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起初还有些茫然。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男人的目光沉如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尽是翻涌的暗流。他的指尖还捏着那件薄薄的粉黑色布料,指腹轻轻摩挲过蕾丝的花纹。
对上这道视线,温意浓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像一只被猎手盯上的小鹿,浑身的汗毛根根站立。
她条件反射地想逃。
这个念头一出现,身体就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
温意浓往后缩了缩,正准备找机会溜走,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似未卜先知,洞穿她心思,收得更紧,仿佛一把无形的锁,将她牢牢囚禁在只有他的空间里。
“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而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想去哪里?”
温意浓的身体紧抵住男人的胸膛。
他的身体滚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热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此时力道已经松下来,散漫地圈着,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越挣扎越紧。
然后,莫少商的唇落下来。
先是她的耳垂。触感极轻,犹如蝴蝶停在花瓣上,又似夜风吹过水面,只一触,便离开。
可就是这一触,让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被电流闪击了瞬般,从耳廓一直麻到指尖。
他又吻向她的耳廓,沿着柔软的弧度缓缓游移,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后。轻柔徐徐,前所未有的好耐心,恣意在用唇舌描摹她耳骨的形状。
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皮肤。
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脸滚烫,耳朵滚烫,脖子滚烫,连被他指尖轻轻触碰的手腕都像着了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从里到外都在沸腾,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敲得她头晕目眩。
“宝宝。”
神思迷乱间,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我想看你穿。”
温意浓呼吸一紧。
“让我帮你穿上它,”他的唇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似吻非吻,“好不好?”
温意浓咬着唇,混乱地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要。”她的声音像只小昆虫的名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说服力,“那件衣服什么都遮不住……”
得到这个答案,莫少商眉峰微挑,薄唇不停,继续在她的皮肤上游走。
从她的颈侧滑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肩窝,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细密而又缠绵。
同时,一直大手不知什么时候滑进她的睡裙,指尖从她的腰侧一路向上,游走过她的肋骨,游走过她的心口。
最后停在锁骨以下,那团水骨揉成的充盈绵软。
男人的指腹很热,带着薄茧的粗粝,轻轻捻弄起一枚翘嘟嘟的小果。
太过刺激的触感,直令温意浓的全身都软了半边,只能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嗓音从齿缝里溢出来,细碎而甜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紧接着便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想把那羞人的声音堵回去。
可就在这时,男人的指腹竟又恶劣地揉了一下。
她的整个人瞬间挺腰紧绷,连十根粉润的脚指头都敏感到紧紧蜷缩起来。
“穿给我看。”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而柔,像毒蛇柔软修长的躯体,温柔地将她缠缚,直至她窒息,直至她疯狂。
“好不好,我的小甜心?”
他的语气实在太柔了。
仿佛春天的风,不刻意,不伪装,直接从骨子里自然而然地渗出。不加修饰,也让人无处可逃。
温意浓的脑子开始发晕。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丢进温水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同时,她也一点一点,清醒地沉沦。
迟疑两秒后,温意浓很轻地点了点头。
莫少商见状,嘴角极细微地弯起一个弧度,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好乖。”
睡裙从男人修长的指尖滑落,犹如一朵经历暴风雨后凋零的花,落下去,堆叠在女孩的脚边。
接着,他拿起粉黑色的睡衣,替她穿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蕾丝的花纹贴上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抚触。随后,他绕行到她身后,将腰侧的两根纤细缎带交错缠绕,打了一个蝴蝶结,眉眼神色专注而认真,仿佛不是在给她穿衣,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莫少商退开一点距离,看向身前的姑娘。
女孩脑袋埋得低低的,长发散落在肩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隐隐泛白,面红耳赤,连露在空气中的肩头都染上了浅浅的绯色。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
这件睡衣穿在她身上,比他想像中还要美。
粉黑色的蕾丝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妖艳饱满,粉嫩欲滴。镂空的花纹若隐若现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体的曲线,娇得人心尖发痒。
他伸出手,轻捏住她纤细的腕骨。
“过来。”
“……”
温意浓懵懵的,就这样被他牵着,从床边走到浴室门口。
男人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他忽然伸手拧开了花洒。
温柔水柱从头顶倾泻而下,打在瓷砖上,碎银般的水花四溅而出。
也眨眼间将温意浓淋湿。
薄薄的睡衣被水浸透,变成一片湿漉漉的透明薄纱,紧紧贴合她的肌理,仿佛人体的二层肌肤般。
肉感丰腴的身体曲线在水流中一览无余。
圆润的肩,纤细的腰,饱满的雪栾弧线。
还有那两枚被水浸湿后若隐若现的娇果形状。
女孩乌黑浓密的一头长发也被水打湿,黏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秾艳妩媚。
水流热热的,冲在身体上一点也不冷,很舒服。
但她还是下意识般抬起双手,环抱住自己。
一双乌黑分明的眼儿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同样被水淋透的还有莫少商自己。
水流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的五官,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有什么东西熊熊燃烧起来,月愈演愈烈。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暗火,是埋在灰烬下面的,随时都会喷薄而出的岩浆。
他将她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浴室的墙壁上。
她的手指触上冰凉的瓷砖,激得她微微一颤。
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可,他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滚烫的,紧硕的,属于男性的躯体,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胸膛贴着她,腹肌贴着她,呼吸流连在她的耳垂颈项间。
随后,莫少商一只手扣住温意浓不盈一握的小腰,将她轻轻提起来。
让她踮起脚尖。
她的身体被迫向后仰,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水从他们的身体之间流过,湿润而灼烫。
他将她抵在墙上,紧抵住自己。
女孩的两颊、脖子、锁骨,全身每寸皮肤,全是被情欲蒸出的旖旎粉晕。
这时,男人的大手捏住温意浓的小下巴,抬高,迫使她仰起绯红迷乱的小脸,望向他。
水珠从她的睫毛滑落,她的视线出现了一瞬模糊,很快又聚焦、
看见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有火,有海,灼灼燃烧,深沉难辨。
“小甜心。”
他强势迫入,低头轻吻她的唇,将她的所有挣扎与哭吟全都封住。低沉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叫我。”
温意浓涨红了脸蛋,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手指在湿滑的瓷砖上,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罗萨里尼……”她呜咽着喊出这个名字。
背后狠狠一撞,带着惩罚意味。
“不对。”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讨饶。
他又撞了一下。
“不对。”
“老公……”温意浓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和花洒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还是摇头。“不对。”
男人的动作逐渐变得恣意而癫狂,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凿穿。
她觉得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巨浪抛起又落下,抛起又落下,没有尽头,无法靠岸。
意识开始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再也聚拢不起来。
“呜……”
温意浓哭个不停,只觉自己连灵魂都被男人凿透了,再也承受不住,红着小脸摇着脑袋哭起来,混着水声和肢体交缠的撞击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求求你……”
话音落地,莫少商一把捞起她,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她的后背抵着湿滑的墙壁,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不让她撞到瓷砖。身体被他折叠起来,膝盖抵着她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幼兽。
莫少商低头,温柔吻去她脸上的泪。
这样的轻缓怜爱,和身下的动作形成了强烈反差。
一边是温柔的吻,一边是强势的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将温意浓的理智撕成了碎片。
“记住,我的小宝贝,”男人淡淡地道,“只教你这一次。”
说着,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怜语诱哄:“要叫Daddy。”
*
翌日清晨。
温意浓被窗帘缝隙里透入的阳光晃了眼睛,下意识往枕头里拱了拱,又拱了拱,像一只往土里钻的鼹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
这一拱一躲,光溜溜的身子便滚进一副温热怀抱。
男人身上的体温正合适,不烫不凉,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丝绸。
温意浓觉得舒服,在迷梦间弯了弯唇,脸蛋软软贴紧那副胸膛,蹭了蹭。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微哑,懒洋洋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懒得不想动,闷闷地回了句:“没。”
莫少商低笑出声,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她的耳膜,酥酥麻麻。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安抚一只赖床的小动物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几声鸟鸣从花园深处传出,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清晰异常。
温意浓又在莫少商怀里腻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的,绵绵的。
莫少商回答:“快八点半。”
温意浓“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想起什么,两只眼睛同时睁开,望向头顶的天花板,像是在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片刻,温意浓开口,道:“今天我要回学校办事。”
“嗯。”
“本来,我昨晚看了编发教程,准备给自己梳个美美的发型的……”
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打乱,温意浓语气沮丧而懊恼。说话的同时,她抬起手,想要比划一下那个发型的样子,可手刚举到半空,就酸得垂下来。
好累。
她这双可怜的爪子,昨晚攥了一夜的床单,挠了一夜男人的背肌,此刻竟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温意浓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忽然转过身,面对莫少商,抬手就打了他一拳。
“都怪你。”她嘟囔着,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害我现在累得手都提不起来,都没办法给自己编头发了。”
莫少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撅起的嘴唇,只觉那触感又娇又软,诱着人去亲。
“嗯。”他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认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颇为愉悦的事实,“怪我。”
温意浓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言以对。
几秒后,她哼了一声,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理他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莫少商的声音响起来,平淡而随意。
“头发我给你编。”
温意浓整个人瞬间被按下暂停键。她趴在枕头上,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不太确定地看着他。
“你?”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会女士编发。”
“我不会。”莫少商看着她,说,“但我可以为你学习。”
短暂的沉默。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将那片深海照得透亮。
温意浓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掌心湿湿的,喉咙也有些发紧。
“你不是说,”莫少商再次开口,神色矜平自若,“自己也是看教程学习的。”
话音落地,他伸出手。“教程视频给我,我看看。”
温意浓整个人还处于震惊状态,脑子里的齿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只能机械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解锁,打开昨晚收藏的编发教程,乖乖地把手机递给他,动作一气呵成,像一个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
莫少商接过手机,微垂眸,脸色淡淡地观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极为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文件。视频里传来博主教学的声音,语速不快,讲解着。
先将头发分成两股,再是交叉缠绕,再是加入第三缕,再是绕过耳后……
每一步都精细而繁琐,稍有不慎就会乱了节奏。
温意浓趴在男人身边,托着腮,瞧着他认真看视频的样子。
只觉得有趣。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视频结束。莫少商将手机息屏,递还给她。
温意浓接过手机,眨了眨眼睛,以为他是看完视频嫌麻烦、准备放弃了,便随口打趣道:“怎么样,莫先生?不是件简单事吧?”
