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周五傍晚,温意浓原本打算把桃子送去宠物寄养店。


    她已经在手机上搜好了几家评分不错的店,正拿着手机对比价格和环境,莫少商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手边。


    “不用送去寄养。”他淡淡地说。


    温意浓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不解:“那怎么办?难道要带着她一起去吗?”


    莫少商:“可以交给林恪。”


    温意浓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林助理?”


    “他也养猫。”莫少商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捻住她一缕柔软的发丝绕在指尖,语气漫不经心,“家里猫爬架、自动喂食器、饮水机之类的物品十分齐全。桃子过去暂住,合适。”


    温意浓眨了眨眼,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恪那张清俊严肃的脸,继而又想象出,那位总是西装革履的铁血精英蹲在地上给小猫铲屎,拿着逗猫棒哄小猫玩耍的画面……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没想到,林助理也养猫?”她脱口而出。


    “嗯。”莫少商端起自己的咖啡,轻抿一口,“林恪喜欢小动物,为人责任心也强。把桃子交给寄养店,不如交给林恪放心。”


    温意浓想了想,确实。


    寄养店再专业,终究是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桃子虽然性格不算胆小,但上次寄养回来确实不高兴了好几天,连她最爱吃的罐头都爱答不理的。


    送去林恪那里,至少是有人专门照顾。


    而且林恪这个人,做事细致周到,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温意浓琢磨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林恪了?人家平时工作那么忙,还要帮我们照顾猫……”


    莫少商看着她,唇尾轻轻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我每年支付林恪的年薪,以百万计。只是帮忙照看一下小猫而已,他不会有意见。”


    温意浓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拿着老板数百万的年薪,现在老板要外出旅行,帮老板当几天铲屎官而已,确实没什么过分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把桃子送过去?”温意浓试探地提议,“不然就现在?”


    “可以。”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赞许,温意浓当即放下手机,起身去取猫包。


    桃子正窝在沙发上打盹,圆滚滚的身子蜷成一团,尾巴高高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来摇去。


    听见动静,她耳朵竖了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悄然观察周围的动静。


    温意浓把猫包打开,放在桃子面前。


    桃子小姐看了看眼前这个印着猫爪印的包,又看了看温意浓。


    似乎猜到即将发生的事,她张开小猫嘴,发出了一声不太情愿的“喵”叫声。


    “乖,去林叔叔家玩几天。我们很快就回来啦。”温意浓轻声哄着,说话的同时,将桃子抱起来,往猫包里塞。


    小猫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蜷进去,圆脸贴在透明窗口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毛毛脸上一副“你们这两个坏人,居然又要丢下我去过二人世界”的忧伤表情。


    莫少商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羊绒大衣。他走过来,从温意浓手里接过猫包,背在肩上,动作极其的自然。


    温意浓抬眼一瞧。


    粉色猫包挂在这个男人身上,和他整体凌厉冷峻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反差,画面尤为喜感。


    看着这一幕,她忍不住弯起眉眼。


    莫少商察觉到姑娘嘴角的浅笑,侧目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温意浓望向他的目光满是爱意,过去捏住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软声缓缓地道,“就是觉得,我的男朋友真的好好哦。”


    莫少商被她夸得笑,抬起手,指骨亲昵蹭蹭她的鼻尖。


    *


    林恪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离温意浓的小房子大约半小时车程。


    数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后,两人乘电梯上楼。


    电梯门刚一开启,耳尖的温意浓便敏锐听见了猫叫声。


    喵喵喵,喵喵喵。


    听这音色,听这响度,貌似还不属于同一只猫。


    猫叫声此起彼伏,像是猫猫团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对话。


    “……”听见这些声响,温意浓不由转头看向身旁的莫少商,微蹙眉头,“林助理家不止一只猫吗?”


    “两只。”莫少商淡淡地说,随后稍顿一息,补充,“貌似是一只布偶,一只橘猫。”


    温意浓:“……”


    林助理家本来就有两只猫了,之后再加上桃子……有得闹腾。


    她扶额,默默在心里替林恪捏了把汗。


    莫少商出发前知会过林恪,因此,早在数分钟前,林恪就已经等在了自家门口。


    闲暇时光,这位精英男士并未着正装,而是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套头卫衣,头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比起往常的一丝不苟,要显得张扬一些,充满年轻的生命力。


    “先生,温老师。”


    看见自家BOSS和夫人,林恪恭敬地微微颔首,侧身一让,“欢迎光临寒舍,请进。”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林助理。”温意浓客气地笑笑,两只脚分别踩进自动鞋套机,而后提步,走进大门。


    还没来得及打量客厅的布置,两道毛茸茸的身影便飞窜出来。


    是两只胖胖的小猫。


    一只是布偶,蓝眼睛,长毛,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很高,十分貌美,像一只傲娇又高贵的国王另一只是橘猫,圆滚滚的,体积几乎是布偶的两倍,一跑动,肚子上的肉一晃一晃,朴实无华而又憨态可掬,像国王王宫里的大厨子。


    看见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两只小猫围着莫少商和温意浓转了一圈,之后便在莫少商的脚边停下。


    似乎察觉到什么,它们仰起头,警惕而好奇地嗅了嗅。


    与此同时,猫包里的小桃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耳朵往后倒下,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明显紧张起来。


    “桃子别怕。”温意浓蹲下身,将猫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柔声安抚。


    桃子缩在里面不肯出来,两只前爪扒着包口,探出半个脑袋,满眼防备地看着两只陌生小猫。


    布偶凑过来,低下高傲的头颅,鼻尖碰了碰桃子的鼻尖。


    桃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地一声,伸出爪子拍了一下布偶猫的脸。


    布偶敏捷地往后一跳,歪着脑袋看她,蓝眼睛里满是好奇,倒也并未生气。


    呆萌又朴实的橘猫则显得格外淡定。它看了桃子一眼,就转身走到自己的猫碗旁边,低头开始吃粮。


    好像生怕这只外来入侵猫把它的饭给抢了。


    这时,林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桃子的脑袋,动作轻柔而缓慢。先让桃子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才从下巴开始抚摸。


    桃子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林恪的手法娴熟专业,没一会儿,她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桃子妹妹你好呀,你真的很乖。”林恪轻声说。随之抬起头,对温意浓笑了笑,“温老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看着林恪蹲在地上耐心哄小猫的样子,温意浓神经放松,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随之消散。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大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大堆东西。


    猫罐头、冻干、猫条、小鱼干……满满地堆了一茶几。


    “这是带给你家猫猫的礼物。”温意浓面容含笑,看向两只原住民猫猫,问林恪,“它们叫什么名字?”


    “布偶叫阿布,橘猫叫小胖。”林恪回答。


    “阿布,小胖,来吃好吃的咯~”温意浓嗓音细柔,拆开一根猫条,挤了一点在指尖,朝布偶猫伸过去。


    布偶凑过来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食起来。


    橘猫小胖本来在吃粮,闻到猫条的味道,也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温意浓脚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温意浓一个人喂不过来两只猫,便随手又拆了一根猫条,往身旁递去。


    莫少商:“……”


    莫少商看了她一眼,静默几秒,伸手接过猫条,也蹲下来,将拆开的猫条递到了橘猫嘴边。


    橘猫小胖先是闻了闻,然后张开嘴,就着莫少商的手津津有味吃起来。


    林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家老板是什么人物?


    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便一个决策,就能影响全世界资金流向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穿着他名师大家纯手工制造的无价大衣,拿着猫条,耐心地喂一只胖橘猫。


    小胖呆呆的,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种角色,哼哧哼哧,吃得满嘴都是,甚至还蹭到了他家老板的袖口上。


    然而,最令林恪震惊的是,莫少商对此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眉眼平静,神色如常,手上喂着橘猫,目光却始终静静注视着身旁的年轻姑娘,眼中的柔情几乎能将人溺毙。


    林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公司年会。


    那年的年会上,有个供应商的太太带了一只吉娃娃,那狗冲着他家先生叫了几声。之后整整一年,那个供应商再也没有拿到过莫氏的任何订单。


    而此时此刻,他冷血无情的大BOSS居然蹲在地上,喂着一只小胖猫,浑身徜徉着一种温柔而随性的人夫感……


    林恪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感叹:爱情这东西,果然是人类最难以解释的情感。


    神奇到令人匪夷所思。


    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也能驯化最强悍冷酷的猛兽。


    *


    周六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温意浓就被莫少商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拜托拜托。”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嘴里嘀咕,“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真的还要睡吗?”莫少商眼底萦着浅淡笑意,抬手捏捏她的小脸,柔声,“宝宝不想和我去云夏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一滞,混沌的大脑总算清明几分。


    她掀开一道眼缝,偷偷张望。


    只见眼前的男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纽扣随意地松开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矜贵,浑然一个混血公子哥。


    “这么早吗?”温意浓嘟囔着,身子下意识又往被子里缩,声音闷闷的,“可不可以再睡五分钟呀?”


