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温意浓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是她闭着眼睛就能辨认出来的味道。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只被遗忘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还有余温的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然而刚有动作,她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各处都软得厉害,提不起力,腿心处难以启齿的酸软感透过神经传导向大脑。
每处细节,都格外清晰地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暴风雨的疯狂程度。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阵子,温意浓才试探着抬起胳膊,掀开被子,将两只光裸的脚丫踩上地毯,走进浴室洗漱。
浴室镜里,女孩一头浓密的卷发乱得像刚被飓风刮过,嘴唇还微微肿着,脸上残留着一种像是宿醉又不是宿醉的潮红,看上去慵懒,餍足,而又透出种暧昧的餍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点滴。
莫少商已经去了公司,而她今天也要回庄园,回归到艾瑞私人康复师的岗位上。
换好衣服,温意浓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站在厨房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桃子蹲在猫爬架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眯着眼睛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不能陪你玩啦。”温意浓走过去,伸手挠了挠小桃子的下巴,嗓音轻软,“艾瑞哥哥还在等我呢。”
“喵……”
*
从老城区到莫氏庄园的路,温意浓已经相当熟悉。
出租车拐进南郊那条被梧桐树夹着的林荫道时,她摇下车窗,让初冬的风灌进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张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端着一份提前备好的酸梅汤。
温意浓感动于张阿姨的细心与体贴,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道:“张阿姨,您不用每次都给我准备这个的。”
“是先生的意思。”张阿姨说,“先生说您喜欢喝酸梅汤,让厨房随时都得备着。反正都有,我就给你拿来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怔了怔,心头瞬间泛起一丝温暖的甜,道:“谢谢你们。”
“您跟我客气什么。”张阿姨笑起来。
两人寒暄两句。
片刻,温意浓转头看了眼四周,问:“对了张阿姨。艾瑞呢?”
“在花园里。蒋老师带着他呢。”说到这里,张阿姨顿了顿,续道,“艾瑞刚才还在问温老师去哪儿了。”
温意浓点点头,将杯子放回托盘,转身径直朝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里的草坪已经枯黄了,阳光却很好,暖融融地铺在每一寸土地上。
蒋蓉蹲在人工湖旁边,正在陪艾瑞一起捡树叶。
小朋友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棉外套,帽子上的绒球垂在脑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手边放着一竹编小篮子,捡起来的树叶被他按照打小分类,在小篮子里堆起了两座小山。
“蒋老师。”温意浓走过去,笑着跟蒋蓉打招呼。
蒋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道:“听说你昨天回学校了,校长给你安排了新工作,是吗?”
“是的……校长已经跟你说了吗?”温意浓停顿了下,表情稍显迟疑,“之后等我正式接手基金会的工作,艾瑞这边,就需要咱们多多合作,共同努力了。”
“放心吧温老师。”蒋蓉说着,目光望向身旁的小小身影,眼神里满是怜爱,“我很喜欢艾瑞。能继续陪在他身边,见证他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进步,我很开心。”
听完蒋蓉的话,温意浓也顺着看向艾瑞的侧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纯净,圣洁,不染尘埃。
“这样一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孩子,我想,没人会不喜欢他吧。”温意浓笑着说,忽地像是感到惊奇,眉头微挑,“艾瑞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是的。”蒋蓉回答,“上周量身高,比上个月高了快两厘米。”
温意浓和蒋蓉陪着艾瑞捡了会儿树叶。
随后,她想起什么,沉吟几秒后再次看向蒋蓉:“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去法国之前,跟您提过一个叫娜娜的小姑娘。”温意浓试探着说,“您有印象吗?”
“那个在公园里经常和艾瑞一起玩的小女孩?当然有。”蒋蓉笑着道,“我们之前在公园遇到过,我还特意留了娜娜家长的联系方式呢。”
“那太好了!”温意浓惊喜,连忙道,“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没问题。”蒋蓉应完,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将一串电话号码发送给温意浓的微信。
“上回去公园,我还遇到了娜娜的妈妈,聊了两句。”蒋蓉又说,“她妈妈人挺好的,温柔和善,还说娜娜喜欢艾瑞得很,今后如果我们再去公园,可以提前跟她联系,让两个小朋友多一起玩。”
闻言,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眼神逐渐亮起光。
与此同时,一颗种子也在她心里发出了新芽。
*
和娜娜妈妈约好时间后,温意浓带着艾瑞出了门。
太公山的公园似乎还是老样子。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人工湖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手站在入口处。艾瑞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庄园带出来的一个小汽车玩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铝合金车身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褪色。
忽地。
“温老师!艾瑞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温意浓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朝他们小跑着冲过来,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看上去灵动而又充满生机,像来自春日的小小使者。
娜娜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领口别着一个小星星胸针,水钻材质,看上去亮晶晶。
年轻的妈妈跟在小姑娘身后,素颜洁净,衣着朴素而整洁。
娜娜妈妈没见过温意浓,但她一眼便认出温意浓身边那个拥有蓝色大眼睛的漂亮小男孩,当即朝朝温意浓笑了笑,挥挥手。
温意浓含笑回应。
这头,娜娜已经一头冲到艾瑞面前,急急地刹住脚步。
她微微喘着气,两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小的云。
“艾瑞哥哥,咱们又见面啦!”娜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歪着脑袋看他,表情促狭得像只小狐狸,“这一次你还是不准备跟我说话吗?”
艾瑞没有看向娜娜,甚至,旁人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或者肢体动作中,判断出,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眼前可爱女孩的存在。
他蓝色的眼眸空空的,看着远处湖面上被风吹动的那层薄冰,没什么反应。
但被温意浓牵在掌心的小手,没有挣开,没有后退,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温意浓感觉到艾瑞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力道在收紧。
“……”温意浓眸光微动。
她再次看向娜娜。
小姑娘没有得到漂亮哥哥的回应,可爱的小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沮丧,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作了起来。
继续像小蝴蝶一样围绕在艾瑞身旁,一口一个哥哥,嗓音甜软清脆。
温意浓抿了抿唇。
她想,自己之前的判断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艾瑞对这个女孩子出现了情绪起伏,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突破。
生活阿姨远远跟在后面。
艾瑞和温意浓,娜娜和妈妈,两大两小的组合就这样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朝前走。
娜娜走在最前面,步子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踩在弹簧上的小兔子。她一会儿蹲下来捡一片枯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一会儿踮起脚尖去够垂下来的柳条,够不到,就跳一下。
每发现一样新鲜事物,都会殷勤地跑到艾瑞身边,小黄鹂似的念叨:“哥哥你看这个,哥哥你看那个……”
艾瑞的步伐不急不慢,脸上也不见多余神情。
偶尔,会在娜娜停下时跟着停下脚步。
“妈妈,艾瑞哥哥,温老师,快看快看!”小姑娘软声轻呼,“这里有一座蚂蚁城堡!”
艾瑞的目光随着小女孩的声音移动。
他看了眼娜娜手指的蚂蚁城堡,紧接着,又转向娜娜,眼神依旧平平的,显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淡漠。
察觉到这一幕,温意浓悄然屏息。
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开心地和妈妈分享自己的所见所想。
整个过程里,艾瑞的视线在娜娜脸上停留了将近十秒钟。
走了会儿,两大两小来到公园中央的一棵大榕树下。
娜娜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艾瑞面前。
是一棵棒棒糖。
看着小姑娘给艾瑞递糖的画面,温意浓的眼眶无端一热,并未干涉。
这头。
艾瑞看了眼娜娜掌心里的糖,没有伸手接。
见状,娜娜似乎有点疑惑,将糖又往前送了送,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草莓味的。”娜娜歪了歪小脑袋,语气童真无邪,“蒋老师说,你喜欢吃草莓的呀。是只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果吗?哇,艾瑞哥哥,你真的好酷哦。”
艾瑞依旧不说话。
“呐,收下吧!”娜娜再接再厉。说着,她拍拍自己的粉色小兔子挎包,小表情神秘兮兮,“我包包里还有好多呢。你先拿回去,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叭!”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拂动了艾瑞额前的碎发。
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眼帘微抬,看向了眼前的小女孩。
娜娜也不在意艾瑞接不接。见艾瑞半天没反应,她索性直接将棒棒糖塞进艾瑞外套的口袋里,小手拍了拍口袋口,像是怕它会掉出来似的,咕哝:“收着收着。妈妈说了,乖宝宝都是会分享的宝宝!”