莫少商不答话。
他径自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她平时放发饰的抽屉,将发绳、发夹、一字夹、皮筋一样一样地取出,在梳妆台上整齐摆放好。然后又拿起她平时常用的那把木质卷发梳。
随后转过身,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温意浓一头雾水:“你这是干嘛?”
“给你编发。”莫少商说。
温意浓倏然一愣,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她趴在床边,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地追问:“那你不用看着视频一步一步来吗?”
莫少商:“已经看过了。”
温意浓被口水呛了一下,一双乌黑分明的眼睛睁得溜圆,“只是看过一遍,你就记住了所有手法和步骤?”
吹牛的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那视频可有将近四分钟,光是将头发分区就有七八个步骤,每一步的走向都不一样,绕左绕右、压上压下、穿过耳前还是耳后,稍一恍惚就会全乱套。
她昨晚连续看了好几遍,可手机一关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住了。”莫少商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
温意浓:“……”
“但不确定能一次成功。”他平静地续道,“试试。”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被窝里牵出来。她的身体还裹着被子,像一只被卷在毯子里的小蚕蛹,被他牵着走到梳妆台前,按在椅子上坐下。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那道高大身影。
男人站在她身后,垂下眼帘,将她的头发从背后拢到身前,用梳子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理。
动作轻柔缓慢,几乎能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梳齿划过她的头皮,触感痒痒的,酥酥的,像有人在她头顶轻轻撒了一把细碎的阳光。
只见莫少商将她的头发分成两部分,左边的搭在她左肩,右边的握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却细腻而灵巧。
先从右侧开始。
取出一缕头发,分成三股,交叉,缠绕,再从左侧加入第四缕,交叉,再缠绕,再从右侧加入第五缕。
男人修长如玉的指尖在她的发间穿梭,像两条游动的鱼,灵活而从容。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莫少商。
那些平日里不听使唤的发丝,在他指间变得服服帖帖,像被他施了什么魔法似的。而莫少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指尖的发丝上,如画的眉眼清冷温和,神色尤为专注。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外婆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让她坐在前面,用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木梳给她梳头。外婆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可是梳头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外婆一边梳,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说:“你妈妈和你爸爸结婚那会儿,也是我给你妈妈梳的头,边梳边给她唱梳头歌。”
她好奇,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外婆:“什么是梳头歌?”
外婆便温柔慈爱地低声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小时候的温意浓,听不懂外婆说的话,只觉得外婆的声音很好听,像在唱歌。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那是古时候的梳头歌,古时女子出嫁,母亲总会亲自为女儿梳头,每一梳都是一个祝福。
镜子里的这个男人,平日里冷峻尊贵,连笑容都极为少见,此刻竟低着头,认认真真替她编着发。
温意浓的眼眶蓦然泛起热意。
她又想起外婆的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是母亲对女儿的祝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盼,是千百年来的女子出嫁时从母亲那里接过的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礼物。
母亲为女儿梳头,是血脉的传承,是天经地义的祝福。
可莫少商呢?
他与她萍水相逢,既不是她的血亲,也不是她的长辈,却为她做了只有母亲会为女儿做的事……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只觉鼻头酸酸的。
片刻。
“好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两条辫子从她耳侧延伸出去,在脑后交汇,盘成一个松散的蝴蝶结形状,发尾藏在结心里,用珍珠发夹固定。辫子的纹理清晰而流畅,既不会太紧扯得头皮发疼,也不会太松显得邋遢。
几缕被刻意拉出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颊边,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枝留下的痕迹,温柔而不失灵动。
好看极了。
窗外,日光和煦,微风拂雾。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伸手抱住了莫少商的脖子。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他身上有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清晨洗漱后淡淡的薄荷香。
“你总有一天会把我宠坏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将哭未哭的鼻腔音,听起来颇为孩子气,“真的。”
莫少商闻声,莞尔,两只大手抬起来,环住她的腰。
“你都叫我Daddy。”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语气怜惜温柔,几乎将她溺毙,“我不宠爱你,又该宠爱谁呢,亲爱的小宝?”
“……”温意浓怔愣两秒,眨眨眼睛,想起昨晚,整张小脸瞬间红了个透。
第77章
从莫氏庄园到星桥,一路都是京海深冬惯常的灰蓝色天光。
路两边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后退,像一幅被抽走了颜色的素描。
莫少商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换挡杆旁,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弹琴间隙歇息的手型。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将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从那道高挺的线条一直滑到唇角。
副驾驶席这头。
温意浓侧过身,将腿蜷在座椅上,下巴抵住膝盖,歪着脑袋看驾驶室里的男人,目光慢悠悠,好整以暇地在他脸上游走。
从眉骨的转折到颧骨的弧度,从下颌的轮廓到喉结的起伏。
她看得尤为认真,像在读一本翻了很多遍,却每次都能读出新味道的书。
莫少商察觉,侧眸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呀。”她的声音轻而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印象里,这是你第二次亲自为我开车。”
莫少商微微扬了一下眉,似在回忆。
“第一次是从南津机场回庄园的路上。”她替他回答了,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得意,“那时候我刚陪你参加完拍卖会,你还不知道我已经在偷偷怀疑你是个危险人物了。”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继而漫不经心地问:“温小姐对您的专属司机可还满意?”
“满意。”温意浓的耳垂悄悄染上一层薄粉色,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个调,续道,“满意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忽然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像莫先生您这样身高一九零,身材好到让模特嫉妒,脸长得比好莱坞巨星还帅的混血大帅哥专属司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莫少商莞尔,伸手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低声道:“嘴这么甜,是想要我亲你吗?”
闻言,温意浓白皙的小脸红如榴花,虽然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贴过去,两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软软地道:“莫先生您专心开车。主动亲亲的事,我来就好。
说完,便飞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短促的吻,“吧唧”一声。
莫少商:“……”
做完这一切,小姑娘便飞快地缩回自己座位,重新调整好安全带的松紧程度,若无其事,目视前方。耳垂却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
莫少商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不多时,黑色劳斯莱斯拐进星桥所在的街区。
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收了摊,地上还残留着冲洗过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亮光。几个家长牵着孩子从不同方向走来,孩子们背着小书包,有的打着手语,有的目光空洞安安静静。
莫少商将车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
引擎的震动消失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那我先走啦。”温意浓说话的同时,伸手去解安全带,眼也不抬,“校长说要跟我谈事情,估计时间蛮久的。公司有事的话,你就先去忙,晚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谁知话还没说完,头顶一片阴影笼罩而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去,将刚推开一条缝的车门又重新封死。
“咔嗒”一声,落了锁。
温意浓呆了呆,抬起脑袋。
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版的立体俊脸,离得极近,蓝黑色的眼眸幽沉如海,直勾勾注视着她。
她嘴唇蠕动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男人的唇便铺天盖地压下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不容商榭的力道,霸道强势,近乎蛮横,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野兽。
莫少商的舌顶开她的唇齿,没有任何迂回,径直闯入她的口腔,卷起她的舌,吮吸她唇瓣内侧那层薄而娇嫩的黏膜。
她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往后仰,后脑勺快要撞上侧窗玻璃的前一秒,又被他的手及时垫住。
宽大的手掌修长滚烫,贴着她的后脑,将她稳稳地托住。随后便往下一滑,握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到他的大腿上,完全禁锢在怀里。
眼帘微合,唇舌并用,继续缠绵而暴烈地热吻她。
“……”
温意浓被亲得脑子发懵,稀里糊涂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足足过了好几秒,她的意识才重新回笼,反应过来,这里是星桥门口,是她工作的地方。
同事随时会从校门口经过,家长会牵着孩子进来,甚至可能有调皮的孩子趴在车窗上,往车厢里面偷瞄……
想到这里,温意浓的脸颊瞬间发烫,像被人往皮肤下面灌了一壶热水。
她伸手推他,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拧了一把。
对方纹丝不动。
她又拧了一把,还不动。
男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贪婪到变本加厉,将她甜美的呼吸全都吞吃入腹。
“放开我,不可以……唔……会被人看到……”温意浓慌极了,在他的唇齿间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你快点放开我……”
“我的车都是防弹隐私玻璃。”莫少商吮咬她的唇,嗓音低而哑,“外面看不见。”
“可是……呜!”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混乱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便蓦地睁大眼睛,脸蛋涨得通红。
唇上狂热的碾吻缓下来,变得慢条斯理的,有一搭没一搭。
修长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伸进女孩的裙摆,放肆游走,探她的风情风光。
温意浓眼尾飞红,几粒生理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只能红着小脸用力咬紧自己的手指,才能忍住不哭吟出声。
莫少商一面继续手上的动作,一面垂着眼帘,直勾勾端详怀里的姑娘。
小东西显然难受极了。
雪白的贝齿咬住自己细白的指尖,用力到咬出了齿印,手指上被咬住的那片皮肤已经缺血泛白。
他伸出手,将她咬着手背的那只手轻轻拨开,然后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下巴抵住她柔软的发顶。
“可以咬我。”他轻声说。
终于,在又一波浪潮狠狠拍打而来时,温意浓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开。
她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
那片肌理在她齿间极轻微地跃动一瞬。
她呜咽闷哼,轻泣个不停,只能含着男人喉结的皮肤,被迫用舌尖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血液的流速。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的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少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几分,将她箍得更紧。
车窗外,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从车旁走过。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背着一个小黄人的书包,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他的妈妈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似懂非懂,朝妈妈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没有人往这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车多看一眼,没有人知道这层纯黑色的车窗玻璃背后,正在进行怎样一场无声而又炽烈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
温意浓软在莫少商怀里,宛如一株被暴雨浇透的花束,每一片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那一小片布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混合着他身上雾凇的冷香,熏得人头发晕。
莫少商取出湿巾,仔细替她清理干净,而后将湿成一团的湿巾扔进车在垃圾桶。
长指一勾,抬起女孩绯红的小脸,垂了眸,细细端详。
她尚未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神,一双眼儿水润迷离,唇瓣微张着,浅粉色小舌头在唇齿间若隐若现,还在微不可察地轻颤着,一副刚被欺负疼爱过的迷醉媚态。
“宝宝。”他的声音低哑,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已经提醒过你多次。”
说着,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送进她耳朵里的,“不要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引诱我。否则后果自负。”
温意浓懵了。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走出来,听见这几句话,只觉茫然。
“为什么你总是酷爱玩火?”男人又淡淡地问。
“……”温意浓好不容易缓过来几分,听见这人的话,那个气的呀,恨不得两爪子挠他脸上。
她面红耳赤,羞恼而震惊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厚脸皮?明明是你自己色,你自己太过重欲,居然倒打一耙怪到我身上?你怎么好意思的呀?”
