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裴西洲发完消息之后,温意浓握着手机,在床边独坐许久。
屏幕早已自动熄灭,只余黑沉沉的一片,像极了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天边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远远望去,像是用利器划开的伤口。
静坐等候。
大约五分钟后,“叮”的一声,新消息弹出来。
温意浓低眸,手指点亮屏幕。
裴西洲:【明天下午两点半,安阳路La Moment。】
紧接着,对话框里又跳出一个定位地址。
看着屏幕里这行文字,几秒后,温意浓咬了咬唇,打字回复:【收到。】
消息发送成功。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她要去见裴西洲,去揭开那个保险柜里藏着的秘密……
思绪纷杂,温意浓拉高被子蒙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纠结过,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最后,好奇心与探知欲胜过了一切,她还是决定迈出这一步。
从进入莫氏庄园,到答应和莫少商交往,跟他成为地下恋人,这一切回想起来,都稀里糊涂又离奇荒诞。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吧。
也希望最后她将要开启的,不是潘多拉的魔盒。
*
傍晚时分,温意浓照常去给艾瑞讲绘本。
小家伙今天的表现非常好,全程安静乖巧,小脑袋靠在她身边,认真听她江述小熊找蜂蜜的故事。
童话故事的结局都很圆满。
“故事的最后,小熊成功找到了蜂蜜,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快乐分享了起来。”温意浓绘声绘色,“小伙伴都开心地笑了!”
“笑……笑了。”艾瑞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绘本上胖乎乎的小熊,尝试着模仿发音。
“对。”温意浓弯起唇,揉了揉孩子的发丝,“艾瑞真棒,发音很标准哦!”
艾瑞把绘本拿了过去,自顾自翻阅。
讲故事环节结束,温意浓便和生活阿姨一起,陪着艾瑞刷牙洗脸,看着他躺进被窝,闭上眼睛。
“晚安,宝宝。”她柔声说。
艾瑞浓密的睫毛轻颤一瞬,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温意浓眼底漾着柔光,关掉台灯,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回到卧室。
温意浓洗了个澡躺上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有裴西洲的话,那个神秘的保险柜,还有莫少商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占有她时,那双狂乱到近乎碎裂的蓝黑色眼眸……
热辣滚烫的回忆漫入脑海,温意浓脸微红,身体也隐隐热起来。
她抬手捂住双颊。
很显然,莫少商知道她对他说了谎。
可他既不质问,也不责备。
只是暴烈地吻她,疯狂地要她,像要把她彻底揉进骨骼血肉里……
这个男人,她是真的一点也看不透。
温意浓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便被子一盖眼一闭,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认真睡觉。
*
这一夜,温意浓再次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斑映在地板上。她又困又累,只能强打精神,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下楼去觅食。
衡叔正在餐厅里安排早餐,看见她下来,微笑着颔首,问候道:“温老师早。”
“衡叔早。”温意浓在餐桌旁坐下,环顾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便听顿半秒,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嗯,莫先生还没起来吗?”
衡叔回答:“先生昨晚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也是。
他之前就说晚上可能回不来,下午那会儿又把她关在书房折腾那么久,时间肯定更不够用了。
思索着,温意浓强压下心里那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与想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上午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这样的天气在京海的冬天并不多见,为了不辜负这片好日光,温意浓临时调整课程,将上午的室内课改成了户外课。
她和生活阿姨一道,带着艾瑞去了公园。
正是工作日,湿地公园里的游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旁边还有几个卖大气球和泡沫飞机的小商贩。
温意浓牵起艾瑞的小手,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前行,唐姐则拎着妈咪包跟在两人后方。
艾瑞蓝色的眼眸空洞而迷茫,任由身边的老师带自己前行,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三人就这样在公园里散步。
行至儿童游乐区附近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响起,吸引了温意浓的注意力。
“哈哈哈,我在这里!奶奶,你快来追我呀!”
“……”
这道嗓音稚嫩而又清脆,甜甜的,像山林间黄鹂鸟的鸣唱。颇有几分耳熟。
温意浓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在草坪上奔跑,小裙子的裙摆在风中翻飞,画出流丽的弧线。皮肤白白的,脸蛋圆嘟嘟,笑起来时眼睛自然弯成月牙,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看清小姑娘的样貌,温意浓瞬间眼睛一亮。
是娜娜。
那个不久前,和艾瑞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丫头。
不远处,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正笑眯眯地看小丫头玩耍。是娜娜的奶奶。
艾瑞精致的混血长相十分特别,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显然,老人也还记得艾瑞和温意浓,看见他们,她立刻招了招手,微笑示意。
温意浓笑盈盈地回应,随后,低头看艾瑞。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里映出了娜娜的身影。
看着女孩奔跑在阳光下的小小身影,艾瑞站在原地,小脸上表情淡漠,没有进一步举动。
温意浓想了想,而后便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提出建议:“艾瑞,我们去和娜娜一起玩好不好?”
艾瑞听后,没有回应,但也并未表现出抗拒与拒绝。
接收到这一积极信号,温意浓心下一喜,连忙牵着他走向草坪。
这时,正在撒欢的小黄鹂也看见了他们。
娜娜惊喜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便一蹦一跳地小跑过来,口中欢呼:“艾瑞哥哥!你终于又来找我玩啦!”
小姑娘语调轻快,热情地凑到艾瑞面前,小脑袋一歪,大眼晶亮地望着他,“艾瑞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像蓝色的宝石!我好喜欢你的眼睛!”
艾瑞回避开娜娜的目光注视,脸蛋转向别处。
娜娜见状,又换到另一边继续瞧他,语气多出几分好奇:“艾瑞哥哥,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呢?”
温意浓闻言,正要开口解释,小丫头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没关系。我的泰迪熊也不喜欢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但是我还是喜欢我的泰迪熊,就像我还是喜欢你一样!”
说着,稚嫩的小手伸出来,一把拉住艾瑞同样柔软的小手。
“走!我们去那边玩滑滑梯!”娜娜脸上笑容灿烂。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柔软和暖意,艾瑞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却并未挣开。
下一秒,娜娜直接拉住艾瑞,撒腿就跑,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奔向了游乐区。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姑娘一直围着艾瑞转,在他耳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拉着他去玩滑滑梯,拉着他去荡秋千,拉着他去沙坑里挖沙子。
艾瑞没有对娜娜发起的社交做出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充满活力满身阳光的小女孩。
这个过程中,温意浓静静观察着两个孩子。
她注意到,艾瑞的目光开始追视娜娜。
当小丫头跑远时,艾瑞会微微转动脑袋,无意识地去找她在哪里。当娜娜笑着喊他名字时,他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震颤。
这一发现再次令温意浓欣喜。
临近中午,娜娜要和奶奶回家吃饭了。
她挣脱奶奶的大手,重新跑回艾瑞跟前,仰起小脸看他:“艾瑞哥哥,我又要走啦。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艾瑞表情漠然地看了眼娜娜,没有回应。
见状,小姑娘非但不气馁,反而伸出小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玩意儿,塞到艾瑞手里。
温意浓仔细瞧了眼。
只见那是一个小猫吊坠,很粉嫩,塑料质地,做工很粗糙,但小猫的脸上笑眯眯,看着倒也十分可爱。
“这个送给你!”娜娜笑着说,语气神秘而又自豪,“这是我刚才在扭蛋机里扭到的,我有两个啦,这个分你!”
艾瑞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猫。
小小的,粉粉的。
笑容灿烂。
依稀和眼前这张女孩的脸重合。
须臾,艾瑞的手指轻微收拢,将小猫吊坠握在了掌心。
温意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眶竟有些热。
快乐的小黄鹂童真无邪,又开心地挥挥手,然后便重新挽住奶奶,哼着童谣蹦跳着远去。
目送完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温意浓蹲下身,将艾瑞抱进怀里,柔声道:“艾瑞,记住这个女孩好吗?她的名字叫娜娜。”
“她是你的朋友。”
“……”
艾瑞望着远处,眼神依然空空的,小手紧握住那只娜娜送的礼物小猫,始终未曾松开。
*
午餐时分,温意浓带着艾瑞回到庄园。
哄小朋友午睡后,她替艾瑞盖上被子,轻手轻脚离开儿童房。
看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整。
根据计划,今天下午艾瑞有感统训练课,由其他专业老师负责,她不需要在旁边陪护。因此温意浓很快便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拎上包,下楼去找衡叔。
刚经过楼梯转角,和对方迎面相遇。
“衡叔。”
她笑着招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如常,“我下午约了朋友逛街,要出去。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衡叔笑着点点头:“好的。”
向管家告知完自己的去向,温意浓转身准备离去。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她身形又骤然一顿。
“请问,我需要再跟莫先生请示一下吗?”温意浓迟疑地问。
衡叔:“不用,我帮您转达就好。”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头顿时长舒一口气,朝衡叔感激地弯弯唇:“谢谢衡叔。”
“需要为您派车吗?”衡叔又问。
“不用不用,我天黑前就会回来的。而且莫先生的车都太……您懂的。”她婉拒道,说着顿了顿,面上绽开一抹微窘的笑容,“我和朋友见面,不是太方便。”
衡叔听后倒也不做强求,笑着说:“那如果您计划有变,或者会晚些回来,随时联系我。”
“嗯!”
温意浓颔首,转身离开。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
温意浓走出庄园大门,沿着林荫小道走了几百米后,在路边站定,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
直奔目的地而去。
*
下午两点二十分,安阳路。
温意浓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向对面的咖啡馆。
La Moment。
这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三层楼高,外墙爬满常青藤,深深浅浅的绿色将米黄色墙面遮去大半。
周围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女孩在咖啡馆前打卡拍照。
温意浓定了定神,朝咖啡馆走去。
推开玻璃门,一阵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烘焙香气。
咖啡馆内部的装修是复古风格,深色木质地板,墨绿色墙裙,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角落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应该是某种别出心裁的装饰设计。
客人不算多,两三桌的样子,各自在私域里低声交谈。
温意浓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举目环视一圈,很快注意到角落里的一道修长身影。
裴西洲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片柔和光晕。五官清俊,眉眼如画。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医学类杂志,神情专注而沉静,任由阳光勾勒出他立体精致的侧颜线条,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温润,淡雅,与世无争。
没有丝毫令人惊惶或不适的攻击性。
如玉君子。
看着远处的英秀青年,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她左右看几眼,确定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后,这才定了定神,朝裴西洲所在的卡座走去。
“裴医生。”
她低声招呼了句,随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弯腰落座。
裴西洲闻声,抬起头来。
“想喝点什么?”裴西洲面上浮起一抹轻淡笑色,说话的同时,随手将桌边的菜单递给她,“椰奶拿铁是他们这儿的招牌。”
正好这时,服务生也走了过来。
温意浓将菜单原封不动还给服务生,道:“那就要一份你们的椰奶拿铁,谢谢。”
“好的,请您稍候。”服务生转身离去。
温意浓看向裴西洲,索性开门见山。
“裴医生,”她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知道莫先生有个保险柜?”
裴西洲端起桌上的咖啡轻抿一口,语气淡淡的:“我在莫氏庄园生活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你们外人多。”
温意浓想了想,又道:“可是。很多家庭都会在家里配置保险柜,用来放一些珠宝首饰或者现金。这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裴西洲笑了下。
须臾,他抬起眼帘看向她,眸光依然水一样清淡:“如果你真的觉得没什么奇怪,就不会出来见我了。”
温意浓轻皱了下眉,没说话。
裴西洲笔直注视着她,嗓音柔而低,缱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诱导性:“如果我猜得没错,温老师,你在莫氏庄园的这些日子,应该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对吗?”
温意浓心口微微一紧。
不对劲……
她想起莫少商那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让人心悸的目光,想起他画里大片大片幽深的蓝……
“你是指哪方面?”温意浓问。
裴西洲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温老师何必明知故问。”
就在这时,服务生将咖啡呈上。
温意浓抿了一口咖啡,咖啡液浸透口腔,泛开丝丝苦涩。这种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最后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半晌的静默。
随后,裴西洲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她面前。
温意浓垂眸。
一个黑色的U盘。
小巧,普通到毫不起眼,随处都可以买到。
温意浓拿起这枚U盘看了眼,感到不解:“这是?”
“你看到的那个保险柜,”裴西洲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里面装的就是这些资料。这是备份。”
听见这话,温意浓微惊,继而心生疑虑:“可是……你为什么会有?”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西洲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稍停一瞬,目光落向她手里的黑色U盘,续道,“这份U盘,设置了24小时自动触发的自毁程序。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里面的数据会自动删除,再也无法恢复。”
温意浓愣住了。
自毁程序?