    莫少商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去飞机上再睡。”他柔声道,“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温意浓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对上男人蓝黑色的双眸。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须臾,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在他唇上柔柔地亲了一口。


    “好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安,莫先生。”


    莫少商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揉她长发:“早安,温小姐。”


    不多时,两人收拾好行李,携手出门。


    楼下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等候。


    车子驶向京海国际机场,温意浓下意识以为要去航站楼,可车子却绕过了航站楼,直接朝公务机楼的方向驶去。


    见状,她这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和顶级富豪之间差异。


    要外出旅行,她想的是买机票搭飞机,但对于自幼便有公务机全天候待命的莫少商来说,他从小到大,甚至根本不知道一张经济舱的机票长什么样。


    公务机楼的休息室安静而私密,落地窗外是停机坪,几架小型飞机安静地停在晨光中。


    温意浓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看着窗外那些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有些缥缈的失真感。


    忽地。


    “在想什么?”低沉平缓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意浓转过头,男人端立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女士围巾。


    看着莫少商手里的围巾,温意浓不由微怔。


    出门时她匆匆忙忙,把围巾拿出来之后也忘了系,随手就丢在了沙发上,没想到他竟然帮她带上了……


    这个男人待她,从来都心细如发。


    一丝甜蜜的暖流涌入心尖,温意浓耳根微热。


    “只是在想,”她笑了笑,接过围巾,“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好多变化。”


    莫少商看着她,问:“你是说,这些变化给你造成了困扰?”


    “不,不是。”温意浓急忙摆摆手,补充道,“是好的变化,很好很好。”


    莫少商唇畔微勾,伸出手,温柔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手,“走吧,该登机了。”


    今天莫少商带温意浓乘坐的公务机,并不是之前那架云翼。


    它的内部空间比云翼更家宽敞,乳白色的真皮座椅十分舒适,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舱内装饰简洁而雅致,深色的木质饰板,浅灰色的地毯,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花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尤加利叶,淡淡的香氛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温意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莫少商在她身侧落座,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飞机起飞。


    窗外,京海在温意浓眼中变得越来越小,高楼大厦变成积木,街道变成细线,整座城市变成一幅缩小的地图。


    云层在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公务机在气流的影响下轻微颠簸,温意浓本就还困着,被摇来晃去,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


    莫少商见状,大手握住女孩纤细的小腰,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搂进进怀里。


    姑娘也自觉得很,在他怀里猫儿似的拱了拱,找到一个舒适位置,旋即便闭上眼睛,呼呼睡去。


    莫少商眼帘微垂,看着怀里这张恬静柔美的小脸,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色。


    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随后便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阖眸小憩。


    上午十一点左右,公务机飞抵云夏。


    云夏位于真正的南方,阳光明媚,天空澄澈,空气湿润而温暖。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在停机坪旁等候,司机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双白色十套,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接过行李箱,引导两人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宽阔的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瞧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云夏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国际化都市,远处山峦如黛,近处又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新旧交织,大都市的繁华,与江南地区特有的碧色温润,在这里完美融合。


    数分钟后,奔驰商务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环岛大门前停下。


    酒店的大堂高挑而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整个空间照得璀璨生辉。


    前台的服务生早已办好了入住手续,看见两人进来,脸色瞬间漾开笑容,毕恭毕敬将房卡递上。


    “莫先生,总统套房已经准备好了。行李会随后送到。”


    “嗯。”


    总统套房在酒店的最顶层。


    推开门的瞬间,温意浓诧异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空中花园。


    客厅占地面积极广,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窗边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黑白色的烤漆琴键色泽柔润,质感极佳。客厅的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翠绿欲滴,和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木质地板形成了和谐的色彩搭配。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注意到,这间套房的风格,和她家里的装修很类似。都是温馨浪漫的轻法式。


    这是一种神奇的巧合,还是某人别出心裁的安排?


    温意浓琢磨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落地窗前,望向窗外现代繁华与生态自然和谐并存的云夏景色,只觉震撼。


    这时,背后传来男人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他问她:“喜欢吗?”


    “……”温意浓转过身。


    莫少商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姿态懒漫而松弛,格外的英俊。


    温意浓点头,笑盈盈:“嗯。”


    “喜欢就好。”他迈着步子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定,眼帘微垂,静静注视着她,“饿没有?”


    温意浓摸了摸肚子,早上在飞机上吃了一点早餐,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她小声说:“有一点。”


    莫少商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从总统套房缓步而出,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的一扇门前。


    推开门,一阵清新的风迎面扑来。


    温意浓整个人都呆住。


    只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露台。


    露台的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四周种着各种绿植和花卉,像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空中花园。


    露台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布雪白圣洁,烛台与瓷器餐具陈列其上。桌子的一端还放着一束红色玫瑰,沾着露珠的花瓣色泽艳丽如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露台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欧裔中年人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面容严肃,手法娴熟而优雅。


    温意浓站在露台入口出,看着这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她看向莫少商,忍不住轻声道,“你不用随时都为我准备这些惊喜,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


    莫少商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细软的颊,“我的温意浓,原本就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手胡乱蹭了蹭眼尾,嘀咕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行为,会让我压力很大。”


    莫少商挑眉,用眼神问她:何解?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但我却没有财力也没有能力,赠与你对等的回礼。”她仰着小脸瞧他,神色格外认真,“久而久之,我会心虚,也会愧疚。”


    “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莫少商凝视着她,低声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回礼。”


    温意浓心念一动,踮起脚尖,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


    莫少商扬眉,握住姑娘的腰身微侧头,薄唇贴近她耳垂,低声道:“Piccola, davanti al cuoco ho bisogno di essere razionale e moderato. Ti prego, non cercare di sedurmi in ogni occasione.(小宝贝,在厨师面前我需要理性且克制。请你不要试图在每一个场合都引诱我)。”


    温意浓:“……”@#¥


    第67章


    温意浓着实哑口无言。


    有时真忍不住想,这男人看似矜贵优雅如天边冷月,怎么会拥有这么厚的脸皮呀……


    一旁,莫少商对上她无语的目光,勾了勾唇,牵着她走到桌前,替她拉开椅子。


    待两位贵宾依次落座,身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厨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小点,鹅肝酱搭配坚果酱,放在小小的脆饼上,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温意浓轻咬一口,鹅肝的醇厚和无花果的清甜在口中交融,口感层次丰富,大厨的手艺功底可见一斑。


    莫少商留意到她眼底的赞叹,笑道:“味道如何?”


    “好吃呢。”温意浓毫不吝啬地赞美,“这是什么鹅肝?怎么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样?”


    “是法国西南部的佩里戈尔鹅肝。”


    回话的是欧裔大厨,他以一口流利中文回答道,“搭配的坚果酱是用云夏本地的无花果做的,所以口感会有些不同。”


    温意浓点点头,朝大厨竖起大拇指:“非常美味!”


    主菜是慢炖的和牛脸颊肉,搭配黑松露酱和时令蔬菜。


    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用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入口即化,黑松露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然后是奶酪拼盘,各类甜点……


    琳琅满目的精致菜品逐一呈上,温意浓吃吃这尝尝那,嘴巴忙得不亦乐乎。


    用餐的过程中,两人随口闲聊。


    言谈间,莫少商说起云夏有一座千年古刹,寺庙里有一棵古银杏树,据说有上千年历史,每到秋天,满树金黄,落叶铺满整个院子,美得像一幅画。


    又说云夏有一条老街,街上全是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石板路,木雕窗棂,卖各种小吃和手工艺品,烟火气十足。


    名胜古迹,历史典故,人文文化,关于云夏的点滴,都从他口中娓娓道出。


    餐桌对面,温意浓听得认真,一脸向往,手里的叉子举在半空,甚至都忘记放下。


    片刻。


    “你对云夏这么了解,”她好奇地眨眨眼睛,“是之前把所有的风景区都走遍了吗?”


    “我只来过云夏一次。”莫少商平静地说,“并且那一次,只待了四个小时。”


    温意浓闻声,被呛了呛,筷子差点没夹住牛肉。


    “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了解?”


    简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本地旅行团的导游呢。


    莫少商闻声,唇畔微牵,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女孩写满困惑的脸蛋。


    他说:“与你出行,为了让你有一个完美的旅途体验,我当然要做充分的准备。”


    温意浓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整个人都浸在了暖透的山泉水中,全身都被温暖的水流包裹,从皮肤一直热到了心口。


    “你知道吗,”她吃了一口甜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以前出去旅行,不管是和朋友,还是和父母,我都是最累的。因为我要做攻略,还要在网上查各种信息,避免掉坑,踩雷。你是第一个帮我做这件事的人。”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接话。


    “罗萨里尼,你对我太好了。”温意浓说,“好到让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怕自己被你宠坏。”说到这里,她语调促狭几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以后要是我出差或者你出差,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自己连饭都不会吃了怎么办?”


