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温意浓心脏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
想后退逃跑,可男人的手指那样修长那样有力,钳住她的下巴。那张薄润冰凉的唇也还触着她的。
冷冽如雾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囫囵包裹。
比起前几回深入的掠夺、疯狂的吮吻,此时的莫少商显得尤其平静。他轻贴着她,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
然而,直觉告诉温意浓,男人此时的温柔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死寂的空间里,时间静静流逝。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可他却并未再进一步。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
温意浓如蒙大赦,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呼吸。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莫少商端然立于原处,姿态神色几乎能用“好整以暇”来形容。他直勾勾看着她,看她慌乱后退,看她轻息,看她颤抖。眸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只闯入野兽领地,察觉到危险,于是拼命挣扎的鹿。
片刻。
就在温意浓心惊胆战,根本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莫少商忽然有了动作。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径自朝画室深处走去。
看着男人冷冽如画的背影,温意浓杵在原地呼吸不稳,不知他意图。
某个瞬间,她生出逃跑的冲动。
可还没等她将这个念头付诸现实,一道嗓音便轻飘飘落下。
“过来。”
轻描淡写两个字,从画室里传出,在酒窖空间内显得空寂悠远,漫不经心,又沉得人不敢悖逆。
温意浓微抿唇瓣。
理智告诉她,应该逃走。
趁他背对着她,趁他没有追上来,她应该头也不回冲出这间酒窖。
可两只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蛊惑,下一秒,温意浓的身体像是生出了自主意识,迈开了腿,朝着声源位置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到了画室门口。
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孤灯亮着,惨白光芒打在正中央的画架上,其余角落均被黑暗笼罩,仿佛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
而一道高大身影背对着她,静立在画架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心跳愈发急促。
她的脸很烫,身体很热,每寸骨肉每根神经都在发麻,被一种难言的悸动与刺激感浸透。
就在这时,莫少商头也不回地再次开口,淡淡道:“坐。”
“……”温意浓两只手掌都被汗水浸湿,闻言,她下意识垂眸。
注意到画架后侧有一个单人沙发。深黑色,哑光质感,纯黑色的皮料在暗光下反射出昏沉暗芒。
看见这张沙发,温意浓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日前那个暴雨夜。
他坐在上面,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大腿上,俯身吻她。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深思迷乱面红耳赤,被他彻底地揉碎,拆散,身心都被前所未有的浪潮狠狠冲刷……
温意浓脸上烧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那头,似察觉到年轻康复师的犹豫,莫少商略微侧目,眸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平静地又道:“温老师,请坐。”
四目相对,温意浓微怔。
温意浓确定,她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看见过这种眼神。
寒凉的冰层下燃烧着灼人烈焰,矛盾到极致。
不知是被他冷峻迫人的气场慑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温意浓心口一紧,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走近,贴着沙发边缘坐下。
皮料光滑柔软,凉意透过衣裙渗进她臀腿的皮肤,激得她微微发颤。
见她落座,莫少商这才收回视线,从画架旁的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个什么。
温意浓注意到他的动作,定睛细瞧。
发现,那是一只墨色的瓷罐。
小巧玲珑,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罐身光整泛光,上面隐隐可见些许暗色纹路,不知什么。
温意浓正觉困惑,便见莫少商手持墨色瓷罐,朝她走近。
而后,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高度瞬间处于同一水平线。
他微垂下眸看她,冷峻眉眼间毫无波澜,而她迷茫又慌张地回望,晶莹的眸里闪出好奇。
目光相触,近在咫尺。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轻声问。
温意浓摇头。
莫少商听后,细微勾了勾唇,不说话,只是随手打开瓷罐的盖。
霎时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
很特别的香味,冷冽而孤寂,像是雪后松林深处的风,又仿佛冰川融化后的第一滴水……是她熟悉的,莫少商身上的雾凇冷香。
但,似乎又更丰富些。
除了雾凇的寒凉外,香气里还混着另一种气味,暖的,甜的,柔的。
仔细闻了两秒,温意浓眸光微闪。
是错觉吗。这股甜甜的暖香,居然有点像……她被窝和衣柜里的味道?
两种截然迥异的气息就这样交织在一起,诡异又和谐。
水乳交融,难舍难分。
这时,莫少商端详着她绯色的小脸,又出声。他问她:“好闻吗?”
“……嗯。”温意浓诚实地点头,“好特别的香调。”
“我调的。”莫少商又说,以一种稀松平常到散漫的口吻,“花了两个月。”
话音落地,温意浓愣住了。
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才刚刚来到这座庄园,成为艾瑞的康复师。
也就是说,他从那时候就开始……
“你身上的味道,很甜。”
说话的同时,男人指尖微动,从瓷罐中勾出一丝乳白色的膏体。膏体细腻柔滑,被他体温一蒸,在他指腹上缓慢融化,“我闻过一次,印象就格外深刻。”
说话的同时,毫无征兆地,莫少商捏住她纤细的脚踝。
男人的五指冷而硬,触感鲜明,与她滑腻柔软的皮肤反差强烈。加上太过突然,温意浓浑身都是一颤,下意识想缩回腿。
可对方的手犹如铁箍,牢牢固定她,纹丝不动。
“别害怕。”他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我不会伤害你。”
“……”温意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记忆中,莫少商不止一次对她说这句话。
带着点安抚,带着点宠溺,轻声细语。
可是,真正善良温和的正常人,谁会把一句“不会伤害你”挂在嘴边反复强调?
他到底要做什么?
温意浓又慌又乱,想要说什么,白色膏体已经涂上她的腿。
凉意袭来,温意浓险些轻呼出声。
咫尺之遥处,男人眼帘微垂,正仔细将膏体涂抹在她的身体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白色膏体,从她的脚踝开始,就那么一点一点,向上推移。
脚背,小腿,包括膝盖后侧那处敏感的腿窝。他逐一涂抹,温柔摩挲,指腹在每个部位长久停留,打着圈儿地揉。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温意浓甚至能感觉到,在男人耐心又细致的动作下,那些膏体似乎侵入了她的身体,她的骨血。
她脸红了个透,咬紧下唇,浑身抖个不停。
凉感细腻的膏体,带着冷冽香气,在他手指的揉按下一寸寸浸透她皮肤。这个过程没有痛感,并不难受,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发抖。
仿佛一场对她身体的彻底洗礼。
莫少商的动作缓慢,轻柔,神态专注到病态。
温意浓紧紧咬住唇瓣,感觉到每一寸被他触碰的皮肤都在发烫,沸腾,燃烧,都在热情记忆他指尖的形状……
一条腿涂完,接着是另一条。
同样的缓慢温柔,同样的病态专注。
然后是手臂……
这回不只是脸蛋,温意浓的耳朵脖子全都被染成烟粉色。
她唇瓣蠕动几下,试图用恰当的沟通打破这池令人窒息的静默,可话到嘴边滚几圈,又只能默默咽回。
说什么呢?
夸这位雇主先生调香调得真好,真是全能达人?
还是责怪他不征得她同意,二话不说就直接把香膏往她身上抹?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是哪根筋没搭对,为什么要乖乖听他话,自投罗网跟他走进这间画室?
就在温意浓羞恼的光景里,莫少商已经涂完她两只手臂。
他动作稍顿,蓝黑色的眸透过镜片看着她。
“还有这里。”他忽然说。
温意浓懵了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男人的指触碰到她的锁骨。
极轻的力道,修长指尖沾着残留膏体,从她锁骨一端缓慢滑向另一端,动作熟稔而优雅,仿佛在用画笔描摹天鹅的颈项。
温意浓微仰头,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感觉到男人的指沿着锁骨向上游走,摩挲过她纤细的颈侧,最后,停在她粉软娇红的耳垂下方。
最敏感的颈侧。
“……呜。”温意浓唇微张,轻轻闷哼出声。
莫少商手指游移,轻揉着掌心这截纤细美丽而又脆弱的颈项,感受女孩脉搏的狂跳。
那失序到近乎疯狂的律动让他兴奋,也让他痴迷。
一层黏稠的暗色逐渐浮出眼底,莫少商注视着指掌下的东方姑娘,眼神病态灼热,像兽王放肆打量起送到嘴边的幼鹿。
然后,他俯下身。
薄唇贴近女孩滚烫的耳廓,轻声说:“心跳这么快。是害怕,还是喜欢?”
温意浓用力咬住下唇,不说话。
得不到回答,莫少商也不追问,只是很轻地笑了下,而后再次从瓷罐中取出膏体。
香膏依次抹上温意浓的锁骨,心口,颈窝,后颈。
男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放肆抚摸她后颈的软肉。
温意浓想要抗拒,但身体不会撒谎。
在周而复始的温柔抚摩下,完全是本能反应使然,她眼眸逐渐盈上水汽,雾蒙蒙的,在他指掌下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浑然一只享受按摩的小猫。
莫少商将女孩所有的身体反应尽收眼底。
涂完最后一处,他将瓷罐盖上,随手丢到一边,而后低下头,高挺鼻梁贴近她香软温热的颈窝,嗅了嗅,猛兽嗅闻自己的领地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须臾,嘴角勾起一道浅淡的弧。
“我很愉快。”他语气依旧平静,嗓音却明显比往日低哑,“从今天起,你身上永远会有我的味道。”
“……”
几个字眼钻入耳膜,温意浓瞬间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不用试图清洗。”
说话的同时,莫少商缓慢睁开眼,蓝黑色视线定定落在这张漂亮的小脸上,“随着你的体温,它会渗入你的皮下组织,进入你的血液循环。”
“以后,温老师每一次呼吸,都有我的存在。”
“……”温意浓怔怔看着莫少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自己身上现在全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凌厉冷冽的雾凇淡香,和她自己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两人修长的指,轻轻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勾起来。
温意浓长睫轻扇,雾蒙蒙的眸半带惊色,半带不解。
“好了。”他淡淡地说,“接下来,正式开始。”
“开始……”温意浓惊疑交织,根本猜不到这个男人还想干什么,“什么?”