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文件资料,机密至此,甚至还要设置这种自杀式程序来保护里面的东西不外流?
“把U盘带回去,”裴西洲接着说,“如果温老师信我说的,就打开看一看。不信,随手丢进垃圾桶,当我们今天从未见过面。”
闻言,温意浓盯着那只小小的U盘,心跳漏掉一拍。
旋即收拢手指,将它攥进了掌心。
*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多。
温意浓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乱成一团。那只U盘就躺在她包里,小小的,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斤。
没有选择立刻打车返庄园,她独自一人,沿着安阳路缓慢往前走。
初冬的风染上了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叶子已大半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温意浓没有目的,闷头往前走。
试图让凉风将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吹散。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仰头猛灌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她的大脑清醒几分。
将盖子拧回去。
温意浓低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艾瑞的感统训练课就要结束,她得回去接手。
琢磨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手,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天边消散,将整片天空染成深紫色。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没有生气的光晕。
挥别感统课老师后,温意浓带着艾瑞吃了晚餐,又领着小朋友去花园里玩了会儿。
一大一小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挖出一个又一个的洞洞。
晚上八点,生活阿姨来接艾瑞。
温意浓将孩子交给唐姐,自己回到卧室。
夜色彻底降临,窗外的世界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浴室。
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一天的疲惫,却冲不走心底那些翻涌的疑虑。
从浴室出来,温意浓裹着睡袍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的光晕笼罩住这一小方天地,将其他一切都留在黑暗中。
她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包,打开,取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指尖微动,摁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很快,一阵轻快的开机音在安静的空间内响起。屏幕亮起来,白色光芒映在温意浓的脸上,照亮她被牙齿轻咬住的唇。
温意浓捏着U盘,指尖不自觉收紧,用力到骨节处泛起青白色。
她微合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接着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将U盘插在了电脑接口上。
识别完成,连接成功。
一个小小的移动硬盘图标显示在电脑桌面上。
温意浓满脑子疑云,既好奇又紧张。她咬了咬唇,移动鼠标,打开了文件。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偶尔有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孤独摇曳。
温意浓坐在电脑前,目光移动,翻看着硬盘里的资料。
一张一张,一段一段。
这个文件夹里有很多子文件夹,所有文字都是纯英文,标着各种年份和编号。
她随手点开一个。
里面是一些扫描的文件。放大来看,是某种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得整齐有序。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年月日,以及身高、体重、三围……那些数字冰冷而精确,像在记录某种商品的数据。
温意浓皱起眉,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还是名单。
只不过这一次,名单上的名字后面,除了那些数据,还有一些极为特殊的备注。
【An absolute angel(特别乖巧)】
【Has a sweet tooth(喜欢糖果)】
【Cries easily(爱哭)】
【Used 3 times(已使用三次)】
“……”看着这些诡异的备注词,温意浓蹙眉,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次是一张图片。
图片画质很模糊,像是很多年前的监控录像截图。昏暗的走廊,紧闭的门,几个西装革履的白种男人站在那里。图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金发碧眼,同样是白种人,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温意浓的手指开始发抖。
继续下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视频文件,每个都标着日期和地点。她又胡乱点开一段。
画面加载了几秒,开始播放。
视频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背景是一个类似教堂的地方,金碧辉煌,穹顶高耸,但光线很暗,只能看见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戴着深蓝色的面具,面容五官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们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沉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生命的蜡像。
人群中央,一个领头的男人正在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他同样穿着蓝色长袍,戴着蓝色面具,只是袍子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
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某种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仪式。
温意浓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过了片刻,一个厨师模样的男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出来。他同样戴着深蓝色的诡异面具。而他手中推着的餐车上似乎还摆放着一种食材,盖着盖子,看不见是什么。
厨师推着餐车,径自来到人群中央,停下。
下一秒,画面一闪,场景切换。
视频背景变成了一个奢华的宴会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摆着精美餐具与烛台。无数戴着蓝色面具的人端坐在餐桌前,姿态优雅,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宴。
那个厨师再次登场。
他伸出手,握住了餐车上那个银色盖子的把手,将盖子揭起。
画面里,餐盘上的“美食”也终于暴露在烛光下。
温意浓看清了那是什么。
短短几秒,她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迫使她的右手猛然伸出,颤着指,将视频关闭。
她推开椅子,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
“呕……”温意浓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冷水哗哗地流着,她用手捧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自己脸上。
内心的恐惧与震惊交织缠绕,久久无法平复。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镜子。
镜中的姑娘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水珠顺着无暇的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碎声响。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是她看错了吗?
那个餐盘里,和火鸡、西蓝花等各种食材摆在一起的,怎么会,怎么会像是一个……?
“……”
温意浓双手扶住洗手台,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心跳急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耳膜也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不适感终于稍微缓解。
温意浓缓了缓,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将脸上的水擦干,扶着墙壁,慢慢走回房间。
那些视频和图片到底是什么?
恐怖片?某种血腥怪诞的行为艺术?
难道真如裴西洲所言,那些都是莫少商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
温意浓扶额,整个人混乱而又惊恐,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温意浓这才从巨大的惊惧中稍微回过神。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问:“谁?”
门外悄无声息。
没有人回答。
温意浓皱了皱眉,回到书桌前将电脑关闭,又把U盘拔下来扔进抽屉,给抽屉上了锁,接着才直起身,往房门方向走去。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一道高大身影映入眼帘。
走廊昏黄的灯光从男人身后洒落,将那张英俊的面容罩入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蓝黑色的眸穿透满池昏暗,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深不见底的渊。
温意浓眸光微动,嘴唇蠕动了两下,正要说话,身前的男人已不请自入。
“你……你今天确实回来得好晚。”
看着莫少商浸在阴影中的冷峻面容,温意浓的心跳莫名变得急促,她下意识往后退,竭力镇定,与他自然地寒暄,“吃过晚饭了吗?”
“嗯。”男人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房门关紧。
“咔哒。”
听见锁扣落下的声音,温意浓呼吸凝滞,眼眸也微微睁圆。
还没等她再开口,腰间一紧,眼前地转天旋。
对方一把抱起她,来到床沿前,弯腰坐下,分开她两条纤细匀称的腿,将她面对面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
温意浓轻咬唇瓣,眼眸湿润,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缓缓爬上她两颊。
严丝合缝的紧贴,强烈到极点的占有。
这个姿势,她可以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他。
感觉到他在为她苏醒,在为她亢奋,在为她燃烧。
接着,男人修长的指捏住她的下巴,抬高。
“这么久才来给我开门。”
莫少商低头,薄唇在她光裸的颈项上流连啄吻,忽而,惩罚性地咬一口:“你刚才在做什么,我的小可爱?”
第52章
温意浓仍旧沉浸在那些诡异画面带来的冲击里,心脏像被人攥住,呼吸带着颤。
听见男人的问句,她更加心慌无措,眼神闪烁着躲开他的凝视,胡乱答了句:“刚在备课……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好在上洗手间。”
莫少商的唇在她颈项上流连,细细密密地吻着,仿佛她是某种甘美的甜食。听完她的回答,他一言不发,薄唇上移,寻到她粉嫩微颤的唇瓣。
轻轻咬住。
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浑身颤栗的力道。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跳如雷,定定望着咫尺之遥的男人。
下一秒,便感觉到他的舌尖探出,撬开了她的齿关,直直伸进她嘴里。翻搅,勾缠,掠夺,像是宣告主权般,带着强势霸道而又强烈到极点的侵占欲。
不到片刻,温意浓的呼吸就乱了,眼眸也湿了。
她被吻得发懵,喘不过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挤出去,只剩下唇舌被深吮的窒息感。
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湿软的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一缕夜风吹入了窗。
温意浓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稀薄而微冷的空气侵袭皮肤,激起不可抑制的轻抖。
凉意来不及唤醒她的理智,男人的手已覆上来。
有力,修长,带着薄茧的粗粝。
来回刮蹭她的后颈与脊背,温柔轻缓,像在抚慰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温意浓十指蜷紧,整个人在男人怀里颤栗。
紧张?期待?害怕……又或许几者都有?
温意浓分不清,也腾不出丁点神志去思考了。
察觉到她的颤抖,莫少商吻得更深。
和她的每次亲密接触都让他上瘾又亢奋。
似乎只要沾上她,他所有的理智,冷静,绅士风度,就都会瓦解崩坏,满脑子想的只有深深地亲她,狠狠地要她。
这一分这一秒,莫少商血脉贲张,只想恣意宣泄出所有。
让那些因她而生的燥热与狂烈,只属于她的迷失般的迷恋,尽数迸发。
男人的身体高大而沉重,倾覆而下,雷霆万钧,属于女孩子的浅色床铺不堪重负,瞬间凹陷下去一大片。
温意浓反应不及,唇瓣颤动两下,人就被拽入一副紧硕健壮的胸膛。
肌肤肆意相亲,肢体狂野纠缠。
瘾与欲来势汹汹。
在疾风骤雨般的缠绵中,莫少商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不再是人类。而是成了一头野兽。
或许是荒野上的一头雄狮,又或者是丛林深处的一匹狼。
他原始而躁动,每寸肌肉都放肆摩挲女孩一身的水嫩,不断重复,不断确认。
确认她只属于自己……
某一刻,男人忽然停下驰骋的攻势,低头看向下方。
身下的女孩像只被锁住咽喉的小羊,两颊嫣红,眼眸含水,正呜呜地哭个不停。几颗泪珠从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动出碎光。
看见这一幕,莫少商心念微动。
他低头,舌尖轻轻舐去她的泪珠。
苦涩微咸的滋味在唇舌间弥漫开。
分明如此惹人爱怜。
可此时,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他却整个人都被更狂热地激起来。亢奋与征伐欲燃烧至顶峰,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心底深处的瘾念愈发强烈。
他想狠狠地吃掉她。
置身于这样一场暴烈的潮浪中,温意浓整个脑子都是晕乎的,昏沉的。被强烈占有的感官刺激充斥着她的大脑,她的全身,使她暂时忘却了所有惊与疑。
恍惚间,感觉到身上的男人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莫少商两只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俯低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
肆无忌惮,直白露骨,正放肆灼烧着瞳孔里那枚小小的她。
温意浓不解,湿漉漉的长睫轻眨两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瞬,身子一轻。
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
莫少商把怀里的女孩抱进浴室,直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冰凉的触感让温意浓轻呼出声,可还没等她回过神,他已经再次低下头,吻住她。
有力的冲撞。
剧烈的颠簸。
温意浓头昏脑涨,像被暴雨吹打得快要零落的小花,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她只能伸出两只瓷白光裸的手臂,更紧地抱住他。
依赖并给予。
迷离的视野中,男人胸前的黑蛇刺青似乎真的成了活物。它面目狰狞,诡谲妖冶,挣扎着要冲破这副躯体的桎梏。
蛇身随着他肌肉的紧绷而起伏,鳞片在汗水的浸润下泛起幽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
一道接一道的白光在脑海中炸开,此起彼伏。
温意浓满是红晕的小脸无助仰高,眼神彻底失焦,整个人都快死过去。
依稀听见耳畔传来男人的声音。
沙哑低沉,梦呓般,像来自魔鬼的低语。
“Piccolina, ti amo alla follia, sono perdutamente innamorato di te(宝贝,我是如此热爱你,迷恋你)。”
“Se un giorno mi lasciassi, ucciderei tutti quelli che ti hanno corrotto(如果有一天你离我而去,我会做出疯狂的一切)。”
“Me stesso compreso.(包括杀死我自己)。”
*
次日清晨。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阳光便透过云层洒下大地。
温意浓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浑身酸软得像被车轮碾过。意识稍微清明后,她随手往身侧摸了摸。
空的。
床铺冰冰凉。
显然,前一晚睡在这儿的男人已经离去多时。
温意浓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那些疯狂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脸颊微热,连忙甩甩头,强迫自己思绪回笼。