说完,乖宝宝娜娜喜滋滋地弯了弯唇,转过身,又跑去看湖边几个推铁环的老爷爷去了。
目送娜娜的背影须臾,温意浓又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
艾瑞蓝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娜娜跑远的背影,看着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蝴蝶结在半空中滑出一道道轻灵的弧线。
温意浓静了静,而后伸出手,将那只已经从他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棒棒糖往里面按了按。
“老师帮你收好了。”她轻声说。
艾瑞没有看她,依旧目视着娜娜的身影。
温意浓莞尔,抬手轻轻揉了揉艾瑞的发,嗓音更柔:“老师看得出来,你喜欢娜娜,对吗?”
艾瑞不言声。
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闪,仿佛冰面上出现的一丝裂纹。
转瞬消失不见。
*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张阿姨从厨房端出午餐,送进餐厅,是艾瑞最爱吃的番茄肉酱面。
番茄的酸味裹着肉末的咸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温意浓坐在艾瑞旁边,用叉子将面条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放在他的盘子里,引导着艾瑞自己用叉子主动进食。
数分钟后,一顿饭吃完。
温意浓用湿毛巾替小朋友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带他去漱口。
不多时,生活阿姨接走艾瑞,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走上楼梯,回儿童房午睡。
温意浓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艾瑞的时候,他蜷缩在游戏室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谁也不看,谁也不听,整个人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纱网。
比起数月前,艾瑞如今的进步可谓神迹。
回到卧室,温意浓将下午要用的教学资料从包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整理好。
资料夹在她的膝盖上摊开,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观察:
【艾瑞对娜娜的主动接近未表现出回避。对娜娜有短暂视觉停留。眼神跟随超过10秒。】
写完这行字,她伸了个懒腰放下笔,扭了扭脖子。
昨晚和莫少商折腾到不知道几点。
只记得,莫少商在书桌上要了她两次,在床上要了她一次,洗澡的生活,又把她摁在浴室镜前做了一次。
到最后,等他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往男人怀里一钻,便在他的体温中沉沉睡去。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带娃带了一上午,困倦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温意浓打了个哈欠,索性躺上床,被子一盖,闭上眼睛,准备小睡片刻,等睡醒了再接着备课。
然而,就在温意浓迷迷糊糊、快要坠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察觉到丝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心,然后又落在她的鼻尖,唇角。
那触感极轻,像是被风吹来的一片花瓣,又是温热的,带了那么一点点湿润,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从半梦半醒的深水里浮上来。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的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清冷。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带着一丝刚从腥风血雨的谈判场上转下,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冷冽。
哦,原来是她亲爱的男朋友。
……嗯嗯?她男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接着便呆呆地伸出手,摸了下他的脸。
有温度,有弹性。
活的。
“你、你不是说今天公司非常忙吗?”温意浓揉揉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软绵绵的,“怎么又回来了。”
“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莫少商脱下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听完男人的话,温意浓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还专程跑一趟回来?”
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他的大腿上。继而侧过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蹭了蹭,闭上眼。
“想你了。”他说。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听见他的心跳,从两人贴在一起的胸膛之间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遥远而古老的圣钟。
过了会儿,温意浓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接着便试探性地、带着羞怯意味的,在他耳根位置落下一个吻。
“以前没有发现,莫先生这么黏人呀。”她轻声说。
“嗯。”莫少商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慵懒而低哑,薄唇吻了吻她的颊,“超黏你。”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起。
温意浓但笑不语。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发出细碎如沙锤般的声响。
片刻,莫少商抬手,在姑娘的肉嘟嘟的小臀上轻拍了一下。
“睡醒没有?”他低声问,“要不要我陪你睡一阵?”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还睡什么。肉骨头和狗躺一张床上,肉骨头能睡觉吗?”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似未听清,语气疑惑。
温意浓连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从嘀咕到心虚,从心虚到无辜,最后定格成一个无比真诚而又客气礼貌的笑。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了摆手,“我说,睡醒了。精神百倍,不用再睡了。”
莫少商眉峰微挑,直勾勾盯着姑娘绯红的小脸,接着便站起身,连带着直接将她给一把横抱起来。
温意浓始料不及,低呼出声,下意识将他颈项搂得更紧。
“睡醒了就起来跟我去画室。”莫少商说。
温意浓愣了一下,狐疑:“去画室做什么?”
他莞尔:“很快你就知道。”
*
画室在地下酒窖的最深处。温意浓躺在莫少商怀中,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沿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
空气里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几度,带着陈年橡木桶的气息和松节油清冽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睡的酒瓶上。
来到画室前。
莫少商伸手推开门,将她抱了进去。
画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涌进来,落向墙面,落向画布,落向浮动在空中的细小尘埃。
他将她放在画架旁的桌子上,坐好,而后便取来一本厚厚的图册,递给她。
温意浓伸手接过。
只见,这个图册的封皮是深灰色,亚麻布面,不知是什么。
温意浓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顺手翻开第一页。
短短一刹,温意浓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页是一幅婚纱设计图。
铅笔勾勒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考量。华贵典雅的A字型裙摆,从腰际垂下,宛若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领口是一字肩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皮肤。腰际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缎带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端的带子垂落在裙摆上,仿佛两弯轻轻流淌的溪水。
温意浓又翻到第二页。同样是婚纱设计图。
这一款是鱼尾型的。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向外展开,像美人鱼浮出水面时,尾巴拍打海面的刹那。上身满是蕾丝贴花,花纹从领口蔓延到腰际,使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欧洲,藤蔓爬满吸血鬼伯爵的城堡墙壁……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各式各样的婚纱手绘图。
足足十七页纸,整整十七款造型各异的华丽婚纱,每一款都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
终于,温意浓翻完最后一页。
她合上图册,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这……”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绘制的婚纱设计图。”莫少商的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共十七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温意浓目露惊愕,沉吟好几秒,才又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
莫少商回答:“你来到庄园的第二周。”
温意浓沉默。
她来庄园的第二周?
那时,她对这里还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试探,早上给艾瑞上课,下午写干预记录,晚上在房间看书。那时,她以为自己和这座庄园的关系只是一纸合同、一份薪水,和身为庄园主人的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能越过的鸿沟天堑。
而这个男人,居然已经在画婚纱了……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周,”她嗫嚅着出声,嗓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开始思考我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嫁给你?”
“嗯。”他点头。
温意浓瞠目结舌,震惊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先挑选。”莫少商注视着她,又再次开口,语气轻柔得要命,“如果没有能看上眼的,我就继续画。直到莫太太满意。”
第82章
最终,在莫少商收回的十七幅婚纱设计图里,温意浓选择了一款缎面婚纱。
鱼尾下摆,简单而又经典,永不过时的款式。
从画室出来,她依旧把那本厚重的画册抱在怀中。
深灰色的亚麻封面被她攥得微微发皱,烫金的字在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得很慢,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不时低头翻一页,指尖沿着那些铅笔线条缓缓滑过,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莫少商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步速,配合她的节奏。
到了酒窖出口,温意浓终于将图册合上,抱在胸前,抬起头。
“我们去湖边走走?”她提议。
莫少商:“好。”
午后的阳光铺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人工湖不大,是庄园初建时挖的,据说底下埋了防水层和循环系统,水深常年保持在一米五左右。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石亭,没有桥,要坐船才能过去。湖边种着一圈垂柳,柳条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垂着,蔫头耷脑,看起来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小朋友。
温意挽着莫少商的手臂,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起伏。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湖水的湿气,将她的衣摆吹得翻飞。
“你对婚礼形式,”忽地,莫少商开口,音量不高不低,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温意浓怔了怔,脚步也随之一顿。
眸光微动间,反应过来什么、
莫少商从来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链条上的一环,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终点。
是了。婚纱选好了,下一步自然就到婚礼的筹备工作。
她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沉吟几秒后,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很喜欢一部韩剧,觉得里面男女主的婚礼特别浪漫。”
莫少商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静而深,“什么样的婚礼?”
