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当地时间凌晨十二点。
这座被称作“玫瑰之城”已经陷入沉睡,街道两旁,用粘土烧制的红砖建筑隐没在夜色里,不见了白日里温暖的粉调,只剩下一座座沉默的轮廓暗影。
今晚,图卢兹的夜空无星无月,穹顶漆黑,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温意浓手持登机牌,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
从她的视角往外看,窗外是停机坪上零星的灯光,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铺开,像散落在地面的繁星。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痕,很快又消失在夜幕的最深处。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温意浓回过头。
“走吧,温。”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苏菲弯起唇,朝她笑笑,“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陪你去办值机手续。”
温意浓点头:“嗯。”
候机大厅的灯光很白,白得发冷,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寒的光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法语和英语交织,形成一种极为独特的低沉嗡鸣。
凌晨时段,整个机场的旅客并不多,零星几个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今天是温意浓回国的日子。
苏菲和卢卡得知这件事后,早早便规划好了行程,特意为她送行。
此时,候机大厅内空气安静,三个年轻人站在检票通道外,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菲的眼眶红了整整一晚上,此刻,真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这个法国姑娘反而平静下来。
她站在温意浓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苏菲动了动唇,轻唤道:“温。”
看着好友泛红的眼眶,温意浓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不禁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苏菲。
苏菲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铃兰花和薰衣草混合的香水味,十分令人眷念。
“谢谢你,苏菲。”温意浓低声说,嗓音清晰传入苏菲的耳朵,听起来莫名有些闷,“我在图卢兹的两个多月,给你添麻烦了。”
苏菲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失笑:“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说完,她退开半步,拿手背飞快地抹了抹眼角,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听着温,不管在哪里,你都要好好的,要过得幸福、快乐。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离你很远很远,可能无法给予你实质性的帮助,但很多事说出来,比一个人扛着要好。”
好友的话语令温意浓动容。
她心里一阵感动,朝苏菲认真地点头:“你也是。任何事都别一个人扛,要永远记得,在遥远的东边,你还有一个好朋友。”
苏菲眼神复杂,深深注视着温意浓,像要把温意浓的模样刻进记忆深处。
凌晨的灯光照在法国女孩深邃立体的面容上,所有的不舍与泪意,都被照得无处遁形。她别过头捂住嘴,将剩下的空间留给同行的另一人。
卢卡踏着步子走上前,在温意浓跟前站定。
男孩很高大,每次温意浓和他说话时,都需要仰起头。
她抬眸看着卢卡。
这个阳光的南法男孩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卫衣,柔软的金棕色短发在冷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嘴角含笑,神色温柔,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柔光浮动,像是藏了还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须臾的静默后,是温意浓先开口:“卢卡,这两个月……”
“停,打住。”卢卡挑挑眉,促狭地打断她,故作轻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对吗?拜托这位美丽的女士,你已经说过许多许多次‘谢’,你没说腻,我都快听腻了。”
温意浓愣了一下,被对方逗笑,弯起唇:“好吧,那我就不跟你道谢了。”
这番对话结束,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卢卡低下头,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像是在思考着组织语言。再抬起头时,他脸上依然是那副阳光般明朗的笑,眼底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赤色。
“唉。”卢卡叹了口气,语气半带玩笑半带认真,“本来还想着,如果你能答应成为我的女朋友,我就跟着一起回中国,给你当上门女婿……现在看来是真没机会了。”
看着眼前这张真诚俊朗的面容,温意浓抿唇,心里颇不是滋味。
扪心自问,卢卡真的对她很好。
对于卢卡,她心中愧疚甚至多于感动。
“卢卡,”温意浓由衷道,“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欢迎你以后到中国来找我玩。”
卢卡高高挑起眉峰:“瞧,才刚让你不要道谢,你又来了。”
温意浓窘迫,连忙道:“不好意思……”
“不过说真的,我一直都很向往中国。”卢卡含笑看着她,续道,“以后我来中国,你可别担心男朋友吃醋,就不理我。”
“这怎么可能?”温意浓一脸正色,“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如果你今后来中国,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带你吃好玩好!”
卢卡听完,心头思绪万千,很多话到了唇边,又不知如何启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眉眼含笑,朝温意浓张开双臂。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这次分别之后,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卢卡的眼眶瞬间更红,尾音也带着几分颤,可他脸上的笑意却分毫不减,“我厚着脸皮,找你讨要一个友谊的拥抱,可以吗?”
温意浓的眼眶也热起来。
她一言不发,沉默地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拥抱他。
卢卡的怀抱很宽厚,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道很轻,抱得一点也不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几秒钟后,他便又松开手臂,退后一步,重新将自己和中国姑娘的距离拉开。
“温,你是我见过最美丽,也最温柔的女孩。”卢卡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会幸福的。一定。”
温意浓听见这话,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时,机场广播响起,提示飞往中国京海的旅客开始登机。法语,英语,中文,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苏菲听见广播声,连忙拿手背抹了抹眼角,拍拍温意浓的胳膊,轻声催促:“好了,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快走吧,别耽误了。”
温意浓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朝苏菲点点头,然后拖着行李箱,朝安检入口走去。
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苏菲压抑的抽泣声,和卢卡压低声的安慰。
温意浓脚步顿住,然后转过身。
苏菲和卢卡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两个人都没想到她会回头,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朝她挥手。
凌晨的灯光落在友人们身上,将两道身形轮廓勾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边。
温意浓鼻子酸得厉害,朝苏菲和卢卡挥手作别。
几秒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纤细背影穿过安检通道,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苏菲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天哪,我好舍不得温。中国真的太远太远了。”苏菲抽泣着问,“你说今后,我们还能再见到温吗?”
卢卡望着那道背影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好一会儿。
“谁知道呢。”卢卡若无其事地耸肩,忍下鼻腔的涩意,“温告诉我,中国人相信缘分。只要我们有缘,就一定会再见面。”
数分钟后,一架飞机缓缓滑行,起飞,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机翼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逆行的星,载着苏菲和卢卡的挂念与祝福,飞向了遥不可及的东方。
*
十一个钟头后。
中国,京海。
飞机落地时是北京时间的晚上七点。
冬日的京海天黑得早,机场跑道上已经亮灯,浅色灯光铺陈在暮色中,仿佛一条带着暖意的光带。
温意浓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京海地区独有的湿气。
她在图卢兹住了两个月,几乎已经忘记京海的冬天是什么样。
这一秒,重新回到故土,温意浓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受。
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家。
京海和图卢兹完全不同,没有遍地的红砖老建筑,没有窄巷里传来的手风琴声,没有满大街的陌生面孔。这里的高架桥如钢铁森林般林立,无数车辆穿梭其间,桥旁是一座座摩天高楼,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处处都透着浓郁的现代化都市气息,繁华似锦。
一路堵堵停停。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出租车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温意浓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邻居家晚饭的香气,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小孩子童真的笑声。她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
听见门口的动静,温振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哟,咱大闺女漂洋过海回来啦?”
“爸!”看见爸爸,温意浓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来,十分惊喜,“你和我妈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早就来了。”温振华说话的同时,返回厨房,端出一个大砂锅,锅盖缝隙里冒出热腾腾的白气,香气扑鼻,“你妈说了,你回来天都黑了,要是我们不过来提前把饭给你煮好,你肯定又是随便一顿外卖凑合。”
温意浓尴尬地挠挠头,傻笑:“确实。刚才在路上我就想点外卖来着。”
“我们还不了解你吗?行了,赶紧洗手去,粥刚熬好。”温振华笑呵呵地说,将砂锅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温意浓换了鞋,洗完手,走进客厅。
这时,沈玉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拉着温意浓在餐桌前坐下,自己却坐不住,一会儿给女儿盛粥,一会儿给女儿夹菜,一会儿又跑进厨房,端出一碟自己刚腌好的萝卜干。
“来,尝尝你妈刚做的萝卜干,正好就粥吃。”沈玉兰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在闺女脸上细细打量,眼底逐渐流露出心疼,“瞧你,去法国待了一圈,脸都饿瘦了。”
温意浓夹了块萝卜干,随口道:“没有吧。苏菲还说我气色比以前好。”
“网上都说白人饭最不好吃,你还能气色变好?拉倒吧。”沈玉兰嗔了她一眼,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煎蛋。
温振华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拌嘴。
欧洲航班的飞机餐味道着实不合温意浓口味,加上时差的缘故,她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此刻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下肚,鲜甜软糯,虾仁弹牙,干贝的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
不多时,小半碗粥见底,温意浓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她抬起头,环视客厅一圈,惊奇地眨眨眼睛。问沈玉兰:“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给我熬了粥,还帮我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
温振华听后,笑起来:“你不在的这两个月,你妈想你得很,隔三差五就跑来你这儿,睹物思人。”
“什么呀。”沈玉兰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驳,“房子全靠人气养,长时间不住人,不仅到处都会积灰,还会出各种问题。我这是帮浓浓凑人气。”
温振华脸上绽开一抹无奈的笑,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说完,他眼风往温意浓碗里一扫,见粥已经见底,便伸手取过碗,边起身边自言自语地嘀咕:“这孩子,吃这么快,这是饿了多久……”说着,他又抬头看向闺女,询问,“爸再给你盛一碗?”
温意浓笑眯眯地点头:“谢谢爸。”
这时,沈玉兰挪着椅子往温意浓凑近了点儿,兴冲冲地问:“闺女,法国好不好玩?有没有去哪里玩?有没有拍照片?”
温意浓便弯起唇,和妈妈聊起在图卢兹的见闻。
有在特教学校遇见的可爱小朋友,有温柔友善的玛丽老师,说和苏菲一起逛过的早市,有在老城区的窄巷里发现的中古小店,还有公寓楼附近的流浪猫小团队。
沈玉兰津津有味地听着,看女儿的眼神欣慰又慈爱。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温意浓吃完晚餐,准备起身收拾碗筷,却被沈玉兰给拦住。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快去休息。”沈玉兰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推出厨房,“就几个碗,我和你爸洗完就开车回了。”
温意浓:“都这么晚了,不然你们晚上就住我这儿吧?”
“我才不住你的小狗窝呢。”沈玉兰语调宠溺,“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温意浓拗不过爸妈,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旅途的疲惫瞬间一扫光。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再从卧室出来时,见客厅里空空如也,温振华和沈玉兰两位同志已经打道回府,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放新闻。
温意浓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拿起遥控器,准备关掉电视。
就在这时,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短短几个字,却令温意浓的动作骤然一僵。
“莫氏集团今日正式宣告破产,旗下所有资产已被法院查封……”
温意浓皱眉,快步走到电视机面前。
屏幕上是莫氏集团总部大厦的航拍画面,夜色中,那栋恢弘庞大的银灰色高楼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寥寥几扇窗还亮着灯。大厦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玻璃门上贴封条。
紧接着,画面切换,变成了法院查封资产的公告,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新闻主播的旁白音醇厚而漠然,冷冰冰道:“据悉,莫氏集团因涉嫌多项违规操作,导致资金链断裂,已于今日凌晨正式向法院提交破产申请。集团旗下所有子公司、不动产及关联资产均已依法查封。这是京海市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企业破产案件……”
温意浓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莫氏集团……破产?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那个男人,那个她以为无所不能的男人,那个沉默,凌厉,强大,始终独自与世界最黑暗势力博弈的男人……
就这样被击倒了?
心头又惊又慌,大脑空白一片。
几秒后,温意浓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找到一个手机号,拨出。
嘟——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温意浓心急如焚,正准备继续拨,一通电话却在这时拨进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苏婉欣。
温意浓接通。
“喂浓浓,你回国了吗?”电话那头,苏婉欣的语气透着八卦的兴奋劲,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嗯,刚到家。”温意浓手指收紧,语气明显心不在焉,“怎么了?”
“你快看热搜!”苏婉欣的声音再度拔高一分,雀跃道,“有狗仔爆了一些照片,是一个财团太子爷的丑闻,说他背着未婚妻和神秘美人幽会。啧啧啧,这瓜可太大了!”
温意浓的心思全在刚才的新闻上,对苏婉欣口中的八卦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哦。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重点是!”苏婉欣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照片里的女主角身形和你特别像,我差点还以为就是你了!你也赶紧看看,有瓜同吃。”
温意浓皱了皱眉,一头雾水地垂下手臂,打开微博APP。
只见热搜词条的第第一位,赫然几个大字:
#莫氏CEO幽会神秘女#
后缀还有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温意浓的眸光骤然凝固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一秒,然后,点进去。
页面加载,几张模糊的照片跳出来。
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是在医院VIP楼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侧身,手臂被身旁的纤细人影轻轻搭着。男人的脸只拍到模糊的半边轮廓,女人的脸则完全被长发和角度遮挡,只有一道温婉纤瘦的背影。
第二张照片是两人走向一辆黑色宾利的背影,男人的手握着女人的手,十指交扣。
第三张照片是上车之前,男人微微俯身,护着女人的头顶将她送进车厢……
这些照片的画质不佳,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在很远的地方偷拍所得。
可,照片中男人的身形,女人的背影,甚至那辆黑色的宾利,温意浓都熟悉到极点。
那是莫少商和她。
是他们去南津参加拍卖会的那一天……
温意浓脸色发白,手指也隐隐颤抖,目光上移,又看向这些图片的配文:莫氏太子爷秘密幽会神秘女子,两人举止亲密,十指交扣,关系可见一斑。据悉,莫家早已为太子爷定下联姻对象,此神秘女子或为插足者。
再点开评论区,骂声一片,不堪入目。
【有钱人真会玩,一边联姻一边养外室。】
【这女的是谁啊?小三?】
【我的天!心疼未婚妻,还没进门就被绿了】
【莫氏都破产了还在这炒绯闻,脸皮真厚。】
【这女的身材不错啊,该瘦的地方瘦该肥的地方肥,带劲。】
【充分说明你可以怀疑资本家的人品,但不能怀疑他们的品味【坏笑】】
……
温意浓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莫氏才刚遭受如此重创,身为CEO的莫少商又被爆出这样的丑闻,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那个男人,独自一人扛着那么重的秘密,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面对着这个世界最光鲜也最丑恶的黑暗,而现在,莫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下,莫少商的名字也和各种捏造的“丑闻”捆绑在一起,成为舆论的旋涡中心……
在这种时刻,他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亲人。
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在哪里?