实在太困,她在床上赖了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伸手取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她指尖微动,点开。
M:【因紧急公务需赴东京处理,预计半月后返程。】
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言简意赅,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半个月?居然要去这么久。
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涌上心头,温意浓悄悄叹了口气,打字回复:【嗯,好的。】
回完,正准备放下手机,对话框里又跳出新消息。
M:【我会每天想念你。】
M:【希望你也是^^】
“……”
读完两条内容,温意浓两颊的温度升高几分,嘴角微勾,打字:【嗯。】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个“嗯”字眨了眨眼,觉得似乎有些冷淡,便又补了一个小猫嘟嘴,亲亲的表情包。
M:【Che dolce che sei(好甜的宝宝)】
温意浓脸更烫了,连忙放下手机,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简单收拾一番。
她换好鞋,正准备下楼吃早餐时,余光不经意扫过书桌。
电脑已经关机,屏幕漆黑。
也就是这短短的几秒光景中,昨晚那些惊悚的视频和图像,冷不丁浮现在温意浓的脑海中。
她脚下的步子顿住,在犹豫,也在思索。
半晌。
温意浓迈步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钥匙,旋转,拉开抽屉。
黑色U盘安静躺在角落里。
她将U盘取出,攥在掌心。迟疑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头像,点进对话框。
【裴医生,文件我大致看过了。我不是很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
敲下“发送”键。
出人意料的事,对面几乎是秒回。
裴西洲:【温老师知道怎么登录外网吗?】
“……”看着这个疑问句,温意浓颇感莫名。
她微皱眉,思索几秒后回复:【翻墙?听说过。】
裴西洲:【登录外网后,搜索一个关键词:Saints。】
Saints。
这个单词在基督教里是“圣徒”的意思。
默读了一遍这个词汇,温意浓更觉一头雾水。正要继续追问时,“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却忽地响起。
“温老师,请问您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张阿姨的声音,恭敬而温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闻声,温意浓下意识将手里的U盘收进抽屉,扬声应道:“好的张阿姨,我知道了。”
*
莫氏庄园里的人事物、一切一切,都运行得极其规律。
早餐结束,就到了温意浓给艾瑞上干预课的时间。
感统训练,语言干预,认知卡片。一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的流程中飞快流逝。
温意浓全神贯注地陪着艾瑞,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
午餐过后,生活阿姨照旧带艾瑞去午休。
温意浓将窗帘“唰”一下完全合拢,锁住房门,独自待在卧室内。
她坐在床边,望着书桌上的电脑走了会儿神,然后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起身来到书桌前,坐定,打开了电脑。
登录外网的操作她并不熟练,只能按照网上搜来的教程一步步尝试。
下载软件,配置设置,连接节点。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
她打开Google,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两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Saints”。
回车搜索。
屏幕上瞬间弹出无数网页,全是国外的网站。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密密麻麻。
温意浓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往下看。
忽地,一条网页信息引起她注意。
【1960-2000期间,欧美地区有超过3700名儿童离奇失踪。知情人士披露,或与“圣徒”组织有关。】
儿童。
失踪。
这类字眼,犹如冰锥般刺入温意浓眼帘。
她心口紧了紧,指尖微颤,点进那个网页。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转出来。
这是一篇很长的报道,夹杂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扫描的文件。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心跳的频率越来越混乱。
报道里说,“圣徒”组织是欧洲地区一个历史悠久的教会,表面上是做慈善、做公益的团体,是名流巨鳄们救助社会底层人士的媒介。教众遍布各界,有政客,商人,律师,艺术家,甚至还有皇室成员。
可近年来,却有知情人士爆出一个惊天丑闻。
报道末尾,有一段引述的话,被加粗显示:
“据我所知,‘圣徒’组织里的许多教众都有不为人知的怪癖。如果人们真的相信他们是一群热衷慈善的善人,那这个世界终将万劫不复。”
温意浓读着这些文字,掌心后背莫名窜起寒意。
片刻,她关闭这一页面,又继续浏览其他的网页。
一篇接一篇。
一个论坛接一个论坛。
渐渐的,无数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真相便随之露出它模糊的轮廓。
其中一个论坛上,有个欧洲网友对“Saints”做出了这样的诠释,相对直观,通俗易懂。
网友写道:【如果把圣徒组织比作一个人,那他就是披着上帝外衣的撒旦。这个组织是彻头彻尾的邪教。一群衣着光鲜的人聚在一起,漠视生命,无恶不作,他们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而最可悲的是,这群人竟然个个身份显赫,甚至是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制定者。所以他们的罪恶被掩盖在财富与权力之后,他们犹如真正的恶魔,凌驾在律法和公理之外。】
“……”
数分钟后,温意浓关掉了浏览器。
大脑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消化起来也异常艰难。好半晌,她才勉强缓过神,拿起手机,再次给裴西洲发消息。
温意浓:【我查到的是,“Saints”是欧洲地区的一个教会组织,极富争议性……】
她顿了顿,又继续输入:【裴医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须臾,裴西洲的新回复刷出来。
【Saints的会徽是一枚黑蛇图腾。】
温意浓瞳孔猛地一凝。
裴西洲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温老师应该知道,莫先生的胸口有一枚黑蛇刺青吧。】
“……”刹那间,温意浓的呼吸停滞。
什么意思?
根据在外网检索到的信息,圣徒组织的教众成员从未对外公开过真实身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都是社会各界的名流,真正的上流人士。
难道……
难道?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抬手掩住唇,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随其后的,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浮现,一点一点,走马观花般闪过。
她想起莫少商书房里那条阴森可怖的白化银环。
都说蛇类喜食活物,豢养蛇类的人,通常内心都极其冷漠……
她想起莫少商对蓝色近乎病态的偏爱。
画室里那些满墙的深蓝,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蓝,还有那些他画她时固执地涂抹上的蓝色人体涂料……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在那些视频资料里,那些人举行仪式时穿的正是蓝色长袍,戴的也是蓝色面具。
她又想起莫少商亲手为她烹饪牛排的那一晚。
男人餐盘里的牛肉还在渗血,他手持刀叉,优雅进食。雪白整齐的牙齿将生肉撕裂开,咀嚼,吞咽。
当时她只觉得那是他独特的饮食习惯,此刻想来,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天!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温意浓十指发抖,浑身颤栗,只觉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结冰的深海,快要溺毙。
莫少商,是圣徒组织的成员?
那些诡异的视频,那些冰冷的名单,和他存在某种关联?
……不,不不不。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是她荒诞的臆想!
她想,自己应该亲自向莫少商求证,听他亲口否认或者承认。
对,她必须亲口问他,必须问清楚所有事。
想到这里,温意浓直接拿起了手机。
可手指刚要按下拨号键,又停住。
万一呢?
万一事实真如她猜测,莫氏也是圣徒的一员,而她发现了他,莫家,那个“圣徒组织”,乃至整个欧美地区精英圈层的丑恶绝密……
他会放过她?
前所未有的惊恐感和绝望感犹如涨潮的浪,汹涌袭来,几乎将温意浓淹没。
她了解他吗?
一点也不。
她只知道,他英俊,富有,拥有绝对的财富和权力,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独特爱好。除此之外,她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当初同意和他交往,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头脑发热的决定。
她稀里糊涂被吸引,被引。诱,走进了他织下的网。
哪怕是秘密交往阶段,哪怕是如此亲密的时期,他们相处,大多时候也只是热烈地接吻,疯狂地做。爱。
毫无任何情感根基。
回想一下,她为什么会试图通过裴西洲去了解莫少商?她是他的女友,按理说应该对他信任。
……信任?
怎么信任。
这段建立在沉迷彼此身体和情欲体验中的关系,本就脆弱到了极点,这段仅仅一个月不到的感情,哪里承受得住任何灵魂与人性底线的考验?
事实上,早在裴西洲出现之前,她就觉得他神秘,怪诞,而又危险致命。
正是因为下意识的,出于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她根本不敢向他本人询问关于他,关于他家族的任何事。
如今,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所有的诡异之处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一刻,温意浓如遭雷劈,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招惹上了一个怎样危险的人。
不,那极有可能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条病态的毒蛇。
一个邪恶的魔鬼。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怎么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继续留在庄园,和那个男人维持情人关系,她的结局会如何?
根本不敢想象。
温意浓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混乱地思索着。
那……现在要怎么办?
向莫少商提出分手?
他会同意吗。
温意浓脑海中回响起男人在极致情动时沙哑的低语。
他说,不许她离开他。
还说,只要她敢离他而去,他就会杀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窗外,夜风变得凛冽起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天色阴沉,树枝被风吹得弯了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温意浓撑在书桌上的十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她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念头在心底生出来。
她必须离开莫氏庄园。
离开那个可怕的男人。
*
莫少商去了东京,要半个月后才回京海。
温意浓知道,自己如果下定决心要逃离,那么这是绝佳的时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所以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她私下联络了张瑶。
“校长。”温意浓道,“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开了些药,让我边吃边观察。如果效果不好,后期可能会请一段时间的长假。想请您提前为艾瑞物色新的康复师人选。”
“身体不适?”电话里,张瑶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担忧与关切,“小温,你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没什么大问题。”温意浓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镇定应对,“就是最近太累了,有点焦虑状态。医生让我多休息,不要太操劳。”
“原来是这样……”张瑶听后表示理解,又轻叹一口气,“这段时间确实太辛苦你了。莫氏庄园那边情况特殊,艾瑞的康复又是个长期工程,你一个人扛着,压力肯定大。如果身体实在扛不住,就歇歇吧。艾瑞那边,我会着手安排新老师。”
“好的。”温意浓顿了顿,又说,“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您近期就安排新的康复师来庄园。如果后面我确定要休假,可以提前让艾瑞熟悉新老师。如果后期我身体恢复得好,多一个带养人和艾瑞接触,对孩子的康复也有帮助。您觉得呢?”
“好的,没问题。”张瑶道,“这个考虑很周全。我这两天就物色人选,尽快安排。”
说到这里,张瑶稍顿半秒,又想起什么:“那,莫先生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温意浓略思索,笑着回道:“等后面我确定要休假,再告诉莫先生也不迟。他现在人在东京,怎么好让人家为孩子的事分心。”
“嗯,也是。”张瑶并未多疑,继续叮嘱道,“工作永远没有身体重要。小温,好好保重呀。”
“谢谢校长关心,我会的。”
挂断电话,温意浓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
校长张瑶办事神速。
第二天,另一名康复老师便来到了莫氏庄园。
新老师姓蒋,单名一个蓉字,三十岁左右,性格温和,容貌姣好。她是星桥的首席康复师之一,从业近十年,经验丰富,温意浓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看见陌生面孔,衡叔心生疑惑,眼带疑问地看向温意浓。
温意浓连忙笑着解释道:“衡叔,这是蒋蓉蒋老师,是我们星桥的首席康复师之一。她是来跟我打配合的。”
“原来是这样。”听完这话,衡叔疑心尽消,面上绽开笑容,“您好,蒋老师。”
“您好。”蒋蓉微笑颔首,举止得体。
之后温意浓带着蒋老师去见艾瑞。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庄园后花园的草坪上。小家伙蹲在沙坑旁边,正用小铲子挖树叶。
一片片落叶被他铲起来,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包。
温意浓远远看着艾瑞稚嫩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艾瑞。”她弯下腰,平视着男孩的眼睛,嗓音轻柔,“这位是蒋老师。她也是老师,以后会和温老师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艾瑞自顾自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没有回应。
蒋蓉也在艾瑞面前蹲了下来。
她笑容亲切温和,眉眼弯弯,极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艾瑞你好呀。”她轻声说,语气柔软得像天上的白云,“我是蒋老师。你看,老师给你带了什么?”
话说完,蒋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绿色恐龙玩具。
似乎觉得这只恐龙玩具有趣,艾瑞目光转过去,盯着小恐龙看了几秒。然后便试探着伸出小手,摸了摸恐龙的长尾巴。
温意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晚餐时分,蒋蓉准备离去。
温意浓将同事送到庄园门口。
夜幕低垂,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色,庄园里各处都亮起了灯。
“原本过来之前,我还有些忐忑,害怕孩子会排斥我。”蒋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语气真诚,“见完面我就彻底放心了。温老师,看得出来这段日子你非常用心,把艾瑞教得很好。”
听完蒋蓉的话,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和艾瑞相处的点滴——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笨拙的互动,那些微小却珍贵的进步。
她眼眶微润。
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弯弯唇,语气自若地道:“哪有,蒋老师抬举我了。这个小朋友本来就很乖。”
“温老师谦虚了。”闲聊中,蒋蓉面上的神色变得惊奇,“我看过你写的记录册。这个小朋友好像已经开始尝试和同龄人社交了?”
“是的,我们每周都在坚持上社交课……”温意浓说着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蒋老师,你以后如果正式入职,可以多带艾瑞去太公山湿地公园走走。”
听见这话,蒋蓉有些不解,扬眉:“太公山湿地公园?有什么说法吗?”