莫少商平静地注视着她,说:“是你先勾引我。”
温意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
“刚才。我开车的时候。”
温意浓:“?”
她的脑子飞速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她看着他,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然后她亲了他脸颊一口。
就这?
“你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主动亲了我的脸。”他逐条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温意浓:“???”
苍天啊大地啊,她纯洁又充满爱意的亲亲,到底是怎么被曲解成那么涩情的勾引的?
拜托治治这个神经病狗男人吧?!
“放开我。我要走了。”
最终,温意浓放弃了理论,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脱身。
正动作着,被某个好心人给摁回怀里。
对方十分善解人意地提醒:“你现在嘴唇是肿的,脸也是红的。温老师确定要现在立刻马上去见你的同事?”
“……”
听见这话,温意浓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试探性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触感肿胀,带着一点残留的麻和痒。她的脸颊也还烫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不像话。
温意浓气急了,忍不住红唇微张,又咬了莫少商一口。
男人心情奇佳,低笑出声,手臂收拢将她紧紧搂住。
大约过了十分钟,黑色劳斯莱斯从星桥校门口缓慢驶离。
温意浓站在路边,拿出粉饼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此刻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后,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定定神,面上绽开一抹专业微笑,走进了学校大门。
*
星桥的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
太阳,小草,歪歪扭扭的小花,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猫。
温意浓记得,有翅膀的小猫是小班的一个自闭症小男孩画的。男孩向往天空,向往飞向,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幼,因此画什么都喜欢加翅膀,连画的苹果都是只长着翅膀的天使苹果。
经过走廊的时候,温意浓碰见了几个熟人。
感统教室的赵老师端着保温杯从开水房走出来,看见温意浓后,他“哟”了一声,笑眯眯地说:“小温老师回来啦?休假休得气色真好。”
温意浓笑着应了一声,随口应道,“去江南走了一圈,蛮好玩的。”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告别,各忙各的事。
不多时,温意浓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不知是什么茶。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砰砰砰。
“进来。”张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温意浓推门进去。
张瑶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在看一份文件,眼镜挂在鼻梁上,抬眼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带着一种温和的亲切感,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小温来了,坐。”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意浓依言落座。
张瑶没有急着说正事。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下,靠着椅背,用一种笃悠悠的目光打量温意浓。
而后才开口,“小温老师,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温意浓微怔。
“要不是莫先生那场上了各大头条的高调求婚,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张瑶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深了一些,摇头感叹,“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温意浓尴尬而又窘迫,急忙道:“抱歉校长,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
“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张瑶轻笑了一声,“你和莫先生都很年轻,男未婚女未嫁,正常谈个恋爱,有什么好抱歉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意浓脸上,像是在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而且你们有了这一层关系,会对艾瑞的康复带来非常积极的影响。这一点,以温老师你的专业水平,相信不需要我做更多解释。”
温意浓沉默了片刻,随后便点头。
她知道张瑶所言非虚。
对于自闭症谱系的孩子来说,一个稳定和谐,充满信任感的康复环境,比任何一套精密的干预方案都更重要。她和莫少商的关系,从最初单纯的雇佣关系,变成现在这种更亲密更信任的状态,对艾瑞的情感发展和社交认知,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正面滋养。
不多时,张瑶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慈善基金会筹建方案”。
温意浓看着那行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个大财团找上了我们星桥,准备和我们合作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ASD儿童提供各类帮助。”张瑶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精神振奋的力量感,“从早期筛查、家长培训、康复师资培训,到贫困家庭救助、融合教育推广、公众意识倡导,这个基金会的触角会伸向行业的每一个薄弱环节。”
温意浓的眼睛蓦地一亮,“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呀!”
张瑶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看着眼前的年轻康复师,续道:“这次找你过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意愿成为这个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
温意浓愕然。
看着校长从容而又温和的面庞,她脑子里出现了刹那空白。
好半晌,温意浓才低声开口:“校长,您这么信任我,愿意把这样的重任交到我手上,我当然很开心。可是……您也知道,我现在是艾瑞的私人康复师,我怕自己没有足够的精力同时胜任这两项职务。”
张瑶摇了摇头。
“这个你不用担心。艾瑞那边,我会让蒋老师继续协助你。你忙的时候,就由蒋老师代课。你也知道,蒋老师的专业水平是完全过关的。”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一层一层地往里走,循序渐进,“对于艾瑞这类ASD儿童来说,能与更多的人建立起亲密关系、信任关系,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片刻,她抬起眼帘,郑重地回答张瑶:“校长,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有意愿。”
张瑶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眼底也浮现出浓烈的赞许和欣赏。
“好。”她拿起那本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推到温意浓面前,“那我们就来聊聊,接下来你要做哪些工作。”
张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她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耐心为温意浓讲解起来。
“基金会的架构分为几个板块。第一个是筹款和资金管理,这部分会有专门的财务团队负责,不需要你操心。你需要负责的,是项目的设计、执行和评估。”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首先,你需要对接政府相关部门。卫健委、残联、民政、教育,这几个口子都要打通。基金会的很多工作离不开政策的支持和资源的整合。”
温意浓抿了一下嘴唇,仔细聆听,认真点头。
“其次,是媒体合作。我们需要通过媒体的力量,让更多的人了解自闭症,了解这群孩子,了解这个行业面临的困境。你形象好,又有专业背景,很适合做基金会的代言人。”
张瑶的手指又往下移。
“接下来是走进贫困山区。”说到这里,张瑶稍顿半秒,嗓音沉几分,“很多偏远地区连一个专业的康复师都没有,很多孩子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干预,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期。基金会计划每年组织至少四支志愿者团队,深入山区,为当地的老师和家长提供培训,为孩子们提供免费的筛查和干预指导。”
听着校长的话,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躲在巷子里,满脸是血的韩小琴……
“最后,是研究与国际交流。”校长笑着说,“基金会会资助国内的科研团队,也会邀请国外的专家来华讲学和指导。你英语口语不错,还懂意语,专业也相当过硬,这个板块更离不开你。”
温意浓拿起那本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眉心微蹙,看得极为仔细。
然而,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瓷白指尖忽地停住。
最后一页是一份合作协议的模板。
甲方的位置已经盖好了星桥的公章。乙方的位置是空白的,等着被签字。
而甲方的上方,“项目资助单位”那一栏,赫然印着四个大字——
莫氏集团。
温意浓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张瑶带着一丝神秘笑意的脸。
“校长,您说的那个要跟我们合作的大财团,居然是——”
“没错。”张瑶颔首,“就是莫氏。”
温意浓诧异不已。
电光火石间,关于汾宁的回忆涌入脑海。
几天前,在憩园。
老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折叠桌后面,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丈夫,未来会对你的工作有不小的助益。”
那时,温意浓只当那是老先生哄人的话,是讨个吉祥的彩头,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是此刻,“莫氏集团”这四个大字就像一枚烧红了的烙铁,不偏不倚,印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深处。
原来是莫少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说的每一个梦想,我都记得。你走的每一步路,我都会替你铺好。
“……”万千思绪涌上来,一时间,温意浓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不由地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两下。
须臾,她倏地开口,道:“校长,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但问无妨。”张瑶说。
温意浓唇微抿,试探地问:“您让我来负责这个基金会……是不是莫先生的意思?”