他还好吗?
无数思绪翻涌成灾,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接一阵地疼,甚至连呼吸都染上了铁锈味。
她回国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莫少商。
原本,她是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
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会生出这么大的变数。
这时,耳畔再次传来苏婉欣的声音,将她飞远的思绪唤回:“喂姐妹,你看到照片了吗?我说的没错吧!女主角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这里突然有点事,先挂了。”
心乱如麻间,温意浓匆匆将电话挂断,紧接着便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随便扯出一件毛衣和牛仔裤套上,随后抓起包就往玄关跑。
边换鞋,边拿手机打网约车。
瓷白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戳,刚在目的地一栏输完“南郊莫氏庄园”几个字的同时,很突兀地,一阵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
“……”温意浓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忽然加快几分。
继而站起身,脑袋贴近入户门的猫眼。
看清屋外的人后,她眸子错愕地睁圆。
下一瞬,温意浓握住门把往下一压,开了门。
一道高大人影出现在她家门口的走廊上。
男人一身浅色休闲装,衣着十分随意,碎发垂下几缕,略微遮住额角,整个人少了西服装束带来的距离感与冷戾,竟多出几分懒漫又矜贵的少年气,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大学校园里那种会让所有人回头,却又不敢靠近的混血校草。
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静静立在男人脚边。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着实眼珠子都瞪圆了。
她张了张唇,好几秒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
“有兴趣收留一下你无家可归的男友吗。”
莫少商看着她,忽而弯腰,朝她贴近,蓝黑色的眸直直望进她眼底,轻声:“宝宝?”
第57章
看见突然出现的莫少商,温意浓惊呆了。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走廊的灯光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修长,投在她家玄关的地砖上。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
“你……”温意浓眉心拧成一个结,动了动唇。
她想问他,新闻里说的是不是真的,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问他那样庞大强悍的莫氏,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重重疑云萦绕在她脑子里,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但,看着男人眉眼间隐隐可见的疲乏,和那双蓝黑色眼底深处依稀的血丝,她只觉心脏像被针狠狠刺中,滚到嘴边的话语又只能重新咽回。
最终,温意浓只是胡乱地抬手抹了把脸,侧过身,闷闷地应了句:“先进来吧。”
“谢谢。”莫少商神色平静,道完谢,接着便伸手去取行李箱。
见状,温意浓下意识想要帮忙:“我来帮你吧……”
莫少商没说话,不动声色将她两只胳膊轻轻挡开,自己握住提手。
骨节分明的五指修长而有力,沉甸甸的大箱子在他手上轻得像团棉花,没有重量一般,被他轻而易举拎入了她家大门。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莫少商的祖父是纵横欧陆的华商巨擘,父亲是名震一时的商业奇才,他自己更是自幼便在最顶级的资源中浸润长大,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珍品。他从小到大,恐怕从来没有亲力亲为做过这些事……
思索着,温意浓脑子乱糟糟,胸口也酸涩得厉害,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强压下去。
她吸吸鼻子,反手将入户门一关,打开鞋柜,在里面翻找起来。
整个过程里,莫少商沉默而安静,就那样站在她身后等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弯下的脊背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温意浓终于从鞋柜最里层翻出一双黑色的男士家居拖鞋,弯腰放在地上。
“你……你能先穿这个吗?”她开口,嗓音莫名透出几分沙哑,试探着解释,“这是我去年凑单买的。本来打算给我爸爸,但是他嫌颜色太暗,就一直放在柜子里了。”
说到这里,她稍顿半秒,紧接着又补充强调了一句:“是新的,没有人穿过。”
事实上,温意浓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对莫氏破产的震惊与惋惜,也有对莫少商如今处境的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丝微不可察、但又确切存在的忐忑。
他出身那样显赫,自幼便是金尊玉贵的人物。而她从小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国内最常见的工薪阶层,和莫家这样的顶级豪门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别的暂且不提,就单说住所。
温意浓的这间小房子是沈玉兰女士五年前给她买的,位于京海二环的老城区,两室一厅,套内面积不足一百平,甚至还不如莫氏庄园的一间茶室大。
他住得惯吗?会不会嫌太小、太旧、太简陋?
不过……
他现在人已经破产,公司被查,庄园被封,所有资产都没了,好像也没道理看不上?住在她的小房子里,总比露宿街头睡桥洞好吧?
温意浓心里胡七八糟地琢磨着。
就在这时,莫少商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提手,眼睫微垂,眉眼沉静,自顾自开始换鞋。
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双超市促销三十块买来的拖鞋,和他以前穿惯的那些定制款,并无任何不同。
穿上黑色家居鞋后,他甚至还弯下腰,打开鞋柜,将换下的皮鞋放入,收纳得整整齐齐。
看见这一细节,温意浓诧异地眨了眨眼。
放完鞋子,莫少商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打扰你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贸然来向你求助,实在是情非得已,希望你不要嫌弃。”
“……”温意浓怎么都没想到,这人会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被口水给呛住。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一直强势、冷戾、淡漠,又仿佛强大到无所不能。
可这一分这一秒,他站在她家门口,穿着她给的促销款家居鞋,身姿清挺而笔直,眉眼如画,目光沉静,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她,整个人竟显出几分破天荒的、前所未有的……拘谨。
看起来乖乖的。
像只不小心走丢、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主人的狼犬,收起了所有锋利爪牙与攻击性,小心翼翼祈求主人的垂怜。
温意浓的鼻尖不禁泛起涩意。
片刻,她轻声开口,道:“我刚才看到了电视新闻……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
莫少商静默了好半晌,而后点头。
得到答复,温意浓没有再追问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调整心情,然后便朝他弯了弯唇,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将话题转移开:“那个。你吃晚餐了吗?”
莫少商摇头。
“那你先洗个手,去客厅坐一会儿。”温意浓柔声说着,微抬手,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捏了捏,“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莫少商看她目光很深,闻言,嘴角微勾:“好。”
*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整个空间十分安静。
莫少商洗完手,拿擦手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而后走出洗手间,视线微转,环视一周。
这个空间不大却温馨。轻法式风格的装修,墙面刷着浅浅的奶油色,地上是鱼骨拼仿地板式地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肥厚油亮,显然是被人长时间精心照料着。墙角有一个橡木书柜,塞满了书,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像一道安静的彩虹。
整间屋子有一种被时间慢慢打磨过的温润感,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主人生活的痕迹。
和他过去熟悉的环境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对财富的彰显,有的是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气,被爱过的痕迹,和一个独居女孩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安稳。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出女孩的嗓音,轻而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莫少商侧目,视线转过去。
一只小脑袋从厨房门内探出,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问道:“你们家现在出了这么大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继续,“艾瑞呢?”
“我给他联系了最好的寄宿特教学校。”莫少商斜倚着厨房旁边的墙,语气平静,眼神很淡,“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把他接回来。”
得知艾瑞在这场风浪中得到了妥善安顿,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点点头。
须臾,她又试探地开口:“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从头来过?”莫少商回答。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听不出愤怒,听不出不甘,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他淡淡陈述,仿佛再寻常不过。
温意浓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触动。
换了任何人,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恐怕早已崩溃。
可他没有。
他沉静而平和,像一片任凭海啸翻涌暴雨倾盆,始终能稳定容纳一切的海面。
“你……不难受吗?”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莫少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难受。”他回答,“但这不是结束。”
不知为什么,对上那双深邃如海的眸,温意浓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雪平锅里装了半锅纯净水,放在炉灶上,点燃火。她又打开橱柜,取出一小把干面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渐浓。
京海冬季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悬在高楼的剪影之上,月光清冷,将窗棂的轮廓投在地板上,宛如一道浅色的霜。
雪平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气,水面隐隐有沸腾之势。
温意浓却仿佛毫无感知。
她怔怔地站在灶台前,眼神聚焦在窗外夜空中的某个虚无的点,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有力。
下一瞬,她腰间一紧,被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搂住。
莫少商不知何时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净身高有一米九几,身形颀长高大,肩宽腿长,她的脑袋只勉强够到他肩膀上端。此时,他收拢双臂环住她,棱角分明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紧硕的胸膛紧抵住她后背,整个人与她严丝密缝地贴合在一起。
然后,是零碎而又细密的吻。像绵绵雨丝般落下,浇在她的脸侧、耳垂和雪白的脖颈。
力道极为轻柔,犹如蝴蝶在花瓣上的停留,可每一次落下都激起她不可控制的颤。栗。
自从图卢兹一别,两人又已经一个多月没见。
这样的亲昵,令温意浓的呼吸都在发紧。
她两颊泛起红晕,余光瞥见锅里的水已经沸腾,白气突突地往上冒,下意识推了推他,低声道:“别闹。水开了,我要煮面。”
莫少商却充耳不闻,非但不停,反而变本加厉。
他大掌往上一滑,轻握住她纤细柔软的颈项,牵引着她抬起头颅,微侧过一个角度。自上而下,从后方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探入她唇齿间,先是轻轻地舔舐她的唇瓣,好像她嘴里藏了一块美味的甜品。
她的唇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有些干,被他润湿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绵密。
“呜……”温意浓唇被封住,在男人滚烫的唇舌间发出几个模糊字音,“你、你先放开我,罗萨里尼……”
话音未落,“啪”,她攥在手里的面条洒了一地。
干面条落在瓷砖上,摔成几截,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莫少商边亲她,边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腿根,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放在了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这个高度天生适应他,他唇舌间的动作愈发激狂,剧烈,深深地吮吸,用力地索取。霸道的舌探入她口中,缓慢而坚定,一寸一寸扫过她的上颚,丈量她的一切形状,确认她为他情动的证据。
一眨眼的光景,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向温意浓。雪松的冷香混着初冬夜风的寒意,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脑子晕了,眼睛湿了,手抵在他胸前,本意是要推开他,全身却软得提不起力。
耳畔隐约传来水沸的声音,咕噜噜。
温意浓猛地想起那锅水,心中生出忧虑,惦记起这人还没吃晚饭的事。可他的吻过分磨人,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就这样将她的理智一点一点冲走。
恍惚间,感觉到男人的指控住她的后脑勺,穿入她的长发,不轻不重地抚摩,摁捏。
蛛网般的电流从他指尖蔓延开,侵袭向她的大脑和四肢,带来一阵接一阵的酥麻。
渐渐的,温意浓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越来越烫,眼尾也染上一层薄透的绯红。不知不觉间,她抵住男人胸口的手臂彻底放松,抬起来,绕过他的脖颈,开始迷乱而笨拙地回应。
小小的舌尖钻出来,碰了碰男人的舌,怯生生的,仿佛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小蜗牛。
莫少商微怔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吻住她,呼吸明显变得浊而沉。
男人渐粗的呼吸声仿佛一把无形的火,将温意浓的羞怯烧成了灰烬。她沉溺进和他唇舌相亲的亲密里,开始更主动地回应,舌尖描摹他唇瓣的形状,学着他刚才的方式,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吮吸舔舐。
男人搂住女孩腰身的手臂骤然收紧、
下一秒,莫少商随手摘下眼镜放到一旁,撩起她的裙摆,分开她两条雪白的长腿。另一只手从她脸侧穿过,“哐”一声,关了窗户。
这个声响让温意浓清醒过来几分。
她脸蛋通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顿时羞得耳根子都烧起来。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你还没有吃晚餐。不饿吗?”
