡起来。
直起身一抬头,发现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
距离不足半米。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能看清他镜片后每一根浓密的睫毛。
莫少商面容平静,眼帘低垂,同样也在看她。蓝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年轻女孩乌亮的瞳仁雾气迷蒙,迎视着他,脸蛋绯红,唇色粉嫩。
纯美到白璧无瑕。
宛如一株不小心闯进黑暗世界的铃兰。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缓慢游移,最终落在她柔软的粉唇上,停住。
目光专注到近乎痴迷,像要将她的唇瓣烫出印记。
沐浴在这道视线中,温意浓只觉浑身不自在。少倾,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了句:“莫先生?”
“刚才我在给Silvio喂食。”莫少商淡淡开口,目光终于从她唇上移开,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抱歉,让你久等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Silvio那双阴森森的竖瞳,以及它缠绕在男人手臂上吞吐蛇信的画面,顿觉毛骨悚然。
原谅她实在没兴趣了解更多细节,只能定定神,飞速调整思绪收拾心情,切入正题。
“莫先生,”她尽量平稳自若地说,“今晚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给艾瑞增设社交课的事。”
莫少商看了她两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同行,移步至会客区。
温意浓在单人沙发落座,莫少商则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而松弛,目光笔直不移落在她身上。
温意浓打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
“莫先生,对于自闭症谱系障碍儿童来说,社交干预的重要性不亚于语言和行为干预。”她抬起眼,神情认真,语气沉着而笃定,“艾瑞现在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进步,他可以和我进行简单的互动,也能够理解一些基础的社交规则。但仅有我一个人的陪伴是不够的。他需要接触更多同龄人,需要在真实的社交场景中去练习、去试错、去学习。”
她翻开文件夹里的几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社交课流程。每周两到三次,每次一小时。课程内容包括轮流游戏、情绪识别、简单的情景模拟等等。我会根据艾瑞的即时反应调整难度,确保他在舒适区边缘一点点突破。”
莫少商接过几页纸,垂眸翻阅,神情看不出喜怒。
温意浓继续道:“这样的课程,能够给艾瑞带来多重康复效果。第一,增加视觉和听觉刺激,促进大脑相关区域的发育。第二,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体验社交互动,降低他对陌生人的防御和焦虑。第三,通过观察其他孩子的行为,模仿学习,慢慢建立他自己的社交图式。”
说到这里,温意浓顿了顿,看向他。
“所以,我认为给艾瑞增设社交课是很有必要的。”
不一会儿,莫少商掀高眼帘,再次注视她。
“温老师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对上这双眼,温意浓心跳漏掉一拍,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继续道:“我的计划是,带艾瑞走出莫氏庄园,去星桥儿童康复中心进行社交课的训练。那里的环境是专门为特需儿童设计的,有专业的感统教室、游戏区,也有其他正在接受干预的孩子。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声音和光线,这些都能给艾瑞提供更丰富的感官刺激,帮助他大脑发育。”
言及此处,温意浓稍顿几秒,又补充道:“当然了。您如果实在不放心,前面几节课都可以陪同艾瑞一起。我会联系校长尽快排出课程表,到时候提前送您过目,供您参考,安排时间。”
莫少商略颔首,语气淡淡:“温老师有心了。”
温意浓竭力挤出一抹微笑:“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话音落下,书房内便陷入一阵静默。
Silvio爬行的沙沙声隐约传来,类似某种无声的计时。
须臾,温意浓主动从沙发上站起身,对莫少商道:“莫先生,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离去。
“温老师。”
身后传来男人的嗓音。
温意浓脚下步子倏然一停,整副身体都微僵。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万籁俱寂中,她缓慢转过头。
昏昧光线里,莫少商仍坐在沙发上,姿态未变,可那双蓝黑色的眼眸中却似乎有什么被压抑,被克制,仿佛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又似铁笼之中缓缓踱步的野兽。
平静表象下,满是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欲念。
温意浓呼吸都是一滞。
“我向你提出的那个请求,”他注视着她,声音低而缓,“你考虑好了吗。”
温意浓很轻地咬了咬唇瓣,没有出声。
莫少商看出她的迟疑,不动声色,亦未催促。
温意浓垂下眼帘。
自从上次在地下酒窖,这人提出和她交往的请求后,他已经问过好几次。她每次都是用一句“还没想好”搪塞过去。
都说事不过三,同样的理由,总不能次次都拿来当挡箭牌。
她思忖着,犹豫再三,终于启唇,闷闷地道:“我同意与否,对莫先生来说真的有区别吗?”