“其实就是那种很大众的草坪婚礼。”她弯了弯唇,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星光点点,“男女主彼此宣誓,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对戒,深情拥吻。”
她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转过头去看湖面。
那群水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只在湖面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
看见脚边有块形状扁平的石头,温意浓随手捡起来,而后侧过身,手腕一抖,将石片贴着水面扔了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跳了四下,第五下落进了水里,沉下去的时候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成功打出一串水漂,温意浓满意地勾起嘴角。
她扑扑手,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男人,眸子亮晶晶,突发奇想般的问:“那你呢?”
“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莫少商静默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在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从不认为“婚姻”与“伴侣”是生命的必需品。
他见过太多联姻、见过太多利益交换,见过两个人站在证婚人面前许下誓言,转过身就在谈判桌上争得你死我活。
莫少商曾一度认为,人类创造出“爱情”这种羁绊,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既低效,又毫无意义,像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除了一起沉下去,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
他当然不会对“婚礼”这种东西产生任何向往。
可是,这个叫温意浓的女孩,闯入了他枯燥黑暗的人生。
她推翻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改变了他所有的固化思维。就像推倒了一面铜墙铁壁,砖石碎了一地,阳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眼,滚烫,让他无处可躲。
时至今日,莫少商依然不向往婚礼。
但矛盾的是,他又是如此向往她。
向往她为他穿上象征圣洁与忠诚的婚纱,向往她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向往她在诸神面前许下的、将要与他此生永不分离的誓言。
这头,得到这样的回答,温意浓不禁又惊讶又好笑。她睁大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男人英俊的脸庞和湖面上跳跃的光斑。
“居然没有?”她孩子气地嘟了嘟嘴,语气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好吧、还以为我们能一起研究探讨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婚礼。”莫少商淡淡地说,“至于你说的探讨……”
他垂下眼帘,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处理一道需要拆解的复杂指令。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片蓝黑色的海面。
而后,续道:“可以。”
温意浓没听明白。她眨了眨眼,尾音上扬,表疑惑:“可以?”
“嗯。”他低眸注视着她,嗓音低而柔,像怕惊扰到一只始终被自己细心呵护的小动物,“下午公司那边确实走不开。等到晚上,我回来和你一起探讨,好吗?”
闻言,温意浓并未多想,点点头,随口就应下来:“好呀。”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长得像来自天的那一头。
不多时,莫少商低眸看了一眼腕表。
铂金的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窄的光,秒针机械化地走着。
温意浓察觉到,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向那只表,问:“你是不是该回公司了?”
“嗯。”
“那你快走吧。”温意浓说着便抬起手,朝他乖巧地挥挥,“拜拜。”
然而出乎温意浓意料。
在她道别后,眼前的男人却略微俯身,朝她贴近过来。
他比她高出太多,即使俯身,他的脸还是在她视线的斜上方,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阳光从他身后逆着涌来,将他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有些危险,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她脖子后仰,本能地躲了躲,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拍。
“温意浓小姐。”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亲昵缱绻,耐人寻味,“请亲吻你的未婚丈夫。”
“……”温意浓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红透了,心里既无奈又甜蜜,只觉拿这只黏人的大狼狗没有一点办法。
半秒后,她悄悄地转动脖子,四下环顾一番。
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人工湖对面的小径上也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只小麻雀还站在石亭顶上,歪着脑袋看她,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好奇小观众。
接着,温意浓才定定神,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莫少商的脖子,将粉软的唇轻轻贴了贴他的。
蜻蜓点水,一瞬即逝。
得到了未婚妻的吻,男人颇为餍足,嘴角极淡地勾了勾,而后便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凝视着她,平静而又执拗地说:“以后每次见面,分别,都需要亲吻。”
温意浓整张白皙的脸蛋已经红了个透。她收回手,后退半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接刚退了一步,就又被莫少商拉回去。
他继续笔直凝视着她,又低声命令:“也不许离我超过半步远。”
“……哎呀,我说你这人,还有没完?我知道了知道了!”温意浓啼笑皆非,羞得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力道像小猫爪子挠人似的,“快回去上您的班吧,莫先生!”
*
下午的庄园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毯子。
温意浓在游戏室里陪艾瑞搭积木。
她将一块红色的三角形放在一块蓝色的正方形上面,说:“瞧,艾瑞,一座小房子。”
艾瑞认真看了半天,也学着在旁边搭建起一个一模一样的。
接着,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意浓一眼。
温意浓弯起唇,摸摸艾瑞的小脑袋,将那顶被孩子碰歪了的小帽子扶正。
艾瑞似乎感知到她温柔的爱意,嘴角弧度极细微地变化一瞬,接着又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片刻,温意浓拿出记录本,在“艾瑞主动进行创造性搭建”那一栏写下“模仿意识较强,且展现出一定的对称意识”一行字。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人一旦进入按部就班的工作状态,时光便流转得格外快。
暮色渐渐低垂。
晚上,温意浓陪着艾瑞一起吃完晚餐,又和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洗了个澡。
等小朋友安稳睡下后,她独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书桌前专心备起课。
专业书摊开在面前,荧光笔在手边,边儿上还有一杯热牛奶。
温意浓抿了口牛奶,正在专业书上勾勾画画,走廊里一阵脚步声传来。
纯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沉稳而有力,不紧不慢,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温意浓动作微顿。
下一秒,门被推开,莫少商回来了。
男人仍然是那副西装笔挺的上位者模样,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纽扣,看上去优雅而懒漫。
温意浓有点惊喜:“还以为你今天很晚才会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呀。”
“嗯。”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眉眼间隐有一丝疲色。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朝她伸出,语气温淡:“宝宝,过来。”
温意浓听后,乖乖地放下笔,走过去。
腿刚挨到沙发垫的边缘,腰身就被男人的手臂环住,接着,她整个人被他提起来,放到了他的大腿上,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宝宝。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入台灯浅橙色的光,平添一丝暖意。
温意浓脸红红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小脸仰高,有点困惑:“嗯?”
“你不是说要探讨婚礼形式。”莫少商说,“开始。”
温意浓:“……”
温意浓被这句话呛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下午的时候说过等晚上回来就和她一起探讨。
琢磨着,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莫少商却冷不丁地先开口。
“据我所知,草坪婚礼。”他语气淡淡,“需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刚张开的嘴又闭上,换成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
“第一,场地。需要一片足够开阔、排水系统良好的草坪。”他的一条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裤袋里取出手机,轻点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页面,“这一点,庄园的草坪可以满足。”
他划了一下屏幕,下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莫氏庄园近几年的草坪维护报告,每一项都标注得很清楚。
“第二,季节。草坪婚礼的最佳时间是五月到九月。五月温度偏低,七八九月又太热。”他接着说,语气淡淡的,像在做一场项目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我认为最适合举办草坪婚礼的时段是六月。你选的那款缎面鱼尾,面料稍厚,在六月份时穿着体验是最佳的。”
听到这里,温意浓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份表格,从整理到排版都极为详尽,一看就不是临时做的。
她看着莫少商手机屏幕上的表格,又注意到,表格左上角有一个她熟悉的logo。
那是莫氏集团内部文档的标识……
“接下来是甜品台、鲜花布置、宾客动线,以及应急雨棚。”
莫少商翻过一页,自顾自继续,“专业的婚庆机构从方案确定到落地执行至少需要预留一个半月。”
说到这里,他稍顿一息,抬起眼帘,望向她的眸,“所以,最迟四月中旬,我们就要确定最终的婚礼方案。”
温意浓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国际知名的婚庆机构名录、行业内顶尖的婚礼策划师名单,还有一系列,她根本想都没想过的草坪婚礼注意事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下午真的去公司忙工作了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莫氏总部的CEO办公室,一本正经地用一种处理并购案的态度,搜索整理了这些琐碎而又毫无意义的事项?