张瑶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是。”
温意浓面上的神情有刹那凝固。
“小温,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从你进入星桥的第一天起,我就对你很有好感。”张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质感,“你头脑灵活,专业水平高,个人能力也出众。就算没有莫先生这层关系,我也会派你来负责这个基金会。”
温意浓的心口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校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不用谢。”
张瑶说着,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上,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低声说,“另外,我再多一句嘴。”
温意浓微微歪了一下头。
“小温,你这么优秀,应该更自信一些。”张瑶语重心长,“堂堂莫氏集团的未来老板娘,要站在那样一个男人身边,与他并肩,你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了。”
温意浓静默几秒,而后弯起唇,回答:“既然注定不会再平凡,那就努力向上,努力发光。”
第78章
从星桥出来,温意浓没有回庄园,打了一辆车直奔外婆家。
城市的正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不多,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晒得人周身暖洋洋。
到了外婆家楼下,她付了车费,拎着包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两次脚才亮,昏黄的光晕照着墙上那些被小广告和孩童涂鸦占领的白色石灰墙面。
来到三楼,她抬手敲响房门。
砰砰,砰砰。
没人应。
温意浓蹙眉,正狐疑间,听见一阵熟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惊讶,“妈,你怎么也来了?”
“我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外公外婆啊。”沈玉兰踏着楼梯上了楼,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鸡蛋。她看自家闺女两眼,随口问,“你今天不上班吗?”
“刚从学校出来,想着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温意浓说。
沈玉兰听后没再多问,径自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微蹙眉,掏出手机打电话。
响了四五声,接通。
听筒里传来外公的声音:“喂?”
“爸,你们在哪呢?”知道老父亲耳朵不好,沈玉兰刻意拔高了音量,“我和浓浓在门口站着呢。”
外公:“哎呀,我们出来买菜了。你妈说家里萝卜没了,香菇也没了,非要来菜市场。”
沈玉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们在哪个菜市场?”
“就门口那个,惠民路这边。”
挂了电话,沈玉兰叹了口气,将那袋鸡蛋递到温意浓手里,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鸡蛋放进厨房,又锁好门,带着温意浓下了楼。
惠民路菜市场离外婆家不远,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说是“惠民”,其实一点儿也不惠民。
这条街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两边挤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卖调料的,一家挨着一家,遮雨棚从各自的屋檐伸出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窄窄一条。
温意浓跟在沈玉兰身后,穿过人群。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阿姨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探出一把芹菜,翠绿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臂,凉丝丝。
此时,外公外婆正站在一个蔬菜摊位前。
外婆弯着腰,两只手在一堆白萝卜里翻来翻去,捏捏这个,掂掂那个,放下又拿起。她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一些,后面的白发从染过的黑发缝隙里钻出来,像冬天田野上残留的枯草。
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根大葱,一个装着两块姜,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这个萝卜看着就不新鲜。”外婆举起一根萝卜,凑到眼前端详,嘴里咕哝着,“你看这皮,都起皱了,至少放了三天了。”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笑着解释:“婆婆,这萝卜是昨天刚进的货,新鲜着呢。皮皱是因为今天天气干,水分蒸发了,但里面的肉嫩着呢。”
“水分蒸发了就是不新鲜嘛。”外婆的逻辑无懈可击,她又挑了一根,开始逐个点评,“这根太小,这根长得太丑,这根……”她手指在萝卜堆里扒拉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一根胖乎乎、圆滚滚、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的白萝卜,举到眼前,满意地笑了笑,“这根还差不多。”
摊主接过那根萝卜,放在秤上。“一块八。”
“一块五。”外婆说。语气不容置疑。
摊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婆婆,我这进货价都一块四了,您总得让我赚一毛吧?”
“一块五。”外婆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
摊主与她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她将那根萝卜装进塑料袋,又扯了几个香菇放进去,称了称,三块二。“香菇我不跟您还价了,三块。”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几枚硬币,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将萝卜和香菇麻利地装好,递给外婆。她一边找零一边感叹似的说:“老婆婆,您真是太会砍价了。”
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啥?”
摊主便笑盈盈地凑到外婆跟前,拔高音量:“我说您哪,在我们这一圈儿里老出名了!都说您口才好,年轻时候肯定是个能干人物!”
“那是。”这番话夸得外婆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瓣,神色间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骄傲劲。她将小布包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擀面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看得出来。”摊主竖起大拇指,“您这精神头瞧着就不简单,站在菜市场跟年轻人一样利索。”
外婆被夸得意犹未尽,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外公眉心微皱,低声催促道:“行了,别侃了。闺女和外孙女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得快点回去。”
“我这不也没聊什么。”外婆嘀咕着,碎碎念地数落起外公,“让你在家里等我,别跟着来,你倒好,犟得跟头牛似的非要一起。你要是听我的话留在家,兰兰母女俩会被晾在大门口吗?”
外公嘴唇蠕动两下,正要反驳什么,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甜美的年轻嗓音。
“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闻声,转过头去。
两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摊位旁边,是一对身姿窈窕的母女。
沈玉兰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有话要说。温意浓站在她身边,微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哟,你们两个怎么找过来了。”外公面上绽开和蔼笑色,“我们正说赶回去给你们开门呢。你妈说菜市场的萝卜不错,非要来买。”
“外公外婆。”温意浓上前两步,挽住外婆的胳膊,自然而然,将老人手里那一袋子蔬菜接过来拎着。袋子有些沉,她换了一只手,随口问,“买了些什么呀?”
“就一点萝卜和香菇。”外婆笑眯眯地回,压低声,“这些菜我买得可划算了……”
外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儿上的沈玉兰却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
沈玉兰的脸拉下来,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不满:“爸妈,我不是跟你们说很多次了吗?家里缺什么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买过来。你们都多大岁数了,还大老远跑菜市场来,这地方人多、路又窄,要是把你们挤到碰到,不小心摔上一跤怎么办?”
“妈都还好,除了腿脚不利索也没什么大毛病……”沈玉兰说着,眼风一转,定定看向外公,“尤其是爸你。本来您就有眩晕症,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您老人家多休息、好好静养,您怎么老是不听呢?”
外公有点尴尬,迟疑了会儿才回道:“你妈腿脚不利索,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隔三差五就犯糊涂。我怕她一个人出来买菜,找不到路回家。”
沈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无言。
温意浓站在一旁,看着外公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外婆鬓角的银白碎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公总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报纸,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整个下午都不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两位老人之间的感情,就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也淡了。
直到后来她长大成人,才慢慢看懂。
外公每天早上会替外婆把降压药分好,放在她床头印着牡丹花的铁盒里。外婆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外公的鞋带有没有系紧。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外公总是把遥控器放在外婆那一侧……
一句“怕她找不到路回家”,就是这位老人对年迈妻子最深沉的爱意。
温意浓不由地感慨。
从菜市场出来,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外公外婆的家在老城区的职工大院,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秋。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坐垫,淡黄色的棉线钩成一朵一朵精致的小花朵。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家人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边角有些已经发黄卷曲。
外婆在玄关换鞋,俯身的动作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些吃力,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鞋柜里的棉拖鞋。
沈玉兰弯下腰,替她把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外婆穿上鞋,踩着地板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去给你们切水果,冰箱里有葡萄,还有从老家带回来的大枣。”
“妈您歇着,我去。”沈玉兰把包放在沙发上,先一步进了厨房。
外婆还想跟过去,被沈玉兰一个眼神制止住。
厨房门口处,老人看着闺女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到客厅。
外公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下了。
上次晕倒住院之后,外公的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好。医生说元气伤了,要慢慢养。可老人总是不肯老实在家待着,今天去公园遛弯,明天去菜市场买菜,完全闲不住似的。
温意浓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外公身上。毯子的边缘掖进太师椅的扶手缝隙里,将风阻隔在外。
外公睁开眼,看向小外孙女俏丽的脸蛋。
“浓浓。”
“嗯。”温意浓笑,“外公您说。”
外公问:“之前听你妈妈讲,你去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对那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外公。”温意浓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将手放在外公的膝盖上,“我在那边本来就有朋友,是大学时候的交换生同学。她对我很照顾,帮我找了住的地方,还帮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就在这时,外婆拿着一条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她将毛巾搭在阳台上,一回头,瞧见老伴跟前的小外孙女,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欸。”她上前几步,在温意浓身边坐下,微倾身,压低声音,“浓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呀?”
温意浓愣了下,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嗯?”