哪一次,他不是直接对她又抱又亲?
“有。”
一个字的回答,落得极快,快得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掀高几分,望向他。
莫少商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两步。
距离被压缩。
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温意浓。”
他叫她的全名,声线低缓清晰,像在进行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坦诚地说,我迫不及待,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
温意浓愣怔住、
心跳像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最后被抛上遥远的夜空。
这种感觉着实复杂。慌乱,羞窘,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悸动,春日里破土的嫩芽般,纤细却执着,教人难以忽视。
温意浓不敢再看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半晌。
她终于合了合眸子,呼出一口气,道:“明晚。”
莫少商微挑眉。
“明晚十二点前,”温意浓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我会告诉你答案。”
*
从书房离开,温意浓回到自己的卧室。
窗外夜色已浓。月光被云层遮蔽,庄园沉入一片幽深的暗蓝。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她洗完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数分钟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转,还有那句“我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
温意浓抬起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打住。
别想了!
温意浓定定神,从床头柜摸出手机,准备下几局棋平复心情。
没成想,刚进入游戏界面,手机铃声叮叮叮响起来。
温意浓看眼来电显示:沈玉兰。
她眸光微动,旋即便清清嗓子,将电话接通,语调轻快地唤:“喂,妈。”
“闺女,睡了没?”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亲昵。
“还没呢,刚洗完澡躺下。”温意浓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些,“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
沈玉兰笑着啐她一句:“你这傻丫头,你是我亲闺女,我给我闺女打电话还需要理由吗?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温意浓忍不住也笑起来:“当然不需要理由。妈妈我也想你。”
母女两人随便拉了会儿家常。
沈玉兰说起楼下张阿姨家的女儿刚生了二胎,又说菜市场最近的排骨涨价涨得离谱,温意浓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
久违的烟火气,寻常有温暖,终于要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妈妈沈玉兰突然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就蹦出一句:“欸,浓浓,你最近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啊?”
温意浓愣住,一脸茫然:“什么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
“之前我不是给你推了裴医生的微信号吗?”沈玉兰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们加上好友到现在,一直没聊过天?”
闻听此言,温意浓才一拍脑门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段时间老妈给她推了裴西洲的微信号,还让她添加好友来着。
可她呢。
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思索着,温意浓干咳几声,打哈哈道:“人家裴医生忙得很,哪儿有闲工夫和我聊天。”
知女莫若母,沈玉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压根没加人家好友?”
温意浓不敢欺骗妈妈,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沉默。
“温、意、浓。”沈玉兰念出三字魔咒,一字一顿。
温意浓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是妈,我真的有必要加人家裴医生的微信好友吗?外公不是都出院了。”
“当然有必要。”
沈玉兰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外公后期的日常护理,你不得问问裴医生?还有后面预约复查什么的。你加个裴医生的好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顿了顿,忍不住数落起这个宝贝闺女来,“答应妈妈的事不去做,这不是把妈妈的话当耳旁风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温意浓不想惹母亲大人不开心,连忙道:“妈,我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的。我答应您,我挂断电话马上就加裴医生好友,可以吗?”
“别等挂电话了。”沈玉兰斩钉截铁,“现在就加,免得你又忘。”
温意浓拗不过沈玉兰,没办法,只好在聊天记录中找出妈妈推送来的微信名片。
只见对方头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站在树影和阳光下微笑的年轻男人,温文尔雅,眉目清朗。
她点了点“添加为好友”按键,在备注里认认真真写下:沈瑞清老人的外孙女。
做完这一切,温意浓乖乖向沈玉兰汇报:“好友申请已经发过去了。”
沈玉兰这才满意,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慈和:“这才对嘛。”
说到这里,她稍停一息,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浓浓,裴医生长得好工作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要多和这样的青年才俊交朋友。”
温意浓听出她话里有话,好笑地应道:“是是是,您说得都对。”
又闲聊了几句,母女俩才挂断电话。
温意浓盯着手机屏幕上“好友申请已发送”的提示,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
深夜十一点。
莫氏庄园地下酒窖深处,画室。
一盏孤灯亮着,光芒苍白而清冷,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光线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好似随时会涌上来,将一切吞没殆尽的潮。
莫少商站在画架前,身上仍穿着那件不染纤尘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指间沾着几抹未干的颜料,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画布上的年轻女孩,正凝望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噙着泪,眼眶泛着红潮。再往下,粉嫩的唇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潮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这副脆弱的靡靡媚态,是他记忆中的温意浓。
也是只存在于他画笔下的温意浓。
莫少商凝视着那双泪眼,良久,缓缓抬起手。
指尖触上画布,沿着她脸颊的轮廓轻轻游走。动作轻而柔,不敢用一丝力,像在抚摸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玉瓷。
等待最磨人。
还要等多久?