    莫少商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回道:“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一分一秒,都不要分开。”


    温意浓心里甜得快溢出蜜来,神色狡黠:“再说吧。”


    晚餐结束,两人在专车的护送下离去。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云夏的主干道向城外开去。


    窗外街景转变,摩天高楼逐渐稀疏,取代而至的一片片等待开发的空地,似乎是在繁华发达的主城区驶向偏远地带。


    温意浓留意到这个细节,问:“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莫少商低着眸,正把玩掌心里五指纤细柔若无骨的小手,回了两个字:“汾宁。”


    就在这时,叮一声,手机提示收到新消息。


    莫少商随手点亮屏幕。


    林恪:先生,您要找的人找到了,一切已安排妥当。


    *


    汾宁县是云夏市下辖的一个县,位于云夏西北部,距离市区约两个小时的车程。


    行车途中,温意浓闲着没事干,索性在手机上搜索汾宁的相关资料,得知,汾宁历史悠久,建县已有千年,古称“汾川”,明清时期曾是重要的商贸集散地,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古建筑和传统文化。


    由于地处山区,交通不便,汾宁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至今没有通高铁,高速公路也是在近几年才修通的。但也正因如此,汾宁的山水和古建筑得以保存完好,近年来逐渐被外界所知,成为一些小众旅行者的目的地。


    两人到汾宁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夜幕降临,汾水河两岸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晕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是青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幽静而深沉。空气里有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混着从某户人家飘出的饭菜香气,让人感觉到一种仿佛世外桃源般安宁。


    县城不大,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街道窄而整洁,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墙黛瓦的老式民居,偶尔能看见几栋新建的小楼。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脚步悠闲,和京海的喧嚣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照例有专人接待。


    “莫先生,温小姐,一路辛苦了。”说话的人面容和善,操着一口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谨慎而温和地对两人道,“老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温意浓朝中年人礼貌地点头微笑,并未多问,跟随莫少商一道上了车。


    片刻,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温意浓抬眸。


    只见这扇门上的黑漆已稍显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澜”二字。字迹苍劲而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门前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青苔翠绿。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门内迎出。


    她盘着发,略施淡妆,五官姣好,气质沉稳出众,穿件做工考究的老式旗袍,将一袭瘦长身条衬得别有一番风情,整个人仿佛从民国老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


    “先生,小姐。”妇人低眸,恭谨地招呼道。


    莫少商略微颔首:“沈姨,这段时间辛苦了。”


    “先生客气了。”被唤作沈姨的妇人侧身,自动让出通往庭院的路。


    温意浓探首瞧了眼这扇门,眨眨眼,只觉好奇不已。主动挽住莫少商的胳膊,与他一道跨过门槛,走进老宅。


    一进这间宅院,温意浓便生生一惊。


    没想到,外面的大门看着不大,内部的宅院却十分轩敞。


    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极茂,几乎遮住半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汪浅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往来翕忽,悠然游动。


    沿着回廊往里走,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内院,比外院安静,也更为精致。墙角一丛翠竹迎风而立,廊下挂着一排灯笼,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


    沈姨静默不语,躬身引路。


    就这样,温意浓怀揣着满心的好奇与期待,终于来到庭院最深处的卧室前。


    “先生,小姐,到了。”


    沈姨顿步,继续道:“房间里有内线电话,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我。”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身离去。


    温意浓伸手,推开门。步入。


    和整个庭院的装潢风格一样,这间卧室也古色古香。


    雕花木床放在房间正中,窗边还有一张书桌,青瓷台灯亮着微弱光晕。推开窗户,外面就是那条汾水河,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中,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


    温意浓侧眸一瞧,见墙角位置正好是个金丝楠木衣帽架,便随手把包挂上去。


    她颇觉新奇,摸摸雕花木床的柱子,瞧瞧窗外的河景,又在屋子里溜达一圈,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内部阳台上居然还有一个十分宽敞的池子,看四壁和底部的材质似乎是极佳的洞石,不知作何用途。


    “这里好漂亮。”她随口感叹了一句,接着便转过头,看向莫少商,“不过,你不是说你才来过云夏一次吗?怎么还在这个小县城买了一座大宅子?”


    莫少商站在门口,见这姑娘像只好奇小猫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笑色。


    “我上次来的时候了解到,汾宁县城的基建设施较为落后,酒店客栈也不尽如人意。”他说,“怕你来汾宁会住不惯,所以买下了这里。”


    温意浓眨了眨眼,走过去,胳膊一伸,抱住了他的脖子。继而踮起脚尖,亮晶晶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很早之前就打算带我来汾宁?”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不语。


    温意浓贴他更近,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嗓音压得更低:“老实交代,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莫少商两手握住她纤细的软腰,并不正面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淡声温和道:“这里有私汤。你搭了一上午飞机,又坐了两个钟头的车,要不要泡个温泉解解乏?”


    嗯?


    泡温泉?


    温意浓一双长睫扇动两下。


    难怪刚才看这屋子里有个洞石池子,原来是泡温泉用的?


    南方的冬日湿而冷,加上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温意浓几乎一直在路上奔波,早就累到不行,一听“温泉”两个字,她瞬间大眼一亮,将几秒前要审问的事忘了个光。


    “好呀!”她毫不犹豫。


    可刚说完,想到什么,又面露难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苦恼地咕哝起来:“可是……好像不行呢。我不知道要泡温泉,都没有带泳衣。”


    莫少商:“我替你准备了。”


    温意浓诧异地抬起脑袋。


    “就在衣帽间。”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嗓音低柔,“去换上。这里的温泉汤池引的是天然温泉,泡一泡,对你身体好。”


    闻言,温意浓惊叹这个男人的贴心之余,展颜一笑,乖乖地应下:“好。”


    来到衣帽间,拉开柜门,果然看见一条女士泳衣挂在里面。


    甜蜜清透的薄粉色,挂脖款式,裙摆是两层薄纱叠成的,垂落在腿侧,看起来轻盈又少女感十足。一摸面料,滑滑软软,很舒服。


    温意浓对这件泳衣很满意,弯了弯唇角,飞快除去衣物将泳衣换上。


    换完,下意识抬眼看向镜子。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那种非常纤瘦的女孩子,相反,她时常有点自卑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太过肉感了。


    纤细的四肢和腰肢,却配了一副过于浑圆丰盈的胸脯。


    还有腿根和臀……


    实在是过于丰满了。


    这副身体配上这样一件蜜桃色的泳衣,直观来说,很美。


    但也很暧昧,很色。


    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暗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不禁有些发窘——这副状貌,就连身为女孩子的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要她穿着这身泳衣在那个男人面前泡温泉?


    想想都不妥。


    可她没有带泳衣,莫少商又只准备了这一条,不穿这件,她就没办法享受天然的硫磺温泉了……


    片刻,经过内心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温意浓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拿起搭在一旁的浴袍往身上一裹,提步走出衣帽间。


    卧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阳台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缕白色的雾气,氤氤氲氲,像一层薄薄的纱。


    温意浓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圈,没见到莫少商,只能选择推开阳台的门。


    令人惊异的是,这个阳台居然比卧室还大。


    地面铺着浅色的防腐木地板,四周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卉,芬芳清幽。阳台中央就是那个圆形的私汤池,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升腾,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白色的雾。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地灯和池边的石灯笼亮着,将这一方小天地笼罩在一种静谧而暧昧的光晕里。


    白雾弥漫,水声潺潺,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温泉水混合的气味。


    温意浓抬起眼帘,微愣。


    莫少商已经先她一步进了池子。


    男人靠坐在池边,双臂舒展地搭在池沿上,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水雾缭绕,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气中。


    他的头发微微湿了,碎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冷白皮肤缓缓滑落,沿着肌肉的线条没入水中。宽阔的肩,紧实的胸膛,精瘦有力的腰腹,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尊被水汽浸润过的天神雕塑。


    见此情景,温意浓的心跳忽然加快几分。


    她以为是她一个人泡,他居然也要一起吗?


    看着白色热雾中男人健硕野性的身体,她口干舌燥,耳根发热,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月影稀疏。


    温意浓站在池边,手里攥着浴袍的领口,进退两难。


    那头,听见脚步声靠近,莫少商也转过头,掀高眼帘。


    女孩裹着睡袍站在池边,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她的头发还散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池水,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亮,就是不敢看他。


    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果,汁水丰盈,纯欲妩媚,勾人而不自知。


    一股火气直直从下腹窜上每根神经。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岸上的小娇人,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缓缓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宝宝,过来。”


    男人的嗓音低哑而轻柔,透出满满的诱哄味道,像在轻唤一只犹豫不决的小动物。


    温意浓咬了咬唇,手指攥着浴袍的领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浴袍从肩上褪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下一秒,男人的大手握住她的,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从池边拽入水中。


    温意浓还没来得及站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唇已经狠狠覆下来。


    如何形容这个吻?


    确切地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吻,更像是一场激烈的逐鹿,一场顶级掠食者的掠夺。


    薄润温热的唇碾过她的唇瓣,力道极重,强势蛮横得几乎有些粗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无力抵抗。


    这副胸膛滚烫如铁,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心,冲击着她的感官与神经。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自己,压得更深,更深。


    温泉水在他们身侧激荡,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外扩散,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水声。


    水汽氤氲,将整个阳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远处的灯火在水雾中化开,变成一圈一圈柔和的暖橘色。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远处的青山顶上,月光清冷而温柔,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旖旎的银白。


    令人窒息的浪潮中,男人的唇从女孩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向耳垂,含住那一点柔软的软骨,轻轻厮磨。


    温意浓浑身一颤,手指捉紧了他湿滑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浑浊而炽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像柔软的羽,又像焚烧的焰,又痒又烫,让她整个人抖个不停。


    “罗萨里尼……”她轻声唤他,像是在阻止什么,又像是在邀请什么,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妖娆颤音。


    莫少商恍若未闻,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吻过她跳动的脉搏,吻过她锁骨的凹陷,吻过她肩头一枚浅红色小痣。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


    温意浓全身燥得难受,本能般抬起头,微微后仰,将自己更完整地朝男人绽放。


    泳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薄粉色的布料在水中浮浮沉沉,像一朵被打湿的花瓣,贴着他们的身体,随时会被水流冲走般。


    莫少商的掌心贴着怀中女孩的脊背,粗粝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糙,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向腰窝,每经过一处凹陷,都会多停留片刻,用指腹打着圈地揉,安抚引诱。


    她的腰细得不可思议,他两只手便足以合围。


    此刻,这截诱人的腰肢在他的掌下轻轻扭动,像一尾试图挣脱的鱼,又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愈发失控,也愈发狂热。


    一双蓝黑色的眸幽暗深邃,眼神彻底着了火。


    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背对,双手撑上池壁。


    然后大掌扣住那段要了他命的细腰,将她往自己身体里按。


    短短一瞬,温意浓小脸涨得通红,闷哼出声。


    太满了。


    满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涨,从身体深处一直涨到喉咙口。


    她轻轻抽泣起来,柔弱无助,额头抵住池壁,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鼻尖滴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眼泪。