外婆捂嘴笑了几声,“还想瞒着我们呐?你妈妈都跟我和你外公说了。”
温意浓转过头,困惑地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用两把小叉子分别插起一片苹果,递给外婆和外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淡淡地回女儿:“你外公外婆最关心的事能是什么?当然是你谈恋爱了。”
外婆接过苹果,顺手就递给了温意浓,接着便拉起小姑娘的手,将人带到沙发前坐下,柔声道:“来。快跟外婆说说,那个男孩子是哪里人,长得高不高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
温意浓的脸隐隐发热,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他……他就是京海人。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身高一米九,长得蛮好看的。”温意浓回答道,“做的是一些投资项目方面的工作。”
“在京海好,在京海好,离得近,以后走动方便。”外婆的关注点永远出人意料,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玉兰,“兰兰,你之前说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到底真的假的?”
沈玉兰正往嘴里送苹果,两腮鼓鼓的。听见这话,她咀嚼的动作停了瞬。
接着便道:“当然是真的。”
外婆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上次在市医院,爸住院那次。”沈玉兰说,“浓浓她男朋友派了车送咱俩回家,您当时还夸人家来着,说那小伙子又高又俊,像国外的电影明星。”
外婆垂下眼帘,眉心微蹙。
回忆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眼睛也亮起光。
“呀!我想起来了!”外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是那个小伙啊!好好好!那个小伙好啊!看着就有涵养有气质,站在那儿不说话,那个派头就不一样。配得上我家浓浓!”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外婆连忙伸手替她拍背,满眼慈爱地念叨:“这孩子,都是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还跟个小娃娃一样。”
“外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窘迫,“你别这样说。人家是跨国财团的CEO,怎么会配不上我。”
“我家浓浓打小就品学兼优,在外婆心里,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外婆的腰板挺直了几分,下巴扬起,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管他什么希艺欧,反正你能看得上他,就是他的福分。”
温意浓无言以对,默默地又咬了一口苹果。
外婆又问起莫少商家里还有哪些人,平时工作忙不忙,陪她的时间多不多。
温意浓一个一个地回答,像在做一场口试。
长辈们总是能从最细微的细节里判断出一个人的品性,比如他是否记得她说过的话,是否在意她的感受,是否愿意在她需要的时予以陪伴。
于是,温意浓将自己和莫少商的故事细细说给外婆听。
老人听着听着,嘴角的笑纹便越来越深。
大致了解完情况,外婆琢磨了会儿,表情瞧着还算满意。
“听你这么说,倒确实是个好孩子。”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要是能跟这个小莫同志见上一面,和他本人聊上几句接触接触,是最好的了。”
老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忽然脑袋一转,看向温意浓,眼睛里迸出一簇小火苗。
“不然,你打电话问问小莫,看他今晚有空没?”
沈玉兰的叉子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意浓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也没有多想,随口问道:“外公外婆,问这做什么呀?”
“要是他有空,你就叫他来我和外公这儿吃饭呀!”外婆兴冲冲地说,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外婆给他做几道拿手好菜,正好我冰箱里还有一只大羊腿!”
温意浓汗颜。
须臾,她耐心而又温柔地回道:“外婆,您突然叫莫少商过来吃饭……他真的很忙,大概率来不成的。”
“你先问问嘛。”外婆挥挥手,“能来当然最好,实在来不成,咱们下次再找机会。”
温意浓算是看出来了,老太太这是铁了心想和她亲爱的男朋友见个面吃顿饭,帮她把把关。
无法。
温意浓只好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穿过客厅来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
响了几声,接通。
“忙完了吗?”一道男性嗓音从听筒对面传来,低沉沉的,又像被清泉冲洗到光滑的石,清冷而温润,“我让陈劲来接你。”
“啊,不用了!”温意浓背靠着阳台栏杆,连忙道,“我这会儿在我外公外婆家里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莫少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温淡的关切:“外公外婆近来身体可好?”
“都挺好的,”温意浓的嘴角不自觉微勾,“谢谢你关心。”
阳光从头顶洒落,院子里的老树投下斑驳树影,一切都如此静谧而温馨。
“对了。”忽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想起什么,又道。
温意浓竖起耳朵:“嗯?”
“林恪明天要去欧洲。”莫少商说,“我让他把桃子先送回你那儿。如果怕它孤单,我们今晚也住过去陪它。你意下如何?”
“可以呀。”温意浓笑盈盈地应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你给我打电话,是想我了吗?”莫少商的声音稍低几分,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沉。
温意浓的脸泛起红霞。
她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支吾着小声回道:“是有点。”
“嗯?”有点?
“……好吧,非常想。”温意浓摸了摸自己愈发烫手的脸颊,沉吟几秒,又道,“另外还想问问你,今晚有空吗?”
“有。”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可是,之前我听林恪说,你休假这段时间公司堆了好多事,都在等着你处理,我还以为你会特别忙呢。”
“事情确实比较多。”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淡。
“那你还说有空?”
“因为在我心里,陪你,比那些事重要太多。”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叶脉在里面清晰得像一张细密的地图。
她心里泛开柔软的甜蜜,只觉全身都暖暖的。
这时又听对面问:“所以今晚宝宝准备如何安排我?”
“莫先生又开玩笑,谁敢安排您呐。”温意浓面上笑意更浓,顿了顿,续道,“是这样的。我外婆外公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大家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其实也不急的。如果你忙,我可以跟他们说约在改天。”
“不用。”莫少商道,“就今晚。”
温意浓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就知道会这样。刚才外婆让她打给莫少商,她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冷静理智、沉肃持重,可一旦碰上跟她有关的事,他就可以无视所有原则。
之前他说自己“色令智昏”,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这个评价相当精准。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为了陪女朋友的外公外婆吃一顿饭,把积压了半个月的议案晾在办公桌上。
这不就和古代的昏君差不多吗?
她的心里默默腹诽着。
“我几点到合适?”那道清冷磁性的嗓音再度响起,将她从“昏君”的联想里拽了出来。
“六点吧。”温意浓见拗不过,只好回道,“老人家作息规律,吃饭的时间都比较早。”
“嗯。”莫少商说,“稍后把地址发我。”
温意浓笑,乖乖地应道:“好呢。”
挂断电话,温意浓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对面屋檐下的野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那个地方只剩下空空的屋檐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
这天,温振华和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
温振华负责洗菜切菜,外婆负责掌勺。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将热气和香气一起抽走,又有一部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香味飘出去几里远。
外婆做了几道拿手菜,京酱肉丝,粉丝捞鹅掌,蒜蓉粉丝虾,糖醋里脊,还搬出了沈玉兰去年给老两口买的大烤箱,将解冻完的大羊腿囫囵个儿放了进去,烤得滋滋冒油。
新姑爷要上门,光准备一桌美食当然是不够的。
外婆左思右想,干脆给温意浓和沈玉兰一人一个拖把,让母女俩把屋子整个打扫一遍。
“天哪。我亲爱的外婆!”温意浓无力扶额,着实好笑得不行,“莫少商只是过来吃个饭而已,你至于搞得这么如临大敌吗?”
外婆瞥她,啐了声:“小丫头懂什么。这是表现出我们一家子对你男朋友的重视。将来你们成了一家人,人家才没话说你。”
听完这话,沈玉兰也深以为然,点点头:“就是。”
温意浓无言,只好和妈妈一起挽起袖子干活。
母女两人拖了地,擦了桌子,还给老式沙发换上了崭新的沙发垫,又把茶几上的杂物都归置到柜子抽屉里。
等一大家子分工有序干完各自手上的活,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
京海的冬天黑得早,天色已然暗下,几只倦鸟扑扇着翅膀飞回山林间。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徐徐驶入老街区。
老街的路不好走,水泥地面年久失修,已经坑坑洼洼,因此这辆车车速缓慢,不染纤尘的锃亮车身格外醒目。
街坊邻居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车标,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
“砰砰。”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猜到外面是谁,急忙过去开门。
门外,莫少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还拎着好几个相当精致的礼品盒,其中一个礼盒上印着某个欧洲老牌茶叶的徽章,另一个礼盒是某个国人耳熟能详的名酒,至于另外几个盒子,温意浓看不出是什么,但从包装的精美程度来判断,必定价值不菲。
看着矜贵男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温意浓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低声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莫少商看着她,语气如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长辈,总不能空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温意浓小声地嘀咕,“可你也拿得太多了。”
“这只是部分。”莫少商道,“其余的都在车上,稍后会有专人搬上来。”
温意浓:“……?”
温意浓一双眸子瞪圆几分,看着眼前冷峻矜贵如神祇的男人,只觉震惊,“拜托,这位先生。您到底是过来吃饭,还是直接搬家呀?”
“不是搬家。”莫少商淡淡地说,“是下聘。”
“……”温意浓整个人都愣住。
莫少商垂眸注视着她,神色如常,续道:“我今天来,是要正式向伯父伯母、外公外婆,求娶你。”
第79章
说完,不等温意浓开口说什么,莫少商便径自提步,绕过她,走了进来。
客厅里,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外公躺在太师椅上,外婆正从厨房往外端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望向门口那道逆着光的高大身影。
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男人英俊立体的面容上,将他冷白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杏色。
“外公外婆好。”
他将手中的礼物放在茶几旁边,走到两位老人面前,略微欠身,姿态恭谨得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学生,“伯父伯母好。”
外公支起身,从太师椅上稍微坐直一些,一双已不甚清明的眸子打量起眼前的冷峻青年,从头到脚,仔细审度。
外婆将手里的菜盘递给沈玉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来,也仰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年轻男人。
须臾,外婆眯着眼睛笑起来,说:“好,好,来了就好。长得真高啊。”
说话的同时,外婆的目光在莫少商脸上流转,续道,“看模样,多俊。上回在医院里见到莫先生你,天太黑了,我都把你瞧仔细。今天灯底下一照,我觉得你上回还标致。”
莫少商莞尔,回道:“谢谢外婆夸奖。”
“快,别站着了。”沈玉兰看向他,语气柔和而慈爱,“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见外呢。”外婆余光扫见一旁的各类礼品盒,目露诧异,嘀咕着说,“直接来吃饭就好了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啦!”