才能让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映入他。从此,便只看他一个人……
忽地,诡异静谧中,“叮”一声脆响突兀响起。
是手机。
莫少商动作顿住,两秒后,将手收回。随机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条斯理擦拭起指尖沾染的颜料,一根一根手指,仔细优雅。
然后才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未读的微信通知,映入莫少商视线。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穿白色医护制服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翩翩君子。
裴西洲:温老师,很高兴收到你的好友申请。
莫少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片刻。
又是一条消息。
裴西洲:消息发错,抱歉。
紧接着,第一条消息就从莫少商眼皮子底下撤回,彻底消失。
画室里一片死寂。
莫少商垂着眼帘,盯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对话框。
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两小块苍白的反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
他动了动手指,点进对方头像。
照片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文尔雅,眉眼清朗,浑身散发着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温暖无害。
莫少商盯着那张脸,眯了眯眼睛。
然后。
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
删除好友。
屏幕一闪,碍眼的头像彻底消失。
莫少商将手机随手搁在一边,重新转向画架。
拿起画笔,蘸上颜料。
画布上那双泪眼依旧凝望着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阴鸷的弧度,眼中暗潮翻涌,汇成病态的深海。
第40章
裴西洲通过了温意浓的好友申请。
简单打完招呼后,出乎温意浓意料,裴西洲发来了一条消息。
【温老师,冒昧问一句,沈瑞清老爷子是不是有一件衣服落在了医院?浅灰色的。】
温意浓看着这行字愣了愣,继而蹙眉。
外公出院好一阵子了,她还真没留意过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思索两秒,拿不准,她索性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出。
听筒里传出嘟嘟两声,而后,连线被接通。
那头传来外婆笑眯眯的声音:“怎么了呀浓浓?这个点儿打电话来,是想外婆了还是想外公了?”
听见外婆熟悉又亲昵的语调,温意浓嘴角不自觉弯起,声线也染上几分撒娇意味:“都想都想。”顿了顿,她切入正题,“对了外婆,上次外公住院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件外套落在医院,没拿回家呀?”
话音落地,一秒后,电话那头的外婆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哎呀!我就说你外公那件灰色羊毛衫怎么找不到了!对啊,之前住院我给他带医院去了呀!医院里有暖气没机会穿,我就随手给他塞柜子里了,出院的时候一忙活,给忘得一干二净!”
外婆絮絮叨叨说着,温意浓脑补出老人在电话那头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欸浓浓,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外婆狐疑地问。
“刚才裴医生问我来着。”温意浓耐着性子和外婆解释,“他说有一件浅灰色的衣服放在外公之前的柜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咱们的,我就赶紧来问问你们。”
“对对对,是你外公的!”失物失而复得,外婆心情出奇地好,连声嘱咐,“浓浓,你快让裴医生帮我们把衣服收起来,改天我上医院找他拿去!顺便帮我们谢谢他啊!这小伙子人真好,当初你外公住院的时候就多番照顾,现在出院了还操心这些……””
“知道啦。”温意浓笑着应下,“我一定好好谢谢裴医生。”
挂断电话,她切回微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嗯嗯,是一件灰色羊毛衫吗?是我外公的。谢谢裴医生。
裴西洲回得很快:那件衣服放在老爷子之前的衣柜里,我猜就是你们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衣服我帮老爷子收好了。方便的话,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衣服送过去。
读完这行文字,温意浓眼珠子都瞪圆了,连忙哐哐打字:不用了。裴医生,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来取就好,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裴西洲:温老师太见外了。
裴西洲:不然这样。明天正好我有空,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我顺便把外公的衣服给你带出来?
温意浓盯着这行字,眨了眨眼睛。
明天是她的休息日。
一起吃个晚饭,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况,之前外公住院的时候,裴医生对外公多番照顾,她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善良温和的白衣天使。请他吃顿饭,既是还人情,也是交个朋友,也算了沈玉兰女士的一桩夙愿。
思索着,温意浓心中做了决定,指尖在屏幕上跳跃起来:好呀。裴医生想吃什么?