就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想和他探讨婚礼?
“你……你不是不了解婚礼什么的吗?”温意浓支吾着问,声音有些走调,“怎么突然又知道这么多了。”
“下午查询了一些资料。”莫少商淡声说。
温意浓更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又问:“你不是说下午公司事很多吗?”
莫少商低头,亲了亲她粉软的脸蛋,给出了一句漫不经心的回答:“也许,一心两用是我的天赋。”
温意浓沉默。
看着眼前这张平静淡漠,连表情波动都很少出现的俊脸,她没有一丝表情波动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这个向来以手腕铁血,冷酷无情著称的莫氏集团话事人,居然利用公务时间上网摸鱼,就为了现在能跟她长篇大论讨论一下婚礼形式……
毫不夸张地说,这人现在的相关知识储备量,完全可以开一家婚庆公司了。
一时间,温意浓只觉相当凌乱,她足足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开口。
“嗯……听你讲了这么多,我更坚定要选草坪婚礼了。”温意浓认真地说,“我的需求其实很简单的,只要别那么折腾人就好。不要安排莫名其妙的领导上台致辞,主持人也不要搞一些让人尴尬到脚趾抓地的互动环节……”
话还没说完,温意浓的呼吸忽地一紧。
她察觉到什么,低下头。
男人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睡裙的下摆探了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正紧贴她腰侧的皮肤,慢悠悠地碾揉,抚摩。
这只手是怎么进去的?
她完全没有感觉。
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沿着她睡裙的缝隙钻进去,尾巴还在外面晃着,头已经探到了她最柔软的那一片腹地……
男人的掌心很烫,温度灼人,直令那一小片被触碰的皮肤都烧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拇指竟还在她敏感的腰窝位置重重一摁。
“……”温意浓的脸蛋瞬间红透,慌张地按住那只使坏的手,羞恼交织,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挤出几个字,“你觉得呢?!”
对上女孩盛满愠色的双眸,莫少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贴她更紧,变本加厉,薄唇在她耳畔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你的想法很好,我十分赞同。”
“……”温意浓的眉心抖了抖。
你赞同?你赞同什么?你个大色狼的手在摸哪里,牙齿在咬哪里,舌头在舔哪里?
你刚才真的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温意浓气鼓鼓的,正准备跟他理论两句,对方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直截了当而又不容拒绝,像一把锁,将她的所有话音和呼吸一并封堵,吞噬。
灵活的舌钻入她的口腔,顶开她的唇齿,探入,没有任何迂回和试探,径直勾住她的舌,重重地吮吸起来。
“还没商量完呢,莫少商,你……”
温意浓试图挣扎,可没一会儿,缺氧的大脑便变得迟钝,仿佛被人倒进了一罐浆糊,黏稠,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婚礼的形式,甜摊台的布置,全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她脑海里飘然远去。
她只能感觉到男人的手,他的唇舌,和他愈发炽烈灼烫的体温。
唇舌缠绵间,身体忽然一轻。
莫少商将温意浓整个人从沙发上给举抱起来。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一边自下而上热烈地亲吻她,一边抱着她走向浴室方向。
“哐。”
浴室门被踹开,防撞器不堪重负,使得门板和墙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莫少商抱着怀里的女孩走进这个空间。
浴室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城市街道折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成了唯一的一点光,竭力而勉强地驱逐者满目黑暗。
忽地,水龙头被拧开,花洒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柱打在瓷砖上,水花飞溅。
莫少商抱着温意浓走进那片水雾。
水是热的,白雾升腾。
强烈的水流冲击在温意浓的皮肤上,激得她猛地一缩,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往莫少商怀里钻。
女孩从身到心的依赖让莫少商十分受用。
他更紧地搂住她,高大健硕的雄性躯体将她压在浴室的墙上。
冰凉的一面是瓷砖,滚烫的一面是他。
两种极端温差的夹击下,温意浓只觉呼吸愈发困难,全身都克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灌进她的衣领。
薄薄的丝质睡裙被水浸透,变得透明,成了一层黏在她皮肤上的薄纱,将她的身体轮廓不加任何修饰地勾勒出来,一五一十、坦诚无比地呈现在男人视野中。
水流冲刷下,温意浓几乎睁不开眼。
她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男人的舌头在她嘴里。
舌尖一个劲地往她喉咙深处抵,反反复复,贪婪到不知餍足。
温意浓招架不住,被这种近乎窒息的深度弄得眼眶发酸,嘴里只能发出含混而暧昧的呜呜声。
与此同时,男人的手也一刻不停。
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掌在她湿透的身体上游走,从肩到腰,从腰到胯,从胯到腿,所过之处,她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又热又麻,颤|栗到不能自已。
唇上的吻越来越重。
温意浓感觉到了男人近乎失控的力道,心里不由怕极了,两只小手抵在他同样湿润的紧硕胸肌前,试图将他推开,“罗萨里尼……莫少商……呀!”
蓦然间,女孩在水流下娇呼出声。
男人将她的一只腿从地上提起来,折上去,抬高,让她踩在他肌肉鼓凸的宽肩上。
生理性的泪水不停涌出眼眶,她脸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抽泣着低下头,看向他埋在她两膝之间的头颅。
“不是……”她的声音夹着哭腔,柔柔弱弱的,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花,无助极了,“不是还要探讨婚礼吗?”
“已经有结果了。”男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低沉沙哑,性|感到不可思议,“草坪婚礼,六月举行。”
温意浓用力咬紧手指,哭个不停,想杀人的心都有:“……可是还有很多细节要讨论!”
“先做正经事。”莫少商吃得更深,语气依旧平静,“然后再讨论。”
温意浓:……这算什么正经事呀……QAQ
第83章
三天后的上午,琳达准时出现在莫氏庄园。
这位金发碧眼的知名设计师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耳垂上悬着一对小巧圆润的东珠耳饰,整个人看上去时尚气息十足。
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士,一人拎着工具箱,一人抱着一摞厚厚的面料册。三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清脆,明快悦耳。
温意浓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温小姐,好久不见。”琳达微笑着走上前,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温和。
“好久不见。”温意浓站起身,笑着伸出手,“你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呢,琳达。”
“大美人说话就是好听。”琳达促狭地回了句,握住她的手,目光在温意浓那张未施脂粉却依旧红润妩媚的脸蛋上扫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琳达松开手,转身从助手手里接过工具箱,恭敬询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温小姐?”