“饿。”
他勾起她的下巴,薄唇在她唇瓣上浅啄轻触,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般,坏心眼地刻意折磨她。嗓音出口沉得发哑,又透出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性感。
“所以我要吃你。”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男人的吻再次席卷而来,铺天盖地,风卷残云,带着近乎饥渴的迫切。
温意浓闷哼出声,被他亲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几乎撞上瓷砖墙,又被男人伸出的大掌温柔护住。
窒息般的迷乱中,她依稀听见耳畔传来一个嗓音,低低的,沉沉的,仿佛痛苦的低吟,又像来自撒旦的蛊惑。
“宝宝,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
“给我。”
莫少商的嗓音很轻,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温意浓心上,砸得她心口发软,发酸。
抵住男人胸膛的瓷白十指,轻轻颤了颤,最终蜷缩起来,转而揽住他的颈项。
她抱住他,将自己全身心地软软贴过去。
他得到了回应,吻得更凶。
她不知道一切具体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莫少商的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从唇瓣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从颈侧到锁骨,一路向下。
每落下一个吻,她的皮肤就被点起一簇火苗,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衣裙不知什么时候被褪去,堆在腰际。
男人的掌心覆上她腰侧皮肤,放肆摩挲着那片水做的细嫩,薄茧带来的粗粝感让温意浓全身发软,控制不住地轻颤。
像风中的落叶,娇弱得让人心生怜惜,又让人忍不住想更用力地,将她揉碎。
某一刻,温意浓整个人都弓起来。
欧洲血统赋予了莫少商超乎常人的天赋。
太久没有经历过情事,她娇嫩的身体还青涩得很,根本无法适应这个男人的尺寸。
极致的饱胀感让她胆战心惊,不由地蹙紧眉头,齿尖用力咬住下唇。
察觉到姑娘身体的僵硬,莫少商停下来。
他贴近她,额头抵着她,呼吸沉重而灼烫,薄汗滴在她雪白的颈侧。
“疼?”他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意浓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感受难以形容,涨得厉害,撑到极限,满得快要溢出来。
无处宣泄的感觉几乎将她逼入绝境,她手指攥紧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紧实的肌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般的痕。
他低下头,吻住她紧咬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舐那道被她自己咬出的齿痕。
“别害怕,宝贝。放松。”他亲了亲她的耳垂,柔声哄着,“我会让你很舒服。”
说完,一切卷入重来。
起初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每一寸的变化。
推进,撤离。
节奏磨人,耐着性子强忍瘾念,给予她适应他的空间。
温意浓被折磨得不上不下,腰身不自觉地扭,像是催促,又像请求。
捕捉到她这一细微的生理变化,男人似乎接收到某种信号,速度渐快。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情潮奔腾,犹如疾风暴雨一般袭来。
极度的满足在莫少商体内汹涌驰骋,他的动作愈发猛烈,愈发激狂,愈发狂野。
在这样的雷霆攻势下,温意浓小脸通红,眼神涣散,身子几乎软烂成泥。
只觉自己整副身体连同心,都被男人凿了个透。
她哭得泪珠涟涟,柔软的发丝全被汗水湿透,无助地贴住脸颊,颈项,肩头,雪肤黑发,更衬得她楚楚可怜,妖媚入骨。
越来越多的浪潮积累起来,有一根弦也越绷越紧。
男人强悍地给予,霸道地榨取,给得太多,要得太狠,已经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极限。
温意浓脑子里阵阵发白,最后只能无助地松开齿关。
抱着他贴着他,用媚态万千的身体更紧地缠住他,甜腻腻地软哼出声……
*
不知过了多久,温意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般,目眩神迷,身子软绵绵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迷糊间,感觉到男人把她从料理台上抱起,放回卧室的床上。
然后,她的身体被叠起来,两只膝盖紧抵住心口。
猛的一下。
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占有,涨得她脑子发懵。
刚才在厨房里那么久,温意浓整副骨头都已经酥了,这一下,她顿时溃不成军,哆嗦着哭吟起来。
头顶上方,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怀里的小东西。
她眼尾泛着湿润的红,唇瓣微微张开,粉嫩的小舌在口腔内无助地颤动着,娇滴滴又颤巍巍。
这副被折腾到失神迷醉的妖媚样,勾得人快要发狂。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自然清楚地知道,这个敏|感诱|人的小宝贝已经到达生理极限。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过多动作。哪怕只是轻轻一个抵送,她都能立刻登顶。
可是他没有。
他注视着她,在这一刻,整个人都停下来。
怀里的小可怜察觉到,湿漉漉的眸朝他望过来,带着几分不解的迷茫。
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娇媚无助地在求,“罗萨里尼,请你动……动一下……”
目睹此情此景,莫少商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周身血液都奔涌起来,几乎快把全身的血管给冲破。
她太勾人了。
美得让他着迷,美得让他入魔,美得他想把她拆吃入腹,永远和她合而为一。
瘾念滔天,驱使着他放纵,驱使着他狂烈征伐,肆意侵占。
但他薄唇紧抿,棱角分明的下颔仰高几分,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了。
下一秒,直接退出去。
这个举动令温意浓错愕地睁大眼睛。
身体空得厉害,空得难受,强烈的不适令她眼角渗出更多的泪水,既无助又委屈。
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刻离开她。
她早就被他教坏了。
她被撒旦蛊惑,引。诱,一步步走入了深渊,爱上了他的身体,喜欢上了这种事,迷恋上了只有他能给予的,能毁灭她心神的欢愉。
现在,两个多月没被滋润过的身子被狠狠疼爱,惹起来,尝到了绝美滋味,正是最沉醉的时候,身心都浸泡在甜到发腻的蜜罐里。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
他怎么能这样?
上方,莫少商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目光深不见底。
视野中,她别过头,抽泣着,齿尖轻轻将自己的食指咬住,全身都是被情潮蒸透的粉晕,脸蛋绯红,眼尾湿润,细软的小腰还在难受地轻扭着。
看得人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把她干到大哭。
但他向来是个善于延迟满足的人。
修长手指轻捏住女孩的下巴。而后,他俯身,贴近她,用极低的音量,轻声温柔道:“宝宝,现在的我,除了你,一无所有。”
温意浓闻声,微微怔了下,迷乱的神思稍微清明几分。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脑袋,看向咫尺之遥的男人。
“你是我的一切,是世界对我最后的仁慈,是珍贵胜过我生命的唯一。”莫少商说着,微微合上眸,怜惜而又疼爱地吻上她小巧红润的鼻尖,哑声,“如果你再像之前那样离我而去。我会死。”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头剧烈一震,整颗心脏都被细密的疼惜缠绕。
短短数日的时间,庞大的莫氏商业帝国轰然倒下,延续百年的莫氏家族毁于一旦,他本人也深陷各种莫须有的丑闻,被卷入了最难堪的舆论中心。
她无法想象,这段日子莫少商到底经历了何种程度的打击,也无法想象,他今后的路有多难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生出一种强烈的心疼,心疼到无以复加。
看着男人冷峻立体的面容,她伸出手,温柔抚过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而后轻声开口,道:“对不起,罗萨里尼。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莫少商深深凝视着她,而后将脸埋进她温柔香软的颈窝,手臂收拢,用力地抱紧她。
“那晚图卢兹一别,你再没有联络过我。”他再次开口,嗓音哑得几不成调,“我患得患失,还以为你又准备不要我了。”
话音落地,屋子里骤然一静。
温意浓喉头紧得发苦,伸手用力地回抱他,道:“……不是的。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图卢兹,思考了很多,也规划了很多。”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的碎发。
“现在,我已经全都想清楚了。”
“从今往后,我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你身旁。”她的嗓音继续响起,像一阵吹过麦田的风,又像一片散落在人心间的云,软得不可思议,“不管前路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都和你同行。”
“我喜欢你。”
说到这里,她微微哽咽,又含着笑意,指尖轻柔抚过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喜欢你的所有。无论是无所不能的你,还是一无所有的你,我都毫无保留地接纳,毫无保留地热爱。”
莫少商听完这些话,眼眶一阵温热。好半晌,他抬起头,在她唇瓣上落下一个吻,微合眸。
“温意浓,谢谢你。”
*
凌晨时分,整座城市都静了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渐渐稀疏,窗外的风也停歇,偶尔有飞鸟扑打着翅膀掠过天际,留下一片片暗色的影。
一连经历了好几场过于激烈的情事,温意浓疲惫极了。
她又累又倦,满是吻痕的身子小鱼般蜷缩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间,沉沉睡去。
莫少商侧躺在床上,指掌在温意浓滑腻纤细的脊背上轻轻抚摩,微垂眸,直勾勾盯着怀里女孩的脸。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脸颊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像初绽的桃花,粉嫩而娇艳,眼尾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已经半干,唇微张,呼吸轻软,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浪潮。
今晚他要得太狠了些。
小姑娘到最后已经彻底软成一滩水,眼睛失焦,舌尖哆嗦,脱力到连手指都蜷不起来,已经彻底失去神志。
之后确实应该注意一下,适当节制。
但,他觉得也不能完全怪他。
这个可怜又动人的小姑娘,到最后时,嗓子几乎都已经哭哑,身体却紧紧地贴着他,蹭着他,像一只怎么也喂不饱的小猫。
大概是被伺候舒服了,脑子晕乎迷醉,一张小嘴也格外可爱。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他哄什么,她说什么。软软糯糯的,像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他听着那一声声甜腻的哭腔,被激得整副尾椎骨都是麻的。
等她醒了,想起来自己头天夜里都在他床上说了些什么,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羞得面红耳赤,拿枕头遮住脸,不敢见他。也许会又气又恼,直接小狼扑食般冲进他怀里,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莫少商思索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视线不经意一转,扫过她锁骨下深深浅浅的红痕,一阵熟悉的燥热猛地再次窜起,烧得莫少商口干舌燥。
他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一瞬。
天生要人命的妖精。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莫少商余光扫过,小心翼翼扶起温意浓的脑袋,将她放在枕头上,又用棉被将她光裸的身体仔细盖好。
然后才拿起手机,起身,走向与主卧连接的露台。
冬日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在人脸上,割肉似的疼。
京海的十二月,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从敞开的阳台门灌进来,将莫少商身上的热气一卷而空。
他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却浑然不觉冷,将手机举到耳边。
听筒内传出林恪的嗓音,低沉而平稳,恭恭敬敬地说:“先生,您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莫少商闻声,眉眼神色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而后面无表情将电话挂断。
第58章
一夜无梦。
这一晚,温意浓睡得格外好。
之前在图卢兹时,她独居在那间小公寓里,夜晚时常会被梦魇惊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可今夜不同。
不知是睡前的情事太耗体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觉自己整个人仿佛沉进一片温暖的深海,被某种柔软而又稳定的力量托住,浮浮沉沉。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
就这么一觉睡到天大亮。
意识逐步回笼,温意浓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一下一下,绵长平缓,一只修长有力的,像是手臂样的物体横在她腰侧,掌心松松地搭在她光裸的腰窝上,不属于她的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暖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再然后,是听觉的复苏。
规律的心跳声从耳畔传来,噗通,普通。沉稳有力,规律的节拍器般,将她的心跳也感染成同一个频率。
不多时,温意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色的皮肤,雄性动物紧实的肌肉纹理被晨光勾勒,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胸口位置的黑蛇刺青处于蛰伏状态四,褪去几分危险气息,多了一丝慵懒,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尚在睡梦中。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悄然转动一圈。
发现,她的鼻尖正轻抵住男人的锁骨,呼吸被熟悉清冽的雾凇气息侵占。她的腿也缠着男人的长腿,手臂抱着男人劲瘦的窄腰。
这个姿势,亲昵到不可思议——她整个人软绵绵蜷在男人怀里,像只和妈妈亲密依偎的猫咪一般。
温意浓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便回忆起昨晚那场疯狂的缠绵。
短短几秒,她脸颊便滚烫一片,心中羞赧与甜蜜交织。
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男人轮廓冷硬的下颔线条。
晨光悄然投入,一道窄窄的浅金色落在这副深邃立体的面容上,平添几分柔色。
趁着莫少商还在睡,温意浓悄悄打量他。
看着看着,她心跳不自觉加快。
意识到时间已经不算早,温意浓悄悄往后退几分,想从他怀里滑出。可刚有动作,便觉身体像被卡车碾过,某处泛着羞于启齿的酸麻酥软。
无法,她只能轻咬唇瓣,强忍下那股不适,一点一点将横在腰上的那条手臂抬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挪开。
男人的手臂沉甸甸的,压了她一整夜,搬开过后,她腰间皮肤瞬间多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暧昧而又亲昵。
温意浓注意到这道印子,脸蛋更热,随后很快又定定神,手撑住床,缓慢往床边挪去。
然而,光秃秃的脚丫刚触到地板,一股大力便从身后猛地袭来。
她整个人被捞回去,后背撞上一副滚烫胸膛。那条被她搬开的手臂重新箍上来,比先前更用力,紧紧的,仿佛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
温意浓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吻落在她鼻尖。
“要去哪儿?”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大约是没睡醒的缘故,听起来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腔音。钻进她耳朵,激起一阵阵酥痒的颤栗。
温意浓两颊的温度更高,轻声解释:“我等下还有事,所以想起床了。”
闻言,莫少商缓慢掀开眼帘,直勾勾看向怀里的女孩。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眸晶亮,瞳仁乌黑,里头依稀映出他的影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晕红旖旎,细腻如脂的雪白皮肤上,红梅点点,深浅不一,全是他昨晚留下的吻痕。
这么一张纯洁天真的脸,分明纯真如教堂壁画上的天使,懵懂无辜,不谙世事,身体却偏偏丰腴又妖娆,在床上的反应勾人得要命,热情,妖媚,放浪,简直像天生的魅魔,每一寸皮肤都在引诱人犯罪。
莫少商视线下移,依次扫过温意浓纤细的颈,圆润的肩,还有那一身被他狠狠疼爱后,泛着薄透粉晕的皮肤。
心念微动间,他喉结轻一瞬。
下腹也窜起一股难言的燥意,烧得五脏六腑发痒。
随后,修长指尖勾起这张动人的小脸,薄唇贴近她的,然后张开,轻轻咬住。
不轻不重。
刚好控制在让她感到细微疼痒,又忍不住想更多的力道。
另一只手沿光裸纤细的脊背轻抚摩挲,结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边缓缓往下滑,边动作舒缓地揉,时而打圈,时而捻磨。
揉得温意浓整个人都轻轻发抖。
莫少商的吻技一向很好。加上熟悉她的身体,了解她的喜好,大多时候仅仅只是接吻,都能让她神思迷醉,像被人抽走全身骨头般,软成一摊春水。
温意浓被亲得脑子发懵,手臂不自觉便揽住男人的颈项,迷糊地回吻。
舌尖软软伸出去,然后就被用力缠绕,卷住。
忽地,感觉到男人粗粝的指滑过她细嫩腿心,温意浓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呼,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推开他。
抬头,正好对上一双蓝黑色的眼睛。
男人的眸子里暗流如潮,翻涌着对她毫不掩饰的欲色。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温意浓羞得面红耳赤,低声道,“你做什么?”