裴西洲:我不挑食,温老师决定吧。
温意浓歪着脑袋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单位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粤菜馆环境雅致,味道好,价格也不算太高,在她承受范围内。
温意浓琢磨着,回复:OKK。那我晚点把吃饭地址发给你。
裴西洲:好。
*
京海某高档公寓,顶楼大平层内。
裴西洲站在露台上,手边一杯清酒,正迎着夜风慢条斯理地品。
秋末冬初,风中已经渗入丝丝凉意。他似浑然不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上衣,任由夜风将他的发丝吹乱。露台外,京海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犹如星河倾泻,美不胜收。
裴西洲眼帘低垂,盯着手机屏上的卡通头像。
静候大约五分钟。
“叮”一声,收到一条新微信。
裴西洲点亮手机屏,查看。
一个小猫头像给发过来一条定位地址。并附文字:裴医生,吃粤菜可以吗?后面跟着一个试探性的可爱表情包。
他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好”。
发送完毕,他又补了一条:明天下午六点,我来莫氏庄园接你。
过了不到半分钟,对方便回复:不用了裴医生,我们直接在餐厅见面就好。
裴西洲:你确定自己一个人,出得来?
发送过去。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裴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片刻,一条新消息映入他视线:……好吧。
温意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裴医生了。
裴西洲:温老师不客气。
回复完这最后一条消息,裴西洲扬了扬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退出与卡通小猫的对话框,他指尖位移,点进另一个对话框。
界面上方,没有备注。
界面正中,聊天记录只有数分钟前那条“消息发错,抱歉”。
而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不见一丝杂质,像能将所有光线吞噬殆尽的深渊。
裴西洲随手发了个符号过去。
似乎是意料之中,系统立刻弹出一条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看着这行滑稽的系统提示,裴西洲竟忽然笑起来。
不达眼底的笑意,不见丝毫愉悦,更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扭曲终于找到裂隙,一点一寸,从唇角蔓延至整张脸。
紧接着,有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逸出。低低的,沉得发哑,类似夜行动物的低鸣。
裴西洲笑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夸张,以致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握杯的手青筋凸起,杯中清酒荡起狂乱的涟漪。
这一刻,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具破裂粉碎。
裴西洲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窥见了一个让他亢奋到顶点的秘密。
夜风呼啸而过,将男人癫狂的笑声卷散进璀璨夜幕,不留一丝痕迹。
*
次日下午。
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风驰电掣,急速而行,撕毁京海郊区的荒凉。
引擎的咆哮声回荡在空旷郊外,惊起一群栖息在枯树枝头的鸦。车子如同银色闪电,掠过一片废弃已久的厂房区,和群群疯长的野草,最终,停在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厂房大门前。
车停,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
男人身着浅色系休闲连帽衫,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帽檐压太低的缘故,暗色阴影里,隐约可见一双不带温度的眸。
他面无表情,径直走进厂房内部。
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生锈的铰链也随之发出尖锐的嘶鸣。
厂房内四处都是生锈的机器,破败不堪,空气里弥漫着霉变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一个报废的机床旁,一个外籍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
对方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年纪约莫五十岁,五官深邃,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老派欧洲绅士的优雅劲。
看见来人,他微微颔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双手递上。
男人伸手接过,不拆,不翻,一眼没多看,直接转身就走。
二者没有一个字的交流。
外籍中年人看着年轻男人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弧,而后抄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裴先生。”
闻言,男人脚下步子停顿半秒。
下一瞬,他继续迈步向前,头也不回,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外籍中年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唇角的笑意愈发浓。
“Interessante.”
有意思。
*
傍晚时分,整座莫氏庄园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
温意浓换好衣服,来到衣帽间照镜子。
抬眼一瞧。
镜子里的姑娘衣着大方,温婉得体,既不显得太随意,也不至于太隆重。
嗯,不错。
温意浓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下楼。
刚走到一楼大厅,和衡叔迎面相遇。
“温老师晚上好。”衡叔微笑着道。说着稍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温老师这是要出门?”