温意浓点头。
琳达的专业素养体现在每个细节里,整个量尺寸的过程,她和助理们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不到五分钟,几组精确数字便出现在琳达的记录本上。
“可以了。”琳达将皮尺收好,笑道,“温小姐请坐。”
温意浓重新坐回沙发上。
这时,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送来了水果和茶点。
“几位老师,吃点东西吧。辛苦了。”温意浓客套地笑道,顿了顿,又道,“本来莫先生准备亲自接待各位的,可惜公司临时有事,不好意思。”
“莫先生对这件婚纱非常重视。”琳达忽然说出这样一句。
温意浓微怔。
只见琳达将记录本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随之便抬头看向自己。琳达的目光温和,语气也很平静。
似乎并未刻意强调,只是在陈述一个有必要让她知道的细节。
琳达又说:“温小姐,您或许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莫先生就让人从巴黎、米兰、伦敦、纽约四个地方,把当季所有的高定婚纱面料样品都收集了起来,送到了莫氏庄园。”
“……”温意浓眸光突的一闪,目露惊愕。
“实不相瞒,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个年头,经手的高奢婚纱定制少说少说也有几百件,从来没见过哪个新郎,”琳达顿了一下,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揶揄,“会亲自坐在面料堆里,一块一块地摸,一块一块地比较,持续数个小时。”
温意浓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过沙发扶手的皮质面料,静静听琳达江述。
忽地,琳达又笑了下,换上副更为随意也更为松弛的口吻,续道,“莫先生的审美很好,而且水平可以说是专业级的。他选面料,完全不看价格或产地,只关注面料和皮肤的贴合度、穿着的舒适度,裙摆垂坠时的线条感,以及光线反射在上面的光泽度。”
“看得出来,莫先生对您真的很用心……”说到这里,琳达稍顿一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继而又失笑,“抱歉,希望您不嫌我聒噪。”
温意浓莞尔:“怎么会呢。”
“您不介意就好。”琳达唇角勾着一弯优雅的弧线,续道,“莫先生亲自为您手绘了十七款婚纱设计图,其实,每一款的版型都已经打好了,就在我位于巴黎的工作室。我今天把尺寸发过去,那边会根据你的体态数据做微调,您很快就能收到最称心如意的嫁衣。”
说着,琳达站起身,从助理手中接过那摞厚厚的手册,放在茶几上,推到温意浓面前,接着说,“这些就是莫先生最后选定的婚纱面料,请你过目。”
温意浓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一块象牙白的缎面样品贴在页面上,边缘被剪裁得整整齐齐。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缎面。
凉丝丝的,滑得像水,又像清冷的月华。
她又往后翻,还有蕾丝等材质,丰富各异。
片刻,温意浓将样品册合上,抬眸看向琳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您不必客气。”
送走琳达,温意浓抱着那本厚厚的手册在客厅静坐良久。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脚边,几粒树影夹杂其间,偶尔风吹影动,光影便在她的视界中促狭地起舞。
回想起刚才从琳达口中得知的一切,温意浓心底不由泛起甜蜜的感动。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时间里,她的罗萨里尼,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
*
入夜后,南郊一带鸦默雀静,只有星月无言地悬在天穹。
温意浓正窝在莫少商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一本康复专业类的书籍。
须臾,她手指停顿在书籍的某一页上,忽地出声,轻轻唤他名字:“罗萨里尼。”
莫少商应她:“嗯?”
温意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和星桥一起成立那个基金会?”
话音落地,她明显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意浓合上书,仰起脑袋,晶亮的眸笔直望向男人英俊的面容,等待他的回答。
不多时,温意浓听见莫少商的声音响起,淡淡的:“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想做一些让你开心的事。
一些对你有意义的事。
一些,你一个人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实现,但有了我以后,就会变容易的事。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仍是他一贯的口吻,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
可温意浓知道,这条河流底下有汹涌而澎湃的暗流,是他对她深沉浩瀚的爱意。
温意浓的眼眶忽地热起来。
她将那本半天没翻过一页的书合上,而后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颈项。
莫少商的颈侧暖暖的,紧实冷白的皮肤下,脉搏的每次律动都规律,沉稳,而又有力。
她在那块皮肤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啵唧”一声。
“罗萨里尼,你真好。”她吸了吸鼻子,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之间,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谢。”
莫少商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尖。
他的皮肤透着丝丝凉意,她的鼻尖却烫烫的,触碰在一起,仿佛冰与火的刹那交汇。
温意浓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又被男人的手臂带回来,温柔而不容悖逆。
“宝宝开心吗?”他亲了亲她的鼻头,轻声问。
温意浓从他颈窝里抬起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莫少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眸。
女孩的眼睛隐隐泛红,睫毛上挂着还未干透的泪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娇得让人心尖发软。
又忍不住想更凶狠地欺负她。
于是,莫少商静默半秒,又温声细语地问:“那宝宝准备给我什么奖励?”
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那滴泪珠被扇落,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被她下意识抬手抹去。
“……你想要奖励吗?可是我暂时没有想好要奖励你什么呢。”她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几秒钟,转而问,“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他问。
“当然。”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温意浓豪情万丈地拍了拍胸脯,“只要我有,我绝对送给你。”
闻言,莫少商眉峰微挑:“这么大方?”
“你对我这么好,我当然也要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呀。”她应得理直气壮。
莫少商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接着,薄唇贴近她的耳侧,几乎触上那片薄透泛红的耳尖皮肤。
温意浓觉得痒,缩着脖子躲了躲,感觉到男人清冽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音量极低,似乎隐晦不可告人。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沿着耳道一路往下,钻进她的鼓膜,震得她整条脊椎都酥麻了一瞬。
“……”
短短几秒钟,温意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潮像有生命,从她的脖子根一路往上爬,途径脸颊和耳根,直将她整个人都染了个透。
她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烫熟了,忍不住抬起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莫少商,你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却往下坠,坠到末尾时几乎形成软绵绵的气声,毫无杀伤力,“正经一点呀?”
“不可以吗?”莫少商蓝黑色的眸幽幽注视着她。
温意浓:“……”
视野中,男人的眼神里情绪依旧很平,不是撒娇,也不带任何刻意的表演性质。但,不知为什么,此时的莫少商,居然令温意浓联想到了被拒绝给予零食的大型狼犬。
它拥有最强悍的战斗力,拥有能将猎物轻易撕成碎片的利爪与尖牙,此刻却收起所有锋芒,乖顺地趴伏在她面前,目光忠诚,冷静,笃定,甚至是带着几分眼巴巴的乞求。
温意浓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
三个字的答案已经滚到舌尖,顶着她的齿列,随时都会脱口而出。
然而,对上莫少商此时的目光,向来是个好好小姐的温意浓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虽然他想要的东西奇怪了点,羞人了点……但也不是说完全没门。
就这样,温意浓红着小脸沉吟了一会儿后,想出了一套说辞。
“这样吧。”
莫少商听见怀里的小东西开口,嗓音细软,柔柔的,换上副打商量的语气,小手在男人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试探地续道,“你明天不是要去香港开会吗?等你从香港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怎么样?”
莫少商挑眉。
她浓密的眼睫垂得很低,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羞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连耳朵尖都是樱粉色。
勾得人心痒。
当然看出了她的缓兵之计,也当然看出了她在跟他耍小聪明。
但,谁让他迷恋她到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只因她是温意浓,莫少商乐意愚蠢一次,心甘情愿咬住她抛来的钩。
他低头,薄唇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应道:“好。”
*
五天的时间转眼便过去。
经过几个钟头的空中飞行,银翼公务机从香港落地京海。
莫少商回到莫氏庄园时正是午后,阳光铺在主宅大厅里,将每一块大理石地砖都照得发亮。
他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张阿姨,领带也松了,用指腹扯开,从领口抽出来,随意对折一下,搭在手臂上。
蓝黑色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
沙发上不见那道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茶几上也没有女孩惯用的水杯。再透过玻璃窗看眼外面的花园,小径,仍是不见其踪。
“温老师呢?”莫少商淡淡地问。
张阿姨和衡叔对视了一眼。
然后,张阿姨才在衡叔的眼神示意下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开口。
张阿姨嗓音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先生,温老师近来身体不适,已经卧床休息两天了。”
闻声刹那,莫少商的眉心拧起一个结。几道竖纹从他眉心的位置向下延伸,一直到鼻梁的根部,将他面部的所有肌肉线条都拉紧几分,平添几分森冷又凌厉的寒意。
莫少商:“怎么回事。”
“前天京海下了场大雨,温老师带艾瑞小少爷去花园踩水,说是要感知大自然。”张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之后小少爷倒是没什么事,温老师却感冒着凉了。发了烧,吃了药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
莫少商的脸沉了几分。
犹如海面下蜿蜒的暗流,看似不动声色,但水面上已经出现细密失常的波纹。
“本来我们想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您,”张阿姨看出庄园主人即将爆发的愠怒,连忙补充道,“可温老师说,您在香港处理公务,不宜分心。所以……”
说到这里,张阿姨的头越埋越低,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恐惧压弯了腰,“先生,非常抱歉。但您说过,在莫氏,温老师就等同于您。温老师的意思,我们实在也不敢违背……请您原谅我们的失职。”
莫少商眯了下眼睛。
居然是她的授意?