    也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每次抽泣都在哆嗦着发颤。


    可预想中的暴风雨迟迟不来。


    他就那样停住,一动不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棱角分明的下颌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


    彼此水乳交融,心跳交织为一体。


    终于,她先破防,哭泣着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罗萨里尼……”


    背后,男人张开薄唇,一口咬住她的后颈,继而手从她的腰上移开,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再次吻住她。


    “乖女孩。”


    他哑声低语,以温柔到令人心惊的亲吻,诱哄道,“Dimmelo:”Amore mio intimo, ti prego, amami con violenza, possedimi, bruciami.“ E io te lo darò。(说‘我亲爱的罗萨里尼,请你狠狠地疼爱我,占有我,焚烧我’。我就给你。)”


    第68章


    温意浓头昏脑涨,只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火炉,在被炙烤。


    听见男人在耳畔的低语,她迷迷糊糊地便张开小嘴,重复了一遍。


    “好乖。”


    莫少商满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而又沙哑的叹息,性。感到不可思议。


    终于风卷残云。


    彻底将她燃透焚尽。


    一时间,温泉池的水面浪花四溅,涟漪激荡,犹如掀起了暴风雨的海面。


    窗外的阵阵虫鸣,晚风轻柔的低唱,还有室内诸多甜腻音符,交织缠绕成一首缠绵低婉的曲调。


    爱意翻涌,无休无止,


    水面上的月光破碎又聚拢,聚拢又破碎。远处的青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灯笼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变成一圈圈柔和的暖橘色。


    水声潺潺暴烈,夜色旖旎温柔。


    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似风中落叶,又如雨中零落的花。


    她的手指攥紧了男人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因所有的呜咽喘息,婉转哭吟,全都被他吞进嘴里。


    莫少商狂热地吻着她,将她从身到心,连声音都据为己有。


    意乱情迷间,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全都模糊了,哪知今夕何夕,又哪知天地为何物……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温意浓眼眸涣散,身子软烂成泥,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过去时,一切终于在阵阵天崩地裂般的极光后,归于平息。


    莫少商整个人伏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一丝一缕,喷在她细嫩敏|感的腰窝,激得她控制不住地颤。


    温泉水在两人身边缓缓流淌,将一切激荡的痕迹冲散。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直至消失无踪。


    温意浓睫毛轻轻颤动,全身脱力,甚至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男人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从急促变得平缓,从躁动趋于平静。


    他两只修长有力的胳膊还环在她的腰上,指腹若有似无在她腰侧画圈,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尽回味。


    “莫少商。”


    忽地,她轻声唤他,声音懒绵绵的。


    男人闻声,抬起头,看向她。


    蓝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暗潮,沉而幽深,又浮动着一丝浅光,像远处的月,又如水面上波光荡漾的银粼。


    “嗯?”他从背后吻住她的耳廓,哑声应。


    温意浓缓了两秒,侧眸瞧他,一本正经地吐出几个字:“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莫少商:“……”


    莫少商被这小姑娘惹得轻笑出声,弯起唇,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吻,亲昵而又温柔。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照亮两岸的灯笼,轻抚一池水雾,也柔软了两颗紧密依偎的心。


    第二天清晨,晨辉洒入室内。


    温意浓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睛,微蹙眉,翻个身,把一张小脸埋进枕头里。


    思绪渐渐清明,记忆也开始回笼。


    她想起温泉池,氤氲的水汽,男人如火的胸膛,还有那铺天盖地般,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疯狂。


    她记不清莫少商到底要了多少次,只记得自己后来整个人都瘫在他怀里,连从池子里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是他用浴巾将她往怀里一裹,一路抱回卧室……


    想着想着,温意浓的脸蛋就热起来。


    这时,身边有了动静。


    一只属于男性的手臂从她腰侧伸来,将她往怀里一勾,温热的胸膛随之贴上她后背。


    莫少商略微低头,高挺鼻梁蹭了蹭怀里小娇娃的脸蛋,“醒这么早,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大约是刚醒的缘故,男人的嗓音慵懒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腔音。


    颇为性。感撩人。


    温意浓听见这个问句,既不睁眼,也不回答。她选择直接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莫少商扬眉,看见女孩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后颈。


    瓷白如雪,羊脂美玉般,上面还残留着几枚,他昨晚彻底失控时留下的咬痕。


    心底软了大片,他轻笑,伸手将被子拉下来,露出姑娘闷得有些泛红的脸。


    “怎么了?”他俯身贴近她,低低地问。


    温意浓睁开一只眼睛,瞄瞄他,很快又闭上,只闷闷地撂下一句:“不想理你。”


    莫少商挑了挑眉,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温意浓没有反应。


    他又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唇移到她的鼻尖,细腻浅啄。


    温意浓睫毛微颤,嘴角以极细微的幅度弯了弯,又飞快地压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莫少商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语,只是慢条斯理地贴近她,又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厮磨碾转。


    接着便微启薄唇,将这副粉嫩小巧的唇瓣含入口中。


    “……”温意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一双眼,瞪他。


    “你怎么还好意思亲我呀?”她气呼呼地说,“昨晚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要了,你完全当耳旁风。我现在脖子疼腰疼腿疼手疼,全身都不舒服。都怪你,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跟你说话的。”


    小姑娘竭力做出副凶巴巴的表情,无奈一双大眼湿漉漉的,还带着几分惺忪睡衣,威慑力几近于无,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


    莫少商忍俊不禁,柔声问她:“手怎么会疼?”


    “……呃。”温意浓卡壳半秒,随后便心虚地拔高音量,“你别管,反正我就是哪哪儿都疼。”


    怀里的小东西理不直气也壮,莫少商注视着她,嘴角的弧度更深几分。随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小巧绵软的手掌,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我该打。”


    温意浓被他亲得有些痒,两颊飞起红霞,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可男人修劲的指骨略微用力,将她手握得更紧。不肯放。


    她瞪他,故意摆出这辈子最凶的表情。


    他含笑回视她,眼中溢满宠溺。


    四目相对。


    不多时,温意浓装凶失败,拿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红着脸蛋叮嘱:“说真的,罗萨里尼,请你节制一点好吗?”


    “我也想节制。”莫少商注视着她,语气淡淡,“可是面对你,我总是把持不住。”


    温意浓:“……”


    温意浓羞恼交织,索性指尖用力,掐了把他的耳垂,压低声,“不知悔改,还狡辩?”


    下一秒,莫少商一把捉住女孩使坏的小手,送到唇边,惩罚性地咬了一口她的指,嗓音略沉:“小温老师,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说话的同时,他贴她更近,蓝黑色的眸直勾勾盯着她,“谁给你的胆子?”


    温意浓心跳不自觉变得飞快,支吾了下,硬着头皮小声回道:“莫先生您呀。”


    莫少商看着她,眉峰微挑,无言。


    温意浓被看得有些心慌,用力抽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一句:“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身后静默了好半晌。


    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如夜风拂过寂静的湖水,转瞬即逝。


    不多时,男人的手臂再次环过来,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轻轻拨撩她的左边耳朵。


    “宝宝。”他轻声唤她。


    温意浓不回应


    “乖,不生气。”他的声音低而柔,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仓鼠。“今天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见这话,温意浓瞬间来了精神。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他,翘起一根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戳戳。


    “真的?”她带着一丝防备心理,不太确定地问,“你说话算话?”


    莫少商:“当然。”


    “那今天,”温意浓顿了下,声若蚊蚋地挤出几个字,“你不许和我……那个。”


    莫少商闻声,静默须臾,说了四个字:“除此之外。”


    温意浓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你刚才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除此之外。”他注视着她,平静而执拗地重复一遍。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争辩一下,可一抬眸,望见男人眼眸中不容质疑的笃定,又只能默默放弃。


    算了。


    相处这么久,她对莫少商的脾气性格,多少也有一定了解。


    他纵容她宠爱她,但在这档事上,他格外执着,根本打不了一点商量。


    而且……


    虽然有点羞于承认,但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得天独厚,在床上的表现狂野又不失细腻,和他亲密,她累是累,但也蛮享受的。


    这时,莫少商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你再睡一阵。”他说,“公司有点事,我去回个电话。”


    温意浓裹着被子,蜷在床上,望向莫少商穿衣的背影。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洒而入,落在他男人宽阔的肩背。他穿上衬衫,系好纽扣,察觉到什么,微侧过头。


    看见小姑娘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大眼乌黑分明。


    他嘴角轻牵,走过来,俯身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随后便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温意浓躺在床上,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发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忽地弯起,拉高被子蒙住头,傻笑起来。


    又在床上赖了差不多十分钟,温意浓见半天等不来莫少商,索性也起身下床。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去。


    餐厅在老宅的前厅。


    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白粥。


    说来也巧。


    她刚进餐厅,便瞧见沈姨从厨房端出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


    糕点热气腾腾,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香甜不腻。


    “温小姐早。”看见她,沈姨面上漾开一抹温和而稳重的笑,寒暄道,“昨晚休息得还好吗?会不会有点不习惯?”