昨晚做了那么多次,以致她现在都还觉得腰酸背痛,腿软得厉害。他该不会还想……
莫少商亲了亲她的鼻头,说:“我想要你。”
温意浓:“……”
温意浓瞪大眼,动了动唇,正想控诉这人的不知节制、需索无度,细密的吻已经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耳垂,颈侧,颈项。
湿热柔软的唇,轻得像雾,薄得像纱,让人心痒又沉溺。
与此同时,男人紧硕的肌肉线条紧贴上她的后背,放肆摩挲她一身的水嫩……
温意浓的呼吸频次大乱。
好在,在情势彻底失控前,理智占据上风。
她脑子清醒过来,红着脸湿着眸,用力按住了男人肆虐的大掌,羞斥道:“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要办,必须要起床!你、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动作顿了顿,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注视着她,沉声道:“你被人挑唆,误解我,离开我,一声不响逃去图卢兹,让我经受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思念和不安。温意浓,我忍得够久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里的愧疚感不禁再次涌上。
有点心虚。她静了静,随后伸手抱住他,脸颊也软软贴紧他的,柔声道:“之前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莫少商侧过头,在她脸蛋上吻了吻,继而合眸,高挺鼻梁在她脸颊上轻柔刮蹭,嗓音低哑:“我没有气你。”
哪里舍得生她的气?她只是看他一眼,他整颗心脏就剧烈颤动,狂跳不止,哪还怄得起来。
“我只是气我自己。”莫少商平静地说,“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与你在交往之初就建立起信任与情感根基。是我的疏忽。”
闻声,温意浓抿了抿唇,道,“别乱给自己扣黑锅,这怎么能怪你?明明是我不知道你的苦衷,所以才对你产生误解……而且不愉快的事已经都过去了,今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好好在一起。”
莫少商莞尔:“嗯。”
过了会儿,温意浓思索几秒。又试探着亲亲他棱角分明的下颔,一副打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那,我们先起床,吃完早餐再一起出门?”
言及此处,她耳尖泛热,顿了顿,继续开口时嗓音低下去几分,像是难为情极了:“至于那个事,你先忍忍,实在精力无处宣泄的话,可以去做做运动。客厅阳台上有我平时健身用的哑铃……”
莫少商盯着她,没有说话。
卧室里一阵安静。
温意浓心里有点忐忑,望着他,乌亮晶莹的眸眨了两下,眼巴巴的。
片刻,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出门有什么事。”
“去宠物寄养馆接我的小猫。”听见他这么问,温意浓心里悄然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嘴角也不自觉弯起一道弧,“前两个月我不在家,我妈又总是嫌我的小猫掉毛,所以我就把她送去寄养了。”
小猫?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挑眉。
温意浓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紧张起来,迟疑道:“你……你不会对猫毛什么的过敏吧?”
莫少商摇头。
“吓我一跳。”温意浓拍了拍心口,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没办法和桃子一起住。”
莫少商手指抬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的小猫,一定和你一样可爱。”
两朵红云飞上温意浓两腮,她抱住他的脖子,浅笑嫣然:“以后呀,我们就是三口之家。莫先生要好好和桃子猫女士相处。”
他被她惹得笑,手掌轻抚她的颊:“好。”
*
宠物寄养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算大,招牌是手绘的,很可爱,是画的一只橘白色的胖猫。
温意浓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混合着猫粮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
温意浓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看见她,店主立刻笑起来,热络地招呼:“温老师,来接桃子啦?”
“嗯,昨天刚回国。”温意浓笑眯眯,“麻烦你了。”
“好嘞,您稍等。”
说着,店主转身去后面抱猫,温意浓站在前台,开始填表。
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也跟进来,门框太矮的缘故,他下意识略微弯腰。
温意浓余光扫见,心里发窘,连忙道:“这个店有点小,你要不……在外面等我?”
“不用。”莫少商淡淡地说。
温意浓没胡说,这家寄养馆面积不大,层高有限,确实小小的。小到,莫少商的存在感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他面容平静,站在一排猫爬架旁边,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一只布偶猫趴在柜台上,像是察觉到危险源,生物本能让它站起身,耳朵后倒,看向了那名过分庞大的“入侵者”。
莫少商面无表情地看着布偶猫。
一人一猫无声对视。
不多时,店主姑娘抱着一只英短白点走出来。
看见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她微怔,步子明显停了停。
她被莫少商身上凌厉的气场慑住,好几秒才挤出个笑,询问:“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
“啊,这是我男朋友。”温意浓小声解释。
“哦!”店主顿悟,眼神里闪过一丝“原来如此”般的了然,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将怀中小猫递出去。
桃子是一只英短白点,毛茸茸,胖乎乎,一张小猫脸圆圆的,今年刚满两岁。
两个月没见,从温意浓的视角看去,小猫胖了一小圈,毛色油亮,鼻头湿黑,十分的健康,明显,店主尽心负责,把桃子照顾得很好。
“桃!”温意浓轻声唤了句,笑眯眯地伸出手,“这么久没见,想姐姐没有呀?”
小桃子喵喵叫,小尾巴翘高,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这时,莫少商往前半步。
桃子察觉到什么,两只小猫耳蓦地竖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睁大,定定盯着眼前的男人。
温意浓以为桃子怕他,连忙伸手挠挠她的小下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不是坏人,哥哥很温柔哦,不要害怕。”
谁知下一秒,桃子瞳孔里的竖线竟变成了圆圆的黑色,毛茸茸的身体在温意浓怀里略微前倾,小鼻子不停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莫少商停下脚步,眼帘微垂,安静看着姑娘怀里的猫。
桃子又嗅了嗅。
然后,小胖猫做出了让温意浓目瞪口呆的举动:她竟然伸出两只前爪,搭在了莫少商的胳膊上,边嗲声嗲气地喵喵叫,边抬高圆圆的脑袋,直朝他手心里拱。
莫少商不躲也不回应,任由小猫在他手臂上来回轻蹭。
好一会儿,才将小猫接到怀里,抬起手,学着温意浓刚才的样子,用指尖挠挠她毛茸茸的下巴。
桃子的眼睛立刻眯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小尾巴竖得更高。整只猫都贴过去,恨不得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似的。
一旁,温意浓目睹这一幕,惊得眼睛都直了,怔怔道:“桃子平时可高冷了,从来不让陌生人碰的……”
“我就说嘛,上次店里来了个男大学生,看桃子可爱想摸摸她,差点被桃子挠一爪子。”店主也惊奇得很,跟着附和,“我还以为桃子和你男朋友很熟呢。”
“看来她很喜欢你呀。”瞧着小猫在男人怀里眯眼打呼噜的模样,温意浓弯起唇,语气里透出丝丝欣喜。
太好了。
之前她还担心,桃子会和家里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吃醋争宠。
莫少商低眸,瞧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嘴角弯起一道浅弧,又用手轻抚她背上的毛发。
桃子更舒服了,小爪子踩着男人的胳膊,一下一下,俨然把他当成了猫妈妈,开始惬意地踩奶。
“她叫桃子?”莫少商淡淡地问。
温意浓点头:“嗯!”
“桃子果然很可爱。”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落在女孩柔美的侧颜上,“随主人。”
“……”温意浓闻言,耳根微热,忍不住催促,“快走吧。”
人家店主还要做生意。
他这么大一只杵在这个小店里,太挡路了。
莫少商没再说什么,抱着桃子转身出门。
店主目送两人一猫离去,笑眯眯地挥手:“欢迎下次再来!”
*
从寄养馆出来,温意浓走着走着,忽地一拍脑门儿,这才想起家里的猫粮不多了。
她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眼身旁那位一手抱猫、一手拎猫包的高大男人,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我想去趟超市,买点猫粮和罐头。你先回家休息?”
“一起。”莫少商道。
温意浓微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默默咽回。
温意浓常去的超市就在她家楼下,货物品类齐全,宠物友好,步行只需五分钟。
她平时经常一个人来,推着小购物车,晃晃悠悠地逛上半小时,既锻炼身体,又打发时间。
可今天,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混血男人,五官深邃,气质矜贵,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胖猫。
从走进超市的第一秒起,温意浓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收银台的大姐抡扫码枪的速度明显变慢,理货的小伙子也在走神,把整箱饮料放进了蔬菜区。
一位老奶奶推着购物车从两人身旁经过,走出好几步后,仍不住地回头张望。
老爷爷看见老伴发直的眼神,不爽极了,伸手拽她一把,气呼呼道:“看什么呢?快走。”
“那个小伙子好高啊,长得也好看。”老奶奶眼神惊异,“是不是明星在拍电影?”
老爷爷轻嗤:“拍什么电影,你看看人怀里抱的猫,胖得跟球似的。谁抱个肥猫拍电影啊。”
“哦也是,也没看见摄像机什么的……”老奶奶顿了顿,又不禁啧啧感叹,“这长得也太俊了。”
老太太的嗓门不小,温意浓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窘,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对方推着购物车,神色如常,没听见似的。
“那个……”温意浓压低声音,“那些阿姨和婆婆没有恶意的,就是随口说说。”
莫少商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超市就是这样的,人员多,而且杂。”温意浓又说,“你以前肯定没有自己逛过超市买东西,所以如果不自在,也是正常的,不要勉强自己。”
“我会习惯。”莫少商道。
温意浓眸光微动。
男人侧目,视线笔直落在她怔忡的脸蛋上,“这是你的生活,你的世界。虽然确实陌生,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去习惯,去融入。”
听完男人的话,温意浓胸口涌起一股甜蜜的溪流,心里暖融融的,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起往宠物食品区走。
须臾,温意浓轻车熟路,拐进一排熟悉的货架,目光扫视一圈,眉头却渐渐皱起。她蹲下身,在货架底层翻找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来回瞧瞧上层的陈列,嘴里小声地嘀咕:“奇怪,怎么没有了……”
莫少商抱着桃子站在一旁,见状,微皱眉:“没找到?”
“嗯。”温意浓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高处的货架,还是没看见那款熟悉的包装,瞬间有些泄气,“桃子一直吃的那款猫粮,之前都放在这里的。”
说着,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红色马甲的理货员正在补货,连忙小跑过去。
“您好,我想问一下,冠领牌的那个鸡肉味猫粮,是换位置了吗?”
理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见温意浓的话,在手持终端上查了查,摇头:“那款这几天断货了,供应商那边在补货,可能要等两三天才到。”
“啊……”温意浓有些犯难,回头,看了一眼货架前的那道高大身影,和他怀里的小胖猫。
“那有没有差不多成分的猫粮?”她问,“我家猫猫比较挑食。”
理货员闻言,指了指旁边几排货架:“另一个牌子有口味差不多的,都是无谷高含肉量。可以试试。”
温意浓于是道谢,这番回去,在货架前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拿起来看成分表。眉心微蹙,念念有词:“这个粗蛋白太低了……这个有添加诱食剂……这个成分和配料倒是可以,但是是三文鱼口味,不知道桃子吃不吃……”
莫少商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把桃子换到左手抱着,然后也蹲下来。
他伸手拿了一袋猫粮,翻到背面,看起配料表。
温意浓察觉到,微惊,视线下意识望过去。
这个男人捏着一袋花花绿绿的猫粮,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然而,他的神色却极为认真,专注,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
“含肉量不足。”他说,把手上的放回去,又拿起一袋,“这份碳水偏高。”
温意浓颇感意外:“你都不养猫,怎么懂这个?”
“刚才查的。”莫少商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成分表上。
她茫然:“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中意猫,我中意你。”莫少商淡淡地说,“爱屋及乌。”
温意浓愣了一下,心里旋即便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弯,低下头继续挑猫粮。
最后,温意浓选中了另一个品牌的鸡胸肉猫粮。
她把两袋猫粮放进购物车,又去拿了几罐罐头,顺路买了包大克重猫砂。
莫少商一直跟在她旁边,推着购物车,抱着猫,偶尔在她踮脚够高处的货架时,主动伸手帮忙。
看着他这副模样,温意浓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不久前还站在莫氏大厦的顶层俯瞰整座城市,签着动辄数亿的合同。此刻却在超市的货架前,为了一只猫该吃哪款粮而认真对比。
分明变了很多,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直到这一刻,温意浓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个十分神奇的点。
似乎,无论身处何种绝境,他都永远不会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感。
永远强大从容,冷静自若。
这样的他,似乎比过去那副矜贵如玉高不可攀的模样,更加令她心动。
从宠物区离开后,两人在超市里绕来绕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儿童玩具区。
温意浓注意到货架上的一排玩偶,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一下紧张起来,脱口而出:“对了。Silvio呢?还有你另外几条宠物蛇?”
“有专人照顾。”莫少商随手整理了一下购物车的货物,语气平淡。
温意浓松了口气,停顿几秒钟,又叹了口气,感慨似的说:“你们家发生的这个变故,确实也太突然了。”
说着,她顿了顿,余光斜飞上去,试探性地望向他。
莫少商正推着购物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超市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愈发立体,英俊得仿佛神祇。
这时,察觉到身边姑娘的眼神,莫少商转眸看向她:“想说什么?”
温意浓齿尖咬了咬唇瓣,迟疑再三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和裴西洲有关?”
话音落地,莫少商脚下的步子顿住。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薄唇微抿,目光阴冷,身上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狠戾入骨的杀伐气。
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
她好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窘迫之余,温意浓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把话题转移开,眼前的男人却薄唇微启,出了声。
“宝宝。”
再开口时,男人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他伸出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耳发轻轻撩到耳后,动作温柔,嗓音很轻,“这些事情和你无关。不用去了解背后的真相,也不要为此自责亦或伤神。”
“难道我猜对了?”
温意浓眉心轻皱,仰眸直视着他,“是裴西洲利用我,让你方寸大乱,所以他有了重击莫氏的机会?”
莫少商深深注视着她,没有言声。
内心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验证,温意浓瞬间明白过来所有事。
当初外公住院,裴西洲作为主治医生,对她们一家展现出了超乎正常医患关系的亲和力。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当初她只当是他温柔善良,天生是副热心肠,如今回过头来看,才惊觉都是阴谋。
裴西洲一步步靠近她,靠近她的父母,然后利用诸多信息差,向她传递出“莫少商是圣徒组织成员”的错误信号,让她在巨大的惊惧下不敢向他求证,而是转身就逃,躲进了图卢兹。
她推断,她逃往图卢兹只是裴西洲的第一步计划。
他的第二步棋,或许是利用莫少商追到图卢兹、整副心神都被她翻搅动摇之际,趁虚而入,对莫氏集团动了手脚……
脑子里这么思索着,温意浓心里像凭空落下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她当初对他多一分信任,如果她当初能再冷静一点,她和莫少商之间就不会出现那么大的误会。
莫氏或许就能躲过这场灾难。
而能撼动庞大如斯的莫氏商业帝国,绝非裴西洲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
加上莫氏和圣徒组织长达半个世纪的恩怨纠葛,那是不是说明,裴西洲背后还有另一股神秘且无比强大的力量?