生病了,让所有人帮忙隐瞒,不告诉他?
自己可怜巴巴地蜷在被窝里,独自承受一切?
但……
既然是她的意思,也不必苛责其余人了。
莫少商合了合眸子,片刻才睁开,面上又恢复成往日的冷淡无澜。
他转头,看向衡叔:“她现在在卧室?”
“是的。”衡叔颔首,“刚喝了点粥,睡下了。”
“请医生来看了吗?”
“孙医生来过了。”衡叔语调恭谨,“开了药,我们正准备给温老师送上去。”
说话间,衡叔抬手示意。
莫少商视线微转,看向旁边佣人手里端着的药碟。
一粒白色的圆形药片,一杯清水,温度显然偏热,杯壁上凝着一层极细密的透明水珠。
“给我吧。”莫少商淡淡地说。
“是。”佣人不敢违抗,连忙双手叫盛放药碟的托盘递过去,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闻。
莫少商把药和水杯接过来,转身,径直走向了电梯厅。
来到三楼。
也许是怕送药的动静打扰到里面人休息,卧室的房门没有关紧,虚掩着。
莫少商推开门,刻意放轻脚步,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挡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日光悉数隔绝。空间很安静,静到,他能清晰能听见女孩的呼吸声。
不同于沉睡状态下的绵长平缓,而是微微急促的,带着轻微鼻塞症状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似乎格外不畅。
莫少商眉心的结越拧越紧,终于来到床畔。
视线中,他的女孩小小一只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像一只缩在壳里躲避下雨谈的小蜗牛。
露在被子外的小脸,不再是日常状态下粉嫩水灵、白里透红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绯红。
饱满可爱的唇也干得起皮。
看起来可怜极了。
莫少商将药碟放在一旁,弯下腰,轻轻坐在了床沿位置。
由于男人的体重,床沿出现了极轻微的下陷。
这丝弧度传导至女孩的身体,她似乎有所察觉,眼皮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而后朝她伸出手。
男人的手比女孩低烧状态下的体温低许多。
指腹触上温意浓滚烫干燥的脸颊,凉丝丝的触感,仿佛夏天傍晚的第一阵风,又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一片面膜,带来了暂时的降温。
温意浓迷迷糊糊的,觉得舒服,下意识歪了歪脑袋,贴得更紧,小脸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里来回轻蹭,想要得到更多凉意。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床上的女孩,指腹在她的脸蛋上轻轻摩挲。
从两腮到下颌,从下颌到耳根。
片刻,温意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眼睫颤了颤,徐徐睁开。
一双眼瞳露了出来。湿润,迷蒙,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像隔着一层薄雾。
足足好几秒,她才认出眼前这张脸。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温意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鼻塞的嗡鸣。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然而手臂发软,撑到一半就宣告失败,整个人失去平衡般栽向一旁。
即将倒下的前一秒,腰身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
莫少商将她扶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
动作轻而缓慢,柔得教人心惊。
鼻息间充盈着熟悉的雾凇冷香,淡淡的,令人安心。温意浓弯了弯唇,脸蛋在他的衬衫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又问了一遍:“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格外轻柔。
“哦。”她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他的锁骨,贪婪汲取他身上微凉的温度。
莫少商抱着她,任由怀里的小东西拿自己当降温贴,伸手拿起药片,送到她嘴边。
小姑娘烧得有点迷糊,一双长睫眨了眨,懵里懵懂。
他只好耐着性子,柔声轻哄:“张嘴。”
小家伙这才听话地张开嘴。
指腹一抵,将药片推进她口中。
药片进入口腔,压在温意浓的舌面上,开始慢慢融化,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混沌的视线并不清晰,迷蒙中,她看见男人端起了床头的水杯。继而低下头,薄唇贴上杯沿,轻抿了一口。
温意浓眨了眨眼。
她也想喝水呢……
温意浓伸出双手,想要从莫少商手里把水杯接过来。然而下一瞬,下巴一紧,竟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轻轻抬起来。
温意浓眸光微闪,眼睁睁看着男人就这么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相贴,她瞳孔出现了一瞬放大。
感觉到对方薄润的两瓣唇,微微张开,被他含在口中的温水便缓缓渡过来,经由他的唇舌,流入了她干渴燥热的口腔。
水是温热的,刚刚好。
从温意浓的唇齿间渗进去,包裹住舌面上那颗正在融化的苦药片,眨眼便将苦味冲淡……
温意浓做了个吞咽动作,将水和药片一起咽下。
再然后,莫少商开始吻她。
灵活的不属于她的舌头,描摹过她的下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将那些干得起皮的纹路一寸一寸濡湿、滋润。
然后以最轻柔的力道,含住她的上唇,轻轻吮了一下。
温意浓的呼吸变得更加混乱。
他在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吻她。
太温柔了。
如月似水,柔得几乎不像他。
这个残酷暴戾杀伐决断,在床上那样恶劣强势的男人,此刻亲吻她的姿态,犹如朝圣一般,仿佛她是一件珍贵的瓷器,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只要稍稍用一丁点力,她就会坏掉。
他吻得那样细致,那样场面,温意浓甚至能感觉到,他舌尖每次缠绕她时,带起的下颔开合幅度。
唇舌相亲,两个灵魂仿佛也在此刻共振。
等一个吻结束的时候,温意浓的脸早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发烧本就使人疲惫,加上刚才的亲吻消耗了她太多氧气和体力,她整个人更晕乎了。几乎脱力般,小脸软软靠在莫少商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鼻尖埋在他的颈窝。
唇瓣微张,稍显急促地呼吸着,半天平复不过来。
恍惚间,滚烫羞红的脸蛋被再次抬高。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对上一双沉如暮霭的眼眸。
“生病了,还不准衡叔他们告诉我。”
莫少商眼帘低垂,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她,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语气微沉,“温意浓,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的心脏疼到碎掉吗?”