莫少商没说话,只是牵起她,走向了那副平放的巨型画架。
*
这一晚,温意浓神思混乱迷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卧室。
只清楚地记得,她走回卧室的每一步,双腿都是软的。
恍惚间,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温意浓背抵门板,脱力般缓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快得像要突破极限,身体也热得像要烧起来。
她抬起手,捂住滚烫的脸蛋。
画室里的一幕幕逐渐浮现在眼前……
数分钟前,在给她全身涂满特殊调配的香膏后,莫少商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引到了他平时创作的巨型画架前。
然后,那位平日里矜贵清冷的雇主先生,以最温柔的动作,最优雅的姿态。
脱掉了她的衣服。
站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回忆,温意浓只觉荒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莫少商那个过分荒唐的要求。
他要画一幅画。在她的身体上。
看着那双专注阴郁的蓝黑色眼睛,几乎是鬼使神差,温意浓点了头……
*
女孩的浅杏色针织衫,掉在了地上。
画室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温意浓光裸着上身,止不住地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因为羞耻,因为一种难以启齿的,前所未有的刺激。
因为男人的目光正一寸一寸扫过她,灼热如火
遵从他的命令,她背过身,趴在了画架上。
温意浓心跳如雷,咬紧下唇。
老式的木质画架厚重而稳固,可以轻松承受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但温意浓怕摔下来,依然用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画框,一动不敢动。
很近的距离,莫少商垂着眸,自上而下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个姿势,使得她整副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纤柔款款,白腻如脂,蝴蝶骨微凹,腰窝深陷,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很美。
妖娆诱人,陷进他的画架,是造物主独创的珍品,是上帝赠他的礼物。
这头,温意浓俯卧在画架上,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解开。
再然后,一只大手触上她的脊背。
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温意浓不由地绷紧全身,屏住呼吸。
莫少商以指尖为笔,一点一滴描摹出女孩脊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脊椎的凹陷,还有腰窝处两枚可爱的小窝。
温意浓忍不住蜷起脚趾头,脸蛋涨得通红,埋进手臂里。
不多时,男人的唇落下来。
印在她后颈。
温意浓的身体猛一颤,被电流击中般。
男人的吻沿着她脊椎下移,柔美的肩线,脊背中央,小巧勾人的腰窝。薄唇贴着那处凹陷,轻缓厮磨。
温意浓唇咬得越来越紧。
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感受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
温意浓绷成一条弦的神经稍放松,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软物东西触上了她的背。
是画笔。
笔尖蘸着颜料,带着微凉湿意,从她的肩胛骨处落笔,勾勒,描摹。像舌的信,黏湿阴冷,却又无比温柔,缓缓舔舐她,品尝她。
半晌,温意浓感到有些难以忍受。
觉得痒,她忍不住扭了扭腰,很细微地动了一下。
“别动。”男人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可怕。
“……”温意浓顿时僵住,不敢再乱动。
按捺下那股磨人的燥意,莫少商脸色冷静,继续他的画作。
一笔,又一笔。
偶尔停下,俯身亲吻那片留下色彩的皮肤,带着圣徒般的虔诚,细腻流连,浅尝辄止。
画室内静极了。
画画的人和被画的人,全都备受折磨。
于温意浓而言,今晚的感受比过往每一次都强烈。
以至到后半程时,她甚至禁不住唇瓣微张,轻咬住自己的食指。
仿佛坠入真空国度,一切感官都变得遥远,只有男人的唇,和温柔落下的画笔,令她大脑混沌,目眩神迷。
男人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让她的心脏狂跳,让她的血液奔涌,让她渴望得到更多……
画笔继续游走。
后背的吻也落个不停。
良久良久,久到温意浓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久到她快要溺毙在这奇异的感官世界中时,那张薄润漂亮的唇游移至她粉软的耳廓,轻声开口,意大利语混着病态情潮灌入她的耳膜。
莫少商说:“Guarda, tesoro mio. Sei una cattivella, ti piace da morire, vero”
瞧,我的宝贝。你是个坏女孩。
对这种事喜欢得要命,对吗?
……
回忆到此中断。
一片暗色的空间内,温意浓红着脸,微张着唇,神色怔忡。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发了多久呆。
可能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等温意浓终于缓过神,扶着门板站起身,准备拿出干净衣物进浴室洗澡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背上还有一幅画。
那是莫少商的画。
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惩罚”。
十根瓷白纤细的指微微蜷起,温意浓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灯,伸手脱下上衣,转过身,侧对穿衣镜站定。
继而缓缓抬眸。
镜子里映出女孩丰盈妖娆的身体。而在她光裸的脊背上,画了一个侧影。
脖颈纤细,肩头圆润,脸庞微微低垂。
心下惊奇,温意浓忍不住凑近镜子,更仔细地去看。
画中的姑娘妩媚秾艳,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飞红,眼眶含泪,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目光迷离而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又似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茉莉。
这是……她?
不消片刻,温意浓就认出这是她本人。
她呼吸凝滞一瞬,紧接着便微蹙眉,察觉到异样。
这幅画是她,又不全然是。因为画中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她是血统纯正的中国人,黑发黑眸,瞳仁清亮而乌黑。但这幅画里的眼睛却被涂上了一层浅淡的蓝。
那抹阴郁又偏执的蓝,在她的眼白部分和瞳孔边缘晕染开,若有若无。
像莫少商的眼睛。
像他的世界。
短短几秒,温意浓心尖重重一颤。
他画了一个她,却给了她一双他的眼睛,这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镜子里那双蓝色的眼眸。镜面触感冰冷,她的心却烫得厉害。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不可控制地回忆起画室里那些隐秘又克制的亲吻,回忆起他画笔描摹时的柔,回忆起他蓝黑色眼眸中病态的迷恋。
温意浓闭上眼睛,额头抵住镜子。
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
害怕,羞耻,悸动……
还有她一直不敢承认的,无法克制的沉迷。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曳。
天空中的弦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庄园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这个男人优雅,偏执,孤独,病态,矜贵表象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她无处可逃。
可怕到她沉沦其中,甚至……已经不想再逃。
第42章
人体彩绘的专用颜料,十分好清洗。
温意浓仰头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水汽氤氲,在浴室玻璃门上凝成朦胧的雾。
她微合眸,感受背上那些鲜艳色彩一点点剥落,化作五颜六色的细流,顺着纤细曼妙的腰背曲线蜿蜒而下,最后在地砖上混成一团迷乱的暧昧。
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过去二十多年来,温意浓循规蹈矩,思想保守,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越轨接触。
但,自从遇上那个男人,她的一切规则、原则,就被逐一击溃。
理智告诉她,要离他远一点。她应该害怕,应该抗拒,应该清醒。
可那些颜料流走了,莫少商留在她心上的痕迹却无法冲掉。
冥冥之中,耳畔再次响起那道低哑的嗓音。
醇厚动人的意大利语,混着病态情潮,像冰冷剧毒的蛇信,在她耳道中浅吻:
“Guarda, tesoro mio. Sei una cattivella, ti piace da morire, vero”
瞧,我的宝贝。
你是个坏女孩,你对这种事喜欢得要命。对吗?
温意浓猛地睁开眼,睫毛被水滴溅得轻颤。
热气氤氲中,她看见镜子里自己朦胧的轮廓。
又不由自主,想起他的画笔游走时引起的战栗。
回忆起那些落在她脊背上的,温柔的,迷恋的吻……
一个格外大胆又格外荒诞的念头,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起。
或许,莫少商说得没错。
她是个坏女孩。
那个男人对她种了蛊,下了毒,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伊甸园的窗。
她喜欢他的画,喜欢他的吻,喜欢他带给她的所有感官刺激。
喜欢他把她拖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让她沉沦,让她迷失,让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模样。
也喜欢……
他。
*
夜色浓稠如墨。
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在空旷公路上疾驰,郊野的寂静被引擎粉碎,惊飞几只栖息在枝头的乌鸦。
少倾,布加迪威龙停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厂房前。
停车熄火,车门打开。
驾驶座一侧下来一道高个儿人影。
随后轻轻一声“砰”,车门被男人随手甩上。
环顾四周,荒芜萧瑟。野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枯枝张牙舞爪,像极了鬼影,唯有几缕月色从黑云背后透出,艰难地洒下丝丝清辉,为整片厂房区平添几分孤寂的寒意。
忽地,一阵风吹过来,拂动裴西洲额前的碎发。
他仍旧是和温意浓共进晚餐时的装束,浅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衬衫,整个人清隽,温雅,像是刚从某个学术沙龙走出来,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
然而这张清俊的面容上,此刻竟不见平日里的温和随性,转而被一片冷寂的平静所取代。
裴西洲迈步。走进厂房。
大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哀鸣似的。
厂房内漆黑一片,断电多年的空间内,只有几缕微光从破败不堪的窗玻璃投入。两道黑色人影正站在窗边抽烟,猩红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听见脚步声,两人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头,站起身,换上副恭敬神色。
“少爷。”
“少爷。”
嗓音不高不低,在空寂的厂房内荡起回音。
裴西洲淡淡点了下头,眉眼间隐含着几分对长者的敬意,语气温和:“韩叔,孙叔,久等了。”
被唤作“韩叔”和“孙叔”的两人,全名是韩民山,孙大富。
韩民山个子瘦高,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书卷气,乍一看像是某所高校的教授。他身着深色夹克衫,站姿笔直,即使深处荒废的厂房,也自带几分上位者惯有的矜持。
一旁的孙大富明显比韩民山年轻几岁,中等身材,染得乌黑的头发被掩盖在鸭舌帽下。帽檐底部是一双精光熠熠的眼,唇畔带笑,但那笑容并不实在,总带着几分奸猾味,眼尾纹随笑容加深,活脱一只老狐狸。
“没有的事。少爷,我们两个老东西也刚到呢。”孙大富笑着回话,声音里透出热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西洲手中的牛皮文件袋上,语带试探,“对了少爷,你说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们,是什么?”
裴西洲没出声,随手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孙大富伸手接过,拆开封口,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厂房里光线太暗,他下意识侧身,借着破窗外漏进的一缕微光,眯缝了眼睛,低头扫视。
不到半分钟。
孙大富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住。
随后,他手指收紧,猛地抬起头看向裴西洲,眼神里惊疑交织,“少爷,这是……”
“给我看看。”一旁的韩民山见孙大富这副反应,也皱起眉头,伸手将文件接过。
韩民山推了推眼镜,借着破窗投入的半缕微光,一目十行,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看完,韩民山的脸色也是惊变。
他望向裴西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少爷,您这是想……?”
裴西洲不答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回视二人,温雅俊秀的脸庞如覆严霜,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
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却无比清晰:“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私募信贷基金项目,引荐给莫氏的投资部。麻烦两位叔叔了。”
“……”
韩民山何其精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裴西洲的意图。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随即便皱起眉,朝裴西洲走近两步。
“少爷,”他声音压低,眉宇间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您真的决定走这一步棋?”