温意浓点头,笑盈盈道:“对,约了朋友吃饭。”
衡叔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妙几分,继而柔声和蔼道:“温老师,先生今天在家。”
听见这话,温意浓蓦地一怔。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昨天说过,今天他会很忙,她还以为他有公务要处理,会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
居然在家吗?那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人。
温意浓正狐疑着,又听衡叔道:“去和先生说一声吧。”严谨温和的老人微微侧身,摊手比了“请”的手势,“书房。”
“……”温意浓抿了抿唇。
莫少商是这里的主人,她要出门,确实有必要跟他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她搬进莫氏庄园这段时间,心领神会的法则。
“嗯好的。衡叔,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衡叔垂眸,但笑不语,提步离去。
就这样,怀揣着一种莫名的忐忑心情,温意浓来到别墅三楼,在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然后才抬起手,敲响房门。
“砰砰。”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道淡漠的嗓音,只闻凉意,不闻情绪起伏。
“什么事。”
“啊,莫先生,是我。”温意浓支吾着说,像学生时代面对教导主任似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等下要出去吃个饭,可能会晚点回来。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门内静了一瞬。
仿佛被按下零点五倍速的播放键,这一瞬的静默被无限拉长。
好一会儿,门内才再次传出男人的声音,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知道了。”
嗯……
知道了?
就这样?
温意浓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她心底紧绷的弦倏然松开,晶亮的眸子里也跳跃出光芒,兴冲冲道:“那我先走了!莫先生再见。”
“再见。”
一门之隔,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
莫少商坐在偌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数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曾落下。
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徐徐抬起眼帘。
约莫五分钟后。
三楼书房的窗帘半开,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窗边,无声无息。
男人蓝黑色的眼眸阴鸷无澜,透过金丝镜片与玻璃窗,静静注视着年轻女孩离去的背影。
今天的她依然如此美丽。
浅杏色的针织衫在夕阳下泛开柔和光泽,米白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看得出,女孩心情不错,因为她脚步轻快,像是山林间雀跃的小鸟。
小鸟冲破铁笼,飞到了庄园铁艺大门外的路边,停住。
然后,低下小脑袋看手机。
抬眸张望。
又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从暮色深处平稳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嘴角绽开一抹友善的笑,弯腰坐进去。
布加迪威龙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向里看,漆黑一片,什么都无法窥见。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伸出来,将停车卡递给门口的安保。
莫少商眯了眯眼睛。
他认得这只表,当然也认得这只手。
少倾,汽车引擎声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三楼书房窗后,蓝黑色的眼掠过一丝寒光,但也只是短短一刹。下一秒,窗帘落下,整座庄园重归平静。
*
晚餐地点在市中心
裴西洲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将车停在路边,熄火,身子半仰,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透过车窗,他静静望着莫氏庄园的方向。
这座古老庞大,被无数人仰望,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庄园,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盘踞于京海心脏地带的巨兽。
如此华丽,又如此肮脏……
须臾,一道纤细身影从庄园大门走出。
裴西洲思绪回笼,目光落向那道身影,唇角漾开温和笑意。
年轻女孩的步伐起初有些拘谨,但随着距离拉近,那丝紧绷感便逐渐消散。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极轻淡的甜香也随之飘入车厢。
“裴医生好。”她弯了弯眼睛,笑着招呼。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温雅:“温老师好。”
一番简单寒暄,车子启动,驶入暮色中的车流。
晚餐在一种轻松而愉悦的气氛中进行。
平心而论,裴西洲是个很不错的饭友。他性格温和,谈吐风趣,既懂得适时抛出话题,也懂得适时倾听。时而聊聊工作中的趣事,时而聊聊自己留学时的经历,语气轻松自若,和这样一个友人交谈,温意浓只觉“如沐春风”。
饭局快结束时,裴西洲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毛衫,递给她,并附带一盒精致的点心。
“送给温老师尝个鲜。”他笑着说,“医院附近的老字号。这家店的桂花糕很出名。我尝过一次,觉得不错,今天路过,顺手就多买了一些。”
温意浓本想拒绝,无奈裴西洲盛情难却,她推脱不了,只好将点心盒接过。
夜色渐浓,星月高悬。
晚上九点半左右,布加迪威龙再次停在莫氏庄园的大门前。
温意浓抱着羊毛衫和点心盒下车,朝车内的裴西洲挥挥手,由衷道:“谢谢你的桂花糕。路上小心哦,拜拜!”