“艾瑞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温意浓笑,视线望向遥远的云端,那里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消散,“叫娜娜,是个特别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小姑娘会带我们走进艾瑞的内心。”
蒋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送别蒋老师,温意浓独自一人站在庄园外的林荫道上。
夜风忽起,将她的发丝和衣摆吹得翻飞。
温意浓站在原地,遥望远处庄园主宅亮起的灯火,最后视线微转,又看向主卧黑漆漆的窗。
静默须臾后,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
【艾瑞已经安排妥当。之后的事,包括我家人那边,就拜托您了。】
不到一分钟,对面便回复过来:
【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朝主宅走去。
夜风吹得越发凛冽。
树叶哗哗作响,在黑暗中狂乱地舞动,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
八天后。
茫茫无际的太平洋上方,万米高空。
“银翼”公务机穿过云层,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平稳飞行。舷窗外是一片寂静的浩瀚,只有机翼划破气流时留下的淡淡尾迹。
机舱内,舒缓的小提琴曲轻轻流淌。一杯清茶放在餐桌上,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了无生气。
莫少商合着眸,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容冷峻,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如画的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
忽地,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步速稍快,停在莫少商身侧。
林恪英俊的面容神色微沉。他弯下腰,在莫少商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落地的瞬间,男人“唰”一下掀开眼帘。
他侧目看向林恪,蓝黑色的眼底阴云密布,有无数风暴在堆积、翻涌。
“Ripeti.”
语气平静,嗓音如冰。
再说一遍。
林恪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额角渗出冷汗。他头垂得更低,低低道:“衡叔致电,说温老师昨天没有回庄园,还说……她给您留下了一封信。”
随后,林恪打开平板电脑,展示衡叔拍下的信件内容。
莫少商目光落上去。
浅色的信笺纸,上面是女孩娟秀清新的字迹,极其简短。
【莫先生:
最近我身体状况欠佳,准备休个长假好好调养。艾瑞那边您不用担心,蒋老师温柔和善专业水平出众,相信她会带来惊喜。请您不要寻找我,也不要因此为难我的家人,或是张瑶校长。祝好。
温意浓】
“……”
机舱内骤然一片死寂。
只有小提琴曲还在毫无所觉地流淌,婉转。
阳光透过玻璃照入,在男人英俊的脸上投下冷硬而阴鸷的光影。
分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分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温意浓,温意浓。
莫少商眼眸沉沉,在唇齿间缓慢碾磨这个名字,而后微蹙眉,合上眼帘。
林恪小心观察着他的面色神情,试探道:“先生,后续事宜……还是按照原计划推进吗?”
“嗯。”
第53章
图卢兹。
暮色中,这座法国西南部的城市逐渐舒展身躯,展露出它独特而优美的轮廓线。
飞机降落时正值黄昏,舷窗外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画家随手涂抹的油彩。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地,在跑道上滑行,一阵沉闷的轰鸣随之响起。
二十分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到达大厅的出口。
那是一名年轻的东方女孩,身材纤秾合度,穿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宽大墨镜几乎遮去她半张脸,同色系的口罩则将另外半张脸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只手拖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脚步并不匆忙,整个人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
女士在大厅中央站定,转动脑袋,在寻找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还有偶尔夹杂的中文,各种语言交织,形成嘈杂的背景音。头顶上方,航班信息在显示屏上滚动,免税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香水与红酒,空气里飘来清淡咖啡香。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映入东方女孩的视野。
对方大约二十六七岁,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立体,笑容明媚而张扬。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曼妙身姿,内搭一件酒红色衬衫,脚踩细高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法式独有的慵懒与精致。
一个转眸,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温!”法国姑娘轻唤出声,音量不大,语气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与此同时,东方女孩嘴角一弯,脚下步子加快。
“苏菲!”
温意浓随手摘下墨镜和口罩,一张素净却仍足够秾艳的脸蛋暴露在空气中。她弯起唇,面上一抹笑,热络不已,“一别这么多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法国姑娘名叫苏菲,是温意浓大学时期的交换生同学。
多年前,苏菲从法国来到京海求学,正好在温意浓的班级里做交换生。两个女孩因为一次小组作业相识,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苏菲的法语名字是Sophie,中文名字是苏菲,温意浓喜欢叫她“苏菲”。用温意浓的话说,就是“苏菲”这个名字念起来悦耳动听,像风吹过麦田的声浪。
苏菲毕业后便回到家乡法国发展,距离让两人的联系逐渐减少,但深厚的情谊却一直留在彼此心底。
这次温意浓决定远走暂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菲。
这时,热情美丽的法国女孩听见这句诚挚的夸奖,轻笑出声。随后,她张开双臂,和久违的中国好友用力相拥。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苏菲笑着在温意浓背上轻拍,退开半步,目光上下打量,“还是美得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也还是那么温柔似水。”
“哪有。”温意浓笑嗔,“快别给我戴高帽了。”
两个姑娘一道往停车场走去。
机场外,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远处天际线位置残留着一线橘红。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法国的车牌,德国的车牌,偶尔还能看见挂着意大利牌照的小车。风吹过来,带着欧洲深秋特有的湿冷。
不多时,苏菲领着温意浓来到一辆灰色轿车前。
车漆锃亮,车身洁净。金发碧眼的欧裔司机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从驾驶席下来,朝两人略微颔首,然后主动拎起温意浓的行李箱,放进车辆后备箱。
苏菲则颇有东道主姿态,主动替温意浓拉开车门。
“请吧,我的东方公主。”
温意浓也不跟这个老朋友客气,笑着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朝机场出口方向驶去。
进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一带,窗外的景致变得开阔。田野,农舍,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
苏菲从化妆包里取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随口问道:“对了温,你在邮件里跟我说,你要在图卢兹待好几个月?”
温意浓点点头:“是的。”
苏菲恍然大悟:“难怪你让我帮你联系这边的特教学校。”
“之前工作很累,我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温意浓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后面我又想,过来闲待着也无聊,索性找个兼职做着也不错。只要工作内容不太繁重就好。”
听完这话,苏菲眼睛一亮:“那还正好。我家附近的特教学校最近在招人,是康复师助理,活少轻松,就是薪水稍微低了些。我之前还很忐忑,怕你会看不上。”
温意浓闻言很是惊喜,眼眸晶亮:“康复师助理?我可以呀。”
“行。”苏菲笑,“今天你先回我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刚来图卢兹第一天就解决了工作问题,温意浓欣喜而又感激。她伸手抱住苏菲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谢谢!苏菲,有你真好。”
苏菲噗嗤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当初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在京海念书,不也是你一直帮助我照顾我。记得那次我发高烧,是你大半夜陪我去医院,还给我熬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
“可我一直记得,记在心里。”苏菲说,目光愈发柔和,”所以温,你这次来找我,我特别高兴。”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汽车继续前行,车窗外是图卢兹渐浓的夜。
温意浓和苏菲时而聊起工作,时而聊起大学时的趣事与共同的朋友,问候彼此家人,了解彼此近况,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来不及松口气,突兀地,一阵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听见铃声的刹那,温意浓心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生出一种恐惧心理。
可转念一琢磨,又反应过来:早在登机之前,她就换了新的手机卡,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温意浓目光下移,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裴西洲。
她眸光微动,将电话接起,“喂,裴医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磁性温润的嗓音:“温老师,平安落地了吗?”
“嗯,刚到,已经和我朋友见上面了。”温意浓说,“谢谢裴医生关心。”
“一切顺利就好。”裴西洲道。
“是的。幸好没发生什么意外。”温意浓回了句,随即稍稍一顿,口吻中带出一丝忐忑意味,:“那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知道你平安到达目的地我就放心了。”裴西洲笑着回话,“你和朋友好好叙旧,再见。”
说完,对方就准备挂断电话。
这头,温意浓却将音量稍稍拔高:“对了裴医生。”
连线那头的人动作顿住,仍旧是那副轻缓平稳的语气:“怎么了?”
温意浓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试探性地看了眼身边的苏菲。
苏菲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副精致的妆容上,并没有关注她。
见状,温意浓这才定定神,将身子略微转过一个角度,背对苏菲,低声试探地问:“裴医生,请问我爸妈他们那边……”
裴西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报警。”
听他这么说,悬在温意浓心中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她垂眸,眼中流露出丝丝余悸与后怕,沉吟道:“虽然这次离职之前,我已经提前给艾瑞安排了新的康复老师,也向星桥那边提出了正式的病假申请……但毕竟这些事,都是瞒着莫先生进行的。我怕他发现我不告而别,会迁怒我的父母,迁怒张瑶校长,甚至是整个星桥。”
听筒那头,裴西洲笑了笑,语气平静:“温老师多虑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国家和地区,能让权贵们只手遮天漠视法律,但并不包括中国。国内毕竟是法治社会,莫少商不会太出格。”
温意浓依旧惴惴不安,怔然道:“但愿如此。”
裴西洲:“在法国有任何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温意浓诚恳地说。
过了片刻,她又再次开口,带着些迟疑地道:“裴医生,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
裴西洲:“你说。”
温意浓:“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地帮助我?”
裴西洲那头静了静,而后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单纯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被隐瞒,被欺骗。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听见这个理由,温意浓眉心微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没一会儿,电话挂断。
苏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补妆,开始和男友煲起电话粥。一对小情侣用法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热情又腻歪。
温意浓听着好友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看着好友眉眼间洋溢的幸福,弯了弯唇。
继而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偶尔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悠闲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面包。远处的咖啡馆门口,三两顾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温意浓望着这一切,整个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两天之前,她还在中国京海。
还是莫氏庄园的一名私人康复师。
还在那个男人怀里,和他肌肤相亲,亲密缠绵,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需索。
仅仅只过了三十个小时,她就已经踏上了这片欧洲西部的土地。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他要在东京待半个月。
而今天,距离他去东京正好半月整。
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发现了她不辞而别……
他会怎么做?
那样一个善于伪装,城府深沉的人,那样一个外表矜贵绅士,内心病态极端的人,在发现她逃之夭夭后,会做出什么行为?
温意浓心里一沉,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
是苏菲。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电话,半开玩笑似的道:“抱歉温,我男朋友比较黏人,让你笑话了。”
温意浓神思回笼,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自然的浅笑:“黏人才好呢,说明他喜欢你,在乎你呀。”
苏菲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交往多久了?”温意浓又问。
“快半年了。”苏菲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几分,举起手机翻相册,递到她眼前,“喏,就他。这就是我男朋友。”
温意浓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大男孩,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橄榄球,浅褐色瞳仁,金棕色短发,笑容爽朗,整个人灿烂的宛如南法的阳光。
背景是一片绿茵场,远处依稀还能看见坐满观众的看台。
“哇,很帅啊!”温意浓发自内心地夸赞,“笑起来阳光开朗,脾气很好的样子。你眼光真不错。”
闻言,苏菲捂着嘴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便将手机熄屏,收回包里。
忽地,法国姑娘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温意浓,随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图卢兹待这么久,你男朋友舍得呀?”
话音落地,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一黯。
但也只是刹那,她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笑:“我没有男朋友。”
“啊?”苏菲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这种胸大腰细的大美人,居然还是单身?我简直不敢相信!”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温意浓干咳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语。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没关系。”苏菲没注意到温意浓的异样,手臂一勾,大剌剌环住她的肩,“这段时间,多跟我们法国男人接触,说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头就给你介绍几个橄榄球队的运动衣。保证又高又帅,床上功夫也厉害!”
温意浓被呛到了。
听见“床上功夫”四个字,一些旖旎热辣的画面便争先恐后涌入她脑海。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薄唇在她颈侧流连,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种灭顶的颤栗和欢愉。
她一阵咳嗽,呛得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
苏菲看着好友脸红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温意浓软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温,你真可爱。”
像这样集妩媚温婉和纯欲妖娆于一身的东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尝过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苏菲由衷地想。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图卢兹温柔的夜色
*
与此同时,中国京海。
莫氏庄园。
这座沉默而广阔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山雨欲来。
三楼卧室内,灯暗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绝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远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蓝黑色的眼眸平静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衡叔走进来,停在门边,头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唤道。
莫少商头也不回,淡淡地问:“艾瑞对新老师适应吗。”
闻声,衡叔头垂得更低,道:“温老师离开前……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蒋蓉老师耐心,尽责,十分专业,现阶段暂时顶替温老师的职务,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衡叔稍顿一秒,又试探地问:“不过,您在数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备选康复师。是继续任用蒋老师,还是?”