所以,问题又来了。
裴西洲为什么要和圣徒合作?他不是莫家老爷子养大的世交遗孤吗?为什么会恩将仇报?
无数碎片在温意浓脑海里翻涌、碰撞,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她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纱,若隐若现,触手可及,又遥不可望。
超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推着购物车的顾客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孩的哭闹声、促销员的叫卖声、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温意浓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既沉又重。
头顶上方。
莫少商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弯了弯唇,极淡地一笑:“温老师很聪明。”
不知为何,温意浓鼻头忽然酸酸的。
她想哭,又碍于公众场合,只能强忍泪意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闷闷挤出几个字:“都怪我。对不起。”
周围的喧嚣时仿佛在这一刹静下。
看着女孩泛红的眼,莫少商内心竟没由来的一阵慌。
蓝黑色的眼眸深处,阴鸷与冷戾在这一秒彻底消散无踪,转而被浓烈的疼惜与怜爱取代。他伸出手,将红着眼的姑娘抱进怀里,拥紧她,唇贴向她微红的耳尖,柔声道:“傻姑娘,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
谁知温意浓听完,却更加愧疚,眼泪失控般夺眶而出。
她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无声哭起来。
指尖触及怀中人眼角的湿意,莫少商心念微动,低下头,以唇轻轻吻去,嗓音更低:“你再哭,我要亲你了。”
“……”温意浓无语。她脸蛋一热,羞得抬手打他。
就在这时,冷不丁的,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两人身后传来,震惊到有点发颤——
“浓浓?莫少商先生?你们在干什么?”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脸都吓白了,从莫少商怀里一寸一寸抬起脑袋,不可置信地望向声源。
一对中年夫妇脸色统一的又惊又疑,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是她亲爱的沈玉兰女士和温振华男士。
温意浓:“…………”
第59章
数分钟后。
温意浓独居的住处,客厅里氛围微妙。
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是严肃里透出一丝困惑。
显然,他们对刚才在超市看见的一幕接受无能,甚至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桃子倒是没心没肺,趴在猫碗前埋头苦吃,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偶尔发出满足的“嗷呜”声。
温意浓蹲在桃子旁边,随手将新买来的猫粮拆开袋子,倒进小猫碗里,顺便摸了摸桃子的脑袋。
人如其猫,也像没事人似的。
但,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事实上,此刻的温意浓忐忑到了极点。
有时真是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她只是和莫少商逛个超市,居然都能偶遇她亲爱的母上父上,这是什么神奇的缘分?
这下好了。
妈妈是见过莫少商的,也知道莫少商是她之前做住家康复师时的雇主。
那么现在,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和这位雇主举止亲密、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的事?
如果直接告诉二老,她和莫少商是男女朋友,是不是太突然了。
别直接把沈玉兰女士惊得昏过去……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紧张焦灼,惶惶不安。但她表面上还是强装出了一副镇定模样,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喂猫,实际上是在战术拖延,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说辞的时间。
给桃子喂完粮,她终于没有借口再蹲在地上了。
无法,温意浓只好站起身,拍拍手,清清嗓子,故作淡然地看向沙发那头:“爸妈,家里有茶和果汁,你们想喝什么?”
沈玉兰静了静,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答了句:“都行吧。”
“好的。”温意浓随口应着,紧接着便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快如逃难。
她往电热壶里接满纯净水,按下开关,然后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虽然这个恋爱的对象身份特殊了一点,时机微妙了一点,被她爸妈撞见的场景尴尬了一点……
好吧,不止一点TAT
正想着事情发着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十分熟悉。
温意浓微侧眸。
莫少商缓步而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手里还拿着一盒印着“竹叶青”标志的茶叶。他已经脱下大衣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克制。
“是用这个?”他问。
“啊,对。”温意浓回神,胡乱点了下头,“我这儿只有这个茶叶,是之前张瑶校长送我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接茶叶,同时压低声,宽慰式地叮嘱:“你先出去坐着吧,我泡好茶就出来。我爸妈估计准备了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我们,你不要紧张,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就推给我。”
莫少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对上他的视线,温意浓眨眨眼,以为他不相信,于是怕拍胸脯正色重复:“真的。推给我来答,我护着你。”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见底。
在他过去三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绝对的强者。站在整个食物链的顶端,俯瞰世界,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护着你”。
而现在,这个温软无害、仿佛小鹿般的年轻女孩,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这是一件稀松平常,再自然不过的事。
刹那间,莫少商的心脏像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包裹,酸得发涨。
那头,见男人半天不做声,温意浓狐疑,抬手在他面前挥舞了下,试探地轻喊:“罗萨里尼,你怎么了?”
“没事。”莫少商朝她弯了弯唇,看眼电热壶,水已经烧开。于是他打开上层橱柜,取出两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我来我来。”温意浓见状,连忙上手去抢杯子。
在她的认知里,这人虽然是来投奔她求收留的,但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干活的道理?
谁知莫少商抬手轻轻一挡,自顾自续道:“泡茶这种事,我也许比你在行。”
温意浓动作瞬间微僵。
确实。莫氏庄园有那么大一间茶室,这个男人更是深谙茶道。
“可是……”她支吾着道,“我爸妈又不是外人,随便冲点开水把茶叶泡开就行了。你不用讲究这些。”
莫少商口吻平静:“正因是你父母,我才必须重视,讲究。”
温意浓怔住。
“身为你的地下恋男友,我原本就见不得光,名不正言不顺。”他侧眸看向她,语气漫不经心,意味深长,“再不挣点表现,取得岳父母认可,怕是真没办法转正了。”
温意浓听后,脸色蓦地微红,只好把手收回来,由他去。
莫少商泡茶的动作很优雅。
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不急不缓。热水注入玻璃杯的瞬间,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不定,像一场微型的舞蹈。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杯身的手势端正而从容,随处可见的玻璃杯到了他手上,仿佛也变成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温意浓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只觉赏心悦目,仿佛看了一场专业的茶道表演。
须臾,莫少商将两杯泡好的竹叶青带出了厨房。
客厅里,沈玉兰和温振华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
青年身形高大,气质冷峻,五官生得深邃而立体,从厨房方向从容不迫地行至他们身前,将手里的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继而微勾嘴角,温声道:“伯父伯母,请用茶。”
他周身的气场不怒自威,极其摄人。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和财富中心才会养出的气质,即便此刻衣着随意,站在一间不足百平的屋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压迫感依然无处不在。
沈玉兰和温振华被震了震,下意识也朝对方漾开笑脸,客客气气地回:“……欸好。谢谢你啊。”
莫少商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后微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两位的长辈。
“伯父,伯母。”他再次开口,嗓音平缓,做起自我介绍,“我叫莫少商,今年三十岁,之前是莫氏集团全球CEO,现在暂时待业。”
莫少商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一丝的窘迫或遮掩意味。
温振华和沈玉兰对视一眼,没搭话。
“我和浓浓正在交往。”莫少商继续说,“这件事应该更早向您二位禀报的,是我考虑不周,请伯父伯母见谅。”
他说完,略微颔首,姿态谦逊而郑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温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试探着出声:“莫先生……”
“伯父叫我名字就好。”
“好,少商。”温振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晚辈的审视,“我前不久才看到新闻,你们莫氏集团……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莫少商并未回避,甚至没有半秒的迟疑。
“是。”他回答,坦荡而冷静,“莫氏集团目前确实遭遇了重大变故,资产被查封,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这件事牵连甚广,短时间内可能还无法完全解决。”
温振华闻言,眉头微蹙。
“但是,”莫少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前的困境都是一时的。请伯父伯母相信,我会尽快处理好所有事,绝不会让浓浓跟着我受任何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笔直看着温振华和沈玉兰,蓝黑色眼眸中不见躲闪,只有一种让人让人无法质疑,甚至让人深信不疑的笃定。
温意浓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动容。
随后便忍不住走上前,站在莫少商身旁,伸手轻轻握住他。
男人的手修长而宽大,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被她的两只小手包裹着,像一块温润微凉的玉石。
随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面朝沈玉兰和温振华道:“爸妈,我相信莫少商。我相信他会解决所有危机,我也愿意和他携手,共渡难关。希望你们能理解,支持,并且和我们站到一起。”
话音落地,噗通噗通。
她心跳急促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之前妈妈说过,莫少商的家境过于优越,加上他本人气质冷峻沉肃,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气场,一看就不好相处。
现在又听说了他家破产的事,只怕心里会更有芥蒂……
温意浓忐忑地等待着。
然而,出乎她意料。
沈玉兰沉默良久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随之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冷峻青年。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沈玉兰顿了顿,面上渐渐浮起和蔼的笑容:“少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今天反正我和你伯父也过来了,晚上我下厨,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便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峰回路转。
温意浓呆了呆,紧接着喜出望外,惊喜地望向莫少商。
莫少商莞尔。嘴角的笑弧淡而清浅,柔化了那张英俊而疏冷的脸。
他回答道:“伯母做的,我都喜欢。”
沈玉兰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那伯母就瞎做了,要是不好吃,可千万别嫌弃啊。”
*
说定晚上一起吃饭的事后,沈玉兰行动起来,开始安排晚上的菜谱。
琢磨完,便使唤温振华去买菜。
温振华满口应下,走到玄关处后似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莫少商,招呼道:“少商,你在家待着无聊不?不然跟我出去转一圈?”
听见爸爸的话,温意浓惊了。
她连忙拽住温振华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爸,你准备去哪里买菜?是菜市场吗?”
“我买菜啊,不去菜市场去哪儿?”温振华一脸的莫名其妙。
温意浓听完,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菜市场的环境。
湿漉漉的地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挤挤挨挨的人群,还有那股混合着鱼腥味和生肉味的怪异气味……
温意浓眉心皱起来。
余光悄悄瞟了眼正在玄关处换鞋的男人,她抿唇,又扯扯温振华的袖子,续道:“爸,我陪你去吧。”
那种嘈杂又市井的环境,她怕莫少商不习惯。
知女莫若父,温振华怎么会看不出自家闺女的心思。他思索片刻,正准备点头,一道男性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在家陪伯母。”莫少商走到温意浓身边,轻握了下她的手,带着安抚意味,“我和伯父去。”
温意浓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目送爸爸和莫少商一起出了门。
转身一瞧,沈玉兰女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
温意浓走进去,拿了个小板凳放到妈妈旁边,坐下来和妈妈一起摘菜。
菜叶翠绿水灵,掐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你觉得莫少商怎么样?”
沈玉兰手上的动作停都不停一下,随口道:“挺好啊。”
温意浓感到不解,狐疑道:“之前人家亿万身家的时候,你说人家不好相处,印象一般。现在莫氏已经这样了,你怎么反而觉得他好?”
沈玉兰将摘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女儿。
“人活一世,就是要经得起风浪,要能屈能伸,要有随时可以从头再来的勇气。”她淡淡地说,字里行间全是人到中年,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莫少商家里遇到这么大变故,他还能泰然处之,并且相信自己能重振家族。单从这一点看,就已经相当难得了。”
温意浓顿悟。
原来妈妈看重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家世背景,而是一个人在低谷时的姿态,是一个人在被重重击倒之后,还有没有重新站直身体,对抗命运的勇气。
随后,母女两人闲聊起来,街里街坊,家长里短。
闲适愉悦的气氛中,温意浓的心情也彻底放松。
忽地,沈玉兰想起什么,转眸看向温意浓:“对了浓浓,你现在和莫少商在一起了,那裴医生……”
一听见这个名字,温意浓简直恶心得反胃。她打断沈玉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妈,我跟你说,裴西洲不是好人。”
沈玉兰困惑地皱眉:“什么意思?”
“他自幼父母早亡,是莫少商的爷爷把他抚养成人。但是他居然恩将仇报,把莫家害成这样!”温意浓拳头一握,义愤填膺,“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我一定骂死他。”
沈玉兰听完,眉心也拧起一个结,也不由地生起气来,恼火地嘀咕:“那确实太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瞎我请他吃的那顿饭。”
傍晚时分,老城区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玫瑰色。远处的高楼剪影层层叠叠,街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驳轻盈,随着晚风摇晃。
晚饭由沈玉兰一手操持,家常而又丰盛。
用餐氛围也格外温馨。
席间,兴到浓处,温振华甚至拿出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高粱酒,邀请莫少商一起喝。
莫少商自然不会扫长辈的兴。
温振华倒的酒,他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
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见莫少商全程情绪稳定,面不改色,猜到他酒量可观,便逐渐放下心来。
老人家节约惯了,嫌地下车库收费太贵,每次来温意浓这里,温振华都会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今天也不例外。
晚饭后,两个年轻人送老两口走出小区。
沈玉兰挥了挥顺手从冰箱里搜刮走的一盒草莓,笑道:“行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吧。晚上冷得很,走了。”说完便上了车。
“妈,你开车慢点。”温意浓站在车窗外,叮嘱完沈玉兰,仍不放心,又转向副驾驶席里的温振华,“爸,你还清醒着吗?给我妈看着点儿,一定要慢,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个小老太太。”沈玉兰嘴上嫌弃着,手却伸出来,隔着车窗捏了捏女儿的手,“快回吧。”
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温意浓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巧的是,莫少商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十指紧扣,沿着街道散步回家。
街道两旁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大爷从温意浓和莫少商身边经过,按两下铃,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满是人间烟火气。
路灯的光线从头顶上方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交叠在一起,亲密得难舍难分。
夜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衣的衣摆。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并且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和宇宙的尽头。
忽地,一道嗓音从温意浓身旁传来,低沉而轻柔:“浓浓。”
她回过神,看过去:“嗯?”