裴西洲背脊笔直,眼神迎上韩民山审视的视线,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
这个笑容浅而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不知为何,在抹温和浅笑落入荒凉夜色里,映入韩民山眼中,竟令这个见惯风浪的中年人不寒而栗。
“韩叔,”裴西洲再次开口,语气慢条斯理,随意得像在给一颗野草估价,“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又续道,“其实要让莫氏集团一夜崩盘,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韩民山和孙大富对视一眼,皆是表情复杂,没有出声。
裴西洲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凉:“只需要分三步走。第一,掏空莫氏的现金流。第二,引爆舆论危机,摧毁莫氏的商誉。第三,让所有原材料供应商以‘担心财团暴雷无法付款’为由,中止供货合同。”
言及此处,他忽然转头看向两人,眼中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森亮,灼人,是压抑多年的仇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们信不信,”他说着,嗓音微微发颤,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状态,“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三管齐下,莫家的商业帝国就会在账面上和舆论中,嘭!一夜破产。”
话音落下,厂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从破败的窗口灌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良久。
韩民山才神色复杂地开口,说道:“少爷,你的计划我们都知道了,确实……天衣无缝。”
说着,韩民山又轻叹一口气,“可是,恕我直言,您太小瞧莫氏了。”
“这些年,我和老孙在莫氏做事,很清楚莫氏资本对全球金融市场的影响力。对于这种级别的投资项目,莫氏的审查极其严格。要先过风控合规那一关,才有机会上到决策层。”他捏着手中的文件,朝裴西洲走近一步,语气恳切,“少爷,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一旦风声走漏,被那位知道你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裴西洲听完,嘴角的弧度不淡反深。
他抬起手,轻握住韩民山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
“韩叔。”
裴西洲目光直视着他,温声道,“我当然知道,要让莫少商栽这个跟头不容易。”
他笑意更浓,手掌在韩民山肩上轻拍两下,脸也朝韩民山贴近,轻声:“可是我亲爱的韩叔,这不是还有您和孙叔在吗。”
韩民山眼神微变。
“韩叔,孙叔,”裴西洲收回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里染上一丝怅然的沙哑,“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我父母走得早。这些年,没有您和孙叔的照拂,不可能有我的今天。”说话的同时,裴西洲替韩民山拂去肩头的落灰,动作轻柔,语气温良,眼神更是真挚得近乎虔诚,“我打心眼里,把你们当父亲看待。”
韩民山一听这话,霎时心中大受震动。
“少爷……”再开口时,这个中年人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颤音,喉头干涩得厉害,“当年我和老孙跟着你父母闯天下、打江山,你父母对我们的恩德,我们下辈子也报不完。你实在言重了。”
裴西洲摇摇头。
“韩叔,我父母要的不是你们报恩。”他嗓音愈发沉,“我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他们。他们说——”
下一秒,裴西洲眼底骤然迸射出仇恨的火光,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阿洲,别放过莫家的人。”
韩民山被那眼神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厂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嘶鸣,拼命撞击破败的窗户。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多时的孙大富蓦然开口。
“少爷说的没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满是破釜沉舟的狠意,“这事我做。”
韩民山猛地转头看向他:“老孙……”
孙大富不与韩民山对视。他看着裴西洲,眼中仇恨与愧疚交织翻涌,还有某种更复杂的的,近乎赎罪般的决心。
见状,韩民山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说道:“老孙,当年裴氏倒下后,是莫老爷子收养了少爷,收留了我们这两条丧家犬。我们这么做,等同于让整个莫家万劫不复。”
闻言,孙大富忽然笑起来。笑声低而沉,阴森森里透出说不出的悲凉。
“当年莫氏为了一己私利,害得裴总和夫人双双……”他笑够了,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了狠厉的杀意,“就算真的万劫不复,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少爷,您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搞垮莫氏,让莫家血债血偿。”
裴西洲莞尔:“孙叔,谢谢你。”
孙大富沉声承诺:“少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两人说完,便都侧目,看向韩民山。
韩民山站在破败的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狭长的一道。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久到厂房里只剩风声。
终于。
韩民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丝不忍已经褪去,唯余一片沉沉决绝。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也……尽全力。”
裴西洲眼中浮现出满意之色。
他弯起唇角,整个人眨眼之间便又恢复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不久前那个满眼仇恨的人只是深夜的一场幻觉。
“多谢两位叔叔。”他笑着说,语气谦逊而真诚。
韩民山看着裴西洲,心里百味陈杂。
片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似乎想到什么,眉心微微拧起。
“少爷,虽然我们都会设法促成这件事,但您也知道,莫氏那帮人不是一群酒囊饭袋。一旦审查过程发现任何问题……”
后面的话,韩民山没再往下说。
裴西洲却丝毫不以为意,道:“韩叔多虑了。意大利人一向可靠,给的数据当然也会无懈可击。像这种高信用评级巨头的应收账款保理业务,风险低,回报丰厚——没有哪个资本家会放着到嘴的肉不吃。”
说到这里,他稍停一息,目光扫过韩民山和孙大富,意味深长地挑眉:“更何况,审查这一关,不是还有您和孙叔在吗?”
两名中年高层沉默。
不多时,孙大富将文件重新装回文件袋,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们。”
裴西洲微微颔首:“辛苦了。”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裴西洲转过身,朝厂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韩叔,孙叔。”
年轻男人温润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森寒彻骨,“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韩民山和孙大富低眉垂首,无言。
裴西洲提步往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
布加迪威龙的引擎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荒芜的公路尽头。
厂房内,韩民山和孙大富并肩站在冷月的寒华中,目送那束远去的车灯,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游戏室,将木地板染成浅金色,一室生暖。
温意浓照常给艾瑞上课。
今天上午是地板时光课程,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耐心引导艾瑞进行互动。
小朋友今天状态非常不错,偶尔会主动看向她的眼睛,甚至会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她手里的玩具。
温意浓弯着眼睛夸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恍惚。
偶尔,在引导艾瑞的过程里,她余光会不自觉地瞟过门口方向。
昨夜过后,莫少商就没有再出现过。
早上听衡叔说,雇主先生一大早便出门,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
真是的。
雇主原本就没有向康复师报备行踪的义务,她在这儿闷闷不乐些什么?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摇摇头,将纷繁思绪全部抛到九霄云外,继续专心给艾瑞上课。
*
张瑶校长办事效率惊人。
在莫少商同意艾瑞参加社交课程后,温意浓便将这一好消息转告给了张瑶,对方很快就找来几名情况差不多的ASD儿童,搭建起了社交平台。
这天下午,温意浓和生活阿姨一起,带艾瑞去了星桥儿童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的感统教室里,还有另外三个与艾瑞年龄相仿的自闭症儿童。
温意浓和另一位特教老师一起,引导着孩子们进行简单的互动游戏。
自打从意大利回到中国后,这还是艾瑞第一次离开莫氏庄园。
来到陌生环境里,小艾瑞明显十分紧张,始终捏着一个圆形积木不肯松手。温意浓心疼又怜爱,便坐在艾瑞身边,握住小家伙稚嫩的小手,陪他一起观察其他孩子游戏。
随着时间流逝,艾瑞的肢体不再僵硬如石,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朋友将小球滚到艾瑞脚边。
艾瑞注意到那只小球,迷茫清澈的蓝眼睛眨了眨眼,随后竟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球,把它又推了回去。
看见这一幕,温意浓微怔。
旋即竟有些眼眶发热,生出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课后,她在记录本上认真写下今天的观察和进展:
今日的社交课中,艾瑞首次出现对同龄人的视觉关注。值得注意的是,艾瑞对蓝色物体仍保持明显回避倾向。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其监护者似乎对蓝色有着既然不同的执念,甚至呈现出了近乎迷恋的视觉选择。
这不禁让我思考:艾瑞对蓝色的回避,是单纯的感官排斥,还是对目中环境暗示的无意回应?
莫氏庄园和它的主人一样,似乎都藏着许多秘密。
*
傍晚时分,日暮西山,温意浓携艾瑞回到庄园。
领着小朋友吃过晚饭,又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喜欢的拼图,生活阿姨再次现身,准备领艾瑞洗漱休息。
“艾瑞,晚安哦。”温意浓顿了下,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挥挥手,笑容甜而灿烂,“晚安安!”
艾瑞眼神飞快扫过眼前这张漂亮温柔的脸,须臾,也抬起小手,笨拙地挥了一下。
一层温暖的绒将温意浓的心脏轻盈包裹。
她又伸手摸了摸艾瑞的小脑袋,接着才站起身,目送生活阿姨牵起艾瑞的小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温意浓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累。
但也充实且开心。
她心情不错,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卧室泡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谁知刚转身,手腕忽而一紧。
温意浓惊讶,睁大了眼睛转过头。
突兀又仿佛命中注定,莫少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男人一身纯黑色西装,笔挺如画,风尘仆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回。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凌厉的锁骨线,饱满的前额上甚至蒙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走廊昏昧的灯光下,那双蓝黑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注视着她,深邃而沉郁。
温意浓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莫先生,您……”
话还说没说完,男人微抬手,食指轻点上她粉润的唇。
修长的指骨,触感冷硬而有力,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调香气。似冬雾,又像雪松。
“嘘。”他看着她,嗓音沉沉的,“跟我来。”
温意浓错愕,嘴唇蠕动好几下,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男人不由分说地牵起手,带着往别墅外走去。
扣紧她腕骨的大手极其有力,紧到人根本挣不开。
又或者说,温意浓也不想挣开。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
天上的月亮笑弯了眼,悄悄躲到了浓云背后,月光被悉数遮蔽,目之所及,世界只剩下浓稠如墨的黑。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穿过庄园的小径,走过一片广袤的草坪,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庄园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停下
周围黑压压的,没有灯,也不见月,只有远处主宅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温意浓困惑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么黑灯瞎火又荒无人烟的,他该不会想在这里,对她……
一个猜测蹦出脑海,温意浓耳根子瞬间火烫。
她嘴唇蠕动一瞬,刚想开口问什么——砰!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开来。
温意浓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捂住耳朵,抬高眼帘。
下一秒,乌黑晶亮的瞳骤然收缩。
漆黑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烟花盛大绽放。
温意浓瞪了眼睛。
那朵巨型的烟花,是一幅人物肖像画。
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眉眼弯弯,唇角微扬,是姑娘含笑的脸。金色光芒勾勒出女孩脸颊的轮廓,绯红花火晕染出她脸上的红晕,那张人像图画绽开的烟花在夜空中恣意盛放,妖娆又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
莫少商笔下的,她?
就在温意浓怔忡失神的几秒光景间,“砰砰砰”,更多的烟花如万花齐放,点亮了无边夜空。
一朵接一朵,全是她。
有她低着头的侧影,有她惊讶时睁大眼睛的样子,有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还有她微微蹙眉、咬着下唇的神情……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甚至每一束都不同。
每一束都是她。
烟花盛宴点亮了整片夜空,金色的,绯红的,银白的,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倾泻,将夜色击碎成块块黑晶,化作漫天璀璨的流光。
温意浓呆呆站在夜空下,看着无数肖像画烟花在夜色中迸裂、燃烧,照亮整片天幕,而后缓缓消散。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了唇。
与此同时,随着烟花乍亮,她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们身处一片玫瑰花海。
数种颜色的玫瑰流丽而妖冶,犹如大自然的画卷,铺天盖地,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夜风吹过,花浪起伏,浓郁的花香扑面袭来,熏得她快要眩晕。
火树银花,赤焰玫瑰。
整个夜都梦幻而迷醉。
温意浓像被施了定身咒般,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忘了言语,忘了眨眼,甚至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平静而轻淡,漫不经心。
“这些烟花,是我专程为你定制的。”
“每一簇光亮,每一次绽放,都由我亲自敲定,甚至连明灭的节奏,都按照你呼吸的频率调配。”
“……”心神俱荡,温意浓眼眶竟有些湿润。她睫毛轻颤几下,缓缓转过身。
很远又很近,西装笔挺的绅士端然玉立,蓝黑色的眼像吸入了浩瀚银河,直勾勾注视着她。
“昨晚得知你和裴西洲约会,我心情不好,吓到了你。我想向你表达诚挚的歉意。”他继续说,语气如常,听不出多余情绪,“你不喜欢钻石,不喜欢翡翠,似乎对珠宝不感兴趣。”
“我想,一个这么美丽柔软的女孩子,或许会更喜欢花。”
第43章
漫天烟花下,温意浓仰着头,定定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火光在莫少商脸上流转,他冷峻立体的面容浸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一双蓝黑色的眼倒映着漫天流光,深邃如海,又如坠入了整片星河。
对上这双眸,这一刹,温意浓的身体仿佛生出了自主意识。
是因为感动,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直不敢承认的原因?