    温意浓想起昨晚的事,两颊一阵发烫,连忙掩饰什么般摆摆手,笑道:“不会。我睡得蛮好的。”


    说着,温意浓目光扫过一桌早点,又由衷说:“沈姨,你这么早就起来给我们张罗早饭,真是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不辛苦。”沈姨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就是些家常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温小姐的口味。”


    “闻起来就香。”温意浓笑眯眯,“肯定很好吃。”


    说话间,她在桌边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糕体软糯,甜度适中。


    非常的美味。


    “真好吃。”她忍不住感叹,抬头对沈姨称赞道,“沈姨,您这手艺不去开个糕点铺,真是太可惜了。”


    沈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莞尔:“温小姐过奖了。”


    两人这头正闲聊着,一道高大的深色身影从后院走出来,在温意浓身边落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温意浓碗里已经少了一半的粥,嘴角轻勾,柔声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主要是沈姨的手艺太好。”温意浓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委屈,“我的大脑想吃慢点,可是我的手和嘴不让呀。”


    沈姨站在一旁,看着年轻女孩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面上的笑容不由更深一分。


    她以前一直在欧洲那边的莫氏庄园工作,几个月前,先生置办下这所老宅后,便将她从意大利调来汾宁。为莫家做事这些年,她阅人无数,但像温意浓这样平易近人又温婉可爱的姑娘,实在不多见。


    思及此,沈姨不禁在心中暗暗替莫少商高兴。


    年轻的小夫人温暖如晨曦,与他家先生着实般配。


    这头。


    吃完两块桂花糕,喝下大半碗粥后,温意浓满足得弯起眉眼。


    “你们慢慢吃,我去厨房看一下午餐。”沈姨说着,转身从前厅离去,脚步声渐远。


    餐厅只剩下温意浓和莫少商两个人。


    休息片刻,温意浓重新拿起筷子,又夹起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一抬眸,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手持青瓷茶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不吃东西呀?”温意浓眨了眨眼,“看着我做什么?”


    莫少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不说话,自顾自低头用餐。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又夹起一块桂花糕,随口问:“对了。莫大导游,请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莫少商闻声,垂着眸说:“吃完早餐,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意浓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歪了歪脑袋:“见谁呀?”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停一息,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瞳笔直望进她的眼。


    平淡无澜地说出一个名字:“韩小琴。”


    “……”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呆愣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地看着莫少商,筷子还举在半空中,筷尖上夹着一块凉拌秋葵,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前厅里静极了,只有院子里的风吹过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汾水河上偶尔传来的摇橹声。


    “你说什么?”她盯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韩小琴?”


    “嗯。”莫少商脸上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意浓放下筷子。


    桂花糕从筷尖滑落,在碟子里滚了半圈,掉在了桌面上。


    温意浓顾不上捡,甚至毫无所觉。


    男人眉眼间的神色如此平静,仿佛一片无波无澜的深海,却在她心头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海啸。


    韩小琴。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它像一颗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石子,被岁月和尘埃层层覆盖。


    温意浓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可当莫少商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颗石子就突然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棱角,硌得她心口生疼。


    “我……”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跟你提过她一次。就是上次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晚上……我只是顺口提起。你居然,你、你为什么……”


    她记得那个晚上。


    初雪,便利店,关东煮,热气腾腾的汤锅。


    她跟他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妈妈不许她吃零食,说她第一次吃泡泡糖的窘态,也说起了韩小琴。


    但,仅仅就因为随口的几句话,他就不远千里,带她来找那个记忆中的童年玩伴?


    明显不可能。


    对面,莫少商已经吃完碗里的清粥。他放下碗,随手扯过一张餐巾轻拭嘴角,而后便注视着她,替她解答了心中疑惑。


    他淡淡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庄园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温意浓眉心微蹙:“什么问题?”


    莫少商:“我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


    “……”闻声刹那,温意浓眸光突的一跳,微惊。


    餐厅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地问:“……你查过这件事?”


    莫少商说:“是。”


    温意浓混乱到极点,磕巴了洗啊,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发现,自己强烈被你吸引的那一天。”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直勾勾凝视着她,嗓音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我开始对你产生好奇。我想了解你,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想走进那段,被自己遗憾错过的你的所有人生。”


    “……”温意浓惊异地睁大眼睛,感到难以置信。


    莫少商继续道:“在了解你童年的过程里,我知道了韩小琴的存在。这个女孩是你童年时期的玩伴,也是后来影响了你半生的人。”


    听到这里,温意浓的眼眶骤然湿润。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


    在那个谱系障碍还未被大众知晓的年代里,文静孤僻,学习成绩又吊车尾的韩小琴,在温意浓的班级里是个绝对的异类。


    同学们不爱和韩小琴玩,甚至经常围在一起嬉戏玩笑,叫韩小琴“傻子”。


    韩小琴的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不懂“傻子”是什么意思。


    每当众人围上来奚落她时,她总会弯起唇,朝众人绽开天真无邪的笑颜。


    小孩子这个群体,既是天使,也是恶魔。他们身上有最纯粹直接的善,也有最直白丑陋的恶。


    韩小琴带着善意的纯真回应,没有换来班上同学的善念。


    他们哈哈大笑,说:“骂你呢还笑,果然是个弱智,傻子!”


    久而久之,整个学校都知道了韩小琴的存在。


    知道了这个清秀可爱,衣着整洁,但是智力有明显缺陷的“傻子女孩”。


    温意浓是韩小琴的同桌。


    在整个班级乃至全校范围内,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对韩小琴抱有充分善意的小朋友。


    但一个孩子的善意,在那样的大环境里,过于微弱,根本无法为韩小琴阻挡任何风浪。加上那时半晌的同学都排挤韩小琴,温意浓就算再心疼韩小琴,她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在众人行为过分时偷偷找来老师,制止一些过于恶劣的行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直到,四年级的那个下午。


    温意浓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夏日的傍晚。


    放学后,小小的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经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巷道时,她看见韩小琴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巷口。


    那些女生抢走了韩小琴的书包,把韩小琴的零食倒在地上,踩碎了韩小琴妈妈给韩小琴准备的精致蛋糕。


    韩小琴蹲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她伸出手,想要去捡那些碎掉的蛋糕,却被一个女生一脚踢中,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墙角的砖头上,血流了一脸……


    当时温意浓就在巷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她看见了韩小琴额头上的血,看见了她蹲在地上发抖的肩膀,看见了那几个女生笑着跑开的背影。


    所有细节,落入眼中,清晰得刺目。


    但,温意浓没有站出来。


    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害怕那些女生也会像欺负韩小琴一样欺负她,害怕自己也会挨打,害怕成为下一个被霸凌排挤的人。


    九岁的她,胆怯无能,而又带着人性本能的自私。


    于是,小小的她就这样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同样小小的韩小琴,一个人从地上爬起,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和泪,一瘸一拐地走远……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韩小琴便没有再回学校上课。


    第三天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直至一周后,温意浓才从班主任口中得知,韩小琴转学了,去了遥远的南方,再也不会回来……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韩小琴。


    韩小琴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尖锐无比的刺,深深扎进了温意浓心底最深的位置。


    时隔多年,她每每回忆起来,都会愧疚得喘不过气。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会反复质问当年九岁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胆怯,为什么会这样懦弱,为什么会这样自私?


    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韩小琴的人生轨迹或许就会发生变化。


    再后来,温意浓便进入了华大的特殊教育专业,成为了一名特教老师。


    就是因为她想帮助更多更多,像韩小琴的一样的孩子,让更多更多的人,了解到这个与众不同却又纯真美好的群体……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早已泪流满面。


    “……她现在在哪里?”她猛地抬眸,隔着模糊泪眼看向莫少商,哽咽道,“她、她过得还好吗?”


    莫少商伸出手,替她轻柔拭去眼角的泪珠,道:“韩小琴很好。”


    温意浓一瞬愣怔。


    “韩小琴很好。”莫少商定定直视着她,重复了一遍,又道,“她的人生没有被毁,你也不是罪人。浓浓,你该走出来了。”


    第69章


    车子从汾宁县城出发,沿着汾水河往上游开。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白墙黛瓦的老街,变成了连绵青山与错落农田。


    路窄窄的,勉强够两辆车交会,路两边种着成排的水杉,冬日叶子枯黄零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不急不慢,闲谈三四。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男人的大手将她微凉的手轻揉包裹,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


    “韩小琴她……”温意浓开口,声音哑哑的,“现在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她结婚了。”莫少商淡声回答。


    这个答案超出温意浓的意料,她惊讶,好半晌才有点结巴地问:“什、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了。”莫少商说。


    “她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对她好吗?”温意浓蹙眉追问。


    在她的印象中,韩小琴是个纯洁如白纸的小女孩,根本不懂这红尘俗世的纷扰与复杂。


    温意浓这么问,单纯是怕韩小琴受欺负。


    “韩小琴的丈夫叫谢强,汾宁本地人,在镇上的装修队当贴砖工人。”莫少商回答她,“至于他对韩小琴好不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需要你自己判断。”


    闻言,温意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水杉和农田,在脑海中回想着韩小琴的模样,恍惚间,只觉恍如隔世。


    大约四十分钟后,奔驰商务在在一个小镇的街口停下。


    这个镇子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底层的商铺卖着日用百货、五金建材、农资化肥,招牌褪了色,字迹斑驳模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街口的路边剥豆子。


    看见停在镇口的外来高档汽车,她眯了眯眼睛,好奇地张望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下了车,沿主街前行几百米,转过一个弯,进入深处的一条老巷。


    巷道幽深而安静,两边的墙壁上爬着枯藤,几株瘦弱的野草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倔强地向阳而生。


    小片刻光景,两人顿步,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面前的门崭新崭新,深灰色的漆面,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红绳,绳上系着一个平安扣,造型小巧精致。


    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里头是一个小院子,种了两颗叫不出名的果树,树下的竹椅子铺着手工坐垫,蓝底白花,针脚细密整齐。