第84章
脑子昏沉的温意浓,根本没有听清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莫少商也不跟她计较。
喂她吃完药,他便动作轻柔地将她重新放倒在床上,继而起身进了洗手间,取出一个干净盆子,接上热水。
水流将满。
他将手探入水中,指腹轻轻搅动了两下,感受着温度从指尖向掌心缓慢蔓延。
太烫了会刺激温意浓正在发烧的皮肤,太凉了起不到物理降温的效果。他反复试了三次,确认温度适宜,才端起水盆走向床边。
此时,温意浓正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边缘。
一双迷蒙不清的眸直勾勾盯着他瞧。
看见男人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着他拧干毛巾,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温热织物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然后弯下腰,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
“不用了。”她的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每一个字都磨出了毛边,“我昨天洗了澡……”
莫少商抬眸,目光从她绯红的脸蛋上掠过。
“不是洗护你,”他将毛巾覆上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内侧那条细管径的血管缓缓向上擦拭,“是给你物理降温。”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烧得晕乎乎的脑子里确实已经组织好了几句拒绝的话,它们排着队停在舌尖,只等一声令下。
可毛巾的热度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水汽蒸发的瞬间带走了一部分让她难受的灼热,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确实很舒服。
舒服到她刚排好队的那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道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懒洋洋的倦意给冲散得一干二净。
于是乎,她只好闭上了嘴巴,任由男人继续。
温热的毛巾很柔软。
贴在皮肤上,仿佛有人用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云朵在轻轻擦拭她的身体。水汽从毛巾的纤维间渗出来,附着在她的皮肤表面,然后慢慢地、均匀地蒸发。
每蒸发一分,就从她的身体里带走一分让她难受的热意。
温意浓舒服地弯了弯嘴角。
低烧让大脑不太清醒。
她半阖着眼,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男人的动作游移。
视野中,他手持毛巾,来回擦拭着她的肩膀,手臂,颈侧,动作轻柔到极点,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在擦拭她脖颈的时候,甚至还刻意绕开了最薄最细嫩的那片皮肤……
体力恢复了一些,温意浓掀了掀眼睫,目光便从男人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脸。
瞧着瞧着,就忍不住在心里花痴似的感叹。
他长得真好看。
眉骨的转折,鼻梁的起伏,下颌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上去完美无瑕。
温意浓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个笑容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身体在低烧状态下自主分泌的愉悦反应。
她看得有些入神。也不知道是发烧导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罗萨里尼。”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
“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正将毛巾从她锁骨移到她的肩头。
女孩问他:“你会唱歌吗?”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顿。毛巾悬在她肩窝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经过上臂,经过肘弯。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莫少商语气淡淡。
低烧状态下的小姑娘懵里懵懂。听见他的问话,她从被子里仰起脸来,朝他绽开一抹颇为孩子气的笑容,瞧着傻乎乎的,像一个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小朋友。
“因为你刚才那个角度,”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指尖正好框住他的侧脸,“有点像好莱坞的一个德裔男歌手。他唱歌就很好听。”
说话的我同时,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两颊病态的绯红随着笑纹的展开而漾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水莲。
莫少商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下。
拿别的男人跟他比?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之俯身低头,朝床上的女孩贴近几分。
台灯的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暧昧而昏黄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簇幽焰,黯得有些危险。
然而,这个烧迷糊的小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
她迷蒙的眸湿漉漉的,眨巴了两下,继续满脸纯真地望着他,甚至还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问他:“你皱眉做什么?那个男歌星不止唱歌好听,长得也帅呀……虽然没有你好看,但也没比你差太远呢。”
“……”莫少商无言。
算了。
她在生病。
他和一个发低烧的小迷糊计较什么?
尽管此时此刻,莫少商心头的瘾念已再次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把她给摁倒在身下——吻到窒息,干到她崩溃大哭。
但,自认还有几分人性在的衣冠禽兽决定暂且忍耐。
莫少商直起身,将毛巾放进水盆里重新投洗。
水声哗哗,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冬日的寒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将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须臾,浸过水的毛巾被拧干,叠好,掀开被子一角,覆上姑娘软滑细嫩的小腿肚。
那块皮肤因为发烧而隐隐发烫,热毛巾一贴上来,她顿时舒服地叹了口气。
“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空间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语气无波无澜。
温意浓眨了眨眼。
怔愣两秒后,她品出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不代表不会。
“也就是说,”她歪着脑袋,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侧,“你会唱歌?”
莫少商看了她一眼,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又将毛巾从她小腿上取下来,放进盆里清洗,拧干。
“哇。”
这头,温意浓还沉浸在得知他会唱歌的惊喜里。她由衷感叹,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称赞,“你会画画,会弹钢琴,会设计……居然还会唱歌?你真的好厉害。”
话音落地的同时,忽觉腿上一凉,被子被男人掀起一角。
紧接着,温热的毛巾就覆上了她雪白柔嫩的大|腿|内|侧。
那块皮肤太薄也太嫩,光线下甚至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甚至就连温意浓平时自己洗澡,都不敢太用力地搓洗。
此时,毛巾的热度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她的身体,很快就激起一层难言的痒意。
并非来自皮肤表层,更像是从肌肉深处泛起来的痒,酥酥的,麻麻的,像有无数小蚂蚁正在她血管里搬家。
温意浓痒得难受,下意识就想把两条腿往回缩。
刚有动作,男人有力的指骨便收拢来,捏住她细生生的脚踝,将她制住。
“别乱动。”他淡淡地说。
男人气场冷峻,身上的气质是长居高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威慑感已经极强。
趋利避害是自然界所有生物的特性。即使是在低烧状态下,温意浓也本能地乖下来,不敢再造次。
十根莹白粉润的脚趾躲在被单下,偷偷蜷缩起来。
莫少商将毛巾从她大腿内侧移到膝盖窝,又从膝盖窝移到小腿肚。每经过一处大血管集中的区域,他都会多停留片刻,让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帮助她的身体散热。
老实说,他的手法谈不上娴熟。他也确实不是常做这种事的人。
但温意浓看着这个男人,竟觉他连拧毛巾的动作,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卧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莫少商手指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便准备重新换些新的热水。
刚起身,身形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绊住。
他脚下步子稍停,回过头,只见几根玉白纤细的指捏住了他衬衫的袖口。
莫少商的视线顺着那几根手指往上,看向它们的主人。
女孩半躺在床上,长发乌黑柔顺地贴在颊侧。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带着一种生病时特有的脆弱,和几分小动物找不到窝时显露出的茫然。
这双目光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刚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你要去哪里?”女孩歪了歪脑袋,开口了,嗓音夹杂着模糊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莫少商,我不舒服,我想你陪着我。”
嗡哝柔婉的几个字音,像一只无形的羽毛,轻轻从莫少商的心弦拨过去。
他眉眼间的神色瞬间更柔。像有温暖的浅溪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漫,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逐一融化。
莫少商转身坐回她身旁,牵起那只攥紧他袖口的小手,送到唇边,落下一个浅吻。
“好。”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将黏在她额前的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陪你。”
听见这话,小家伙似乎满意,冲他笑了笑。
她平时的笑容总是明媚灿烂,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但此时,她的笑明显带着几分疲惫的倦态。
然后,又将小脸贴紧他宽大的掌心,猫儿似的轻轻蹭。
莫少商倾身往她贴得更近,语气低柔,说:“闭上眼睛。”
小东西有点茫然,没听懂似的,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
“生病了,要多休息,身体机能才能尽快恢复。”
他注视着她,眉眼神色格外柔和,眼底蓝黑色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安静而广阔悠远的深蓝,“乖,把眼睛闭上。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温意浓的眼睫颤了颤。
两排浓密微卷的睫毛在空气中扇动了几下,继而皱皱眉,表情显出几分苦恼。
“可是我现在睡不着。”她说着稍顿,还在低烧的大眼睛里忽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像夜空中闪瞬即逝的流星,突发奇想般又蹦出一句,“不然,你唱歌给我听?”
莫少商微微一怔:“什么?”
“我小时候生病了难受,妈妈和爸爸都会唱歌哄我睡觉的。”像是怕遭到拒绝,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怯意的试探,“你可以唱歌给我听吗?”
莫少商这次听清楚了。
屋子里陷入一阵静默。
良久。
莫少商有了动作。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缓慢轻柔,将床上病中的小娇娃揽进怀里。
她显得格外乖巧,不挣扎也不扑腾,耳朵贴上他的胸口,微烫的身体主动贴紧他,自发调整为更加舒适的姿势。
又过片刻,莫少商薄唇微启,轻轻地哼唱起来。
“……”温意浓怔了怔。
莫少商口中哼唱出的不是中文。是意大利语。
那是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华丽的花腔,只是一条单音旋律线,像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下的一条细而连绵的线。
这道线条不急不慢地向前延伸,偶尔一个小小起伏,犹如溪水流过石头时轻轻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男人平日的嗓音是清冷的,磁性的,低沉的。可此时,悠悠曲调从他鼻腔里震出来,经过唇的过滤与齿的打磨,落入她耳畔时,惊变成了一种令她有些陌生的质地。
柔软,温润,宛如利刃被收入了剑柄,还缠上了一圈圈毛茸茸的绒布。
这首曲调的歌词很简单,意语音节从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柔得让人犯困。
“Ninna nanna, piccolina,
tra le nuvole e la luna.