路灯的光芒落在男人立体俊美的面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她,里面暗光浮动,沉如暮霭,却灼得她心口发烫。
“等一切尘埃落定,”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伸手,在她粉软的颊上轻捏了下,“我们去一趟云夏,好吗?”
“……好呀。”温意浓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约她去旅行,笑盈盈道,“我还没去过云夏呢,听说那里很美。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还有那种藏在巷在箱子里的老面馆。期待。”
莫少商注视着她,嘴角极淡地牵了牵,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忽地,不知看见了什么,莫少商眼底的神色骤然冷下去,仿佛海啸降临前的深海海域。
察觉到男人的异样,温意浓茫然地抬起头,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一瞧,她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旁,停着一辆银顶迈巴赫。
后座车窗半落,里面的人穿西装打领带,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茶褐色的眸温润平静,像一面不起涟漪的湖面,正凉凉地看着他们。
是裴西洲。
看见这张人模狗样的脸,温意浓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抿唇,动身就想过去骂他两句,帮自己和莫少商出气。
可刚有动作,便被身旁的男人拦住。
温意浓皱眉,疑惑地望向莫少商。
他直视着裴西洲,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时,裴西洲侧首,似乎和同行人员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辆车的副驾驶席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蜂腰长腿的高个男人。
他一袭挺括的高定黑色西装,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看着像是欧裔。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质感极佳的脚步声。
这人径直走到莫少商和温意浓身前,面上绽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莫先生,温小姐,晚上好。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知道自己冒昧就好。”温意浓语气梆硬,声音里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欧裔男人被这么一呛,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单手握拳掩住唇,清了清嗓子。他心中不快,但又不好跟一个小丫头见识,只能调整面部表情,维持微笑,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家少爷有一封邀请函,交代我转交给你们。”
温意浓皱眉,神色防备而又警惕:“什么邀请函?”
“七天之后,罗斯柴尔德家族会在世纪酒店顶层,举办庆功晚宴。”他稍稍一顿,嗓音更轻,意味深长地继续,“庆祝——正式收购莫氏集团。”
收购?!
温意浓惊骇,紧接着便愤怒得全身发抖:“你、你们!”
“温小姐别生气呀,我家少爷也是一片好心。”欧裔男人面上笑意更浓,视线看向女孩身旁的高大男人,“毕竟莫先生是莫氏集团的旧主。少爷说了,看着莫氏将来有一个好归宿,莫先生也能放心一些。”
莫少商全程面容冷漠,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看面前的欧裔男人哪怕一眼。
欧裔男人见状,自知讨了个没趣,悻悻。知道两人不会接他递出去的邀请函,于是退而求其次,把东西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转身离去。
*
银顶迈巴赫车厢内。
裴西洲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十指攥紧成拳。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那个雨夜被莫家收养起,从得知父母死亡真相的那一天起,从每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起……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
他要毁掉莫氏,毁掉莫少商,毁掉莫家的一切。
那些所谓的恩情,不过是为滔天罪行赎买的遮羞布。
他要让莫家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要让那个永远在至高位的男人从天堂摔进地狱,跪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成功,已经如愿,为什么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报复得逞的快意?
或许是因为莫少商的眼神。
他想看到的,是莫少商绝望的一面,想看到他露出被彻底击垮后的崩溃与颓废。
然而,即使沦落到如此田地,即使属于莫少商的庞大帝国已经轰然倒塌,那个男人依然是那副样子。
气质从容松弛,神态沉静如水。
依然那么的高高在上,依然连一记余光都吝啬于施舍他,仿佛他还是多年前被收进莫家的一条野狗,依然那么让他厌恶,憎恨……
后座背光的暗影处,一只手满是褶皱的缓缓掸了掸雪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那人轻笑着,用意大利语问:“看着莫少商如今像一条丧家犬,裴少爷可还满意?”
裴西洲闻言,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嗤一声:“恩佐先生,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终于消除了最大的心腹之患,不是吗?”
叫恩佐的中年人低低笑起来,似乎心情极佳。
“莫家这些人,太一根筋了。身上沾了点中国人的血统,就假清高,愚昧至极。”
须臾,他随手将还未燃尽的雪茄碾灭,往外一扔。
车窗升起,轿车绝尘而去。
*
这一晚,温意浓的心情格外凝重。
裴西洲的再次出现,带来了莫氏即将被收购的噩耗。她无法想象这个消息会对莫少商造成多大的打击。
本来想跟他聊两句,替他排遣烦闷的。
可对方却表现得一切如常。
他不仅学着给桃子换了猫砂,还进厨房给她热了杯睡前牛奶,全程眉眼淡淡脸色平和,仿佛裴西洲、那封邀请函、以及那个阴阳怪气的欧洲人,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无法。
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温意浓只好也装作无事发生,拿起换洗衣物,去洗澡。
几分钟后。
她冲净沐浴露,吹干头发,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却发现整个客厅空荡荡,不见莫少商人。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在屋子里寻觅一圈,终于在主卧的阳台上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高大,伟岸却又无比的孤独。
夜风萧瑟,吹得晾衣架上的衣物猎猎作响。
莫少商背对着她,站在夜色中,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冷与孤寂。
温意浓心里有些难受。
她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
莫少商的腰很窄,肌肉紧实,隔着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规律起伏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她脸颊软软贴上他宽阔的背肌,柔声问。
莫少商静默须臾。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轻而淡,“七天后,应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服。”
温意浓一怔,最初还没回过神。
等反应过来后,她神情瞬间变得错愕万分,松开手,退后几步,嗓音几乎都快变调:“你、你真准备去参加那个什么破晚宴?”
莫少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嗯。”
“……”
温意浓扶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你明知道,他们邀请你是想……”她硬生生将“羞辱”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你明知道他们揣着什么心思。为什么还要去?我不懂,也想不通。”
莫少商瞧着眼前气噗噗又俏生生的年轻姑娘,心念微动。于是伸出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往怀里一勾,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想不通就不要想。”
他贴着她,蓝黑色眸里暗光隐现,“我们做点正事。”
温意浓茫茫然:“什么正事?”
下一秒,身子一轻。
她被男人直接举抱起来。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了她,但悬空的失重感还是让她禁不住轻呼出声,下意识收拢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心跳忽然变得急促。
脸热热的,身体也是。
温意浓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由睁大了眼睛,羞嗔:“你做什么?”
莫少商抱着她径直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反手将窗帘一拉,边随手把衬衣脱下来丢地上,边漫不经意都反问:“你说呢。”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住逼仄空间。
他站在床边,身上只剩一条黑色长裤,紧硕的肌理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分明。
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只有被汗水浸润过的,泛着性。感光泽的皮肤。
野性十足。
温意浓看着这副身体,顿觉口干舌燥。她下意识挪着往后躲,红着小脸嗫嚅:“可是昨天太激烈了,我还有点没缓过来……”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大手便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踝,阻断她所有退路。
莫少商俯身,将她圈禁在独属于他的空间里,蓝黑色的眼近在咫尺,里面翻涌像要将她整个人溺毙的暗潮与温柔。
随后,他薄唇微启,咬住她粉嫩娇红的耳垂,哑声道:“今晚我会尽量控制。”
“Con te. Piano. Fare l‘amore.(轻柔缓慢地,疼爱你)”
第60章
同居生活甜蜜而又惬意,一晃就过去好几天。
白天,温意浓和莫少商各忙各的事。
她回星桥上班,重新捡起那些搁置了许久的康复教案,给孩子们上课。他则在家投简历,接一些远程的翻译和咨询工作。
偶尔得空,他便会利用闲暇时间,研究中国菜。
莫少商的学习能力非常强。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认真钻研菜谱,调配作料,掌控火候。到第三天时,就已经能熟练做出好些地道美味的家常菜。
温意浓每天下班回到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有时是红烧排骨,有时是番茄牛腩,有时她随口提过一次,却被莫少商记在心上的糖醋鱼。
这个曾经站在金字塔之巅的天之骄子,系着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高大身影和围裙上的碎花图案形成奇异反差。
温意浓每回看见都觉得既滑稽好笑,又格外动容。
到了夜里,两人就到床上大战。
和白天展现出的无害人夫感不同,莫少商在床上极其强势,充满了掌控欲。
不过,这倒并不是说他粗鲁。
事实上,这个男人在情事上,待她也是极为温柔的。
如果说他白日里的柔是拂面春风,那他夜里的柔,就是炙热无比的野火。
他吻她时,总是耐心极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切入正题时,也不会展露出分毫的急躁与莽撞。
就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最细致的爱匠,缓慢而坚定地一寸寸推进,循循善诱。直到她眉心轻蹙轻咬唇瓣,忍不住主动攀住他,缠住她,泪水涟涟地求他,才彻底放纵自我,开始一场真正的征伐。
许久之前温意浓就知道,她和莫少商的身体很契合。
在她心中,她的男朋友样样都好,唯有一点令她烦心——他的体力实在太过强悍,精力也实在太过旺盛。
强悍旺盛到她招架不住。
这些天,温意浓经常被莫少商搞到涨红着小脸崩溃大哭,泪珠涟涟。几乎每天早上醒来,她嗓子都是哑的。
卧室的床单更是每天都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就这样,六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是周末,温意浓休假。
吃完午饭,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阳台上。她抱起洗好甩干的床单,端着脸盆,上了顶楼。
顶楼的晾晒区十分宽敞,铁丝拉成的晾衣绳平行排列,足有好几条。
温意浓将床单抖开,搭上去,用手抚平褶皱。
风很大,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楼下邻居婆婆也上来晾衣服。看见温意浓后,邻居婆婆笑盈盈地打招呼:“小温啊,又在洗床单呀?一看你这小姑娘就特别爱干净,昨天才洗了,今天又洗,真是勤快。”
温意浓窘迫,捏住床单的一角的手指颤了颤,差点打滑。
脑子里莫名就浮现出昨晚的一幕幕。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雾弥漫,镜子上凝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花洒的水流哗哗地响着,水声里依稀夹杂着柔媚细碎的呜咽。
玻璃隔断里侧,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男人紧硕的背脊鼓胀贲张,每块肌肉都充满力量感,在动作中起伏贲张,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豹。腹肌紧绷,有力起伏,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淌……
昨天一晚上,他要了整整她四次。
从浴室到卧室的床,再到她房间里那个摆满卡通摆件的书桌。
她还记得,自己被他抱上去的时候,那些毛绒公仔哗啦啦掉了一地。她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他从背后掐住了腰,动弹不得。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脸红个透。她甩甩脑袋,不敢再多想,匆匆晾完床单,和邻居婆婆道了别,端起空盆子便落荒而逃似地一路小跑离去。
耳畔的风呼呼吹,却吹不散她两颊的热意。
回到家,莫少商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手里拎着楼下超市的购物袋。
看见温意浓绯色旖旎的小脸,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担忧,手指抚过她的颊,触及一片滚烫。
莫少商微蹙眉:“脸这么烫,发烧了?”
“不,没有……”温意浓心虚不已,歪了歪脑袋,想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他,她是因为回忆起和他亲热的细节,所以起了这么多生理反应吧……
然而她想躲,莫少商却不让她躲。
男人的指尖捏住她下巴,以一种轻柔却不容悖逆的力道,将她的小脸掰过来,面朝自己。他低眸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睛在这张脸蛋上仔细端详。
女孩眼神飘忽,两腮红得快要滴血,眼眸湿润,齿尖还无意识地轻咬着自己的唇瓣。
他视线扫过她眼尾的红晕和眼底的水汽,想到什么,眉峰忽而轻轻一挑。
随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一只手扣住她柔软的细腰,把人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伸向她的裙摆。
凉意袭来。
“……你做什么?呀!”温意浓被他的举动惊到,低呼出声,下意识想逃走。可箍住她的胳膊锁得死紧,铜墙铁壁般。
下一瞬,她两颊蓦地更红,眼眸也更湿。挣脱不开,她只能别开脸,轻轻咬住自己的手指。
午后的京海阳光和煦,老城区一片祥宁。
楼下刘阿姨家的小孙子开始练琴,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隐约传来,飘入周围的空气。弹得磕磕绊绊,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
似乎哪里弹得不对,很快被家教老师叫停。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消失,周围瞬间安静下去。
这样的静,于是温意浓更清晰地听见那阵暧昧的水声。愈演愈烈,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仿佛溪水流过鹅卵石。
不到一分钟,白色烟花在她脑海中炸开。她身子一软,松开齿关,脱力般瘫软在莫少商怀里。
旁边就是沙发。
莫少商把怀里的姑娘轻柔放在沙发上,抬起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水光粼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亮泽。
温意浓耳根子滚烫,移开眼,不敢看。
他手指凑近她两瓣唇,分开。
数秒后。
“什么味道?”他淡淡地问。
温意浓心跳急促,吐出他的指,强行吸了口气平复心绪,支吾着回答:“……没什么味道。”
莫少商轻笑了声,而后低头,吻住她。
唇舌纠缠。
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关,卷起她口中的津液,仔细品尝。
好一阵子才分开。
刚到过一次,加上接吻带来的缺氧感,温意浓脑子晕乎乎的。恍惚间,听见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平静地说:“甜的。”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有点没明白,迷茫地望向他:“什么甜的?”