    莫少商抬手,扣响房门。


    “砰砰。”


    下一秒,院内便传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稍显急促,似乎是害怕外面的客人久等。


    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开门的是个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皮肤被晒成了健康又硬朗的小麦色。脸型方正,五官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淳朴感和憨厚感,十分的面善。


    对方身上的深蓝色工装已经洗到发白,露出袖口的小臂结实有力,一双大手也布满老茧。再往下,能清楚看见他裤腿上沾着几块干涸的水泥渍,鞋面上也有,像是刚在工地上大干了一场。


    看见莫少商和温意浓,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笑色间流露出一丝憨憨的腼腆劲儿。


    “你们就是……小琴的同学吧?”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丈母娘昨天跟我说了,说有朋友要来看小琴。来来,屋里坐。”


    说话的同时,男人侧身让开。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旁,走进铁门。


    这个小院儿不大,收拾得却格外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整齐码放。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枕巾,男人的工装,女人的碎花裙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坐在门边的藤椅上。


    温意浓目光落上去,脚下的步子便骤然一顿。


    女孩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垂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干。脸型小巧,下巴尖尖,五官清秀而柔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右额角处有一道疤痕。


    不算深,但较为明显,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位置。


    女孩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低着头,正有些吃力地阅读,嘴角微微抿起,神色格外认真。


    只一眼,温意浓便认出了眼前人。


    她好像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大约是心思纯真的人,连岁月都会待她更柔几分,时光河流般在她身上静静流淌,却并未留下过多风霜痕迹。


    光阴交错重叠,依稀间,在温意浓眼中,眼前年轻姑娘的脸,和当年趴在窗台上遥望天空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半晌。


    “小琴?”温意浓开口,嗓音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境。


    韩小琴恍若未闻,依然捧着书,脑袋一点点地看着,像是根本没发现家里来了两个生人。


    温意浓又唤了一声:“韩小琴。”


    韩小琴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接着便自顾自,将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见此情景,温意浓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这时,一旁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局促地开口解释,说:“她就是这样,不是不理你,就是……就是反应慢一些。你别在意啊。”


    说完,男人走到韩小琴身边,弯腰蹲下,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姑娘的手。动作轻柔,目光如水。


    “老婆,你老同学来看你了。”他笑着说,“你抬头看看,还认不认识呀?”


    闻言,韩小琴慢慢抬起头。


    女孩的双眸依然和幼年时一样,大而清澈,眼神不那么灵动,甚至是稍稍有些迷茫的,迟钝的。此刻,这双眼睛却闪动一点光,轻,淡,仿佛深海里浮起的星。


    韩小琴看向温意浓,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脸上绽开一种类似笑容的细微表情。


    “温意浓。”韩小琴说。


    温意浓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眼底浮现出泪光,“是我,是我。我是温意浓。小琴,你还记得我呀?”


    “我记得你呀。”韩小琴看着她,脑袋很用力地点了点,弯起眼睛,“你好漂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这时,瞄见温意浓眼角的泪珠,谢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小琴现在挺好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像是怕温意浓不相信,又强调一遍,“真的挺好的,真的。她……她就是不太会说话,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温意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你。”说着,她稍停一瞬,又笑了笑,“看得出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谢强听后,一张黝黑的脸红了红,“谢什么。小琴是我老婆。照顾好她是我应该做的事。”


    一阵风吹过,院里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忽地,谢强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墙上的挂钟,微皱眉头,迟疑了会儿,这才略带为难地开口:“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还有活要干。工地上催得紧,不能耽误。本来想请你们去下馆子,好好招待你们吃顿饭的……”


    “没关系,你忙你的。”温意浓连忙说,“我们只是来看小琴,只要看到她现在一切安好,我们就放心了。”


    谢强琢磨了两秒,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这个黝黑的汉子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切得大块,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他把盆放在灶台上,盖好锅盖,又走到韩小琴跟前。


    “老婆,我去干活了。”他蹲下来,大掌轻轻捋起她一缕耳发,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锅里有牛肉,是我昨晚上刚炖的,新鲜着呢。中午你热一下,和你的同学一起吃。记得一定要热透,凉吃会拉肚子,知道吗?”


    韩小琴抱着书坐在门廊下,眼神飘忽地看着不知哪里。


    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点了一下头。


    谢强笑笑,接着又站起身,对温意浓和莫少商说:“我老婆不太会做饭,每天晚上我都会提前把她第二天的饭做好。味道可能不太好,你们要是吃不惯,外面也有饭馆,或者等我回来我再带你们……”


    “你快别客气了。”温意浓说,“不是还急着上工吗?别管我们了,快走吧。”


    “诶好。”


    谢强应着,又扭头看了韩小琴一样。


    眼神里满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爱,淳朴,真诚,不加丝毫掩饰。


    接着便拿起墙角的工具包,匆匆出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院子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小猫从台阶上纵身跃下,走到韩小琴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蜷在她脚边,惬意地打起呼噜。


    温意浓在原地站了会儿,弯腰,坐到韩小琴身旁的台阶上。


    韩小琴嘴里念念有词,专心致志翻着书。


    她则静静地看着韩小琴。


    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两个女孩的脚边。


    良久良久。


    “谢强,是好人。”韩小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犹如随风飘来的絮语。


    温意浓听见这道嗓音,转过头,看向她。


    韩小琴依旧捧着书,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几个字不是出自她口。可温意浓却注意到,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晚上会给我做饭。昨天晚上,做的土豆牛肉。”韩小琴的语速很慢,呢喃般,“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他说,热一下就能吃,不用我自己做。”


    温意浓的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意识到,韩小琴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土豆炖牛肉,好吃呢。肉炖得烂烂的,土豆糯糯的。谢强说要用汤汁拌饭,那样我可以多吃一点米饭。”


    韩小琴说起谢强时,眼里带着微弱却灵动的光。


    捕捉到这一细节,温意浓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只觉欣喜异常。


    “妈妈说,谢强是好人。”


    “谢强不嫌我笨。我不会做饭,他说我不用学,他做给我吃。我不会算账,钱都放他那里,我不操心,不操心……”


    听着韩小琴的碎碎念,温意浓心念微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琴,”她尝试着与韩小琴发起对话,“你和谢强,是怎么认识的?”


    韩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意浓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快要放弃时,终于开口。


    “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帮妈妈看店。他来买东西,每天都来,一直来,好久好久……”韩小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努力描述清楚一件事情的始终,“有一天,他跟我说话,‘你有男朋友吗’?”


    温意浓内心深处一阵动容,嗓音出口,有点哽咽,又问:“你幸福吗?”


    这一次,韩小琴转过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女孩歪了歪脑袋,眼神一如当年那般纯净无邪:“幸福,是……什么?”


    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被温意浓胡乱地抹去。


    她五指收拢,将韩小琴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道:“幸福就是你觉得,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很开心。”


    说话的同时,她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韩小琴的心口,“这里每天都暖暖的。”


    得到这个回答,韩小琴垂下眼帘,有些费劲地思考起来。然后,她又点点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我幸福,每天都幸福。”


    “是的,韩小琴,你非常幸福。”温意浓被姑娘傻里傻气的笑容感染,也破涕为笑,“真好,真好!”


    中午的时候,莫少商去厨房热了那锅土豆炖牛肉。


    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扑上来,牛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醇厚,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泽,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碗,盛了三份米饭,把牛肉和土豆连汤带汁地浇在饭上。


    一顿家常午餐,简单却也温馨。


    温意浓观察到,韩小琴进食的速度非常慢,并且带有谱系患者中极为常见的刻板习惯。


    比如说,她吃土豆的时候必须要先碾碎,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牛肉的时候必须先把牛肉戳烂,看一眼,然后才张嘴吃下。


    温意浓仔细留意着韩小琴的所有生活习惯、行为特点。


    吃完饭,温意浓帮着莫少商一道收拾碗筷。


    稍显逼仄的厨房里,她看着男人洗碗刷锅的身影,心里一软再软。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脊背。


    莫少商察觉到,侧眸,嗓音低柔:“不去陪你同学?”


    “想先陪陪你。”温意浓说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为了她,在这个农家小院中纡尊降贵地热饭洗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能不感动到一塌糊涂?


    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他?


    闻言,莫少商低头,侧颜轻轻贴了下她的额,“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去吧。”


    温意浓微怔。


    “趁我还能勉强克制住醋意。”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眸光清浅,淡淡地说,“去跟你的朋友叙旧。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留遗憾。”


    厨房外的院子里,韩小琴坐在藤椅上,正抱着猫晒太阳。


    温意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半蹲下来,放在韩小琴瘫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看见这颗糖果的刹那,韩小琴的眼神细微变化。


    “小琴,你还记不记得。”温意浓注视着她,语气柔和而悠远,“小时候,你经常把你的零食分给我吃。”


    韩小琴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好一阵才点头,回答:“记得。”


    “现在,我也可以跟你分享我的糖果了。”温意浓满目诚挚,“对不起。是我让这颗糖迟到了十几年,对不起。”


    韩小琴抬眼看向温意浓,似乎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话语,也看不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须臾,韩小琴将这颗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对温意浓说:“好吃。温意浓,你真好。和小时候一样好。”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差点又让温意浓泪如泉涌。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韩小琴。


    韩小琴吃饭速度慢,但饭量还不错,因此她肤色白皙,身上也软软的,一看就被人照顾得很好。


    “小琴,你要一直幸福。”温意浓的声音沉而闷,脑袋埋在韩小琴的肩窝里,“你要一直一直幸福。”


    像是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的肢体触碰,韩小琴的身体明显微僵,但她并未推开温意浓。静默几秒后,她抬起手,在温意浓的背上拍了拍,笨拙地传达出安慰意图。


    温意浓就这样抱着韩小琴,在她肩上默默抽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她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重新望向韩小琴。


    韩小琴的眼睛还是那样,目光稍有些空,但又平和清澈。


    四目相对。


    “温意浓,不哭。”韩小琴认真地说,“哭得丑。”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下午两点多,温意浓与韩小琴告别。


    就在这时,韩小琴的妈妈从镇上赶了过来。


    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她面容和善,看见温意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便绽开欣喜笑颜:“你是……温意浓?”