莫少商神色温和,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外婆外公伯父伯母不要嫌弃才好。”
“感谢你都来不及呢,嫌弃什么。”接话的是温振华。
他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杯清茶,从厨房走到客厅,把杯子放到莫少商面前,笑着招呼,“少商,喝茶。”
“谢谢伯父。”莫少商恭谨道。
“爸,给莫少商泡茶的事,我来做就好了呀。”温意浓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咕哝,“您怎么还抢我的活干。”
“来者是客,你泡我泡不都一样?”温振华语气随意,“再说了,都说女婿就顶半个儿。你们都是小辈,是我们的孩子,我照顾你男朋友和照顾你有什么区别?”
听完父亲的话,温意浓心中颇为动容,忍不住软着嗓子,腻腻歪歪地说了句:“爸爸,您真好。”
“知道爸爸好就对了。”温振华满眼宠溺,指尖轻轻点了下温意浓的鼻头,“行了,你和少商陪外公外婆说说话,我还有个素菜没炒呢。”
说完,温振华转身回到厨房。
莫少商在沙发上坐下来。背脊笔直,面容平静,浑身上下自然地流淌出一种长居高位者独有的从容笃定,松弛优雅。
外婆又钻进厨房帮温振华去了。
沈玉兰把新切好的果盘推到莫少商跟前,外公则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试着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老人行动明显有些迟缓。
弯腰到坐下这个步骤,在寻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他却完成得十分艰难。
莫少商见状,当即手一抬,扶住外公的手臂。
“……”看见胳膊上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外公愣了下,视线抬高几分。
冷峻青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似乎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淡漠模样,蓝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微勾唇,语气柔和:“外公当心,我扶您。”
外公点了下头,在莫少商的搀扶下落座。
将老人安置好,并且确定老人不再需要其他帮助后,莫少商坐回自己的位置。
客厅里有几秒安静。
随后,外公先开口。
“莫先生,”老人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语速缓慢,“听浓浓说,你家里是经商的?”
“是。”莫少商将茶杯放回茶几,身体略微前倾,双臂习惯性置于膝盖上,“家里做了一些投资项目,主要集中在科技和金融领域。”
外公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后,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过莫少商,又道:“看你的谈吐、气质,想必不是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生长大的孩子。我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毕竟七八十岁了,一把年纪,听得多,见得也多。你们那个圈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种诱|惑不胜枚举……”
说到这里,外公稍顿半秒,嗓音沉几分:“你现在喜欢浓浓,愿意对她一心一意。可你能保证,一辈子都对她一心一意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沈玉兰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温意浓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就连厨房里的外婆和温振华都悄悄探出头来,张望两眼,又默默缩回去。
空间死静。
片刻,莫少商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外公那双被岁月染上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外公,我爱浓浓。”他说,“爱到胜过自己的生命,爱到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虽然口头承诺苍白无力,但我还是想当着您、外婆,伯父伯母,还有浓浓的面,郑重表态,我此一生,只会爱温意浓一个人,哪怕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外公眯了眯眼睛,一时未作声,依旧笔直盯着莫少商看。
极短暂的数秒,可这几秒对于此刻的温意浓来说,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
她攥着衣角的松手又攥紧,手心全是汗。
好半晌,外公才终于有了动作。
老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少商的肩,只应了一个字:“好。”
“……”见此情形,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几分。
今晚的晚餐格外丰盛,圆形的餐桌几乎被各类菜肴完全占据。
烤羊腿已经被分切好。放在正中央,用来装盘的是一个印着红色鲤鱼的大瓷碗。
温意浓认出,这个大瓷碗是外婆出嫁时的陪嫁珍藏,老人家宝贝得不行,平时把它压在箱底,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
温意浓还记得,有一年除夕,妈妈找出这个大瓷碗想要装东西,还被外婆念叨了一顿。
其它菜品则摆在大羊腿的周围,呈众星拥月之势,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席间,外婆拿起公筷,时不时就给莫少商夹上几筷子菜。
“小莫啊,你要多吃点。年轻人要干活要工作,吃饱饭才有力气。”外婆说话的同时,眼神在青年宽阔的肩膀和瞧着就格外结实的胸膛之间扫视一圈,愈发满意。
嗯。
这身板儿,真不赖,看着就硬朗有劲儿!
“谢谢外婆。”莫少商说完便低下头,乖乖吃起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偶尔微勾嘴角,应一句外婆的絮叨。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莫啊。”
莫少商抬起头,看着外婆。
“我们浓浓是个好孩子。”外婆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少有些快,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像秋天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掉在泥地上,发出质朴而踏实的声响,“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工作了也认真负责。你对她好,她会对你好十倍。你要是对她不好……”
外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会对她不好。”莫少商平静地说,“外婆,我知道浓浓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我也希望你们知道,我爱她,绝对不比你们爱她少。”
外婆愣了愣,好半晌才点点头,笑出声来:“你也是个好孩子。外婆相信你。”
一旁,温意浓听着莫少商和外婆的对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外婆又问了莫少商一些关于他家庭的问题。
莫少商毫不避讳,事无巨细,将自己的个人情况一一说明。
听着冷峻青年口中的话语,看着他平和沉静的目光,外婆不禁和外公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
饭快吃完的时候,莫少商率先放筷。
众人正觉疑惑,便见年轻男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质地,没有封口,不知装的什么。
莫少商将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外公外婆和温振华沈玉兰跟前。
“这是……”温振华狐疑。
“这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莫少商淡淡地说,“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有价证券、股权投资、银行存管余额,都在上面。”
男人的语气静如沉渊,仿佛在做一场例行的商务汇报,“另外,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草了婚前协议。协议的主要条款是,在我和浓浓结婚之后,无论我们的婚姻状况如何变化,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全部归温意浓小姐所有。”
话音落地,整个客厅倏然一静。
包括温意浓在内,在场几人全都愣在了原处。
沈玉兰端着的汤碗在半空中停住,温振华也忘了夹菜,两个人就这样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被自家新姑爷的这番话弄懵了。
姑爷的意思是说,他要将自己名下那些以千亿计的财产……全都无条件赠与他们的女儿?
这头,外婆整个人都糊涂了。
她皱起眉,试探着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一页纸张。
眯着眼睛快速浏览一番后,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自家女儿,低声:“兰兰,这孩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字儿也小得很,你快帮我念念……”
沈玉兰伸手接过,垂眸扫视几眼,而后便重新抬眼看向莫少商。
“你这个孩子……”沈玉兰的表情有些复杂,只觉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下文。
好几秒,沈玉兰才接着说,“你对浓浓的心意和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你没有必要做这件事,虽然我是浓浓的母亲,但我还是想多一句嘴……这份婚前协议,对你实在太不公平。”
“伯母。”莫少商说,“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您女儿提供最大的婚姻保障,让她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沈玉兰眸光微动。
莫少商继续说:“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探望几位长辈以外,还要办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
温振华问:“什么?”