温意浓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她踮起脚,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唇吻上他的。
轻而浅。
犹如蜻蜓点水。
极短暂的一个吻,仅仅持续了两秒不到,温意浓便准备退开。
然而,就在她有所动作时,却觉腰身骤然一紧。男人有力的指掌扣上来,带着灼人热意,将她纤细的腰肢牢牢禁锢住。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一眨眼,莫少商便反客为主,夺回了绝对掌控权。
和她薄如蝶翼的浅吻不同,他的唇压下,同时席卷而来压抑已久的渴求,近乎疯狂。吻得那样深,那样重,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扫过她口腔内壁的每一寸柔软,舌也霸道卷起她的,与她抵死纠缠。
唇舌软而脆弱,和心脏如出一辙。
男人每一次吮吸,每一次碾舐,都像是紧抵着她的灵魂深处。
温意浓被亲得喘不过气,肺部空气几乎被挤压殆尽,窒息的恐惧感让她惶恐。于是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尝试着用力,想要将他推开。
然而禁锢她的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他手臂抱住她,搂住她,极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吻得也越发深入,像要将她连舌带人,整个吞入腹中。
缺氧令温意浓的思绪再度迷糊。
渐渐地,她不再逃避,眸合上,手臂也再次揽住他颈项。
任由自己沉沦。
那头。
察觉到女孩不再抗拒,莫少商眸色愈发沉,吻的力道却轻了几分。不再是狂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越来越柔,演变为春风化雨般的缠绵厮磨。
他轻吮她的下唇,以舌尖描摹她的唇形,一下,又一下,犹如品尝可口的甜点。继而又再度撬开她齿关,探入,勾住那只小巧羞赧的舌,温柔缠绕,贪婪吞噬,病态般的眷恋透过唇舌温度浸透她每寸肌理与骨血,烫得她浑身发软。
温意浓的脑子越发昏沉,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他笔挺的西服抓得皱巴一片。
头顶烟花竞相盛放,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夜空照亮得犹如白昼。流光溢彩,一刻定格成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
薄润的唇终于离开她的。
霎时间,温意浓化身终于回到水里的鱼,大口喘气,呼吸不稳,两颊红晕密布,像浸过胭脂的宣纸。眼眸湿漉漉的,犹如含着两汪春水,晶亮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火光,也映出两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海洋。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她。
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海啸。
温意浓对上他的眼神,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她做了什么?
居然,主动吻了他?
天!
心慌意乱之下,脸上的温度也更烫,像要烧起两团火。
一时间,温意浓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只能胡乱说了句:“谢谢你放的烟花,很漂亮……这些玫瑰也很美。太晚了,我还要回去洗澡,莫先生晚安……”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想逃离。
可还没走出两步,手腕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勾回去,重新禁锢进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
“温老师。”
莫少商唤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高几分,动作轻柔却不容悖逆,让她不得不仰起颈项,迎上他的视线。
“亲完人,转身就跑。”他看着她,嗓音低柔慵懒,轻得不可思议,“可不是个好习惯。”
温意浓脸色更红,唇瓣蠕动两下,欲言又止。
察觉到她神色变化,他低下头,朝她贴近几分。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乌黑睫毛的弧度。
莫少商:“想说什么?”
温意浓支吾了几秒,终于小声开口:“你准备的烟花和玫瑰……是我从小到大,收到的最隆重盛大的礼物。”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继续注视她,没有说话。
“我……”她又补充,“很喜欢。”
闻言,莫少商微微挑眉:“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话音落地,温意浓心跳蓦然加快好几拍。
她仰着眸,眼眸晶亮。第一次有如此勇气,定定直视眼前这张冷峻迫人的脸庞,直视那双冰蓝深海似的眸。
头顶烟花继续一朵接一朵绽开,流光交织幻影。
万千华光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与精致又不失野性美的五官。光芒流转过冷白的皮肤,描摹过高挺的鼻梁骨,最终落进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仿佛从暗夜中走出的撒旦,无声无息,蛊惑人心。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风声远去,烟花无声,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莫少商成了她视界里唯一清晰的存在。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感到胸口涌起了一股热流,滚烫炽烈,直冲她大脑,令她头皮发麻、掌心汗湿,甚至连呼吸都开始略微颤抖。
他神秘,病态,危险。
可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她无法逃避,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每回与他见面,她的心脏都像被毒蛇温柔缠绕,密不透风。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甜蜜。
让人上瘾。
良久良久,久到耳畔的风声都静下来,久到头顶的烟花都变得遥远。
温意浓终于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莫先生,我同意。”
闻声,莫少商眸光刹那微凝。
紧随其后,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便翻涌起一场暴风雪,将瞳仁里那个小小的她完全吞没。汹涌恣意,肆无忌惮,似乎压抑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了决堤处。
他直勾勾盯着她,眸色极黯,一时未言声。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坦诚迎视他灼灼的目光,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说的交往,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我同意。”
说着,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如,不暴露内心兵荒马乱的震荡,又说道:“我们可以先交往,尝试成为恋人、情侣……不过,有一个前提。”
莫少商终于开口,嗓音里透出一丝沙哑:“什么前提。”
“刚开始交往,你我双方都需要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温意浓说,“而且,我还住在庄园里,要和周围人朝夕相处……”
她看着他,稍停一息,试探着续道:“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个阶段,我希望这段关系保密。可以吗?”
话音落地,周围倏地一静。
须臾,莫少商眼底缱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兴味,接着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
“好。”
他淡淡地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对方回答“好”,温意浓心里紧绷的弦便倏然松下来。心情放松,嘴角也自然而然弯起一道弧。
略作思索后,她翘起一只小拇指,朝他伸出,“说好了。拉钩为证。”
映入眼帘的小指瓷白纤细,莫少商端详两秒,很轻地挑了下眉。
温意浓见这人没反应,心下狐疑。
难道,莫少商不知道拉钩的意思?
啊,有可能。
他是混血,而且长期生活在国外,不知道“拉钩”这种盟约仪式貌似也正常。
这么思索着,她便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拉钩是一种仪式。代表‘说好了,彼此双方都永远不能反悔’这个意思。”
莫少商听完,一言未发,径自将手伸出去。
两根小指缓缓相扣。
继而亲昵交缠在一起。
“我们先约定。”温意浓说,音量不大,却显得郑重其事,带着些叮嘱意味,“恋情保密,不告诉其他人。”
“再约定,你我永远属于彼此。”莫少商淡淡地说。
听见这话,温意浓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他。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她不由微怔。
莫少商注视着她,眼神深而沉,专注到极点,甚至显出一种病态的痴迷和极端的占有欲,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溺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与他一道堕入深渊……
然而也只是瞬间。
不到两秒钟,那双蓝黑色的眸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浮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莫少商莞尔,柔声提醒她:“拉钩。”
温意浓回神,抿抿唇,也来不及细想男人的眼神变化,念叨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仿佛缔结下永恒的契约。
夜风轻轻吹拂,女孩柔软的发随风飞舞,于是丝丝缱绻的凉,缠上莫少商的手背,也缠上他的心脏。
他松开手指,再次将她搂入怀中。
低头,一个吻印上她眉心。
继而微合眸,嗓音沙哑,病态而又迷恋地低喃自语:“温意浓,你是我的了。”
我梦中的女妖,我爱不释手的珍宝,我愿用血肉生命供奉的神明。
终于。
是我的了。
*
夜已极深。
京海市中心某栋顶层大平层内,未开一盏灯,一室黑暗。
裴西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在街道上穿梭,汇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他站在黑暗里,像极了一樽与世隔绝的雕塑。
片刻。
他转身走向书房。
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裴西洲随手点亮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将他清俊的侧脸切割成两半,明暗分明。
裴西洲在书桌前坐下,沉默几秒后,俯身弯腰,打开最下层一个上锁的抽屉。
几份泛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映入裴西洲的视野。
他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一取出,摊开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的主人翁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西装革履,眉眼儒雅,女子身量纤纤,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温婉大方。夫妻俩并肩站在阳光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盯着照片面无表情看了几秒,裴西洲拿起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年头已久。纸页颜色泛黄,纸张边缘略微卷曲,甚至连打印的墨迹也开始褪色。但,报告中的字句依然清晰,刀刻斧凿般砸在他心上。
目光飞速掠过“车辆失控”“坠崖”“当场身亡”等字眼,裴西洲收紧指骨,纸张被捏皱,发出轻微窸窣声。
拿起第三份。
一份陈旧的商业合同,签署日期是他父母出事前的三个月。合同上的乙方一栏,“莫氏集团”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看似正常的商业条款密密麻麻,背后却藏着足以让裴氏破产的陷阱。
恍惚间,裴西洲想起那个意大利人说的话。
“你父母发现了莫氏的违规操作,准备举报。所以他们必须死。”
“你真的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
……
裴西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随后,继续翻看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每翻一页,他眼中的恨意便浓一分。
父亲的笔迹,母亲的照片,那份合同上伪造的签名,那些所谓的“意外”调查报告……
不知过了多久,裴西洲将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归档,放回抽屉,然后垂眸,静静看着这些真相长眠于不为人知的暗角。
就在这时,他脑海伸出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秾艳妩媚的脸。
再然后,他又回想起莫少商看那张脸的眼神。
极端,迷恋,充满占有欲,像猎人锁定猎物,像收藏家垂涎梦寐以求的珍宝,又像疯子渴求唯一能让自己清醒的毒药。
莫少商很喜欢她。
不,或许换一个词更准确。
痴迷。
病态的,疯狂的,深入骨髓的痴迷。
这么思索着,忽然,裴西洲轻轻笑出声。
“莫少商……”
他低吟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一遍一遍,咀嚼般,“你很喜欢她吧。”
随后,裴西洲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遥远而空寂的夜,嘴角缓慢勾起一道阴沉沉的弧。
“你猜。”
“如果她知道你骨子里是个什么怪物,她会怎么做?”
真是令人亢奋并期待……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空旷书房中久久回荡,最终被黑暗吞噬。
*
夜色褪尽,天边泛起鱼肚般的白。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睁开眼。
几乎是思绪回笼的第一秒,她就想起昨晚和莫少商确定恋人关系的事。
心跳不受控制地再次加快
温意浓拉起被子捂住脸,小兽似的咕哝了声,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随后便去隔壁房间接艾瑞。
小家伙已经醒来,正抱着一个小猫玩偶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温意浓进来,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与温意浓短暂交汇一刹,很快又移开,空洞地看向别处。
“早呀,我们可爱的艾瑞小宝。”温意浓弯下腰,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嗓音温柔,“走,我们下楼吃早餐。”
说完,她牵起艾瑞的小手,从儿童房离去。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温热的牛奶,金灿灿的煎蛋,还有艾瑞最近很喜欢的蓝莓松饼。
温意浓在艾瑞旁边坐下,尝试引导小朋友独立剥鸡蛋。
“来,艾瑞,我们试试自己剥好不好?”