    “阿姨好。”温意浓笑着道,“好久不见。”


    韩妈妈上前一步,握住温意浓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激动道:“长大了,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更漂亮了。”


    韩妈妈说着,余光瞧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冷峻青年,又瞧瞧面前的漂亮女娃,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那个是你男朋友呀?”


    温意浓脸微红,点头。


    “好,好,看着就般配。”韩妈妈连连点头。


    之后,韩妈妈又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温意浓手里:“自家晒的红薯干,路上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温意浓本想婉拒,但听韩妈妈这么说,又只好作罢,双手将红薯干接过,“谢谢阿姨。”


    说完转头,看向韩小琴。


    女孩站在妈妈身边,眉眼神态纯洁无瑕,依然如孩童般。


    “小琴,我走了。”温意浓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韩小琴点头:“要来找我玩哦。”


    “嗯。”温意浓红着眼眶,“一定。”


    韩小琴又翘起一根小指,孩子气地说:“拉钩。”


    温意浓笑。


    随后,两个女孩的小指便缠绕在一起,紧紧的。拇指再用力对摁,印下一个滚烫的、属于承诺的戳。


    她们像幼年时那样许诺,异口同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离开小镇,返程的的路上,温意浓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那袋红薯干,良久无言。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


    汾水河一直在他们身侧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色丝带。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近处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莫少商坐在她身侧,也是静默,只是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过了很久,温意浓才开口。


    “你知道吗,”她怔然道,“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那天在巷子里,我看见她们欺负她,我没有站出来。”温意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小琴转学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总在想,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额头的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疤。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哪怕只是喊一声,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莫少商伸出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


    “后来我考大学,选了特殊教育专业。”温意浓继续道,“辅导员问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我说,因为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可我知道,我最想帮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她。”莫少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温意浓微滞,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望向他。他的下巴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独一无二。


    “韩小琴过得不错。”莫少商说,“你亲眼看见了。”


    温意浓迟疑两秒,点点头。


    “当年的温意浓,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他注视着她,嗓音低柔而又无比坚定,“放过当年的你,也放过现在的你。你不需要韩小琴的原谅,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意浓再次流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悔恨,而是彻底的释怀。


    她用力收拢双臂,抱紧他,轻轻合上双眸:“谢谢你,莫少商。真的……谢谢。”


    第70章


    汾宁的傍晚和京海不同。


    京海的暮色来得急,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猛地拉下来,城市里的灯火便齐刷刷地亮起,喧嚣而仓促。


    而汾宁的暮色是慢的,仿佛一砚被水缓缓化开的墨,从天的边缘一点一点洇过来。先是远处的青山被染成黛色,继而是河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银色,再然后,两岸的白墙黛瓦便融化在一种温柔的灰蓝色光晕里。


    整座小城,都被夜色温柔地拥入怀中。


    老宅二楼,温意浓站在敞开的窗棂前,看着汾水河在暮色中无声流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远离喧嚣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好像也变得模糊。


    她注视着窗外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看见天空从灰蓝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转为墨色。


    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光芒映入河面,像缀满了一池的星。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温意浓不需回头,仅仅只是听那脚步的频率,就已经分辨出脚步声的主人。


    从中国到图卢兹,从京海到云夏,它始终安静跟在她身后,包容她,陪伴她,给予她世间最坚实的守护。


    “想不想出去走走?”


    “……”温意浓转过身。


    小城的暮色笼罩下,男人注视着她,神情平静,眉眼温柔。


    温意浓并未拒绝这个提议。她朝他弯起唇,道:“好呀。去哪里?”


    莫少商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向窗外的小河,微微抬眉,眼神示意。


    温意浓眨了眨眼,既有几分意外,又生出满心期待。


    她来汾宁已经三天,除开第一天在路上的颠簸,第二天,她和莫少商去见了韩小琴,第三天,她亲自在汾宁选了好些礼物礼品,送去韩小琴镇上的小家。


    她确实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用心感受这座古朴的江南小城。


    想到这里,温意浓不禁对接下来的行程愈发感兴趣。


    “什么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兴冲冲问,“现在吗?”


    “嗯。”看着女孩眼底闪动的星光,莫少商的眸光亦柔和一片,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手,低声,“船早就安排好了。随时恭候温小姐,夜游汾河。”


    温意浓愣了愣,随即粲然一笑。


    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总是不动声色安排好所有事,规划好一切。


    不怪温意浓之前杞人忧天。


    她是真的担心,再被莫少商这样无原则无底线地宠溺下去,自己很快就会退化,变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不过,退化不退化什么的,都是以后的事。


    至少这一分这一秒,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说定夜游的事后,两人便从老宅离去。


    他们并肩携手,沿老宅门前的小巷往河边走去。


    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壁高高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整幅画面极有意境,宛如会流淌的水墨画。


    温意浓的手被莫少商握着,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完整轻柔地包裹。


    大约是入夜风寒,她的手稍有些凉。


    莫少商察觉到,下意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腹在她手背掌心处轻柔摩挲,替她取暖。


    不同于寻常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男人的手一点也不细腻,掌心和指腹都结着一层茧,薄而硬。


    摩挲过姑娘家细嫩的肌肤,麻麻的,痒痒的,让温意浓止不住地想躲。


    但他攥得那样紧,她抽不出手,躲不开,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着小声开口:“罗萨里尼。”


    身旁的男人闻言,略微侧头俯身,向她贴近:“嗯?”


    “别摸了。”


    她脸红红的,有点难为情,声音更低,“好痒。”


    莫少商将姑娘面上的红晕收入眼底,忽而心情颇佳,没再说什么。五指将她小手往掌心里一裹,继续朝登船点走。


    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河滩。


    几艘摇橹船安静地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是竹编材质,通体透着一种旧时光的质感。


    一个船夫坐在船头,穿件深蓝色棉袄,头戴毡帽,手里拿着根已经抽了大半的旱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咂着。


    除这名船夫外,岸边还有数名身形魁梧的壮汉,有的穿夹克,有的穿羽绒服。分明是极为随意普通的衣着打扮,但几人身上的气质却极为冷硬,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温厚小城的攻击性。


    不知是什么来路。


    温意浓注意到几个高大青年,心生疑惑,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就在这时,几名青年同样也看见了他们。


    瞧见莫少商走近,为首的冷硬壮汉立刻上前几步,走到莫少商身前站定,垂眸,毕恭毕敬地说:“先生,照您的吩咐,船准备好了,酒也温上了。”


    说话的同时,青年后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细心叮嘱:“船晃,烦请小心脚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几名壮汉是莫家的人。


    莫少商先上了船。


    船身出现了一瞬摇晃,他很快稳住身形,接着转过身,朝温意浓伸出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她将手放进那只掌心,他轻轻一握,将她牵上船。


    船又是一阵晃动。


    温意浓没站稳,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往前一栽,直直撞进莫少商怀里。


    男人的胸肌紧硕硬朗,仿佛一堵墙,隔着衣物都硬邦邦的。


    她撞得鼻尖发疼,忍不住轻呼出声,抬手揉揉鼻子,可怜巴巴。


    “还好吗?”莫少商微蹙眉,捏住女孩揉鼻子的小手,轻柔拿开,低眸察看。


    “……没事。”上个船都能把自己鼻子给撞红,温意浓本就窘得厉害,听男人这么问,赶紧闷闷地回了句,手也缩回来。


    莫少商小心翼翼将她扶稳,让她在船尾坐好,随后弯腰,于她身侧落座,修长手臂环过她腰身,格外亲昵而又极其自然。


    船尾的座位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挨着肩,腿贴着腿,几乎没有缝隙。


    男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导给温意浓,瞬间将夜风的凉意挡尽。


    只一刹,她耳根微红心尖发紧,从身到心全都变得暖融融。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船便缓缓离了岸,滑入汾水河荡漾的柔波中。


    汾宁的夜,是从水底长出来的。


    两岸的灯红彤彤,光晕倒映在水中,被船桨搅碎开,又在下一秒自发拢聚,宛如无数只红色蜻蜓在水面跳跃。河水是墨绿色,深不见底,偶尔有鱼从水底跃起,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灯笼的光晕中一闪而过,旋即又落回河里。


    老船夫摇橹的姿势慢而悠闲,不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赶一段路,更像是在笃悠悠地打发时间。


    橹入水,发出一声声缓慢而规律的“哗哗”声。


    一切都静谧而悠远,岁月的流速仿佛都在此刻慢下来。


    温意浓靠在莫少商肩上,看着两岸景色缓慢后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时间停住了。


    这么琢磨着,她忽然开口,轻声道:“好神奇啊。感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莫少商闻声,微转眸,视线落在姑娘精致柔美的侧脸上,静静聆听。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温意浓遥遥望着远处夜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静,“那时候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干净,安静,慢慢悠悠。”