“她推荐的人,不会差。先这样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帘微合,摆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紧,房间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边静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
他看见卧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经躺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又看见床上的枕头,想起她的脑袋曾在无数个夜晚枕在上面,长发散落,呼吸绵长。
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拖鞋,纯棉质地,小巧柔软,上面还印着清新的碎花图案。衣柜里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物,浅色的,像洁净的云和雪。
莫少商走到书桌前,修长指尖轻抚过桌面。
这里是温意浓备课的地方。
莫少商微合眸,想象出温意浓在这里认真工作的样子:首先,她一定是将教案资料和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记录册,写写画画,一缕发丝垂落在那片粉软的颊边,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微摇晃……
须臾,莫少商又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
女孩的衣物大部分已经带走,只剩下两三件柔软的针织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布料,幻想是在抚摸她光裸细腻的皮肤。
最后,他走回床边,坐下。
手掌按在床铺上,轻抚过那些褶皱。
这里是她睡觉的地方。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在这里与她厮磨缠绵,亲密得合而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是一种类似夏季果实的香气,清淡微甜。
下一秒,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对面是女孩梳妆台的镜子。
不偏不倚,照出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平静,蓝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裂,一点一滴,支离破碎。
愤怒,哀伤,还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几乎要能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东西。
为什么?
一切分明都在他的预想内,事态轨迹完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一步步发展。
察觉到绝对的,未知的,完全不可控的危险时,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逃命。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真正怀疑他,恐惧他,逃离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如此疼痛,像被人生生撕裂开?
黑暗中,莫少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骨收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留下一封信,和一个见鬼的理由,寥寥数语,冰冷至极,甚至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敢质问,不敢对峙。
逃命般撇下一切,一走了之。
“……”莫少商指骨用力收拢,垂了眸,近乎痛苦地拧眉。
温意浓,温意浓。
这段时日,他把她捧在掌心,献上全部的温柔与耐心,小心翼翼呵护,倾尽所有疼爱。他对她说起童年,带她进入他的私人藏馆,让她走进自己最隐秘的世界,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她。
可她呢?
没良心的小骗子,满嘴谎话的坏小宝,趁着他在东京的时候转身就逃……她竟真的能做到如此狠心?
竟真的能如此决绝?
他们分明永远属于彼此。
她分明对他承诺过,他们永远属于彼此。
想到这里,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嘴角缓慢勾起一道弧。
泠泠月色从窗外洒入,照在他唇畔的浅弧上,漫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将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让将自己彻底沉溺进她的气息。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声开口,自言自语般,近似梦呓:“Tesoro, tornerai da me……(宝贝,你会回到我身边)”
“ Non scapperai. Sei mia……(你逃不掉。你是我的)”
“ Per sempre.(永远)”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整片空间的死寂。
莫少商毫无所觉。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静默几秒后,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书桌前,淡淡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
是林恪。
林恪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犹豫。他行至莫少商面前,站定,半晌未作声。
莫少商失去了耐心,“说话。”
林恪这才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先生,今天您有个重要会议。”
莫少商:“取消。”
“……”林助理听后,为难到极点,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投资决策委员会的议会。上次COLRA项目的推进工作是否继续,需要您定调。”
闻言,莫少商静默了几秒。
他侧目,看向林恪,一言未发。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林恪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须臾,莫少商视线收回来,径自开门离去。
林恪见状,暗自松下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上。
*
莫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云层低垂,天色阴沉。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投资部的高管,风控合规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独立董事。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COLRA项目的PPT。
精美的图表,令人心动的各项数据,一页页翻过。
孙大富坐在会议桌一侧,脸上笑容灿烂,时不时插几句话,回答各位董事的提问。
韩民山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全程鲜少发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会议记录本的边缘,看着像是有些走神。
这场会议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各种问题被提出,被解答。
各种质疑被抛出,被打消。
各种数据逐一求证、核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位上的男人。
莫少商靠在椅背上,长腿优雅交叠,眼帘微垂,神情淡漠,随意翻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像只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路边小报。
会议室内安静到极点,只有高层们刻意压轻的呼吸声。
片刻。
莫少商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林恪见状,面朝众人宣布:“同意。”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是最终的宣判。
孙大富和韩民山相视一眼,彼此神情各异,又很快将目光错开。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孙大富独自一人来到楼梯间,站在窗户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上升,融入昏暗的光线中。他深吸一口,又缓慢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腔里扩散开,带起一丝燃着快意的灼烧感。
紧接着,孙大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
【项目已经通过投资决策委员会审批,莫少商签了字。少爷,成了。】
片刻后,手机轻轻一震。
对面回复过来:【辛苦】
孙大富:【意大利人给的东西经得起推敲,但莫少商的商业嗅觉极为敏锐,本来今天上会前我还捏了一把汗,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没想到……】
对面:【最心爱的小夜莺飞走了,莫少商现在必定方寸大乱,心神不宁。任何人,任他心理素质再强,只要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就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维持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力。】
孙大富:【明白了。】
孙大富:【您这招,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对面:【后面的事,孙叔多费心】
孙大富:【应该的。】
回完这一句,孙大富勾勾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又吸了一口烟,一抬眸,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远处,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掠过天际,眨眼光景,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中。
*
深夜,京海某地下酒吧。
大厅内,精与香水味搅在一起,暧昧地缠绕。吧台边,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轻晃,灯影在杯沿流转。有人低语,有人大笑。鼓点沉沉地敲在心上,仿佛连木桌的纹路都跟着处于微醺状态。
从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行而过,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的世界灯光昏暗,暧昧的红光与紫光缠错交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不算好闻的味道。
最角落的尽头内,是一个私密包间。
真皮沙发,水晶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光线比外面更暗几分。与外面混乱的世界不同,这里像完全真空,舒适,整洁,高级香氛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正慢条斯理地品。
已是初冬季节,她却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大方展露出自己的好身材,面上的妆容一如既往,精致而明艳。
不多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
他一言未发,也不和乔明依打招呼,只是径自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前,弯腰落座。
“真是稀奇。”乔明依目光在男人身上扫视一圈,挑挑眉,“裴少爷居然会约我喝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暧昧的光影照进裴西洲的眼底,却掩不住其中的半分冷意。他看着乔明依,开门见山:
“听说,乔小姐之前让狗仔拍了一些照片?”
“……”乔明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眼神里多出几分警惕意味,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在这儿欲盖弥彰地装糊涂。”裴西洲说,“我知道,你手上有莫少商的一些料。”
见对方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乔明依抿抿唇,自知装傻不再有意义。
片刻,她问裴西洲:“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裴西洲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把照片保管好。一定要在关键时候,才能让它们见光。”
乔明依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警觉心已升至顶点。
“是莫少商让你来的?”乔明依又问,嗓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紧张。
裴西洲摇头。
乔明依皱眉,似乎更加困惑:“那你为什么在意这些照片?”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更加冷淡:“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乔明依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
但那张银行卡就摆在那里,数额想必不会小。
怎么算都不亏本的买卖,她也懒得想了。
紧接着,乔明依身子懒洋洋往沙发靠背上一倚,取出一根女士香烟,拿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她指间跳跃了一瞬,将她的脸庞映亮。
她抽了口烟,掸掸烟灰,语气也随之放松几分:“裴先生专程找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裴西洲不答话,只是伸手桌上的洋酒杯,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听说……”他放下酒杯,忽而话锋一转,“乔小姐和温意浓温老师之间,有点过节?”
乔明依脸色微变。
她掐灭刚抽了两口的香烟,语气也沉了下去:“这和你没关系吧。”
“温老师是我的朋友。”裴西洲淡淡地说,“她现在孤身一人在法国。我来找乔小姐,主要是想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
“……”乔明依抬起头。
裴西洲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乔明依脸色,嗓音轻几分,“我可不希望,她在异国他乡发生任何意外。”
乔明依眯了下眼睛。
“好了,言尽于此。乔小姐再见。”裴西洲说完便站起身,大步离去。
门开,又关上。
一时重归寂静。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裴西洲没喝完的酒,大脑飞快地转起来。
温意浓……
法国……
意外?
短短几秒,她眼底闪过一丝报复般的狠戾,勾起了唇。
随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接通。
“喂?”听筒那头传出一道年轻男人的嗓音,应了一句。
“温意浓现在一个人在法国。”乔明依轻声说,“之后的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知道了。”
第54章
图卢兹的秋天很美,宛如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油画。
一转眼,温意浓到这座城市已经整整一个月。
清晨,窗外的鸟鸣将床上的人唤醒,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条金色的光带。她伸了个懒腰,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远处加龙河的水汽,和街角面包店飘来的小麦香味。远处的圣塞尔南大教堂在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悠扬,一声一声,像是从古老年代传来的回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苏菲是个可靠周到的朋友,早在温意浓来到图卢兹的第一周,苏菲就帮温意浓联系好了做兼职的特教学校。
她已经在图卢兹当地的特教学校工作三周。
比起每天需要高强度工作的康复师,康复师助理着实称得上闲职。她只需要辅助主课老师完成几个孩子的训练课程,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薪水不高,但足够支付公寓的租金和日常开销。
对于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温意浓相当满意。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出门上班。
温意浓工作的特教学校坐落在图卢兹老城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米黄色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几乎遮掉小半个看台。
和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用刚学的法语和门卫打招呼:“Bonjour。”
对方也笑眯眯地回她:“Bonjour!”
来到教室,主课老师已经在准备各类教具,看见温意浓,她弯起唇,和温意浓打招呼。
温意浓笑着回应,随后便过去帮忙。
和温意浓搭档的这名主课老师名叫玛丽,是个四十出头的法国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对温意浓很友善。
知道她的法语不熟练,玛丽会刻意放慢语速,用简单的词汇和她交流。
虽然搭档的时间并不长,但两人性格投缘,相处得十分融洽。
上午的第一节 课是感统训练。
教室里铺着彩色软垫,墙上挂着各种认知卡,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球类和积木。
温意浓蹲在一个叫莱昂的小男孩面前,耐心引导,试图让孩子把红色积木放进篮子里。
莱昂大约四岁,有着和艾瑞一样安静美丽的蓝眼睛。他主动语言很少,但每当温意浓和他交流时,他都会伸出一根细细小小的手指,轻碰她的手腕,向她传达出友好信号。
每次和莱昂相处,温意浓都会想起艾瑞。
想起和艾瑞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起艾瑞和娜娜玩耍的样子,想起艾瑞在睡梦中稚嫩而又乖巧的睡颜。
她离开莫氏庄园已经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艾瑞建立起对蒋老师的信任了吗?
蒋老师专业水平高,并且耐心负责,应该没有问题……那,小朋友的社交课还有没有继续?蒋老师带艾瑞去找娜娜玩过吗?
温意浓思索着,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温?”玛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还好吗?”
温意浓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莱昂手里的积木发呆,连忙笑了笑,回道:“没事,只是走神了。”
玛丽并未多问,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孩子。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翻涌起的千头万绪压下,继续认真工作。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
温意浓收拾好教具,和玛丽道别,走出校门。
夕阳将整条林荫道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正要往公寓的方向拐弯,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
“……”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身影从路边长椅上站起身,快步朝她走来。
男孩名叫卢卡,今年二十五岁,和苏菲的男友同在一个棒球队。今天这个法国男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外套,金棕色的短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看起来高大帅气,干净又清爽。
他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卢卡?”温意浓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呀。”卢卡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说着,将手里的雏菊递给她,“这是送给你的。”
温意浓接过花,下一秒,嘴角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我认得路。”
“可是我想见你。”卢卡说得坦坦荡荡,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你不让我去学校门口等,我就只能在路口等。你不让我送你回家,我就只能送你到楼下。温,你是我见过的最难追的女孩。”
这番话语直白而又天真,温意浓被逗得发笑:“你这是抱怨吗?”
“是赞美。”卢卡认真地说,“难追的姑娘,像宝石一样珍贵。”
温意浓忍不住打趣,“好了,快别作诗了。你们法国男人还真是个个都像浪漫的诗人。”
“哈哈,是吗?没有吧。”卢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两人聊着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卢卡个子很高,比温意浓要高大半个头,步速也自然比她快许多。但他格外体贴,每次和她同行,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梧桐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切都静谧而又美好。
“今天工作累吗?”卢卡忽然问。
“还好。”温意浓说,“今天有个小男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球’,你无法想象玛丽老师有多高兴。她差点都哭了。”
“那你呢?”卢卡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精致的脸蛋上,“你开心吗?”