说话的同时,温意浓将煮好的鸡蛋放进艾瑞面前的小碟子,握住他的小手,帮他找到敲碎蛋壳的力道。
艾瑞笨拙地模仿,敲击。
最终鸡蛋壳七零八落碎了一桌,但最终还是露出了里面鲜嫩的蛋白。
“棒棒!”温意浓表情夸张,鼓掌欢呼了一声,接着稍顿半秒,试探着续道,“艾瑞,今天我们也要去外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哦。”
艾瑞正费劲地剥着鸡蛋壳,闻言没什么反应。不知是本能地排斥,还是真的完全没听懂。
温意浓也不着急,莞尔一笑,拿指节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没关系,老师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正边互动边用餐,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电梯厅方向传来。
温意浓转眸。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莫少商身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搭配同色系暗纹领带。这套装束,比往日纯黑色的正装更显松弛,整个人矜贵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味。
温意浓微惊。
眨眼光景,昨夜烟花下的热吻浮现在眼前。她微窘,耳根子隐隐泛起热意,缓了缓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尽量自然的语气,笑着问候:“莫先生早安。”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她又连忙解释:“那个,我以为你不在庄园,所以没有等您一起用餐,实在不好意思……”
“温老师不用这么拘谨。”莫少商淡淡地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坐。”
整个过程一如往常般平静,克制,不露丝毫破绽。
温意浓原本还担心,这人会忘记昨晚的“地下恋”约定,但见莫少商这副模样,她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点点头,依言重新落座。
三人一道用餐。
不知是因为莫少商身上过分凌厉强大的气场,还是你别的什么原因,自他出现以后,整个餐厅的空气便仿佛低冷几分,连窗外阳光的暖意都淡下许多。
温意浓强迫自己忽略心底漾开的层层涟漪,继续认真和小艾瑞互动。
她舀起一勺松饼,递到艾瑞嘴边。小家伙张嘴吃掉,嘴角沾了点蓝莓酱。温意浓拿起餐巾,轻轻替他擦掉,动作自然而又轻柔,春风拂过水面般。
就在这时,艾瑞反手握紧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勺牛奶燕麦,姿势别扭,怎么都无法送入口。温意浓注意到,连忙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手,细心替他纠正握勺的姿势。
“对,这样……别着急,慢慢来。”
光线和煦的餐厅内,女孩侧遮掩,轻言细语对孩子说话,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暖光。
莫少商眸色沉寂,无声端详眼前的一大一小。
像在看两只食草动物。
小的笨呆呆学吃饭,偶尔抬头,用清澈的蓝眼睛迷茫地环顾一圈,然后继续努力。大的这只温柔耐心,脸上的笑容像和煦日光,足以消融最坚冷的寒冰。
他就这样,一面安静地进食,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两只。
眼底冷冽无澜。
不多时,莫少商倏然开口:“对了。”
听见这话的同时,温意浓转过头,一双澄澈的明眸亮晶晶,宛如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好奇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艾瑞今天有一堂社交课?”
“嗯,是的莫先生。”温意浓点点头,回道,“等吃过早饭,我和生活阿姨就会带艾瑞出门。”
莫少商低眸,喝了一口咖啡,“知道了。”
温意浓略作思索,以为他是想了解艾瑞社交课的进程,便又道:“您放心,如果您想了解艾瑞课上的表现,我课后会将记录本交给您过目。”
“不必。”
“嗯?”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必?什么意思?
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眸看向她,淡淡道:“我会陪同你们一起去。”
*
星桥儿童康复中心。
感统教室里还是四个老面孔。除艾瑞外还有另外三名年纪相仿的小同学,大家在小方桌旁围坐成一圈,继续进行基础社交互动的训练。
“小朋友们,瞧,老师这里有个球球。”温意浓手里拿着一只软软的皮球,笑容和善,接着她伸出手,轻轻将球滚向对面的小男孩,“哇,轮到你了!把球滚给旁边的小朋友,好不好?”
小男孩表情茫然,但还是接过球,学着温意浓的样子,将球滚向身边的艾瑞。
艾瑞看着那只滚向自己的球,身体微微僵硬,并未第一时间伸手去接。他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呆呆看着那只皮球越滚越近,最后碰到他的膝盖,停住。
温意浓脸上笑意纹丝不减,不责备,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几秒后。
艾瑞尝试着伸出小手,粉嫩的指尖翘起来,试着戳了戳脚边的皮球。
温意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瞬间惊喜地拍手鼓掌,笑弯眼眸予以肯定:“好样的艾瑞!太厉害啦!击掌!”
艾瑞眼神飘忽,抬手拍拍她的掌心。
游戏继续进行。
温意浓将自己投入进工作状态,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孩子们身上。可不知为何,从某一刻起,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总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从窗外投进来,蛛网般,细密将她包裹。
实质般缠绕她的脊背,收拢,束缚,捆绑。从后颈到肩胛,从腰线到腿弯。
每一寸被它掠过的皮肤都像被蛇信轻轻舔舐,泛起细密战栗。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走廊里全是来康复的学生,家长,和正跟家长交流的老师。
未见丝毫异常。
可不知为什么,温意浓的直觉却告诉她,那道视线还在,并且从未离去。
*
数分钟后,叮铃铃,叮铃铃。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
生活阿姨走进教室,陪着艾瑞玩起玩具。忙活了半节课,温意浓也略有些疲惫。她站起身,跟生活阿姨打过招呼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与手腕,走出教室,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从洗手间出来后,她在走廊里环视一圈。
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奇怪……
她的雇主今天特意提出要陪艾瑞上社交课,随她们一同来了星桥。可他这会儿人呢?
难道是嫌看小朋友上课太无聊,先走了?
那也应该跟她说一声吧……
心下狐疑间,温意浓低头,掏出手机准备给莫少商打电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竟猛地袭来。
扣紧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照顾特殊孩子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许多家长为了看顾孩子,白天黑夜都不能好好睡觉,这间休息室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家长们在孩子上课的碎片时间里能够补充体力与精力。
十分的人性化。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间屋子,无论是窗户的隔音效果,还是窗帘的挡光度,都做到了极致。
帘子严丝合缝一拉。
整个空间便漆黑一片,透不进一丝光。
譬如此时。
黑暗中,温意浓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她的身体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抵在墙壁上,两只纤细的腕骨被扣在头顶,就连唇也被一只大手紧紧封住。
发不出丁点声音。
周围没有光,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雾凇冷香,熟悉而又莫名危险。
是他。
“呜……”
温意浓试着挣扎了一下,慌乱地睁大眼睛。
他这是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微凉的呼吸吹拂过她细嫩的耳垂。
下一瞬,男人的声音紧贴她耳畔响起,沉沉的,透着几分磨人的沙哑,性感得不可思议。醇厚优雅的意大利语,如情人间的呢喃,又如野兽温柔的低吟:
“Non fare rumore, e non ti preoccupare.è solo che all‘improvviso ho una gran voglia di baciarti.”
别发出声音,也不用害怕紧张。
宝宝,我只是忽然很想亲你。
第44章
温意浓的意语是大学时学的。那段时间她喜欢一个意大利女星,加上刚好又有凑学分这个硬性需求,便报了这门选修课。
温意浓自幼聪明好学,头脑灵活,是个念书的好苗子,语言天赋颇高。
因此,意语学习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当时班上的二十几个同学,百分之八十都是意大利语专业的主修生,但在最终的期末考试中,温意浓的意语成绩排在班级前十。
她意语的听说写都不错。
可眼下,温意浓却由衷后悔学习过这门语种。
她更希望自己听不懂莫少商说的意语……
这时,近在咫尺的男人轻声开口,很平静地对她说:“我松手,你保持安静。好吗?”
“……”温意浓别无他法,沉吟半秒,点头。
那只封堵住她嘴唇的大手这才离开,转而两指收捻,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莫先生。”
温意浓白皙的脸蛋早已红透,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压低声,“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里是学校,是她工作的地方。
门外走廊上还时不时有喧哗的人声依稀传来。
他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荒诞离谱的念头?
温意浓本以为,听完自己的控诉,这个男人就算不为自己的言行感到惭愧,至少也会有所收敛。
但,事实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非但没有松开对她的钳制,反而得寸进尺,低下头,往她贴得更近几分。
眨眼光景,男人的唇距离她已不足半指。
温意浓始料不及,下意识缩着脖子往后躲,可背后是墙,她后脑勺被彻底抵死,退无可退。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狂跳。
温意浓眼睫颤动,唇瓣也微微张开,汲取着愈发稀薄的空气。
一时间只觉紧张而无措。
背着所有人做坏事的偷摸感,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和异性如此亲密的刺激感,还有男人指尖那层薄而硬的茧,放肆摩挲她下巴软肉的粗粝感……无数感官交织成火,狠狠焚烧着她的心神。
温意浓轻喘了下,整副身体都跟着热起来。
这时,男人的拇指上移寸许,扣住她淡粉色的柔软下唇,慢条斯理地碾。
“宝宝,我想亲你。”低哑嗓音钻入她耳膜,带着浓烈到极点的蛊惑意味,柔声,绅士地征询,“亲一下,可以吗。”
“……”
鼻息被浓烈的雄性荷尔蒙侵占,温意浓脑子昏沉得像打翻了一坛浆糊,晕乎乎的,根本说不出话。
唇瓣能清晰感觉到他微沉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清冽的凉意。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视线逐渐习惯黑暗的环境,映入视野的一切景物也终于有了轮廓与色彩。
星桥的这间休息室,面积并不大,只摆了两张长沙发和一些简单的家具,布置风格十分温馨。
而此时此刻,男人过分高大的身形横亘在她眼前,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压。
环境逼仄,气氛暧昧,直令温意浓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尤其是那双蓝黑色的眸。
穿透了镜片与黑暗,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灼热,露骨,直白,充满了最原始的征伐欲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猛兽在凝视一只步入陷阱的猎物。
被这道视线凝视着,温意浓顿觉心脏一阵收紧,全身皮肤都火烧火燎地燥起来。
身体里有某种熟悉的,让她羞于启齿的渴望,在悄然苏醒。
而后,仿佛是鬼使神差般,温意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空间中响起,声若蚊蚋般应道:“可以……”
尾音甚至来不及落地,便被男人的唇舌吞噬。
莫少商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微垂眸,唇张开,近乎暴戾地吻住她。
温意浓一身绵绵软肉,皮肤最嫩,经不起半点磕碰。他亲得太凶,齿关在暴风雨般的索吻中磕碰到她唇瓣,瞬间引得她微皱眉心,细细地轻吟出声。
整个过程里,莫少商沉郁的眸始终牢牢锁住她。
怀里的女孩柔软,乖巧,妩媚,妖娆,粉绵绵的,像只可爱又懵懂的小羊,被轻易地引。诱、蛊惑,稀里糊涂地就踏进了一片毒气弥漫的沼泽地。
向毒蛇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咽喉。
那样的纯真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同时又忍不住,更凶狠地欺负她。
目之所及,怀里的小脸羞怯绯红,即使紧张到极点,也还是乖乖仰着脖颈,迎合他的索取。
一双向来清莹的眼已经有些迷离了,湿漉漉的,雾气弥漫,眼尾皮肤也飞起一丝薄而透的红。
像是受不住他过于激烈的亲吻,她不知是疼是怕,还是单纯不舒服,总想往后躲,带着怯意。
这副模样落在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令他生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是如此为她着迷。
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的唇,还有她衣衫下这副曼妙丰腴的肉体……每一分每一寸,都对他形成无法抵御的吸引力。
视线扫视过温意浓轻蹙的眉心,莫少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舌尖却微用力,撬开了她微合的齿缝。
不属于自己的舌,湿软而又温热,侵入口腔的第一瞬,温意浓便有几分清醒过来。
她迷离失神的眸缓缓聚焦、凝神,终于再次看清眼前这张英俊立体的脸。
也是这一秒,她蓦地回魂,意识到自己还在学校的休息室。
“呜……”
思绪回笼,温意浓想起还没上完的社交课,心一慌,脸更红,下意识便扭了扭颈项,试图将自己的唇舌从男人口中释放,同时含糊地道,“莫先生,马上要打铃了,我真的还要回去上课,请你不要这样……”
他刚才说的“亲一下”,她理解的是嘴唇碰嘴唇。
谁知道,这人居然还想进一步深入。
尽管有些事难以启齿,可从前几次和莫少商接吻的经验来看,温意浓十分的确定以及肯定,这个男人虽然拥有一副矜贵冷淡,克制禁欲的外在,但这都是虚伪的表象。是假的。
这个混血男人骨子里恶劣至极,说是色。情狂都不为过。
继续和他亲下去,她的嘴唇肯定又会肿起来。
到时候让她怎么回教室上课?怎么面对艾瑞和其他小朋友?