    说到这里,温意浓稍顿半秒,想到什么般,又抬起脑袋望向身旁。


    莫少商迎上她的视线,微挑眉,等待她下文。


    “只可惜你是在国外长大的。”


    视野中,女孩两手往旁边一摊,秾艳小脸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怅然表情,语气惋惜,“我们两个从小的生长环境完全不一样,在这一点上没有共同回忆,也没有共同语言。”


    莫少商被她生动的神态惹得失笑,低头,高挺鼻梁蹭蹭她圆翘的鼻尖,“浓浓。你的过去,我不曾参与,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温意浓眸光微动,愣住。


    她只是随口跟他开个玩笑,打趣几句,完全没想到这人会如此正式地予以答复。


    “时光已逝,过去的光阴我无法弥补。”莫少商注视着她,柔声续道,“万幸的是,你我都还年轻,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携手共度。”


    “我能做的,是不再错过你的现在和未来。”


    轻柔的河风静静吹拂。


    温意浓怔然地看着莫少商。


    两岸灯笼投落下暖色红光,男人俊美立体的面容浸泡在暮色的暗影里,双眸注视着她,眼神执拗专注,深不见底。


    目光交错,半晌无言。


    几秒后,温意浓忽然抿抿唇,抬手在男人的胳膊上轻打一下,轻嗔:“开开心心地来夜游汾河,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这么感人的话?害我又想哭了。”


    “是我不好。”莫少商伸手抱住她,嗓音低而柔,“我不说了。”


    两人安静相拥片刻。


    风更大了些。


    “冷吗?”莫少商轻声问。


    温意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说不清自己冷不冷,只觉得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蛮舒服。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凉,可她的身体和心都格外暖。


    莫少商将大衣解开,把她整个人裹入其中。


    温意浓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眨眼睛,像极了一只被裹在毯子里的小猫。


    “这样呢?”男人又问。


    温意浓忍不住轻笑出声,嗓音闷闷的,带着温软笑意,压低声说:“亲爱的莫先生,河两岸人来人往的,船上也还有第三个人,您这样旁若无人,真的好吗?不怕又被狗仔拍到发网上?”


    莫少商闻声,丝毫不以为意,语气淡淡地回她:“拍到又如何。最多说我色令智昏,沉迷爱妻美色。怕什么?”


    温意浓两颊蓦地泛起热意,无言。


    这时,老船夫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笑了笑,不说话,继续摇他的橹。


    船在汾水河上慢慢地漂着,穿过一座又一座的石拱桥。


    桥洞低矮,船夫弯下腰才能过去。


    温意浓抬起头,看向桥洞顶部的青石板。


    发现,这些石板由于常年照不到阳光,加上水汽熏染,也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幽绿色暗光。桥洞里十分昏暗,只有两头的光透进来,形成两个明亮的洞口,船在明与暗之间穿梭而过,似乎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旅行。


    “欸。”温意浓从莫少商的怀里抬起脑袋,忽然又开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船?”


    “下午。”莫少商回答,“你睡午觉的时候。”


    温意浓想起下午她确实睡了一觉,醒来时没见到莫少商人。


    原来是在为夜里的游船约会做准备。


    想起上船全,那名魁梧青年的话,温意浓一双大眼眨巴两下,又问:“听说你还准备了酒?”


    “嗯。”


    莫少商应着,微侧身,从座位旁的一个竹篮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小杯。


    温意浓视线跟过去。


    只见这个酒壶釉色温润,造型独特,瞧着相当精致。


    莫少商拧开壶盖,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不浓不烈,混合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花香气息。


    温意浓好奇地凑过去,闻闻:“这是什么酒?”


    “桂花酿。”


    答话的同时,莫少商将酒液倒入两个白瓷小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她,“汾宁本地特产,度数不高,清香适口。”


    温意浓接过酒杯,试探轻抿一口。


    酒液滑入喉咙,果然香香的,温润而清甜,一点也不辛辣。


    “不错。”她惊喜,明眸一亮,忍不住又抿一口,“很好喝。”


    莫少商嘴角微勾,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抿。


    船又穿过一座桥。这座桥比之前的都大,桥身是青石砌成的,桥栏上刻着花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桥洞的顶部有一盏灯,灯光昏黄,将整个桥洞照得仿佛一处山间洞穴。


    温意浓抬起头,注定到这个桥洞的顶部刻着字,笔画很深,不知是何人何时留下的。


    “这上面有字呢。”她随口嘀咕,“就是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莫少商抬眸,端详须臾。


    “道光年间重修。”他淡淡地说,“这座桥有快两百年了。”


    温意浓微惊。


    两百年?


    这座桥在这里两百年了,看过多少日出日落,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又看过多少像他们一样在夜里坐船的情侣?


    这么思索着,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叹。


    温意浓将脸贴近莫少商的颈窝,弯弯唇,轻声感慨:“这座桥居然都两百岁了。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桥与河一如当初,见证了无数场世事变迁。”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秒,又柔声继续,“在时间的长河里,你,我,所有人类,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情感,都只是渺小短暂到极点的一个瞬间。”


    莫少商听她说着,蓦然莞尔:“我的宝宝还是个哲学家。”


    她忍俊不禁,啐他:“去。”


    船驶出桥洞,眼前的视界便豁然开朗。


    船夫的橹声,河水拍打船底的水波声,和夜风穿过柳树枝条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神女在夜色下的吟唱。


    女孩靠在男人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喝着桂花酿,数着夜空中的繁星。


    渐渐的,她的脸蛋开始发烫,眼睛也变得愈发明亮,就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更快。叽叽喳喳,语调轻快,使人联想到刚学会唱歌的小黄鹂。


    “我……嗝!”


    “我跟你说呀。我小时候特别怕黑。”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只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她靠在莫少商怀里,边说话,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灯,不开灯就睡不着……”


    莫少商低头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邃如海。


    “就因为这,我妈还嘲笑过我,说我胆子比鹌鹑的胆子还小。”讲到这里,温意浓似乎有点生气,两手往腰上一撑,像个气噗噗的小茶壶,“我妈太过分了。拿我和鹌鹑比?我有那么没出息吗?”


    莫少商好笑得不行,手指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语。


    一壶桂花酿很快见底,船夫过来替两人续上。


    温意浓哼哧哼哧又饮下两杯,整张漂亮的小脸已经彻底红透,像秋日里熟透的桃,连耳根都染上了娇娆绯色。


    与此同时,她说话也逐渐含糊起来,口齿不清,跟只进入梦游状态的小仓鼠似的。


    “罗……萨里尼。”


    “嗯。”


    “罗萨里尼?”


    “嗯。”莫少商低头,贴近她,“我在。”


    “困了。”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将自己整个人都软绵绵窝进男人怀里,全然依赖的姿态,“带我回家。”


    莫少商吻了吻她的眉心,柔声轻应:“好。”


    *


    回到老宅的时候,温意浓已经完全站不稳。


    桂花酿的度数并不高,可她喝了好几杯,加上吹了河风,酒劲上来得又快又猛。


    此时此刻,温意浓的脸很烫,耳朵很烫,全身都像被烧着了一团火。走路时脚步也是虚浮的,踩在棉花上般,整个人往左歪一下,又往右歪一下,走不出直线。


    莫少商见状,索性弯下腰,将怀里的姑娘一把抱起。


    “唔……”纵使已经醺然,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依然令温意浓轻呼出声。她下意识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你走不了路。”莫少商说。


    “谁、谁说的?”小姑娘不服气地挣扎,含糊着抗议,“我还能走呀。你放我下来,我走给你看。”


    莫少商没再理她,抱着她径直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温柔。雕花木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盘水果,和温意浓最爱吃的点心。


    他将她放在床边,让她坐好,然后蹲下来,替她脱鞋。


    温意浓耷拉着脑袋,眼睫毛一扇一扇,瞧着面前的男人。


    他蹲在她面前,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解着她鞋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的线条利落俊美。


    心跳莫名变得有些快。


    “莫先生。”温意浓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嗯。”


    “你真好看。”


    “……”莫少商修长的指微微一顿,又继续。


    “我很认真的。”女孩说话的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他,眼神里满是由衷的天真,“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莫少商将女孩的鞋脱下,放在床边,继而俯身,注视着眼前这个纯真无邪而又无比诱人的小东西。


    “你喝多了。”他低声道。


    “……我没有。”小娇娃脸蛋红扑扑的,摇了摇头,又混乱地点点头,“好吧。好像是有点点多……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呀。”


    然后她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莫少商的皮肤薄而凉,被夜里的河风吹了一晚上,还带着丝丝水汽。


    纤细瓷白的手指,从男人立体的眉骨滑到他深邃的眼窝,抚摸过高挺笔直的鼻梁,薄薄的脸颊……


    “你的眉毛,是这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甜甜地说,“你的眼睛,是这样。你的鼻子,是这样。你的嘴巴……”


    女孩的指停在男人的唇上,真诚地赞美:“你的嘴巴最好看。让人看了就脸红心跳,忍不住想亲一下。”


    柔若无骨的小手,沿着莫少商的脸部线条一路游移,摸索,揉揉这,捏捏那,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型玩具。


    短短一刹,一股邪火直直从小腹窜上来,莫少商轻轻滚了下喉,眼神骤然转暗。


    他一把捉住那只天真烂漫,却又恣意点火的小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俯身低头,唤她的名:“温意浓。”。


    小姑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望向他,懵懂无辜,纯欲楚楚。


    “嗯?”


    “你醉了,需要休息。”莫少商眼神幽暗如渊,沉声续道,“再乱点火,我不保证你之后一周能正常下床。”


    温意浓:……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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