温意浓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啦。虽然我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看着他们能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康复,我真的非常开心。”
看着中国姑娘嘴角弯起的弧度,卢卡微怔,目光变得更加柔软:“温,你笑起来真好看。”
温意浓听后,不知道说什么,嘴角弧度渐平,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街边的橱窗。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几秒。
不多时,卢卡脚下的步子稍稍一顿,续道,“温,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
温意浓闻言,蓦地一怔,也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图卢兹。”卢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甚至有些卑微的温柔,“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记那个人,等你愿意回头,看向我。”
“……”温意浓僵立在原地。
看着眼前英俊阳光的大男孩,她微抿唇,心里不自觉涌起一阵酸涩。
正如苏菲所言,卢卡确实是个不错的择偶对象。
真诚,温柔,热情,坦荡。
如果她不曾遇见过那个男人,也许……真的会为卢卡动心。
可惜没有如果。
温意浓不是没有尝试过,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
在苏菲介绍两人相识的初期,她就曾答应卢卡的邀约,和他喝过一次咖啡,看过一场电影,在加龙河边散过步。
卢卡给她讲图卢兹的历史和文化,她听不太懂,只能全程尴尬地笑着点头。他又教她说法语绕口令,她不熟练,每次都会舌头打结,逗得卢卡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卢卡确实很好。他爱笑,笑起来时眼里有光,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翳。
可每次面对他的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后退。
温意浓知道,自己并不是讨厌卢卡,排斥卢卡。
而是她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另一双手的温度,记得另一种气息的侵略,记得那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亲吻。
她的身体和心,就像一座座被攻陷的城池,已经插上了那个男人的旗帜,很难接纳其他的人。
“卢卡……”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嘘。”卢卡眼睛明亮,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的嘴唇前方,“不要跟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或者‘对不起’之类的话,也不要拒绝我。温,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要轻易下任何定论。”
温意浓无言。
随后,卢卡退后一步,重新绽开七月阳光般的笑容:“走吧,我送你回家。再晚天就黑了。”
温意浓只能笑笑,朝他点头。
快到公寓楼下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叮铃铃。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眼睛一亮,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多出几分撒娇意味:“喂,妈。”
“浓浓,吃饭了没有?”沈玉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亲昵地关切,“你们法国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
“快天黑了。”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刚下班,准备回家做饭。”
沈玉兰叮嘱:“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凑合,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想着节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
“知道啦妈。”温意浓笑着应道,“你和爸还好吗?外公外婆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外公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精神头好得很。”沈玉兰顿了顿,随后音量压低几分,“对了浓浓,妈妈问你啊,你在那边究竟习不习惯呀?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就跟你们领导说说,让她把你调回来。”
温意浓:“习惯呀,我挺喜欢图卢兹的。”
得到这个回答,沈玉兰似乎有点失落,语气低几分:“行吧。你习惯就好。等外派交流结束,一定要立刻回来呀,不然都把你妈想死了。”
温意浓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和莫少商的事,这次来法国,她也只说是星桥派她过来交流学习。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眼眶微热,回道:“肯定的。”
母女两人闲聊了会儿,忽地,温意浓想起什么,嗓音压低几分:“对了。妈,最近……家里确实一切如常吧?没有人来找过你们,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在咱们家附近出没吧?”
“没有啊,会有什么可疑人员?”沈玉兰似乎有点迷茫,纳闷儿道,“奇了怪了。这一个月你隔三差五就问这个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温意浓连忙说,“我就随口问问。”
沈玉兰:“苏菲最近也好着呢吧?”
“挺好的呀。她昨天还给我送了自己做的可露丽,甜得我牙疼。”
沈玉兰被逗笑:“那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帮了你那么多忙,还给你送这送那,这么照顾你。”
“我知道。”温意浓笑回,“您老人家不用操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沈玉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洒下,温意浓握手机的手垂下来,五指略微收紧,有些出神。
这段日子里,她最担心的是就是父母亲人遭遇什么意外。
以那个男人的冷血和狠戾,居然这么轻易而举放过了她的家人?
不,不可能。
或许是裴西洲暗中的帮助,化解了可能发生的危机……
正琢磨着,耳畔响起卢卡的声音。他语调关心,问:“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
温意浓回神,笑笑,语气半带无奈:“嗯。我来图卢兹一个月了,我妈妈还是不放心,怕我在这里不习惯,经常要问几句。”
卢卡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如南法的阳光:“和我妈一样。我当初去巴黎参加棒球队集训,她也是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我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唠叨得很。”
温意浓眉眼弯弯:“看来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是啊。”卢卡随口附和着,之后便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公寓楼,表情促狭,“你到家了,快回去休息吧。否则我会越来越舍不得的。”
“好的。”温意浓感激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温意浓转身,走进公寓楼。
*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在咖啡馆门前。
暮色中,车内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劲,搭在窗沿上,修长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看着那个法国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良久才转身离开。
片刻,男人掐了烟,重新升起车窗。
黑色玻璃映出一双蓝黑色的眸,深邃,压抑,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
温意浓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四十来平的小空间,被她布置得格外温馨:单人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暖橘色的纯手工编织毯;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碎花桌布,上面的玻璃花瓶里插满在集市上买的各类小花;墙角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柜,塞满各类法语绘本和小说。
厨房虽小,五脏俱全。
在图卢兹的一个月,温意浓已经学会了自己烤简单的法棍,配上从超市买回的奶酪和火腿,就是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回到家,温意浓洗了个手,将法棍面包和奶酪火腿摆上餐桌,然后打开手机短视频,边刷边吃。
这就是她在图卢兹的一天。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步行十五分钟去特教学校,上午辅助主课老师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午餐,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回家,自己收拾着吃点东西,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然后早早睡下。
苏菲曾经打趣温意浓,说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太清苦了,和现在的年轻人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小修女。
温意浓听完只是笑,不以为意。
在莫氏庄园的那段奢靡时光,如今回忆起来,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这种平凡朴实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让她频繁回忆起那个庄园,回忆起那个危险致命的男人。
没有人再于深夜敲响她的门。
没有人再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低语。
没有人再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温意浓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有一天,自己会慢慢忘记,走出来,接受新的人事物,新的感情。
夜渐渐深了,晚风吹拂,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唱。
温意浓看了会儿书,困了,熄灯入睡。
窗户里只剩一片漆黑。
楼下街角。
西装革履的林恪坐在驾驶座上,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性地询问:“先生,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那个法国人的信息?”
“不必。”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从冰层之下碾出。
林恪不敢再多问。
后座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座的男人再次开口,嗓音平静:“走吧。”
“是。”
宾利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
两天后,傍晚。
为庆祝男友所在的球队赢了比赛,苏菲张罗了一个小型聚餐会。
地点选在加龙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据说做的南法菜十分地道。
餐厅面积不大,但装修布置颇有格调:厚重的石墙,深色的木梁,烛台在每张桌子上跳跃出暖色光晕,极具南法风情。
橄榄油的清香和普罗旺斯香草的味道相交织,浮动在空气中。
几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菲和她的男友相邻而坐,两人腻歪又亲密,时不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卢卡坐在温意浓对面,替她倒饮料、夹菜、讲球队训练时的糗事。
温意浓配合地笑着,努力让自己融入松快的氛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这时,苏菲注意到卢卡对温意浓的殷勤劲,不禁挑挑眉,用法语打趣地说:“诶,卢卡,你这家伙有点不给力啊。这么久都没打动美人心?”
卢卡听后,故作忧伤地叹息,“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拍了把卢卡的肩,鼓励道:“加油,我看好你。”
晚饭后,天色完全暗下。图卢兹今晚的夜空不见月亮,唯几粒稀疏的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河水黑沉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卢卡坚持要送温意浓回家。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说,“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温意浓见拒绝不管用,只能随他去。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夜风忽起,带着喝水的湿和初冬的寒。
卢卡看着身旁纤细柔美的东方姑娘,担心她冷,脱下自己的外套,顺手就想披在她肩上。然而下一秒,却被姑娘下意识地躲开。
空气忽而尴尬几分。
温意浓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对不起,我……我不冷。”
“哈哈,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卢卡收回外套,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你不冷就好。”
温意浓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愈发微妙。
片刻,卢卡忽然再次开口,一副完全闲聊般的语气,道:“记得我中学时期有一个好友,他是我们学校高尔夫球队的球员,英俊高大,热情活泼。”
温意浓听他说起高中的事,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她转过头,看向他,认真听他讲述。
“那小子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外形出众,性格也好,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关注。还记得那时候,我每天都会替他收很多情书,各种告白的小纸条……”
“那小子把所有追求他的美少女们都拒绝了。渐渐的,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大家都说,那小子太过高傲,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可你猜后来怎么样?”卢卡忽然问道。
温意浓配合地问:“怎么样了?”
“那小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使出浑身解数,终究爱而不得……”说到这里,卢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和自嘲,“真是应了你们中国那句古话,风水轮流转。”
话音落地,温意浓沉默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道:“卢卡。”
“嗯?”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卢卡被呛了下,立马一本正经地摆手,“哈哈,怎么会,不是我。哈哈哈。”
温意浓被他逗得想笑,忍俊不禁。
到了公寓楼下,卢卡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出一句:“晚安。”
“晚安。”温意浓说完,走进公寓楼。
卢卡在原地静默好一会儿,苦笑了下,摇摇头,转身离去。
*
回到公寓,温意浓将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摘下耳环和项链,拿起睡裙,进洗手间洗澡。
法国的深秋,夜晚的气温已经降至八度。加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湿而凉。好在这间公寓配备了暖气设施,淡蓝色的火焰在壁挂炉里安静地燃烧,将整个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冲刷过温意浓的身体,卷走疲乏。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淋过脸颊,脖颈,肩膀。
几分钟后,温意浓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裙。
这条睡裙是丝绸质地,浅粉色,是她刚来图卢兹时苏菲送的礼物。苏菲告诉她,法国女孩子都喜欢穿这种睡衣睡觉,也不知道真假。
穿好后,温意浓照了照镜子。
裙摆不大,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丝绸质地完美勾勒出一副曼妙妖娆的女性曲线。
温意浓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接着便打开了浴室门。
温热的水汽涌出来,和客厅里的暖空气撞个满怀。
她扭了扭脖子,走向浴室。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身形顿住,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放下毛巾,走到门口。
“是卢卡吗?”温意浓试探性地问,嗓音在寂静的楼道中回响,十分清晰。
门外没有人回答。
温意浓微皱眉。
这间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房门上的猫眼坏了,她一直没来得及修。此刻,她只能看见门外透入的微弱光线,却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迟疑了片刻,转身从包里取出防身用的辣椒水喷雾,攥在手里。
金属瓶身,触感冰冰凉,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随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过道里的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怎么的,没有亮。
整个楼道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眯了眯眼。
然后,猝不及防的,她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像蛰伏在深海里的兽终于等到猎物浮出水面,深邃,阴沉,寒意彻骨,瞬间将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蓝黑色的……眼睛。
温意浓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完全是条件反射般的举动,她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可是来不及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过去。
“哐当——”
辣椒水瓶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她整个人撞进一副胸膛。
这副胸膛冷硬如铁,却又滚烫如火。西装衣料摩擦着她的脸颊,清冽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心悸又躁动的气息……
温意浓眸光惊闪。
男人一句话不说,闯进来,反身便将她抵在门板上。
“砰”一声闷响,大门在撞击下重重合拢。
“莫……”温意浓张嘴想说话。
可下一秒,男人的唇压下来,近乎暴戾和疯狂地吻住了她。
他的唇碾过她的唇瓣,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霸道蛮横,燥烈失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温意浓被吻得喘不过气,惊慌失措中,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可她的这点力气在对方面前,小得可笑,他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深,更狠。
“唔……放开……”她皱紧眉,在他唇齿间含糊不清地抗议,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搡。
男人既不回应,也不停。
下一秒,大约是嫌她的双手太不消停,男人扯下了他的西服领带。
紧接着,女孩两只纤细的手腕被拉高到头顶,冰凉的丝绸缠上她的腕骨,一圈,两圈,然后收紧,打结。
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双手被绑住,温意浓更加慌乱,用力挣了挣,挣不开。
与此同时,男人微用力,咬住了她粉软的唇瓣。
“呜!”