“我要正式向诸位提亲,求娶温意浓。”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一个手滑,筷子没拿稳,从指间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莫少商身上。
他的语气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沉稳平缓不急不慢的调子。
可他说出“求娶”二字时,语调明显下沉,像是将它们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提上来,已经尽他全身的力气。
“希望伯父伯母、外公外婆能同意我的提亲。”
莫少商的视线依次望向外公、外婆、沈玉兰、温振华,扫视过在场的几位长辈,最后定定落在温意浓脸上,停住。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深而沉,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海。
“让我莫少商有这个荣幸,能成为温意浓的丈夫。在往后余生中保护她、疼爱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久久没有人出声。
外婆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了。
她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悄悄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不知道是在说莫少商的还是在说温意浓。
外公静默不语,眼睛笔直注视着莫少商,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则怔怔地望着莫少商,也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温振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将手里的碗筷缓慢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涩。
“少商,”温振华沉声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只能尊重。”
“至于要不要同意你的提亲……”温振华说着,稍顿一息,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还处于茫然呆滞状态的宝贝女儿,笑笑,“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温意浓微抬眸,对上温振华的目光。
父亲注视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太多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欣慰,有舍不得,有骄傲,还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像针尖一样细小的酸涩。
温意浓的鼻尖忽地一涩,无端端便生出流泪的冲动。
紧接着,温振华有再次看向莫少商,语气轻松几分,“你啊,得问浓浓。浓浓说了才算。”
话音落地,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桌边的小姑娘,都屏息等待着。
莫少商凝视着她,脸色平静如常,但喉结却不自觉地轻滚一瞬,十指也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收拢。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
过了会儿,她回视眼前这个眉眼如画,似高山白雪般不可攀染的男人,贴近他耳畔,半带哽咽地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量吐槽:“你呀你。怎么总是喜欢搞突袭?求婚那次让我毫无准备,这次提亲也让我措手不及。”
莫少商注视着她,也学她那样,低声轻柔道:“我只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的家人认识我,接纳我。迫不及待,想正式成为你的丈夫。”
听完这话,温意浓忍俊不禁,然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修长的大手。瓷白纤细的指尖从他的指缝穿过去,翻转,扣紧,与他十指相扣。
“外公外婆。妈,爸。”温意浓看向一众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眼底泪光闪闪,格外郑重地说,“莫少商是我今生唯一认定的人。我爱他,我同意他的提亲,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
从外婆家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沉了。
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昏黄的光晕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慢慢往巷口走。
身后,外婆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拿着她忘了带走的围巾,被外婆一把抢过去,举过头顶用力晃了晃。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巷口,陈劲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莫少商先上了车,转过身,伸出手,将温意浓牵了上来。
车门关上,将夜露与夜风隔绝。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拐上宽阔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老房子变成高楼大厦,从昏暗的灯光变成霓虹闪烁。
温意浓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
这是刚才在外婆家,莫少商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她的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来回摩挲着,纸面光滑,烫金的字体在她指尖微微凸起,像一枚枚烙印上去的细小印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无言片刻。
忽地,温意浓坐直了身体,将那个信封递到莫少商面前。
“你的提亲我同意了。”她说,音量很轻,态度却尤为坚决,“但是这个,我不同意。”
莫少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他问。
温意浓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食指轻轻推了推,推到他那一侧。然后她抬起头,眸光微转,定定望向莫少商的眼睛。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莫少商。”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爱我,很爱很爱。同样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鸦羽般的睫极细微地垂低一瞬,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宛如一只无形的手,轻柔缓慢地描摹她的轮廓。
温意浓:“我们的感情和婚姻,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莫少商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将它握在手里,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轻轻划过,学着她数秒前的动作,像在流连回味她指尖残留的余温。
“宝宝。”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正如我回答伯父伯母那样,这份协议是我的心意,也是对你的一份保护。”
“不需要。”
温意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又重新移回来。
“你太冲动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慢半拍,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拿,“这样用一纸协议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赠与我,就为了给我一份所谓的保护保障,让我的父母长辈宽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
莫少商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万一什么?”他又一次开口,依然是个平淡无澜的问句。
温意浓的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的金属扣,一下,又一下,金属扣在指尖微微发烫,又微微发凉,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万一我们以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谈判,“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你岂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薄到像在高海拔的山顶,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胸腔里少了点什么。薄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莫少商静默。
不同于人思考时,组织语言时的沉默,而更像是某种极为深沉的静。
须臾,他转过头,蓝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片不见底的海。
“不会有万一。”他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
莫少商伸出手,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他的指尖泛着丝丝凉意,带着夜风的温度,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唇,停住。
“温意浓,如果此生留不住你到最后,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无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我愿赌服输。”
第80章
回到老城区的住处,桃子的身影立刻从客厅那头弹射过来。
小家伙的四只小短腿像装了弹簧,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落地时,肉垫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然后便一个箭步冲过来,蹲在玄关处,仰着圆脸,冲温意浓喵喵叫个不停。
温意浓好长日子没见自家小乖猫,想桃子想得不行。
在汾宁的时候,她偶尔会求着莫少商给林恪打视频。
每次和林助理视频通话的时候,林恪都会把镜头对准桃子,让她勉强纾解一下相思之苦。
桃子显然也很想念温意浓这个主人。
小身子不停蹭着温意浓的脚踝,小脑袋也来回蹭着温意浓的手掌。
她当场蹲下来,把桃子从地上捞起,抱进怀里,低头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用力亲了好几口。
桃子的耳朵被她亲得往后翻,眯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莫少商就站在温意浓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和那只被她揉得东倒西歪的猫,男人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画。
不多时,温意浓抱着桃子站起身,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和他的拖鞋,弯腰摆好。
莫少商换了鞋,转身,将从外婆家带回一大口袋蔬菜瓜果放进厨房。
等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意浓正在给桃子喂猫条。
女孩蹲在桃子的猫碗旁边,一只手捏着猫条的包装袋,另一只手托着小猫咪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挤。
小猫吃得很急,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肉泥。
喂完猫条,温意浓又把猫碗和水盆全部加得满满当当。
忙完这一切已经好几分钟后。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
莫少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扇门框旁边,一侧的肩膀靠着墙,两条长腿自然而然地交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懒懒地靠着墙,看着她,目光很深也很沉,令人联想到海底的旋涡。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引力,将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往里吸。
温意浓被吸进去了将近足足两秒,才迟钝地回过神。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摄住了般。
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人走在海边时,忽然被一个浪头卷进深海的感觉,整个人又一瞬懵然。
“怎么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指尖触上鼻尖和颧骨,什么也没摸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亲吻了桃子。”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人声量适中,语速均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可温意浓却从这平静的声线底下,听出了一丝异样。
温意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有点莫名:“……有什么问题吗?”
小猫多可爱呀。湿湿的小鼻头,圆圆的小脑袋,粉色的肉垫踩在她手臂上像四个小梅花。它还会用脑袋顶她的下巴,用尾巴绕她的手腕,用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巴巴地瞧她。
她还想多亲几口呢!
莫少商看了她几秒,而后便迈开长腿,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夜露的霜气,和底下淡淡的,属于他的雪松冷香。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她涂着浅色口红的唇瓣上。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她的嘴唇上凝了一层薄薄而湿润的光泽。她的唇形很饱满,上唇的唇峰弧度柔软,像一座微型的山峦,下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娇憨。
唇色是浅浅的豆沙粉,不是口红,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颜色,像初春的樱花花瓣被雨水打湿后露出的那点薄红。
莫少商注视着女孩的唇,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亲吻桃子。”他开口,仍是波澜不兴的口吻,唯有一双眼,仍笔直地盯着她的唇瓣,像被钉住了一样。
温意浓略微蹙了下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根修长微凉的指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男人的指腹带着薄茧,从她唇珠的位置压下去,向两侧缓慢均匀地施力。
那力道并不重,却让她无法忽视。
他在挤压,在揉捏。又像在把玩一件喜欢到爱不释手的器物,不延期付地反复描摹她唇瓣的每一寸轮廓。
“这里是我的。”他淡淡地说,每个字音都像被某种潮湿黏稠的物质浸透,轻轻敲击她耳膜,沉沉落在她心间,“只属于我,也只能亲吻我。”
温意浓愣了半秒,然后“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仰起脸蛋望他,晶莹的眸子里闪动着丝丝促狭的光,带着几分揶揄打趣的味道。
“亲爱的莫先生,”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的尾巴尖轻轻一卷,“请问,您这是在吃一只小猫的醋吗?”
女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莫少商依然在看她的唇。
两张粉绵绵的饱满唇瓣在他的注视下一开一合,带起声带振动,一股甜软的,带着笑意的嗓音便从两片嘴唇间轻飘飘地逸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距离太近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甚至能看清她唇齿之间细密湿润的内部结构。
雪白的牙齿,一颗一颗整齐地排列,门牙和旁边的两颗稍微大一些,像四粒小而圆润的贝壳。齿缝后面藏着她的舌,粉色,湿润滑腻,而又小巧,此刻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而细微颤动。
传达出浓烈而无声的诱。惑。
莫少商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起伏的幅度极小,被棱角分明的下颔完美掩藏,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随后,他抬起两只手,圈住了女孩的腰身。
温意浓的腰很细,细到他两只手几乎可以合围,柔软而温热。
他忽然很想吻她。
心念微动间,莫少商低下头,薄润的唇压下去。
然而,在即将捕获那张粉唇的前一秒,怀里的女孩小手一抬,蓦地将他挡住。
莫少商看着她,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我刚亲过猫猫的。”温意浓提醒道。
窗外的世界是寒冬腊月,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她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羞赧,双颊泛起旖旎的樱粉色,两只耳朵尖也红如榴花颜色。
莫少商““那又如何?”
“……拜托,小动物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掉毛的。”温意浓红着小脸,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你现在亲我,会亲到我嘴唇上沾的桃子的毛。”
莫少商闻言,再次贴向她的动作稍稍一顿,视线落低,下意识扫向脚边。
不知什么时候,桃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乖乖蹲坐在温意浓那双印着卡通草莓的拖鞋旁边。毛茸茸的小尾巴环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身体,脑袋微微歪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猫眼正天真无邪地望着他们,下巴上沾着一点没舔干净的肉泥。
莫少商看了桃子一眼。
桃子歪着脑袋看着他,“喵”了一声。
这时,怀里的小东西再次开口,试探性地抛来一个提议:“不然,你先忍一下?等我先洗个澡?”