无数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脑海,温意浓越想越慌乱,连带着推拒挣扎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强烈。
她侧头试图躲开,脖子不停扭,手紧紧抵住莫少商胸膛,把他往外推搡。
可饥肠辘辘的兽刚尝到味道,正吃在兴头上,又岂会轻易松口。
年轻的中国女孩力气微弱,胳膊纤细,手掌小巧,这种程度的挣扎,对莫少商来说不起丝毫作用。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身体本就足够诱。人,越是挣扎,一身水嫩曲线便越贴紧他冷硬的西服,蹭个不停。
一股燥意窜起,从下腹直达大脑皮层。
于是,理智成了欲念的囚徒。
莫少商狠狠吻着怀里的女孩,忽而手臂托住她的腿根,往上轻轻一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再次抵紧在墙上。
温意浓没料到莫少商会做出如此动作,在他唇齿间低呼出声。
谁知下一秒,男人撩起她上衣下摆,微凉修长的大手灵活如蛇,竟直接从底下钻了进来。
“……”温意浓一双眸错愕地睁圆,双颊爆红,两只手再也没工夫抵抗他,转而急忙往下伸,试图按住男人乱来的大掌。
莫少商无视那双阻挠的小手,指尖肆无忌惮,恣意摩挲过她滑腻柔软的腰侧皮肤。
而后寻到一枚小巧可爱的腰窝,不轻不重地摁了下。
成功引出小姑娘甜美又无助的呜咽。
温意浓的腰窝很敏感,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恶意拨撩。
她眼中水雾更浓,脸蛋红得快要滴出血,身子也软下来,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化在男人怀里。口中却仍不忘抗议:“莫先生,请你把手拿开……”
莫少商挑了下眉,眼底流露出丝丝兴味。
美丽的女孩,红着小脸眼眸湿润,分明已经情动,却还在和理智做拉扯,这副模样便显得尤为动人。
他手指勾起她迷醉的脸蛋,端详,而后唇微张,在那挺翘的小小鼻尖上轻咬一口,莞尔细语:“Testarda mia, che tenerezza.Per ora ti risparmio.”
倔强的宝宝,让人情不自禁心软。
那就暂时……饶过你。
*
这一天,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莫少商终于松手,放怀里的小鸟飞回到教室。
温意浓脸蛋依旧是榴花颜色,心跳混乱失序,腰窝那片敏感的肌理,也还依稀残留着男人指尖薄茧的触感。
她心神不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休息室里的羞人回忆抛到脑后,将自己全副身心都投入进新课程。
下半节课,艾瑞的表现比上半程要好。
看着小家伙连续两次将玩具传递给同龄小伙伴,温意浓欣慰又雀跃,看到了新的希望。
雀跃欢喜之余,又不禁在心里想:艾瑞真的很乖,也很可爱。
看在这么一个可爱小朋友的份上,她就姑且大发慈悲,原谅他那位恶劣又野蛮的混血混蛋叔叔好了。
心中如是思索,温意浓耳根子烫烫的,甩甩头,取出记录本认真写笔记。
正握着笔详细做记录,忽地,叮一声,手机接收到新的微信消息。
温意浓抬眸。
见艾瑞正在和小课桌前玩玩具汽车,神情专注,看起来不需要帮助的样子,她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取出手机,将屏幕点亮。
发信人是她亲爱的母上。
沈玉兰:【闺女,今天晚上有空回家吃饭吗?你爸昨天钓回来一条大翘壳,你要是有空回来,咱们今晚就吃你最喜欢的藿香鱼。】
看着妈妈发来的这行文字,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里暖暖的。
她回复:【老爸的垂钓技术越来越好了呀】【大拇指.jpg】
随后她认真思考两秒,继续在输入栏里敲字:【呜呜呜藿香鱼,我真的超级想吃!不过妈,我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吃饭,毕竟我现在住雇主家里……】
温意浓:【你等我问一下雇主,晚点回你消息?】
沈玉兰很快回复:【好,尽快啊,千万别一忙又忘了】
温意浓:【嗯嗯】【亲亲.jpg】
*
下课铃声响起。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小手走出教室。
小家伙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玩的红色小车,指尖紧紧收拢,像是舍不得放下。温意浓低头看艾瑞一眼,心里发软,没舍得让孩子立即交还玩具。
走廊上,生活阿姨早已静候多时。看见两人出来,她连忙迎上来,笑容满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果汁软糖,剥开糖纸,递到艾瑞嘴边。
“艾瑞真棒!下课啦,吃颗糖糖。”
艾瑞张开嘴,含住那颗橙色的软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慢吞吞地拒绝。虽然没有和唐姐有眼神接触,但艾瑞的身体明显放松许多,任由唐姐接过他手里的玩具,牵起他另一只手。
温意浓站在原地,转动脑袋,左右观望一圈。
下课高峰期,几间教室的门已经陆续打开,有家长走进去接孩子。康复师们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朝她点头微笑。
不见那道墨蓝色身影。
温意浓心生狐疑,便转头看向生活阿姨,问道:“唐姐,莫先生先走了吗?”
话音落地,还没等到唐姐开口回答,一道熟悉的人声便在温意浓身后响起,柔声唤道:“温老师。”
温意浓转过头。
出现在她身后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身着一身暖白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得体。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妆容清淡,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雅的笑意,是个极为极为精致的美人
是校长张瑶。
温意浓面上立刻漾开笑意,先交代唐姐带艾瑞返回车上,然后便动身,一路朝张瑶小跑过去。
“校长!”她笑盈盈地招呼,而后倾身凑近张瑶几步,压低声,语气促狭而随意,“好久不见,我都想您了。”
张瑶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伸手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肩,眉眼温和如三月的春风:“走吧,去我办公室。”
温意浓以为张瑶是要跟自己聊天叙旧,怔了怔,随后道:“稍等校长,莫先生今天也过来了,我先发消息跟他说一声……”
她边说边把手往兜里伸,准备掏手机。
谁知张瑶听后却笑了下,道:“别打了,莫先生也在。”
温意浓闻言,眼底流露出丝丝迷茫。
也在?什么意思?
这时,张瑶又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莫先生过来,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这种贵客,无论你我,都是万万怠慢不起的。”
温意浓闻言想了想,也意识到了自己举止不妥。心生窘迫之余,也诚恳道:“对不起校长,是我的倏忽。”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瑶琢磨了会儿,又道,“这样,等下你主动跟莫先生赔个不是,我再帮两句腔,希望莫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就好。”
听完校长的话,温意浓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她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应道:“好的。”
须臾,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张瑶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张瑶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温意浓先进。
温意浓跨进门槛,抬起头。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光线太亮,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第一眼只看见一道冷峻的剪影。
男人逆着光,坐在待客区的单人沙发上。西装笔挺,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一双长腿优雅交叠,整个人静默得像一幅油画。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金边,却照不进他眉眼,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
“莫先生。”张瑶笑着出声,语气恭谨而热络,“您等的温老师来了。”
说到这里,张瑶顿了下,心思微转间又换上副半开玩笑的口吻,续道,“刚才我还在跟温老师说,下次您要过来,一定提前说一声。这次我们什么准备也没做,实在是招待不周。抱歉。”
说完,张瑶便朝温意浓递了个眼色。
温意浓顿悟,连忙清了清嗓子,垂下眼帘,字正腔圆态度极佳地说:“没有提前把您要来的事告知学校,是我的疏忽,都是我不好。莫先生,对不起。”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意浓轻抿唇瓣。
是错觉吗?她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那道仿佛无处不在的视线,沉沉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又一次凝固在了她身上。
对面不远处。
莫少商神色如常,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康复师。视线一路从她低垂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她泛着樱粉色的颊,最后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片刻后,又不动声色移开眼。
“是我不想惊动旁人。”莫少商再开口时,语气淡漠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你的问题。温老师不必自责。”
张瑶原本还悬着一颗心,听完这话,面上笑容瞬间舒展开。
她忌惮莫少商的身份权势,怕得罪了这位雇主,温意浓今后在莫氏庄园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才提醒小姑娘主动道歉。如今见莫少商态度温和,便也顺势接话,说:“原来是这样啊。”
张瑶是聪明人,旋即便将这一话题转移开,只略作思索,便又极其自然地续道:“莫先生,听温老师说,这段时间艾瑞进步很大?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莫少商:“温老师的专业水平,确实万里挑一。”
得到雇主如此高的评价,张瑶眼中流露出一丝讶色,紧接着便发自内心地高兴。连带着拘谨紧绷的神经也不由放松几分,她因此随口笑道:“看来,温老师让您很满意。”
莫少商闻言,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温意浓。
年轻女孩埋着头,唇瓣轻咬,一语不发。两枚红透的耳尖却无遮无掩,道尽所有隐秘心事。
莫少商看着那双绯色的耳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是的。”他说,嗓音轻缓,意味深长,“我十分满意。”
*
从办公室出来,张瑶亲自送贵客下楼。
一路上她陪着莫少商说话,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切,也不怠慢生疏,只让人觉得礼数周到。
温意浓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听两位大人物寒暄。
偶尔,余光不经意扫过男人挺拔如画的背影,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想起他回答校长的那句“十分满意”,还有他说着话时,看向她的眼神。
暗沉,隐晦,像冰川下涌动的暗潮。
说不清什么原因,温意浓就是觉得,莫少商的“满意”,并不仅仅是对她作为康复师的专业水平满意……
胡思乱想间,三人走过长廊,穿过大厅,终于来到通往停车场的门口。
张瑶止步,笑着与两人道别。
温意浓挥挥手,告别校长,之后便跟随雇主先生继续往前走。
停车场相当安静,空旷的水泥地上零星停着几辆车。
莫少商走在前面。
温意浓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过了会儿,一阵饭菜的香味隐约飘来,钻进温意浓的鼻腔。
温意浓猜测是星桥的教师食堂开始制作午餐,与此同时,她脑子嗡嗡两下,瞬间想起沈玉兰女士发的微信消息。
有点饿了。
想起妈妈做的美味藿香鱼,温意浓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犹豫几秒,她抬眼望向前方的颀长背影,斟词酌句,试探着开口:“莫先生,那个……请问我今天晚上可以请个假吗?”