疼痛和酥麻同时袭来,女孩忍不住轻吟出声。细碎的呜咽从唇齿间溢出来,像一支细细的羽绒,不轻不重地挠过人心尖上。
“莫少商,你做什么,快点放开……呜……”
之后,温意浓的所有质问、抗议,都被男人吃进嘴里。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直杀进去,在她口腔里肆意地翻搅,征伐,狂风暴雨般,几乎连她呼吸的权利都剥夺殆尽。
他吻得那样凶。
太凶了。
时隔一个月,再次被他这样亲吻,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抗拒,甚至应该愤怒。可偏偏身体不听话。
那些被她拼命压抑的记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掉的触感,全都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她熟悉这张薄唇的温度,熟悉他舌尖缠惹她的力度,熟悉他在她耳边的轻语,熟悉他带给她的一切……
人的身体远比意识。
灼人的吻中,温意浓的神思已经混乱到极点。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在心里拼命喊停,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根本不受控制。
他对她的身体过分熟悉。
在这场情事里,他向来是最高明的演奏家,她的身体仿佛他最熟悉的乐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他都烂熟于心。
温意浓眼眶湿了。
情动的难以自已,和对这副不争气的身体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愈发混乱。
恍惚迷离间,她几乎融化在男人怀里。
忽地,后背一软。
莫少商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这张铺着暖橘色编织毯的单人床,承载着她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此刻,她浓密卷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浅粉色的睡裙皱成一团,两条纤细的手臂被领带绑着,举过头顶。
像一颗已经熟透,饱满欲滴,亟待采撷的蜜桃。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终于稍稍平息。
莫少商的唇离开了她的。
温意浓睁开雾蒙蒙的眸,清醒了几分。
她想要挣扎,想要逃脱,可双手被绑住,根本动弹不了分毫。两只纤细的腕骨使劲挣了挣,挣不开,只能深吸几口气,强装镇定。
“放开我。”她刻意沉下声。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毫无威慑力。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她,缓慢直起身。
黑色西装被他随手丢到地上,接着是衬衣,金丝镜框。
属于男性的身体呈现在温意浓眼前。
高大,健壮,强悍。
肌肉紧硕,野性十足,满是浓烈到极点的雄性荷尔蒙。
“……”她身子几乎完全失去所有力气,呼吸不稳,湿睫轻颤,心跳几乎突破极限。
莫少商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孩。
“本来准备见了面,先和你好好谈。”他平静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满是红晕的颊,“可是宝宝,你真的让我很生气。”
温意浓心口一颤。
下一瞬,莫少商微低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离开一个月,就忘记了你的男人?”
温意浓心里又怕又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不过也没关系。”
男人俯身,贴近她,在她耳畔轻言细语地说:“很快,你就会想起一切。”
第55章
“不要……”
温意浓眼尾湿润,两颊通红,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炉。她摇着头,嗓音轻颤“莫少商,你放开我……”
莫少商充耳不闻。
他只是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般的狂烈。
片刻后,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温意浓潮红的小脸,端详片刻。
“爱说谎的姑娘。”
莫少商低下头,薄唇在她嫩红色的耳垂上轻轻啄噬,“你这副可爱的身体,明明也在想念我。”
温意浓全身滚烫,神思迷乱,脸红到快要滴血。
男人的吻从她的耳垂移到颈侧,又从颈侧移到锁骨,每一下都轻柔得不可思议,又如烙铁一般滚烫。
在这样的浅吻碾磨下,她的理智几乎快要瓦解,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堤坝,随时都会被洪水冲垮。
温意浓只能拼命抓住仅剩的一丝清明,用力咬唇。
尖锐的刺痛袭来,让她勉强保持住清醒。
“莫先生,没有当面跟您告别,是我的错。我向您道歉……”她呼吸不稳,颤着声说,试图稳住即将脱缰的局面,“对不起。”
莫少商闻言,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弧度轻而浅,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问:“你只是错在,没有跟我当面告别?”
温意浓嘴唇蠕动两下,还想说什么。男人的指已经按住她饱满红肿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摩挲,捻揉。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一下一下,像在把玩一件珍贵的古。
“这段时间,其实我每天都在思考。”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在离我而去之后的短短数日,就开始与其他男人接触,开始无视我,遗忘我。”
说话的同时,男人的薄唇在她脸颊和耳廓颈项间缓慢流连,轻柔得不可思议,也让人胆战心惊。
温意浓全身的皮肤不寒而栗。
“现在,你要不要猜一猜。”莫少商轻声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在南法的?”
“……”温意浓微蹙着眉,十指紧紧攥成拳头,内心思绪万千,海浪滔天,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是你消失的第五天。”莫少商忽然咬住她的耳垂,沉声说,“我得知,你在图卢兹。”
话音落地,温意浓已经近乎迷离的眸瞬间聚焦。
她整个人被惊愕和恐惧席卷。
“你再猜一猜,我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莫少商轻扯唇,忽地笑出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自嘲意味,“是你在圣地亚哥特教学校任职的第二天。”
温意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唇瓣轻颤,微抬眸,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不见愤怒,不见暴戾,只有一片浓郁至极的暗色潮汐。
他说什么?
她任职的第二天,这个男人就到了图卢兹?
那她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和卢卡在咖啡馆里坐过多久,在加龙河边散过几次步……岂不是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温意浓大脑一片混乱。
思索之间,又听见莫少商低声开口,续道:“现在的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来了图卢兹这么久,却直到今天才出现在你面前。对吗?”
温意浓动了动唇,嗓音出口,抖得快要破碎:“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莫少商合上眸,额头轻轻贴住她的。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并不平稳,带着某种隐忍到极致的微颤。
“因为其实我也好奇,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你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莫少商说,“我想要了解更多的你,更全面的你。”
比起先前的暴戾与极端,男人此刻的嗓音轻柔而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短短几秒钟,温意浓只觉一道惊雷凌空劈下,直令她震惊错愕。
原来如此!
难怪这段时间,莫少商没有去找过她的父母和家人。难怪这段时间,国内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早就找到了她,并且还来到了图卢兹,开始暗中观察窥探她在这里的生活。
这一个月来,她以为的闲适、平静、自由,统统只是他刻意为她营造的幻象。
温意浓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蝴蝶,自以为自由,却不知每一步都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之下。
那双蓝黑色眼睛始终在暗处注视她。
看着她去特教学校上班,看着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茶看书,看着她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看着她接过卢卡递来的雏菊,看着她对那个法国男孩露出笑容。
然后,在她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在这样一个惬意平凡、寻常到没有丝毫预兆的夜晚,他才终于现身。
将这场幻象粉碎。
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重新强势入侵她的生活,占有她的身体,吞噬她的灵魂。
温意浓浑身发冷。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耐心,他的隐忍,他的步步为营,都可怕到人脊背发凉。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最完美的时机,然后一击致命。
思及此,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U盘里那些诡异残忍的图片和视频。
那些穿着蓝色长袍的身影,那些冰冷的名单,那些被记录得像商品一样的儿童……
她就不该去莫氏庄园应聘。
不该同意和他交往。
不该和他产生那么多千丝万缕的羁绊。
她后悔了。
他是一条毒蛇,一个魔鬼,一个……
总之,她不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要了!
思索的同时,眼泪不知何时汹涌而出。温意浓四肢并用,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小腹,像极了一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拼命想要逃出这片禁锢。
“放开我,我要和你分手。”温意浓哭道,声音沙哑而破碎,“莫少商,你听见了吗?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要和你分手,分手!”
此言一出,莫少商面上的神色瞬间沉下去,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年轻女孩。
她在哭,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眼眸湿润,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张,在轻轻地喘气,整个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让人忍不住地心生怜悯,只想把她揉进骨血,千娇万宠。
可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
公寓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两道身影。
法国男孩站在东方姑娘面前,高大身影为她挡去夜风。她接过男孩手里的雏菊,接着便抬起头,朝男孩嫣然一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惋惜,还有掩饰不住的友善与温暖。
那他算什么?
现在的他,在她心里,竟然不如一个刚认识的野男人。
甚至比不上她逗弄过的一只猫,随手喂过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莫少商的脸色愈发沉,眸色愈发暗,眼底暗流翻涌。他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道冰冷弧线,十指收拢,掐住她细软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
“我不同意。”他缓慢而平静地说。
温意浓见半天挣脱不开,已经快绝望了。她红着眼眶,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语气近乎央求:“莫少商,莫先生……求您放过我。您可以提出要求,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能同意分手?”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幽沉如海,直视着她。
分手?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早就在上帝面前宣过誓,也早就和撒旦缔结了契约,承诺生生世世都独属于他。
之前放任她离去,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手。
不远万里从京海追来图卢兹,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全都告诉她,看见的却是她和另一个法国男人来往密切举止亲近。
他气得快要发疯,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害怕伤到她。
现在呢?
她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两个字……
她怎么敢?
莫少商的脸色愈发阴沉。
半晌。
“吻我。”莫少商说。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莫少商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重复了一遍:“吻我。”
这种形势下,温意浓又惊又怕,生怕触怒这个男人,对方真会做出什么极端又疯狂的事。
只能照做。
迟疑好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唇贴近他,软软触上他薄润优雅的唇。
亲了亲。
再亲了亲。
男人的唇很凉,带着初冬夜风的寒意。她的唇很烫,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呼吸的温热。
莫少商眼睛笔直盯着她,没有动作。
像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
温意浓心乱如麻,矛盾极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为了安抚他,她只能将心一横,合上眼眸,更深地吻他。
于是,粉软小巧的舌伸出去,试探性地抵上男人的薄唇,温热,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接着停顿好几秒,才像是下定决心般,鼓起勇气,从男人双唇间的缝隙里探入,像只滑溜溜的调皮小鱼,钻进他嘴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亲吻一个人。她稀里糊涂,在脑子里回忆他是如何亲吻她。
其实,除去部分特殊时刻,莫少商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
亲她的时候,他总是先舔舐她的唇瓣,轻咬住,然后舌尖探入,扫过她的上颚,卷起她的舌。
她笨拙地模仿着,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然后再碰一碰,像只第一次捕猎时战战兢兢的奶猫。
短短一瞬,莫少商的呼吸骤然转沉。
掐住她腰身的十指猛地收拢。
紧接着,他反客为主,再次凶狠地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从舌尖给吸出来。
忽地,一丝咸湿的涩味渗入他口腔。
莫少商微微一怔。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
他睁开眼,一双泪水涟涟的眸映入视野。
眼泪无声从女孩的眼角滑落,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睫毛被泪水浸透,黏成一簇一簇,嘴唇被他亲得红肿。整个人凋零而破碎,仿佛一朵被哀伤浸透的茉莉。
屋子里死静一片。
只有女孩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良久。
莫少商松手,放开了怀里的姑娘。
温意浓迷茫地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如蒙大赦,连忙拽过一旁的毯子裹住身体,躲到了角落。继而身体蜷起来,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眸,盯着他。
莫少商的目光跟随温意浓移动。
清晰看见,她眼中写满戒备和警惕,仿佛一夜之间,他不再是她最亲密信赖的伴侣,而是变成了真正的毒蛇猛兽。
对上那双晶莹含泪的眼,莫少商嘴角微勾,自嘲似的笑了下。
苦涩的浅笑,仿佛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不知该落向何处。
片刻,莫少商收回视线,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坐在了窗台上。
他伸手从西裤里摸出一盒定制香烟,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的脸。
正要点火,余光扫见角落里的年轻女孩,又停住。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烟味会呛到她……
莫少商随手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一旁,继而微侧目,看向窗外的夜空,神色冷沉,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星月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早已停歇,整座城市都沉入一种悠远的寂静。
温意浓抽泣着,把自己抱得更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好一会儿,莫少商才再次开口,击碎一室沉寂。
“我知道。”他说,语气随意到甚至是漫不经心,“你突然离开,是知道了‘圣徒’的存在,并且认为我和这个组织有关联。”
话音落地,温意浓整个人僵住,脸色也在刹那间一片惨白。
他……
他都知道了?