“你的味道,是甜的。”
温意浓回过神,顿时整颗脑袋都烧起来,无言。
两人在沙发上安静相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道交缠的身影上,桃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跳上沙发扶手,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忽然想起什么,温意浓指尖戳戳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问:“对了,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莫少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
温意浓狐疑,轻轻推了莫少商一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大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男女,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丝巾。两人笑容满面,神态热忱,手里各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见对方不像坏人,温意浓迟疑了两秒,随即便捋捋头发、整理整理衣物,把门打开。
“您好,请问这里是温意浓女士的住处吗?”为首的男士笑眯眯地问。
温意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身着制服的女孩笑着回答,“有人为温女士订购了一套高定礼服,昨晚刚从巴黎运回。”
温意浓怔住:“礼服?”
“是的。”女孩说着,将手里的礼品盒往她面前一递,“您可以打开检查一下,确认无误之后就可以签收。”
温意浓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正要问两人是不是搞错了,一只修长的大手已经从她身后伸出,从容地将礼盒接过。
莫少商淡淡地说:“有劳了。”
两人随后离去。门关上。
温意浓看一眼莫少商手里的礼服,又看一眼莫少商,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她纳闷儿地嘀咕:“你的所有资产不是都被冻结了吗?怎么还能给我买高定?”
莫少商闻言,语气自若地回答:“林恪定的。”
温意浓眯起眼:“林助理这么大方?”这种高定礼服,没有六位数能拿得下来?那他也太耿直了。”
“是林恪借钱给我。”他面不改色,更加平静地说,“以后会还。”
“……”温意浓挑眉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思。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决定明晚要去?”
“是。”
“明知道是鸿门宴,依然义无反顾?”
“是。”
温意浓闻言,知道这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挽住他的胳膊,朝他绽开一抹灿烂的笑颜:“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没准儿能有什么意外之喜呢?”
莫少商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暗光,耐人寻味道:“是啊,也许呢。”
*
世纪酒店坐落在京海CBD的核心地段,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高奢酒店之一。六十八层的建筑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宛如一根巨大的蓝宝石棱柱,直插云霄。
偌大的顶层宴会厅,今晚被罗斯柴尔德家族包下。
会场内,地上铺着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深红与金色的花纹繁复华丽,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顶部,灯光下,无数颗切割精致的水晶折射出夺目华光。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据说是从欧洲某个古堡空运来的真迹,画框是纯手工雕刻的鎏金木框,极尽奢靡之能事。
夜幕沉沉笼罩,会场内衣香鬓影,宾客云集。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礼服,佩戴温莎结,一个个绅士楚楚。女士们则身着各式各样的高定晚礼服,丝绸的,纱质的,刺绣的,珠光宝气,争奇斗艳。
香槟塔从地面一直堆到半人高,金色的液体犹如流动的金溪。
许多媒体也被邀请到场,摄像机和照相机的镜头对准着每一个角落,闪光灯此起彼伏,交织成灿烂星海。
过道里依稀传出压低的交谈声。
“罗斯柴尔德家族,听说过吗?欧洲那个老钱家族,金融界的隐形皇帝。”
“当然听说过。拿破仑时期就崛起的家族,控制了欧洲几百年的金融命脉。据说他们的财富比世界上许多国家的GDP还要高。”
“这次收购莫氏,就是他们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布局。啧啧,莫家三代人的基业,就这么……唉。”
“嘘,小声点。裴少爷和罗斯柴尔德先生过来了。”几人收声,又恢复往日的优雅平和。
宴会厅中央,一名老人施施然现身。他身着一件深色系双排扣西装,一枚金色胸针别在胸口,整个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他已经上了年纪,但那副面容苍老却并不衰败,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不难推断出,他年轻时必定十分英俊。
此刻,老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绅士优雅,浑身都流淌着欧洲老钱家族特有的贵族气息。
恩佐·罗斯柴尔德。
而在恩佐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清俊的中年男人。
裴西洲一身正装西服,与恩佐一起和周围的宾客寒暄,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不多时,恩佐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轻敲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宴会厅内。
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向今晚的东道主。
“各位尊贵的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恩佐说的是意大利语,由翻译同声传译给现场众人,“感谢各位今晚莅临。今晚不仅是一个庆祝的夜晚,更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夜晚。”
他稍停半秒,目光扫过全场,续道,“从今天起,莫氏集团将正式更名为裴氏集团。同时,我将任命一位年轻有为的才俊,成为裴氏集团的全球首席执行官——他就是,裴西洲先生。”
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会场照得通亮。
站在裴西洲身边的人纷纷举起酒杯,向他道贺,脸上堆满或真诚或虚伪的笑。
“恭喜裴总!”
裴西洲笑意很淡,一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宴会厅的入口。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宴会厅的另一角。
乔明依端着香槟杯,和岳嘉伟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妆容精致,红唇妖娆,明艳而又动人。岳嘉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边掸烟灰,边吞云吐雾。
“也不知道莫少商现在在做什么。”乔明依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听说他的庄园被封了,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啧啧,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岳嘉伟嗤笑一声:“听说裴西洲邀请了他。我倒是很好奇,他今晚会不会来?堂堂莫家话事人,一朝从天堂跌到地狱,也真令人唏嘘。”
乔明依冷笑:“就算来了又怎样?他能翻出什么浪?莫氏已经完了,他莫少商也完了。现在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两人说话的当口,喧闹的宴会厅静了下去。
被什么东西给猛然切断了般,所有的笑声交谈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乔明依皱了皱眉,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宴会厅的入口处,两道身影款款而至。
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西服笔挺,面容冷峻而深邃,五官轮廓分明,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金丝眼睛后是一双蓝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却沉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身旁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丝质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长发绾起一个蓬松的髻,没有过度的装扮,只略施淡妆便已足够秾艳妩媚,漂亮得不可方物。
姑娘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在场的人神色怪异,纷纷打量新入会场的一对男女。
“这是谁?”有人压低声,询问身旁。
有人认出来:“这、这是莫少商?!”
“嘘,这么明目张胆喊他名字,你活得不耐烦啦?”
“怕什么?你还以为他是莫氏话事人?现在莫家马上就要易主了,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莫少商?他和小三的丑闻都在网上炸开锅了,这女的该不会就是三姐吧?”
“啧啧啧,放着乔大小姐那样的未婚妻不要,出轨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狐狸精,这也太蠢了。”
“谁说不是呢。如果他没得罪乔小姐,说不定乔家还会帮他一把。只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落魄凤凰不如鸡咯。”
那些窃窃私语犹如尖刺,狠狠扎进温意浓的耳朵。她下意识收拢十指。
心里的情绪格外复杂,愤怒,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心疼。
那么骄傲高不可攀的一个人,如今却置身于此,被这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议论,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是何等的羞辱?
有胆大的媒体举起摄像机,按下快门,飞快闪了几张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媒体从业者反应过来,不愿错过这一惊天猛料,也开始飞快地拍照。
莫氏旧主现身收购会庆功宴现场。
这个新闻一发出去,绝对是财经版最劲爆的头条。
这时,温意浓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她不愿莫少商继续留在这里受辱,于是用力捏了捏男人与她交扣的手,沉声说:“这场宴会真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
然而,出乎温意浓意料。
在听完她的话后,莫少商竟低头贴近她耳朵,柔声说:“再等等,宝贝。好戏还没开场。”
温意浓糊涂了,一脸的莫名:“什么好戏?”
他直勾勾看着她,不语。
对上男人深邃冷静的眸,温意浓更加疑惑,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少商手掌轻抚了下她的后背,作为安抚,随后便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整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笔直落向尽头处,被无数名流簇拥着的正中心。
巧的是,恩佐·罗斯柴尔德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无声对峙。
莫少商的目光平静,淡漠,而又冷戾入骨。
恩佐抽了口雪茄,微眯眼,神色间全是凉凉的讽刺。
端详莫少商半晌后,他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烟雾,继而视线微转,看向身旁的裴西洲,递去一记眼色。
裴西洲会意,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之色,朝恩佐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高台,站定,而后面对着在场所有宾客、媒体,调试话筒,缓缓吐出两个字:“各位。”
这道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在今晚的庆祝正式开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说完,裴西洲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只见灯光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印章和一个编号。看起来是某种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这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裴西洲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关于二十余年前,我父母的那场车祸。”
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裴西洲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提起这件事。
“在座位的各位可能都以为,当年我父母的车祸是一场意外。我也曾经这么觉得。”裴西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直到数年前,我拿到了这份事故调查书。”
说着,裴西洲稍停一瞬,将文件翻开。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父母的车,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而指使这件事的人,是莫存勋。”
莫存勋?
莫家已故的老爷子?!
宴会厅里的众人一片哗然。
“莫存勋,为了吞并我父母的公司,为了夺取裴家的产业,不惜杀人灭口。”裴西洲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彻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今天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揭开这个伪善家族的面具,让大家看一看,莫氏究竟有多虚伪,多恶毒!”
话音落地,会场内彻底炸开锅。
所有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料震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媒体的闪光灯也闪个不停,对准了裴西洲,也对准了人群中的莫少商。
“天哪,莫家居然做过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温意浓听着那些议论,浑身发冷。
是莫少商的爷爷害死了裴西洲的父母,所以他才对莫氏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可能吗?
在莫少商口中,莫存勋老爷子一身傲骨,清正不阿,一直在凭一己之力对抗圣徒组织,至死也没有妥协。这样一个人,会因一己私利谋害人命?
不,绝不可能。
而且,裴家二老出事的时候,裴西洲分明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无端端的,他怎么会怀疑收养自己、养育自己的莫家,又哪来的渠道和资源去调查当年的事?
理清所有思绪后,温意浓的内心愈发坚定。
她正色开口,嗓音掷地有声,直接打断了高台上的男人:“裴西洲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汇集到莫少商身旁的年轻姑娘身上。
裴西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什么。”
温意浓:“我想请问,这份事故调查报告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裴西洲静默半秒,嘴角挑起个讥讽的弧,冷嗤:”我是怎么拿到这份调查报告的,貌似与温小姐无关。”
“你自己都说了,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还非常年幼。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小朋友被父母的故交收养,都会心存感激,怎么会莫名其妙怀疑这家收养自己的人?”温意浓说,“如果我猜的没错,是有人引导你。”
裴西洲眸光更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边是无条件养育你的莫家,一边是给一个小孩子种下仇恨种子的人,明显居心叵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相信后者吧?”
温意浓的嗓音平缓,神色沉静,以最质朴通俗的语言提出质疑,却令裴西洲神色微变。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转头看了眼恩佐。
恩佐·罗斯柴尔德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如中世纪的贵族绅士。但捏住雪茄的手指却猝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寒光毕现。
很快,裴西洲的目光又收回来,再次看向温意浓。
“就算是有意引导,那也只是不忍心看我认贼作父,所以才告诉我事实的真相。”
“那你又怎么确定,你现在认定的就一定是真相?”温意浓音量更高,“万一你被利用了呢?”
这话像是触到了裴西洲的逆鳞。他的情绪瞬间有些失控,沉声道:“你知道什么?你真以为莫家对我好?温意浓,我早就说过,你太容易被表象蒙蔽。不管是莫存勋还是莫靳谦,他们最爱的永远只有他们的亲骨肉,只有莫少商!我?我只不过是他们顺手从路边捡回的一条野狗。”
温意浓看着裴西洲,一瞬之间,竟觉得他可悲、可恨又可怜。
“我明白了。”她淡淡地说,“其实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让我从心理学的角度给你分析——因为莫少商拥有你渴望的一切,健全的家庭,父母长辈的疼爱,因此你直接将对家庭残缺的憎恶,投射到了他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却也更加刺耳:“所谓的仇恨和报复,只是一个理由。因为你需要一个让自己顺理成章恩将仇报的理由,让你的良心稍微过得去。”
“你闭嘴!”裴西洲眼底迸射出暴烈的怒意,“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铁证如山!”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的轻笑忽然响起。
温意浓眸光微动,侧目,看向身旁。
是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莫少商。
此刻,这个男人嘴角微勾,眼神玩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物般,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分明极很轻,夜风吹过湖面般,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却刺耳异常。
裴西洲恶狠狠地瞪着,莫少商,十指收握成拳,眼中恨意入骨:“你笑什么?”
好一阵,莫少商才终于笑够。他面上笑意敛尽,看向裴西洲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有时我真是由衷好奇,裴西洲,人怎么能蠢成你这样?”
“你!”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行正装笔挺的青年精英信步而入。
林恪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不知是什么。
“先生。”
林恪行至莫少商身前,恭恭敬敬地轻唤一声,随后便转向众人,举起手中的文件,“各位,我手上的,也是当年裴氏重大车祸的事故调查报告。只是上面写的,和裴先生说的,貌似不是一回事。”
裴西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恪将文件翻开,每一页上的文字,公章,数据,全都清晰可见。
“裴西洲先生手里的那份报告,是伪造的。”林恪说,“这份才是当年警方出具的原始调查报告。”
话说完的同时,林恪侧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夹克,面容满是皱褶,但眼神依旧清明,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这位是当年处理那场事故的刑警。”林恪向诸人介绍,“已经退休的周警官,周队。”
老警官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没错,二十四年前裴志远夫妇的车祸,是我经手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那场车祸,我们勘查了现场,检查了车辆,询问了目击者,调取了所有可能的证据。最终得出结论,是因为刹车系统老化,加上雨天路滑,导致车辆失控。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闻声,裴西洲的脸色眨眼间惨白如纸。
“其实这些年,我早就料到,会有需要我站出来的这一天。所以我一直在等。”周警官看向裴西洲,目光隐晦而复杂,“因为早在我退休之前,就有人找过我,让我修改调查报告。我拒绝了。”
随后,老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在手中。
“这是当年所有的原始资料,包括现场照片、勘查记录、证人证言。我可以为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负责。”
裴西洲后退了一步。
那张清俊如玉的脸,面色从惨白变成灰白。他唇在发颤,手指在发抖,整个人仿佛受了某种巨大而沉重至极的打击,半天回不过神。
“不……”他喃喃地说,自言自语,“不,不可能……你们串通起来骗我……你们都是骗子……”
忽地,裴西洲想到什么,猛地抬眸望向恩佐。
像是在企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降临,告诉他,这些年他的复仇没有错,他没有错……
那头,恩佐罗斯柴尔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站起身,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眼前一切。
“不对,不对。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裴西洲再次开口,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铁证如山!铁证如山!”