“拜拜。”裴西洲微笑点头,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庄园深处。
车窗缓缓升起。
透过逐渐合拢的车窗缝隙,裴西洲深看一眼这座沉默的庄园,而后便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头调转,布加迪威龙于夜色中绝尘而去。
*
拿回了外公的羊毛衫,还意外收获了一盒桂花糕,温意浓心情不错。她步伐轻快,嘴里哼着小曲儿,直直往主宅走。
今晚一切顺利。
而且,也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老是鼓励她和裴医生当朋友了。他人真的不错,细心周到,送的桂花糕闻起来也很香,蛮好吃的样子……
温意浓垂眸想着,就在这时,脚下步子忽然顿住。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小径尽头。
灯光从那人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要延伸到温意浓脚边。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动不动,宛如沉默的石像。
是林恪。
温意浓眨了眨眼,下意识放慢脚步。与此同时,她心头那股轻松愉快的情绪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压住,一点一点沉下去。
片刻,她走上前,尽量自然地笑笑:“林助理,你还没下班吗?”
林恪脸上挂着惯常的儒雅笑意,语气亦恭谨如常:“先生吩咐我在这里等温老师。”
“等我?”温意浓心口莫名一紧,不解极了,“有什么事?”
林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温意浓脊背微凉。
“先生请你去一趟酒窖。”林恪温和地说。
温意浓:“……”
温意浓的呼吸一瞬停滞。
酒窖。
这两个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释放出她记忆深处那些滚烫幽暗的画面。
暴雨夜,失控的吻,灼热的呼吸、
还有那双静静注视着她的蓝黑色眼睛……病态幽深,翻涌着浓烈欲念,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不想去。
但是,林恪专程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去……是不是会惹怒她的雇主?
内心一通天人交战,好半晌,温意浓终究还是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妥协。
“好。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朝别墅主体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走一步,心跳就急促一分。
就连手中桂花糕的香气,在此刻也变得令人心慌,像是在反复提醒她,她刚才和另一个男人共进了晚餐,并且相谈甚欢……
思绪乱飞间,温意浓人已经走到地下室门前。
推开门,一股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橡木桶与陈年烈酒的浓香。
光线倏然暗下。
走廊两侧的壁灯只亮了几盏,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路径,更深处则是浓稠的黑暗,使人联想到不知餍足巨口,在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温意浓走在通道内,鞋底和地面相触,发出的轻微回响在寂静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
她下意识将步子压得更轻,更慢,像怕吵醒了沉睡的野兽。
酒窖到了。
昏暗,静谧,酒香弥漫,一排排整齐的酒架在昏昧光线中投下交错黑影,看得人心里发慌。
咕咚。
温意浓咽了口唾沫,举目环顾一圈。
不见莫少商的人影。
正狐疑不解间,令她始料未及的,一个声音冷不丁从画室方向传来,轻而淡,平静从容得像在谈论一片结冰的湖面。
“玩得开心吗。”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唰”地回过头。
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画室门口。
莫少商站在门框中央,身后是画室内唯一的一盏孤灯。灯光从男人身后刺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却将他的面容隐没进阴影,五官都被模糊了,唯余一双眸。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穿过昏昧暗光与满室窒息,正安静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温意浓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视线下移,她看见莫少商身上那件向来洁净不染纤尘的白衬衫,竟被颜料弄得斑驳狼藉。胸口、袖口、衣摆……到处都是飞溅的颜料痕迹,各种颜色交错混杂,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癫狂而迷乱,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名画,又像从暗黑油画中走出的撒旦。
几抹鲜艳的红,甚至沾上了那张冷峻的脸。右颊一道长长的红痕,蜿蜒开,似血,似刀锋划过的印,又似原始部落里象征野性与征伐的图腾。
诡异而俊美,病态且危险。
温意浓心脏猛地一颤。
她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音,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
画室处,莫少商盯着她,一步一步,缓慢朝她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是从容的,松弛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熟悉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而来,混杂着颜料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温意浓心跳如雷掌心汗湿,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找裴医生拿外公落在医院的衣服,顺便请他吃了个饭……”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莫少商高大的身影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他比她高出太多,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目之所及,男人伸出手。
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而柔,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力道分明不重,却犹如铁箍,禁锢得她无处可逃。
莫少商低眸,凝视她。
蓝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迷恋,偏执,疯狂,占有,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莫先生……”温意浓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嗓音隐隐发颤,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
“今天,”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颌线,触感轻柔,如梦似幻,“我格外烦恼。”
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男人继续低下头,贴近她,薄唇微启,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然后,神思几乎要迷乱之际,她听见男人开口,嗓音沙哑而危险,毒蛇吐信般轻轻吐出一句话:“Bella piccola, indovina come ti punirò?”
——小可爱,猜一猜。我会怎么惩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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