话音落地,男人的背影倏然一顿。
莫少商停步,回过头,侧目看向她。
灯光那张英俊的侧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他脸上淡漠,目光沉沉,宛如两片暴风雨前的浩瀚深海。
请假?
什么事?
又要和其他男人共进晚餐?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静:“请假理由。”
“哦,是这样的。”温意浓自然而然地回答,眉眼间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我妈妈想我了,希望我回家陪他们吃晚饭。”
原来如此。
听完这句解释,莫少商眼底薄薄的冷霜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柔。
他很轻地弯了弯唇,回答:“知道了。”
温意浓闻言,顿觉惊喜,瞳孔亮晶晶:“您同意了?”
“嗯。”
“谢谢莫先生!”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有光芒在跳跃。
那些微光落入莫少商眼底,犹如玉石掷入深潭,荡起一层幽深而悠长的涟漪。
他注视着这张闪动着喜色的小脸,倏忽间,心念微动。
于是迈开修长的腿,朝她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寸一寸压缩,最后,仅半步之遥时,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直勾勾地看她。
“晚饭结束后,我来接你。”莫少商说。
温意浓听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这就不用了吧。”她窘迫,支吾这应道,“我自己回庄园就好。”
“不回庄园。”
温意浓狐疑,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困惑:“我不直接回庄园,那应该去哪里?”
话音落地,下一秒,莫少商低头贴近她粉色的耳廓,两人的影子投落在地,被暧昧的暗光揉成一团模糊暗色。
他的唇轻贴了下她耳垂,低语回道:“跟你的地下恋男友,私会。”
第45章
“私会”一词,莫少商嗓音低哑,念得堪称缱绻。
温意浓还沉浸在那两字带来的震撼中,脸红心跳,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地下车库的静谧。
莫少商垂眸,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按下接听键,放在耳畔。
“嗯。”
“知道了。”
简短的几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温意浓脸上。
蓝黑色眸目光很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两人一齐回到车前。
纤尘不染的黑色劳斯莱斯旁,林恪姿态恭谨,早已经静候多时,“先生,温老师。”说完便准备替莫少商开车门。
然而下一秒,莫少商微抬手,很随意地摆了下,转而亲自伸手,将后座车门拉开。
林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低眸,乖觉地退到旁边。
莫少商看向温意浓,神色漫不经心,示意她上车。
这个举动让温意浓微怔。
她抬起眼,看向他。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那双蓝黑色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柔光,闪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温意浓心里泛起暖意,悄然弯了弯唇。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矮身坐进车里。
莫少商替她关上车门,自己则从另一侧上车,在她身侧落座。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星桥。
车厢内很安静。温意浓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心跳却始终无法平复。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沉而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爱抚过她脸颊。
*
车子驶入莫氏庄园,在主宅门前停下。
生活阿姨先抱着艾瑞下了车。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脑袋靠在唐姐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果汁软糖。
温意浓看着艾瑞被抱走,正准备推门下车。
忽地,腕骨一紧。
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
温意浓一怔,转过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眸。驾驶室里林恪还在,后视镜里隐约能看见他的侧脸。她耳根倏地热起来,动了动唇,想说话——
“你先回去。”
莫少商先一步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公司有点事,我不在家里吃午餐。”
温意浓怔住了。
这副姿态,这种语气……
就像一个丈夫在向妻子交代自己的行程去向。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升起,温意浓两边脸蛋顿时起了火。她垂下眼帘,按捺下急剧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些,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拂开。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您慢走。”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出铁艺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夜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温意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车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捂住还在发烫的脸颊。
*
下午的时光平静如水。
温意浓照常给艾瑞上课,陪他做感统训练,带他认识新的认知卡片。小家伙今天状态不错,偶尔会主动看向她的眼睛,在她念卡片上的图案时,艾瑞还会伸出手指,指指上面的汽车和飞机。
温意浓弯着眼睛夸艾瑞,为这一进步感到高兴。
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莫少商口中的“私会”,想起他说这话时暧昧低缓的语气,和吹拂过她耳畔的气息。
温意浓很轻地抿了抿唇。
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情绪,欣喜,期待,不可告人。
*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庄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温意浓收拾好教具,将晚上需要温习的认知卡片交给生活阿姨,细心交代了使用方法。然后她回到卧室,换上一身休闲的浅色衣裙,拿上包,准备出门。
刚下楼,就看见衡叔站在门口。
“温老师。”衡叔微笑着迎上来,“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外。”
温意浓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脱:“衡叔,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打车……”
“先生交代的。”衡叔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先生说温老师家离得远,夜间打车不安全。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温意浓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暗暗想:她和莫少商已经是情侣关系了,坐男朋友派的车回家,也不算占便宜吧?
这么想着,耳根又热了几分。
她道了谢,走出门,坐进那辆黑色的宾利。
*
车子在暮色中穿行,驶过繁华的街道,拐进熟悉的巷弄。
下了车,走进小区,温意浓步伐轻快,行进父母住所的楼道里,很快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藿香的植物清香,混合着鱼肉鲜甜香气,打着旋儿钻进她鼻腔。
温意浓被这味道惹得馋虫大动,弯弯唇,加快步子小跑向家门口。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哐当”一声,大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拉开。
“瞧,我说是浓浓吧!脚步声我都听出来了。”
温振华站在门口,扭过脑袋朝厨房里的沈玉兰扬声说着,随后又调转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门外的闺女身上,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满眼的慈爱几乎快从眼眶里溢出来。
“嗯,还好,没怎么瘦。”端详完女儿一圈,温振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雇主家的伙食不错。”
温意浓漾开抹甜甜的笑颜,跟着爸爸一起走进家门。
玄关处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沈玉兰的声音也从里面飘了出来:“人家现在住在南郊,大户人家,每天不是山珍就是海味,吃得乐不思蜀,连家都不想回。能饿瘦?”
温意浓和温振华相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快步走进厨房,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玉兰的肩,把下巴搁在妈妈肩上,软声撒娇:“妈,我每天确实很忙,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沈玉兰手里还握着锅铲,被女儿这么一抱,脸上绷不住,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嘴上却还硬撑着:“忙忙忙。你们做老师的忙,难道人家当医生的就不忙?裴医生都没你这么难请。”
温意浓听完,神色明显一愣。
裴医生?
无缘无故,怎么会扯到裴医生?
她狐疑,还没来得及细问,沈玉兰已经轻轻将她挥开,铲起锅里的鱼利落装盘,接着便递过来:“端出去,准备开饭。”
“哦。”温意浓只好点点头,压下心中疑虑,端着鱼离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油耳片、清炒时蔬、红烧海参、炝炒肚条、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滑肉汤。极其的丰盛。
温意浓目光扫过几样卖相可口的家常菜,正准备拿筷子偷尝一口,却注意到,桌上竟然摆了一二三四,四副碗筷。
温意浓:“?”
正困惑着,门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
沈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朝温振华使眼色,“快去开门呀!”
温振华擦了擦手上的水,往玄关走去。
温意浓见状,只觉一头雾水,不由转头看向沈玉兰,问:“妈,还有客人吗?”
“马上你就知道了。”沈玉兰应着,脸上的笑容更深几分,愈加神秘。
温振华打开门。
温意浓抬眸望去,只见屋外的男人身姿清挺,五官英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穿在他身上,平添几分温润如玉的气息。
竟是裴西洲。
“裴医生来了呀!快请进快请进。”这时,屋内的沈玉兰已经洗完手迎上去,热情得像见了久别的亲戚,寒暄个不停,“路上堵不堵?饿了吧?快快快,进屋坐。”
“谢谢阿姨。”裴西洲温文有礼地说。说着,他将手里的几大盒礼品往前一送,含笑续道,“这是给您和叔叔准备的一些礼物,都是补身子的营养品,不成敬意。”
“哎呀,瞧您!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沈玉兰面上笑容更甚,接过几个礼盒往温振华手里一塞,将裴西洲迎进了屋。
看着眼前一幕,温意浓脸色茫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瞧瞧母亲沈玉兰,又瞧瞧新来的客人裴西洲,和餐桌上的四副碗筷,最后,回想起妈妈几次三番催促她添加裴西洲微信,并鼓励她和裴西洲“交朋友”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串联起来。
什么情况?
该不会,妈妈是相中了这个年轻有为的英俊医生,想撮合她和裴西洲,所以才特意邀请人家到家里吃饭吧?
这个猜测蹦入脑海,直令温意浓哭笑不得。
她抬手摁了摁眉心,无奈极了。
“妈……”温意浓压低声音,想说什么。
沈玉兰却像是没听见,已经拉着裴西洲在餐桌旁坐下,热情地给他布菜:“裴医生,尝尝这个,浓浓爸爸做的凉拌耳片,味道很不错的。”
裴西洲温声应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温意浓的脸。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温意浓对上这道视线,默了默,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笑:“裴医生好。”
“温老师好。”裴西洲回以微笑,一如既往的清雅。
温意浓拿起筷子,迟疑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近温振华耳畔压低声,问:“爸,裴医生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呀?”
“是你妈的意思。”温振华低声回答,“她说,前段时间你外公住院,裴医生对老爷子照顾有加。必须好好感谢人家。”
“那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温意浓有点不高兴,“这么突然,搞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呆子似的。”
“提不提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又不让你买菜又不让你做饭的。”温振华笑了下,旋即大手一摆,不以为意道,“吃饭吃饭,你妈心里有数,不要你操心。”
温意浓:“……”
她汗颜,默默往嘴里送了颗青菜,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和谐。
沈玉兰是主角,一张嘴几乎没停过,从裴西洲的工作聊到他的家庭,从医学界的新闻聊到最近流行的养生方式。温振华在旁边附和着,偶尔插两句嘴,气氛称得上融洽。
温意浓默默吃着饭,偶尔被沈玉兰点名,便应上一两句。她能感觉到裴西洲的视线偶尔会看向自己,但对方性格温和,目光也毫无攻击性,并不让人不适,反而传递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善气息。
饭后,温振华扛起了洗碗重任。
沈玉兰拉着两个年轻人坐到沙发上,又笑眯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送两人出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
裴西洲走在温意浓身侧,步伐不疾不徐。
温意浓默默前行,思来想去,斟词酌句好半天,终于还是出声,试探着道:“裴医生。”
“嗯?”