莫少商看着她,眉心微蹙。
在犹豫,是现在就吻住她,抚慰内心已经燃起的,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强烈欲念。还是听从她的建议,忍耐数分钟,让她先去洗澡,等她干干净净香香软软地从浴室里出来。
须臾,莫少商选择了后者。
禁锢住女孩腰身的两只大手松开来。
“好。”他的指腹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带着某种暗示性,“我先去处理点文件。”
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房。
看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温意浓心里悄悄地地舒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桃子,桃子正用那张毛茸茸的小猫脸望着她,大眼亮晶晶。
“还好有你。”温意浓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不然我又难逃一劫了。”
桃子摇了摇尾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
温意浓进了浴室冲澡。
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蒸汽弥漫,将镜子蒙上一层白雾。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肩颈、脊背、腰窝。水温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红,可那种热度刚刚好,将一整天的疲惫都从骨头缝里蒸了出来。
不多时,她关了水龙头,扯过浴巾擦了擦头发,打开叠好放在置物架上的衣物。
一件米色的纯棉背心。
……嗯?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愣住。
她明明记得,自己拿的是一件自带胸垫款式的米色短袖睡衣。
温意浓蹙眉,低头又翻了翻置物架上的衣物,还是不见短袖睡衣的影子。
看来是一个眼花拿错了。
现在怎么办?她进来时只拿了一套换洗衣物,今天外出时穿的衣物准备清洗,又已经泡进了盆子,现在把它们从水里捞出来当然来不及。
温意浓盯着手上那件米色的纯棉背心,眉心渐渐拧起一个结。
这件背心是夏天的时候她在网上随手买的,巴掌大的一块布,松松垮垮,四面透风,领口开得很大,肩带细得像两根牙签。材质是那种薄得近乎半透明的针脚织法,穿在身上的效果几乎等于没穿。
唯一的优点就是纯棉布料,穿着还算舒适。
她今晚如果是一个人住,穿这个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她在自己家里,穿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可是外面还有一个莫少商。
虽然,她和他已经谈婚论嫁,已经在一张床上睡过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已经见过彼此最迷乱最疯狂的样子。可,直接穿成这样跑他面前晃悠,也太……太难为情了。
就跟在勾引他一样。
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三条路。
一,她直接裹个浴巾冲出去。二,她什么都不穿直接冲出去。三,就是先穿上这件背心应个急。
一番思索后,温意浓选了选项三——背心好歹是件衣服,总比衣不蔽体好。
而且,莫少商刚才说了,他要去书房处理文件。只要她动作快点,从浴室到卧室,短短几米的距离,步伐快一点,脚步轻一点,应该不用跟他打照面?
琢磨着,温意浓抬起胳膊,将那件米色的纯棉背心套上了身。
布料贴上还带着水汽的皮肤,凉丝丝的,激起一阵敏|感的颤|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背心领口开得奇大,锁骨以下的皮肤全露在外面。两根细细的肩带搭在肩头,感觉随时会滑下去。
她转过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从这个角度看,胸部侧面的轮廓几乎一览无余:两团柔软的弧线被布料轻轻拢住,像两枚被薄纱包裹的果实,饱满的,沉甸甸的。随便一个动作,侧腰的布料就会跟着往上提,露出一截白腻里透着浅粉色的腰部皮肤。
“……”温意浓合了合眸,转过身,不再照镜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一件待拆的礼物。
打开浴室门,蹑手蹑脚往外走。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卧室方向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温意浓步伐飞快,很快便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抬眸,愣住。
莫少商坐在书桌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旧台灯,光线从布质灯罩里透出来,被布面滤得柔而暖,在书桌一带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男人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一双大长腿优雅而散漫地交叠着,坐姿松弛,意态闲闲。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屏幕冷光在昏暗的室内照亮那双冷峻的眉眼,将他的眉骨、鼻梁都映得更加深邃立体,平添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同时,书桌后方的莫少商也察觉到什么。
他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抬起了眼帘。一双蓝黑色的眼睛从笔记本电脑的冷光中缓慢抬起,穿过那层苍白的屏幕光芒,落在她身上。
女孩身上穿了一件宽松到极点的背心,薄薄的一片布,几乎使她全身各处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视线里。
那件背心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在雕塑上的薄纱,布料贴着两团水骨揉作的雪色,顺着它们饱满的弧线向下滑,在腰际收束,又被胯骨的弧度微微撑开。
两团粉绵绵的充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背心布料也跟着它们一起一伏,像海面上浮动的月光。
透过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棉质布料,两点樱花若隐若现。
浅浅的,粉粉嫩嫩,像春天枝头刚冒出的花苞。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这头,温意浓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料到莫少商会在这里。
几秒对视后,温意浓一张小脸“唰”地红了个透,仿佛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似的,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到四肢,烧得她整张人都在快要被烤到熟透。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自己胸前,结巴地问出一句:“你、你怎么没去书房?”
温意浓不知道的是,她这个动作非但什么都没遮住,反而将那两团软肉从两侧往中间挤压,直接把它们从布料的边缘推了出去。
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缝隙,两团饱满的弧线几乎是呼之欲出。
莫少商看着这一幕,喉结极轻地动了动。
“书房网络有点问题。”他平静地回答,语气没有丝毫异常,目光却一瞬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温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点头,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提步朝衣柜走去。
透过镜片,男人蓝黑色的目光随之移动。
视野中,背心在女孩走路的时候随她步伐轻轻晃动,布料贴上她的皮肤又松开,松开又贴上。湿漉漉的头发在她后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将那层本就透明的布料浸得更透,紧紧贴着腰背的皮肤,勾勒出一道从肩胛到腰窝的柔软弧线。
衣柜正好在书桌旁边。
温意浓走到衣柜旁边,抬手去拉柜门。
然而,指尖刚触到金属把手的冰凉表面,手腕便蓦地一紧。
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了她细软的腕骨。
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她被一股大力拽过去。
身体在半空中失了重心,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住她的后腰,然后,她整个人就被抱上了书桌。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被她撞得散开了,有几页滑落到地上。
下一秒,腿被迫往两边分。
男人站进了她的两膝之间,高大强壮的身体将她的腿向两侧撑开。
温意浓心跳如雷,眼睫颤动着掀高,看见莫少商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经不知所踪,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突。
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俯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暧昧的阴影里、
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簇暗火。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像在鉴赏一件由他亲手创造的作品。
那些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锁骨,落在她胸口,落在她全身各处的肌理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举动,温意浓小脸通红,试图遮挡自己。
可刚有动作,便被男人制止。
莫少商一只手便钳住她两条纤细的腕骨,往后一剪,迫使她整个身体弯成一道月牙似的弧线,更完整地将自己挺到他眼前。
蓝黑色的眸深不见底。
她太白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像牛奶,像月光,又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天空。
白得发光,白得透明,让他迫切地渴望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莫少商喉结微动,接着便伸出手,捏住了女孩米色背心的下摆。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凉而又冷硬,碰到了她小腹的皮肤,激起她不可抑制的轻颤。
“……”温意浓眼角湿了,两条胳膊被钳制的死死的,想抗拒,可根本无法挣脱,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指往上,翻卷那层薄薄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极轻缓也极慢,将布料从她的腰腹向上推。
粉软白腻的小腹露出来,淡青色的血管线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再网上,粉绵绵的两团没有了布料的遮挡,像被从壳里剥出来的果实,沉甸甸又颤巍巍,悬在他眼前。
莫少商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彻底燃起烈焰。
薄唇微张,吞入。
布料卷到不能再卷。
他将那团卷起来的布料塞进了她的唇齿间,轻声低哑地说:“宝宝,咬住。”
温意浓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雨中被淋湿的蝴蝶翅膀,扇不动也合不拢。
鬼使神差般,乖乖地张开嘴,咬住。
紧接着,男人的手掌抚上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打着圈,像在揉一团还没有成型的陶土。力道不轻不重,薄薄的茧在皮肤上摩擦,带起强烈的粗粝感和入侵感。
她整个人蜷缩在他和书桌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进树洞的小动物,浑身湿漉漉,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然后,他终于吻住了她。
薄唇碾过她裸露的肩头,从肩头滑到颈侧,从颈侧滑到耳后。
她的身体在他唇下敏|感地起伏着,像一匹被风拂过的丝绸,每一寸都在颤动。
近乎残忍的占有,带着浓烈到极点的侵略性。
温意浓蹙眉,咬在齿间的棉布发出细微的声响,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渗出眼眶。
太涨了。
也太满了。
像被人从身体里面撑开,撑到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温意浓咬着那团布料,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声。
“宝宝。”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哑而沉,轻轻地说,“叫我。”
温意浓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呜咽着喊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被棉布堵得只剩下一个含混的音,“老公……”
莫少商轻笑一声。宠溺,无奈,又带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去她眼角的颗颗泪珠,然后取出她咬在口中的棉布,吻住了她。
舌侵入她的口腔,卷起她湿滑的舌尖,吮吸、缠绕、吞噬,近乎疯狂地与她纠缠。
温意浓被吻得脑子发空,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男人从书桌上捞起。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趴伏在桌面上。
温意浓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红肿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视线微抬,她看见自己映在电脑屏幕上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里的光是涣散的,失神的,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男人的大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向后拉向她,把她钉在那里。
温意浓无助地仰高小脸,泪流个不停,像一只要被献祭的羔羊,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而软糯,被撞得断断续续。
“又叫错了。”
莫少商温柔地吻,强势地要,而后在她意乱情迷到理智全无时,才勾起她绯红迷乱的小脸,嗓音低哑地诱哄,“小可爱,我教过你的。忘了吗?”
又是一记深入骨髓的猛入。
“不要了……”她终于哭出了声,带着浓浓鼻音和软糯哭腔,软绵绵地哀求,“Daddy,求求Daddy饶了我,呜呜……”
莫少商满意,薄唇轻轻亲了亲她的嘴角,赞美他的天使:“很棒。乖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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