林恪漠然瞧着他,半秒后,又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恩佐·罗斯柴尔德先生,与伪造文件的鉴定机构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每一分,都在上面。”他随手把文件丢给裴西洲,“你自己看看吧。”
裴西洲颤着手拾起文件,匆匆浏览一番,目眦欲裂。
“恩佐·罗斯柴尔德与莫氏早有旧怨。”林恪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色彩,漠然续道,“真相是,罗斯柴尔德先生为了打击莫氏集团,伪造了一份事故调查报告,随后利用裴西洲先生的复仇心理,诱导他对莫氏展开报复行动。”
宴会厅里的众人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裴西洲颓然地后退几步,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他摇着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
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他以为的报仇雪恨,他以为的正义重申,居然全都是假的?
他被欺骗,被利用。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用来对付莫家的一颗棋子……?
这时,看见现场局势不对劲,恩佐·罗斯柴尔德朝身边的保镖递了个眼神,试图在保镖的护送下,悄然离去。
然而,几人刚走到宴会厅侧门处,便被一行身着笔挺制服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这行警员身姿笔挺气场冷峻,压迫感极强,恩佐心里瞬间一阵慌乱。但毕竟是一介人物,见惯各色风浪,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微笑着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翻译立刻笑盈盈上前,道:“几位警官,我们这里正在举行宴会,不知各位有何贵干?恩佐先生说了,方便的话,请各位进去喝几杯。”
“不用了。”
为首的中年警察拿出一张警官证和一张拘捕令,面无表情地说:“恩佐·罗斯柴尔德先生,经查,您涉嫌伪造法律文件、商业诈骗、以及通过非法手段操纵市场、恶意收购企业。这是拘捕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恩佐听后,嘴角笑意瞬间微僵。他很快换上副一头雾水的无辜表情:“警官先生,这一定是误会。我根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有什么事,到警局再说。”对方铁面无私,直接给恩佐扣上了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宴会厅中格外清晰。
恩佐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丝丝缝隙。他恼怒地说:“我要见我的律师!”
“没问题。”中年警官脸色如冰,“而且据我所知,您似乎还和数十年前发生在欧洲地区的多起儿童失踪案有关。接下来,您可能要在中国多待一段日子了。”
恩佐的脸色彻底黑透。
他猛一下转过头,看向某处。
偌大的宴会厅早已鸦雀无声,人潮正中,西服笔挺的冷峻青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勾,轻轻一挑眉。
只一瞬,恩佐曈昽猝然收缩。
中计了……
莫少商早就知道孙大富推荐的投资项目有问题,于是顺水推舟,提前布局,让他以为莫家彻底倒台,以为由罗斯柴尔德家族一手建立的圣徒组织已经经高枕无忧,使得他放松警惕,来到中国收购莫氏。
从而坐实他在中国金融犯罪的事实,让他进入中国警方的打击网,顺便借中国警方之手,完美绕过欧美地区根系盘绕的权力层,清算“圣徒”……
这一切,都是莫少商的阴谋!
为了彻底摧毁圣徒的惊天阴谋!
“我要见律师!”恩佐暴怒,挣扎着,手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用蹩脚的中文低斥,“你竟然敢逮捕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中年警官沉声道,“在中国境内违法犯罪,中国警察就有权依法逮捕。”
又有几名警员穿过人潮,径直走到裴西洲身边。
“裴西洲,你涉嫌金融犯罪,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西洲的表情有些呆滞,僵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麻木地看向莫少商,说:“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莫少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语。
“可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裴西洲垂眸,低语着复盘,“你明明签了同意书,所有款项都打进了我给的账户。金融暴雷,舆论发酵,连环效应引发流动性挤兑,股市崩盘,每一步明明都没有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少商眉眼冷淡,终于再次开口。
“那笔转走的资金,是可追溯的监管资金。”
裴西洲:“……”
“所有流向,都在监管之下。”莫少商冷冷勾唇,“你以为你转走了莫氏的现金流,实际上你转走的,是恩佐·罗斯柴尔德为这次收购注入的全部资金。”
裴西洲手脚冰冷,嘴唇也完全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破产,查封,包括你看到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张封条,每一个新闻标题。”莫少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都是我让你看到的。”
“否则,没有我的默许,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可以接近温意浓?”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西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干涩的嘶嘶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原来只是个笑话——从他开始刻意接近温意浓开始,就已经入了莫少商的局。
莫少商假意被蒙骗,将计就计的同时暗中布局,利用所有人的人性,操纵所有人的心理,甚至操纵金融市场、媒体,各大社交舆论场,营造了一个莫氏惨败的完美假象!
为什么……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将裴西洲吞噬。
他这一辈子,只是想赢莫少商一次。
为什么连一次都赢不了?
为什么?!
几分钟后,裴西洲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住,朝宴会厅出口方向走去。他整个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再没了任何精气神,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经过莫少商身侧时。
矜贵绅士的男人忽然压低声,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句什么。
裴西洲闻言,浑身巨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又猛地放大,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你!”
他咆哮着拼命挣扎,朝莫少商扑上去,手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又被警员们死死地控制住,拽出了宴会厅大门。
凄厉的咆哮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不见。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韩民山、孙大富、岳嘉伟,以及乔明依。
韩民山和孙大富低着头,脸上神情阴郁中带着懊悔。
岳嘉伟和乔明依都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二世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两人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软,几乎是被警员架着离去的。乔明依的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冲出了两道黑痕,嘴里还在喊:“我爸会找律师的!你们不能抓我!我爸是……”
宴会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她的声音隔绝在外。
一场荒诞闹剧终于落幕。
林恪站在宴会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各位,莫氏集团已经清理完门户,一切回归正常。之前新闻报道的’破产‘’查封‘,都是我们为引出幕后黑手而设下的策略。莫氏集团的经营一切如常,持股者的权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些之前出言不逊的宾客此刻更是一个个脸色青白,尴尬得像找个地洞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
“另外,还有两件事。”
众人纷纷抬眸,望向名利场上那个永远且唯一的焦点。
莫少商站在原地,微侧身,面朝着所有镜头与目光,开口。甚至不需要借助麦克风,那股无需任何外物加持的掌控力,就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轻轻一划,便将所有的嘈杂都斩断于无形。
“关于近日网络上的不实传言,我需要在此澄清。”
说话间,他视线望向身旁的年轻女孩,眼底冷冽褪去,只剩下无垠的柔情。
“温意浓小姐不是所谓的’第三者‘。她是我唯一的恋人,是我此生认定的伴侣,我不允许任何伤害她的言论,以任何形式存在。在此,我要求所有发布过不实信息的媒体,立刻删除相关内容,并公开致歉。”
男人的语气极为平静,威压却渗进每一寸空气。
温意浓站在他身旁,手指下意识攥紧他的袖口,心跳飞快。
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和摄像机,说出这些话,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与恶意。
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斤,雷霆万钧。
“这是第一件事。”莫少商说着,转身,面朝温意浓站定。“第二件,只关于温小姐。”
温意浓目光微闪。
男人垂下眼帘,蓝黑色的眸直直望进她眼底。
灯光打亮那副冷峻而立体的轮廓,无数道目光见证下,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
温意浓几乎屏息。
再然后,莫少商单膝跪下去。
宴会厅内再次沸腾,闪光灯一阵接一阵地亮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宾客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
温意浓亦眼帘微垂,深深注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目光极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海洋,脊背挺直如松,即使跪着,也不显丝毫卑微。
丝绒盒子被打开,一枚璀璨的粉色钻戒静静躺在里面。
“这枚戒指,是我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他注视着她,轻声说,“去图卢兹找你的那一晚,这枚戒指就在我身上。我本来想向你求婚,可是……没有勇气。”
“……”温意浓抬手掩住唇,眼眶泛起热意。
“温意浓,我的灵魂是一片死海,而你,是我等了太久的潮汐,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莫少商蓝黑色的眸赤红隐现,哑声,郑重到无以复加,“请你嫁给我,给我一个机会,永远爱你,珍视你,疼惜你。”
完全不受控制地,温意浓眼底的泪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想问他为什么选在这个乱糟糟的时候,想问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可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那双蓝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唯一的自己,看着他眼底那片,她曾经畏惧到试图逃离,如今读懂之后,只剩爱入骨髓的疼惜的深蓝。
良久。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温意浓俯身,轻吻住男人薄润的唇,哑声回答他:“……我愿意。”
婚戒圈住姑娘纤细瓷白的无名指。
一对璧人热烈拥吻。
宴会厅静了静,旋即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些掌声里有真诚的祝福,有顺势而为的恭维,有也有对这场惊天逆转的由衷叹服。
温意浓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男人贴在她耳畔的低语:“Sei entrata nella mia vita senza chiedere il permesso, e ora non posso più vivere senza di te.Ti amerò finché il mare esisterà。”
美丽的小鹿,你未经允许便闯入我的森林,如今,我已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
我会爱你,永远地深爱你。
直到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
跌宕起伏的一晚终于结束。
一切的喧嚣,阴谋,算计,仇恨……都在这个夜晚画上了句号,随风消逝。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的手,走出酒店大门。
深夜的京海,风很凉。冬日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他们,和彼此交叠在一起的影。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间隔几米距离,不疾不徐地滑行。车灯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走着走着,温意浓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莫少商侧头看她。
温意浓转过身,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乌黑莹润的眸子里有灯光,有月影,还有一丝小小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抱怨。
“罗萨里尼同志。”她沉声,“说真的。你刚才那一出,是不是也太突然了点?”
莫少商微微挑眉。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那么多媒体,你说跪就跪,还忽然就把求婚戒指也拿出来了……”到后面,温意浓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根也越来越红,“我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你让我怎么回答?”
“你回答了。”莫少商淡淡地说,“你说,愿意。”
“那是因为、因为!”温意浓脸色更红,顿了好几秒才接着说,“那是因为当着那么多人,我不好驳你面子。”
莫少商看着她,嘴角弯起一道细微的弧,“所以温老师的意思是,刚才不算数?”
“当然不算了。”温意浓别过脸,语气娇嗔,“哪有人这样求婚的?没有鲜花,没有提前给人做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好朋友们的见证,还没有……”
之后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莫少商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转了回来。
“温老师想要什么场景下的求婚。”他问,语气低柔,蓝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深海里浮起的星,“游艇派对,跳伞飞行,还是空中的浪漫法餐?”
温意浓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弯起甜蜜弧度。
忽地,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一双眼眸亮晶晶。
“你自己琢磨去吧。”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呀。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看着年轻姑娘柔婉的笑颜,莫少商目光极沉。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冬天的寒意,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胸口满是滚烫暖潮。
他迈步,追上了她。
“对了。”温意浓转头看他,“你最后的时候跟裴西洲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莫少商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道:“谢谢。”
温意浓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的,谢谢。”
“你为什么要对他道谢?”她不解。
“如果不是裴西洲,我又怎么能将计就计住进你家,重新得到你的垂怜,收获伯父伯母的认可。”莫少商语气随意,“当然要感谢他。”
闻言,温意浓终于恍然大悟。
几秒后,她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打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居然连我也瞒着!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真的很担心你、很心疼你呀?”
莫少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害你为我担心,是我不好。”
温意浓挣开来,故意背过身去,不理他。
“当时敌在明,我在暗,所以我行事不得不格外谨慎。”他从后面拥住她,棱角分明的下颌轻抵住她光裸纤细的肩,温言细语,柔声轻哄,“乖,别生气了。”
这个理由抛出来,温意浓听后,态度稍有松动。
的确。
当时裴西洲能找到她家,说明对莫少商的行踪很了解。
如果戏不做全套,确实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这么想着,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软下来。她抿抿唇,忽然转过身,抱住莫少商,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
小家伙下了狠心,使足了蛮力。
刹那间,疼痛袭上莫少商的神经末梢,他倒吸一口凉气,同时感觉到一丝难言的痒。喉结是敏感的位置,又麻又痒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骤沉。
察觉到男人的肌肉紧绷起来,温意浓确认他知道疼了,这才松开两排牙齿,轻哼一声,将脸颊软软贴近他颈窝:“算了,看在你有苦衷的份上,勉强原谅你。”
莫少商莞尔,低头,高挺鼻梁亲昵蹭蹭她的小鼻头:“谢谢夫人。”
“……”温意浓脸蓦地一热,“都说刚才的求婚不算数了,乱喊什么。”
莫少商静了静,改口:“谢谢宝宝。”
难得看见这个男人如此听话乖巧,温意浓忽而心情奇佳,嘴角一勾:“这还差不多。”
这时,察觉到什么,她仰起头。
天空中有细小的,冰凉的什么,落在温意浓的额头,鼻尖,脸颊。她眨了眨眼,又一片落下,沾湿她的睫。
“下雪了。”她惊喜地说。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每一片都在缓缓旋转、坠落,宛如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温意浓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只持续一瞬,很快便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接了一片又一片,玩得不亦乐乎,像回到了小时候。
隔着一步之遥,莫少商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笑色清浅。
“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忽地,姑娘回头轻唤他,招招手,“试试吧?很好玩的。”
莫少商便笑着上前,模仿她的样子,抬手,接住片片飞雪。
漫天飞雪中,温意浓忽道:“罗萨里尼。”
莫少商应道:“嗯?”
“以后每年下初雪的时候,我们都要在一起。”
“不是只有初雪的时候。”他注视着她,低声纠正,“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要在一起。”
“嗯!”
两人相视一笑。
雪落无声。
京海的第一场冬雪,在这个夜晚降临。它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离别与重逢。
然后,在这片洁白的世界里,万物迎来崭新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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