“我妈的性子比较大大咧咧,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如果有冒犯你,或者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请你不要往心里去。”温意浓语带歉意,诚挚道,“她没有任何恶意的。”
裴西洲莞尔:“阿姨热情好客,这样的性格,在当今社会是很难得的,弥足珍贵。”说到这里,他稍停一息,又转眸看向她,道,“看得出来,温老师的家庭氛围非常好。”
听完这话,温意浓对上裴西洲清浅温和的目光,想到什么,心中蓦地一紧。
是啊。
他父母去世得早,他自幼在没有血缘关系的莫家长大,寄人篱下。
爸爸的笑颜,妈妈的絮叨,这些普通人生活中最寻常的东西,对裴西洲而言,却很遥远。
思及此,温意浓心中不禁翻涌起一阵同情与怜悯,没有再出声。
下了楼,夜风吹来,将地上的几片落叶卷到半空。
“温老师。”裴西洲忽然开口。
温意浓从自己的世界里回神,转眸,看向他。
“我送你回去吧。”裴西洲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太不安全。”
温意浓摇摇头,笑着回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莫先生给我安排了车。”
“……”裴西洲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须臾,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地探寻意味,忽而道:“温老师这段时间住在莫氏庄园,看来已经适应那个地方的生活了。”
“嗯……差不多了吧。”温意浓弯弯唇,“刚开始确实什么都不习惯,现在觉得都挺好的。”
“我在那所庄园也生活了很多年。”裴西洲语气如常,“我总是觉得,莫氏庄园藏着很多秘密。不知道温老师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温意浓听后,并没有多想,只是回道:“或许吧。那么大一个家族,那么长的家族史,有秘密也很正常。”
“是的,一个大家族有秘密确实不足为奇。”说着,裴西洲稍顿,看她的眼神倏然变得幽深微凉,续道,“但如果这些秘密和人命有关呢?”
温意浓愣住,没怎么听清楚,问道:“和什么有关?”
裴西洲看着她,很淡地笑了下。这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可不知为何,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温老师,”他说,语气轻缓,像在闲聊,“我看得出,你是个很单纯的人。你和叔叔阿姨家庭和睦,幸福美满,也许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是什么样。”
温意浓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失笑不解:“裴医生,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女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裴西洲脸上别有深意的神色已经褪去,又恢复往日的随和样,“毕竟你应该听过一句话,’上流社会是个吃人的地方‘,凡事多长个心眼,对你百利无一害。”
“……”
夜风继续静静吹拂。
温意浓看着裴西洲,想从这张清俊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可裴西洲已经转头看向别处,扬扬眉,半带揶揄地说:“温老师快回去吧。不然,等你的人要急了。”
“裴医生……”温意浓还在思考这人刚才的话,想再问点什么。
“路上小心,温老师。”裴西洲打断她,微微一笑,“今天这顿晚餐吃得很开心,希望还有下一次。”
说完,裴西洲径自转身,朝小区的露天车库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于夜色,不见了踪影。
温意浓站在原地,心里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只好摇摇头,收敛思绪,走向那辆始终静候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温意浓面上挂着笑,边对驾驶室方向客气地说,边拉开车门。
然而,抬眼的一瞬,温意浓笑色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莫氏庄园的专车司机共有三名,除了和温意浓打交道相对较多的陈劲外,还有两名年龄稍长的中年人。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今天傍晚离开庄园时,衡叔派给她的司机是老杨,温意浓喊“杨叔”。
而现在,驾驶室里哪还有杨叔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颀长如画的侧影,映入她视野。
男人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靠坐在驾驶室的椅背上,坐姿散漫,长腿微敞,车内昏暗的灯光切割他冷硬立体的轮廓,生出种西方宗教画般的禁欲感,松弛而又圣洁。
而那双蓝黑色的眸静静注视着她,眼神沉寂,一语不发。
“……”怔愣了近一秒钟,温意浓才从惊讶的情绪中回神。
“莫先生,您……”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自己的发声功能,狐疑道,“您怎么在这里?杨叔人呢?”
莫少商看着她,淡淡地说:“回去了。”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问什么,对方却再次开口,对她道:“上车。”
看着驾驶室里的矜贵男人,温意浓扶额。她沉默了足足两秒钟,才轻叹一口气,道,“好吧。”说完,她便一扬手,将后座车门关上,转而绕行到了驾驶室一侧,站定,悄然等待。
好吧。
司机杨叔回去了,开车的重任自然就落到她头上。
否则,总不能让这位雇主给她当司机吧?
她其实也拿了驾照好几年,平时上下班偶尔也会开车,就是不知道,这么昂贵奢华的豪车,控制台面和普通汽车的区别大不大?她要是操作失误,闹笑话事小,威胁到她和这位雇主的人身安全可就事大了……
温意浓有点紧张地思索着。
就在这时,驾驶室里再次传出一道嗓音,平静地说:“你坐副驾。”
闻言,温意浓抬眸看向莫少商,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谁来开车?”
莫少商:“我。”
“……”温意浓瞬间睁大眼睛,白净的脸蛋上惊疑交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种情绪里沉浸多久。很快,她就闭上了嘴巴,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
正要动手系安全带,一片阴影却从身侧倾轧过来。
洁净冷感的雾凇气息,连同着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体温,侵袭温意浓的五感,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将她包裹其中。
刹那间,温意浓的心脏收紧,被无形的失重感攫取。
之前听细微一声“哒”,副驾这边的安全带被莫少商置入锁扣。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短暂交接。
夜色太浓,月影黯淡,男人蓝黑色的眸显得尤为深晦。笔直看进她的眼,直令温意浓心尖都是一颤。
但仅仅几秒钟,他便与她重新拉开距离。
鼻尖依稀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微凉,有种虚无缥缈的味道
温意浓睫毛很轻地扇动两下。
本以为会发生点什么,但莫少商只是替她锁好安全带,随后便终结了没来得及发生的所有。
黑色宾利平稳起步,旋即便汇入车道,驶离这片街区。
*
车辆疾驰,街道两旁的灯影飞速倒退。
温意浓坐在副驾席,垂着眼,低着头,怀里还抱着她随身背的挎包。捏住背带的纤细十指,无意识收紧。
悄悄看眼身旁。
男人沉默地开着车,从始至终不说一句话,眼神平静,脸色淡淡,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没看两眼,温意浓的视线又飞快收回来。她轻轻咬了咬唇瓣。
刚才裴西洲送她下楼,出小区,还和她并肩同行了好一段路。
不知道莫少商看见没有。
没看见当然是最好的,省去她耗费心力解释的功夫。
可如果看见了……
为什么只字不提半句不问?
温意浓胡乱思忖着,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不敢再深思。
*
黑色宾利穿过繁华市区,一路向南。
温意浓不知道莫少商要带她去哪里,只是注意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化,夜色中,高楼的轮廓在某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成排成排的法国梧桐。
这是一条她从未来过的路,像京海刻意藏起的某段过往。
车辆沿梧桐大道继续行进,不知过了多久,一栋白色建筑物映入温意浓视野。
约五层楼高的欧式古典洋楼,规模甚伟,横向展开数百米,灰白色的石材立面在月色下泛起幽光。廊柱,拱窗,以及种植在建筑四周的绿植,每一处细节都无比精致,仿佛博物馆里的古老藏品。
它就这样静立在夜色中,漆黑安静,未亮一盏灯。使人联想到沉睡的巨兽,呼吸清浅,流露出昙花一现般的温柔。
莫少商将车停在建筑物前方,熄了火。
周围一秒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银色的月华静静流淌,描摹出洋楼的剪影。
温意浓看着眼前的古老建筑,几乎神出,满眼都是惊艳的光。
下一刻,莫少商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朝她伸出手。
足足过了好几秒,温意浓的注意力才从这栋古老建筑上收回。
心跳无端急促几分,她抿抿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握住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微凉,有力,莫名地令人心安。
就这样,温意浓被身旁的男人牵引,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夜晚回荡。
门很厚重,似乎是某种名贵的橡木,对开,每一扇都有两人高,门上的铜把手早已被岁月磨得冰凉而光滑。
莫少商走进门侧,在一个金属面板上轻触两下。
指纹解锁通过。
“咔哒!”门锁发出沉重的开启声。
建筑物内部的空间,很黑。漫无边际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温意浓花了将近半分钟才适应这种极致的黑暗。
月光清冷如水,从高处的窗户透入,勉强将空间照亮。她举目四顾,看清这是一间巨大的门厅,挑空至少有十几米,隐约还能看见一条宽阔而幽深的旋转楼梯,似乎无止尽地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噗通,噗通。
心跳似乎变得更快了些。
未知的恐惧让人心慌,叠加黑暗的空间,危险的男人,温意浓内心忐忑又不安,只能微合眸,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心绪平复。
这时,握住她腕骨的五指倏然一松。
温意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下一秒,耳畔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嚓——
一簇火苗骤然亮起,成了万暗中唯一一点光源。
温意浓下意识转眸。
只见几步远外,莫少商不知何时引燃了一枚点火器,火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下颌线,鼻梁,低垂的眼睫……都在这一瞬镀上暖黄又昏昧的边。
火苗在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跳跃,他面容沉静,点燃了第一盏壁灯。
黄铜灯座,玻璃灯罩,火光透过罩体晕开。
借着这些光亮,温意浓注意到,墙壁上还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式壁灯。
莫少商踱着步子慢条斯理前行,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又一盏的壁灯在他指尖亮起。
明灭之间,那双蓝黑色的眸忽隐忽现,黯得令人心惊。
直到这一刻,温意浓才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出声:“这是……这是哪里?”
闻言,莫少商点灯的动作稍顿,回头看她。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火焰在他脸前跳跃,将他的五官分割成无数瞬间,明与暗,光与影,来回切换,像是数道拉扯到破碎的灵魂。
“我的私人博物馆。”莫少商语气淡淡,说完,熄灭了手里的火苗。
“你……”温意浓轻轻咽了口唾沫,嗓音略微发颤,又问,“为什么带我过来?”
这就是他口中的“私会”?她不明白。
话音落地,莫少商不答话,而是向她走了过来。
壁灯的光芒洒下,从背后给他嵌起一层光影,但他的面容背光,暗得可怕。一步步逼近,火光流动,那双冰海似的眸始终直勾勾盯着她,锁住她。
温意浓有点被吓到了,条件反射般朝后退,然而没动几步,后背便蓦地一凉。
她脊背抵上了墙壁。
再无退路。
咫尺之遥,男人顿步停下。
莫少商弯腰低头,向眼前的姑娘贴近,薄唇在暗光中流淌出晦暗光泽,缓慢地、轻轻地,吻住她正在颤栗的耳垂,嗓音低哑:“Piccolina, benvenuta nel mio mondo. Sarai la mia gemma rara, custodita per sempre.”
小可爱,欢迎来到专属于我的世界。
成为我最珍贵的,独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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