那他会怎么对待她?给她一笔封口费,要她永久忘记这个秘密?还是会直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几秒光景,无数猜测和念头在她脑海中涌现。她恐惧不已,全身的血液凉了个透。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男人随后却垂了眸,沉沉笑出几声。
“我高估了自己。”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你的所有反应,我还是忍不住心如刀割。”
“温意浓,原来在你眼里,我真的不值得任何信任。”
温意浓呆住。
注意到男人嘴角自嘲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看不到底的暗渊,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本,温意浓以为莫少商会愤怒,会暴戾,会像视频里的那些人一样,彻底暴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空,陷入了良久良久的沉默。
而后,她听见莫少商再次开口。
“我爷爷那一辈,莫家在欧洲的生意做得很大。石油,航运,地产,几乎涉及所有领域。大概是树大招风,没多久,有一个组织找上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那个组织,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徒’。”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戴着深蓝色的面具,在隐秘的教堂中举行仪式。他们表现得热情又友善,邀请我爷爷加入其中,说这是欧洲最顶尖的精英俱乐部,还说只要加入了他们,从今往后,莫家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言及此处,莫少商稍停一息,“我爷爷拒绝了。”
温意浓的呼吸微凝。
“我爷爷那样出身的人,自诩见惯了纸醉金迷世界里的所有阴暗面。”莫少商说嗓音微沉,“可是当他亲眼看见那些仪式上发生的事,看见那些无辜可怜的小孩子以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受到了极大冲击。”
“从那天起,爷爷就开始秘密收集关于‘圣徒’组织的所有证据。录像,照片,名单,交易记录。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组织的全貌。”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位危险,危险到一旦被发现,整个莫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但爷爷始终如一,从未停下脚步。”
“为什么?”温意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而沙哑,“爷爷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东西?”
莫少商闻声,转头看向她,目光极沉:“因为爷爷知道,那份档案是唯一能勒住恶魔咽喉的武器。”
温意浓十指收拢,掌心汗湿一片。
“后来,‘圣徒’组织还是发现了爷爷在做的事。他们开始报复。商业上的围剿,政治上的打压,无所不用其极。”
温意浓紧紧皱眉。
“爷爷把那些资料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妥善保管。”莫少商说,“因为那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牵制‘圣徒’。那些人有的是政客,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律师,甚至是皇室成员……他们的欲望无穷无尽。”
说着话,他侧目,重新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没有人能看懂的暗潮。
“这些年,圣徒组织的行迹越来越少,越来越收敛。你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莫少商语调讥讽,“是因为我爷爷和他们达成了一个契约。他们不再碰那些孩子,不再碰那些少女,不再碰那些所有无辜的人,莫家就替他们保守秘密。这是交易,是妥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声音愈发地低,也愈发地沉。
“莫家三代人,我爷爷,我父亲,我……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我们手上的那些卷宗,那些资料,那些文件,乃至整个莫氏家族,都是悬在圣徒组织头顶的一把剑。”
“只要莫家一天不倒,那些真正的衣冠禽兽,就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
听完这些往事,温意浓不禁抬手掩唇,震惊到无法自已。
良久,温意浓出声,询问:“所以,你和艾瑞对蓝色的特殊情感表现,也是因为圣徒组织?”
莫少商沉默了好半晌,点点头。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色彩投射’。”温意浓怔怔道,“当一个人在幼年时期经历过某种强烈的心理创伤,那种创伤会通过色彩的形式,投射到成年后的情感和行为中。有的人会对那种色彩产生极度的厌恶和回避,有的人则会产生极度的迷恋和沉溺。”
说完,她定定直视着他,“艾瑞是前者。你是后者。”
莫少商没有说话。
温意浓终于恍然大悟。
那些深蓝色的画,那些固执出现在他作品里的蓝,她曾将其解读为这个男人的某种执念……原来,那些不是执念,而是创伤。
是他在用画笔,一遍遍描摹困住他一生的噩梦,试图从中找到出口。
“那……那你胸前的蛇形刺青呢?”她问,声音更轻,尾音几乎发颤,“黑蛇图腾是圣徒组织的标志。你为什么会?”
莫少商低下头,看向心口那条盘踞的黑蛇。它悄无声息,像伏在他心脏上的一道陈年伤疤。
莫少商说:“我把它纹在胸口,是为了提醒自己,莫家世世代代要做的事。”
温意浓脸色一片白,无言。
良久,她又问:“你们难道没有想过,联络欧洲的警方,把这些资料交给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逍遥法外吗?”
“没有这么简单。”莫少商道,“欧洲各国的那些精英人士,他们的权力不仅仅体现在财富上。他们的触角早已伸进政坛、司法、媒体,甚至是皇室。”
“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资本的力量足以撼动一切。没有哪个政客会为了所谓的正义赌上前程,也没有哪个法官敢接下这样的案子。就算把证据交出去,也会在某个环节被压下来,被销毁。”
他顿了顿,续道,“其实我父亲也曾尝试过。”
“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联络过欧洲刑警组织的一个高级官员。那个人看了证据,沉默了三天,然后把资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留下一句话。”
“那个人说,‘莫先生,我很想帮你,但如果这些东西公开,会有很多人死。不是那些罪犯,是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
听见这些话,温意浓四肢冰凉,嘴唇都在发抖。
所以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家选择了另一条路。
揭露困难,就制衡。无法连根摧毁,就约束。用这些证据,让那些人恐惧,收敛,让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这种无奈的妥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她静静看着莫少商。
这个男人位高权重,英俊无俦,却也还很年轻。
他第一次接触那些资料时,也许才十几岁。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秘密,独自背负起三代人的使命,有多苦,多难?
心头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直令温意浓的眼眶湿润起来。
这一个月,她在内心给他判了无数次死刑,每次想起他时,内心的情绪都是恐惧交织绝望,甚至在面对卢卡的追求时,不断说服自己,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就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
静静看着她为了忘记他,做出各种努力……
“是我误会你了……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误会你了。”愧疚如涨潮的海水般涌来,将温意浓淹没,她哽咽道,“莫少商,我郑重并且诚恳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莫少商眼神沉如暮霭,不语。
温意浓静默了会儿,又道:“这件事发生之初,我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你求证,但是我没有。这绝对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给予你充分的信任。”
莫少商:“然后呢。”
温意浓咬了咬唇,继续说:“这些年,你背负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非但没有理解你,支持你,还把你当成了那群人的一员,实在是抱歉。我错了。”
莫少商听后,淡淡扯了扯唇:“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就只是道歉,不准备给我一些安慰?”
温意浓愣了愣。
几秒后,她放下毯子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软软贴住他背上的薄肌。
没有衣物的阻隔,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微微起伏的呼吸。
窗外,图卢兹的夜空中,云层散去了,露出一弯细细的月亮。月光洒在教堂的钟楼上,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洒在远处加龙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静谧如画。
安静相拥好一会儿。
“罗萨里尼。”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
“嗯?”
“艾瑞这段日子还好吗?”
莫少商沉默片刻,摇头:“不好。”
温意浓心一紧,“怎么了?”
他轻声:“艾瑞和我一样,思念你到度日如年。”
闻言,温意浓心里一阵酸涩,眼眶湿得更厉害,没有说话。
随后,莫少商低下头,在女孩瓷白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起她的手指,“这边的工作是不是还需要一段日子做交接?”
话音落地,温意浓却陷入了沉默。
莫少商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高,直视她的眸。
“宝宝,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秘密与隔阂。”莫少商看着她,沉声,“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你肯定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评判。”
“我……”
“我会给你时间。”
温意浓深深地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公务缠身,我不能离开京海太久。”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指尖抚过她耳畔一缕碎发,柔声道,“明天,我会先回国。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所有事,再告诉我。好吗?”
话音落地,屋子里陷入刹那寂静。
半晌。
“好。”
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而后便再次朝他绽开笑颜:“那就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认真思考一些事,反思一些事。等我彻底理清所有思绪,就回来找你。”
莫少低头,在她眉心烙下一个吻,蓝黑色眼眸深不见底。
口中温柔而平静地应她:“嗯。”
*
夜色愈发深。
莫少商走了。
温意浓站在窗边,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痕,很快被黑暗吞没。
整间公寓又恢复了这一个月来惯常的寂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转圈。
次日清晨,温意浓刚起床,便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温老师,先生回国了。有需要就联系这个号码,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切帮助。】
她怔忡几秒,回复:【好的,谢谢。】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图卢兹的清晨宁静得一如既往,远处的教堂钟声悠悠传来,街角的面包店已经飘出可颂的香气。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昨晚那个男人的出现,仿佛一场幻梦。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温意浓在图卢兹的生活一切照旧。她每天去特教学校上班,辅助玛丽老师上课,傍晚回家煮茶看书。
至于卢卡,温意浓则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感激,也婉拒了他热情如火的追求。
这个开朗阳光的南法男孩毫不气馁,一句“那我不追你了,我就默默暗恋你。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有机会”就给温意浓堵回来,直令她啼笑皆非。
这天晚上,玛丽老师的女儿过生日,邀请温意浓去她家参加孩子的生日会。
盛情难却,温意浓自然准备好礼物,欣然前往。
玛丽老师的家住在图卢兹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热闹。
彩色的气球挂满了天花板,餐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几个孩子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唱生日歌。
玛丽老师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十分可爱讨喜。
温意浓给小姑娘准备的礼物。是一本精装的法语绘本,封面上一只小熊正在采蜂蜜。
收到礼物,小姑娘高兴得蹦起来。
看着孩子喜悦的笑颜,温意浓的心情也格外晴朗。
从玛丽老师的住处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教堂的钟楼顶上,像一只半闭的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玛丽老师的住所离温意浓租住的公寓并不远,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决定步行回家。
夜风很凉,带着加龙河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她裹紧了风衣,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穿过一条小巷时,温意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刻意在追踪她的步伐节奏。
意识到这一点后,温意浓的心口突突直跳,没敢回头看,只是下意识加快脚步。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很高,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亮黑暗中唯一的出口。
听出背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温意浓更加慌乱。
她掌心全是冷汗,手指攥紧包带,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平板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快点,再快点。
到了大路上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温意浓,她卯足力气往前狂奔,终于在几分钟后冲出巷口。
公寓楼映入视野。熟悉的门,熟悉的灯。
温意浓一步不敢停,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楼里,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像……
没有人跟上来?
等了一会儿,温意浓不放心,又悄悄探出头张望。
巷口空旷黑暗,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温意浓狐疑地皱眉,没再多想,转身快步冲上楼。
*
与此同时。
数百米外的暗巷深处。
“砰砰”几声闷响,几道魁梧的身影被撂翻在地。这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唤着法语脏话,却没人敢站起来。
黑暗中,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青年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矜贵。似乎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青年拿手帕掩了掩鼻,英俊的眉眼间尽是嫌恶。
这时,一个光头壮汉从巷尾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挣扎的人影。
那人在他手里轻得像只小鸡,被随手丢到青年跟前,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年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
底下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对方的鸭舌帽和口罩。
昏暗夜色下,一张年轻脸庞映入青年的视线。亚洲人面孔,肤色白皙,五官端正,浑身一股二世祖特有的桀骜劲儿。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西装沾满了灰,额角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认出这张脸,林恪的眼神变得饶有兴味。
“岳少爷?”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答应乔明依的事给办砸了,没能截住温意浓,岳嘉伟这会儿正恼得厉害。听完林恪阴阳怪气的问候,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少他妈废话,快让你的人放开我。”
“岳少爷别着急。”林恪慢悠悠地说,踱着步子在他面前站定,“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岳嘉伟奋力挣扎了下,可钳制他的光头壮汉凶神恶煞,眉骨处还有一道狰狞的利器旧伤,眼底杀意腾腾。岳嘉伟眼神一对上,瞬间蔫了,老实不再乱动。
林恪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跟踪温意浓,想做什么?”
岳嘉伟没吭声,别过头去。
林恪挑眉,给光头递了个眼色。
光头会意,手下用劲,掰着岳嘉伟的胳膊就往后折。
“疼疼疼!”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少爷,哪儿受过这种罪,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岳嘉伟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鬼叫连天。
被这么一顿招呼,他也骨头瞬间软下来,松了口,闷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谁让那小丫头不长眼,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那位姑奶奶。”
林恪是人精中的人精,一思索,心里瞬间有数。
接着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温意浓在图卢兹?”
人刚到图卢兹没多久,仇家就寻上门。
未免太巧。
闻言,岳嘉伟摇头:“我只是帮人办事,其他的不清楚。真不清楚!”
林恪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
然后林恪站起身,随意摆了下手。
光头壮汉点了点头,把岳嘉伟连拖带拽地给拎去了暗处。
几声惨叫响起来,似吃痛又似极其惊恐,撕裂图卢兹的夜空。
林恪踱着步子来到街灯下,取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先生,都解决了。”林恪恭恭敬敬地说。
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开口:“您……真打算让温老师继续在这里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Piano.(不急)。”
“La pazienza fa sbocciare i fiori.(万物都有其运转规律,只需静待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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