Chiudi gli occhi, fai un bel sogno,
che domani torna il sole.
Ninna nanna, angelo mio,
sogna fiori, sogna il mare.
Tutto tace, tutto è piano,
io qui resto a vigilare.
Dormi, dormi, amore mio,
non c’è vento, non c’è pianto.
Finché lalba non verrà,
tu sei al caldo, nel mio canto……”
(睡吧睡吧,小宝贝,
在云朵和月亮之间。
闭上眼,做一个好梦,
明天太阳还会回来。
睡吧睡吧,我的天使,
梦见花朵,梦见大海。
一切都安静,一切都平缓,
我留在这里守护你。
睡吧睡吧,我的爱,
没有风,没有泪水。
直到黎明来临之前,
你都在我歌声的温暖里……)
不知是他的歌声真的起到了催眠的效果,还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温意浓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地流淌着。
没一会儿,她就枕的歌声睡了过去。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沉稳,一个绵软,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用手指捻在一起,编成了一根亲昵缠绕的结。
莫少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那一片衬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她的睫毛安静覆着眼睑,像两张合拢的蝶翼。她的嘴唇略微张开,呼吸从那两片花瓣之间进出,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湖面后流下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浓密的发丝,而后低下头,
他低下头,在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
“Angelo mio.”
他语气轻缓,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Dormi bene.”
我的天使。好好睡。
窗外的风停了,老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在地上。
*
到傍晚的时候,温意浓发了一身汗。
汗水从她的额头、颈侧、后背渗出,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和腋下。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像被人从一盆温水里捞出来、没有擦干就直接丢回了被窝。
接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是凉的。
烦扰她数个小时的低烧终于退下来。
温意浓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是拉着的,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轻微晃动的光带,犹如被风轻拂着的溪流。
恍惚之间,温意浓依稀记起下午的事。
好像……莫少商回来了?
还用意大利唱了歌,哄她入睡?
印象里,那首歌的曲调轻柔缓慢,非常的好听……唔,旋律是什么来着?
想到这里,温意浓试着在脑海里回放,可那段旋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再也记不真切了。
所以……
是梦吗?还是她烧糊涂产生了幻觉,把记忆里某个遥远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旋律,嫁接在了莫少商的声音上?
正混乱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莫少商似乎格外偏好正装装束,即使在庄园内部,温意浓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睡衣或者家居服。
此时,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笔挺如新且不染纤尘的黑色衬衫,一只手还断了个托盘。
嗯……托盘?
温意浓诧异,目光往托盘上方扫去。
只见上面摆着一个白玉瓷小碗,碗里盛着粥,边儿上还配了好几个样式精致的佐粥小菜、和一杯白水。
很显然,这是来给她投喂晚餐。
“醒了?”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停留大约两秒,又移到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体温变化。
很好。
温度降下去了。
“嗯。”小姑娘望着他,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厨房给你煮了燕窝粥,还放了你最喜欢的百合。”莫少商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将床上的女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调整好姿势、确认她现在坐姿舒适后,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得温温热,送到她嘴边。
小家伙张嘴,乖乖地进食。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暖意像一朵花在胃里慢慢绽开,花瓣伸到四肢,伸到指尖,瞬间充盈她的五脏六腑。
温意浓满足地弯了弯眼睛,视线抬高。
男人正低着头舀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的弧度矜贵而凌厉。
神情格外专注,似乎全世界没有比给她喂粥更重要的事。
一丝甜蜜在心头徜徉开。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蓦地轻声开口,问:“你下午……是不是给我唱摇篮曲了?”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顿一息,然后又继续,回答道:“嗯。”
“居然是真的……”
得到这个答案,温意浓怔怔自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
怎么能不惊讶呢?
看着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脸,想到他下午坐在床边,用那种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声音,哼唱出安抚小孩子的摇篮曲,她简直下巴都快惊掉了。
僵滞片刻后,是再次送到嘴里的燕窝粥将温意浓的思绪唤回。
她咽下第二口粥,忍不住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回京海的?”
“下午。”他舀起第三勺,送到她嘴边,“刚一回来,就听衡叔说你病了,还逼他们瞒着我。”
“……”
风轻云淡几个字,直令温意浓的理亏从脚底板一路升到头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边缘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嗫嚅着挤出一句话:“我是怕影响你工作……”
讲到这里,她愈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而且,只是吹了风有点小感冒而已,不要紧的。”
这句话说出口,温意浓自己其实没什么底气。
病情真的像她说的那么轻松吗?
这两天,她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喉咙痛得像吞了刀片。
张阿姨第一次端着药进她卧室的时候,她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张阿姨扶着她,把药片送到她嘴边,她含了一口水,咽了三次才把药咽下去……
温意浓不想让莫少商知道自己生病。
她是真的不想他为她而分心,为她影响工作,耽误更加重要的事。
那头。
听完这番说辞,莫少商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继续给她喂食。
难耐的死寂在这片偌大空间中漫延。
过了会儿,温意浓将嘴里的粥咽下,略作思索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男人的颈项。
莫少商低着眸,注视着贴入怀中的小可怜。
她刚退烧,身体显然还很虚弱,两只藕断似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力道很轻,像是蝴蝶落在他肩上。脸蛋软软靠过来,贴住他的,清甜馨香的气息是温热的,从她颈窝里蒸腾而出,千丝万缕,缠绕在他鼻息之间,在轻轻撒娇。
就这样纯真无比地,撩拨着他的感官,诱|惑着他压抑数日的欲念。
“好了好了。”
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低的,甜软可人,“我知道错了。我家莫先生最大度,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莫少商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往上一提,让她贴得更近。而后低头,薄唇轻吻她,舔了舔她干燥发渴的唇瓣。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轻声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那你在气谁?”
“气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离开京海五天,你就生病发烧。”莫少商说着,搂紧她,鼻尖埋入她温热香软的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嗓音微哑:“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
第85章
数日后,琳达再次出现。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团将城市笼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落在庄园门口的银杏树上,又很快被新涌上来的云遮住。
“莫先生,温小姐。”琳达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她惯常的职业性笑容,“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说完,她侧首看向身后,朝助理递去一记眼色。
两名助理立即恭恭敬敬地上前。其中一人拎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礼服袋,另一人怀中则抱着一个做工精良的白色方形礼盒。
在庄园的授意下,一行人来到三楼主卧。
“给我吧。”行至卧室门口,莫少商从助理手中接过黑色礼服袋,淡淡地说,“你们在外面等候。”
闻言,琳达很轻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之色——从业这些年来,和琳达打过交道的豪门巨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宠爱妻子、与发妻鹣鲽情深情比金坚的男人。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连试婚纱都要亲自替妻子效劳的。
心头这么想着,琳达表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恭敬地低眸颔首,与两名助理一道,止步于门外。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线从薄纱窗帘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被过滤成一片柔和如水的光晕。
莫少商将礼服袋挂到衣帽架的横杆上,拉开拉链。
拉链头从顶部滑到底部,发出均匀而连绵的声响。礼服袋的黑色布料向两侧滑开,眨眼光景,里面那件被白色防尘布包裹着的婚纱,展露出来。
他取下防尘布。
缎面的光泽从布料底下透出,并不耀眼到刺目,那种光内敛,含蓄的,像被什么压实过后一层层叠上去,仅仅光泽度一点,便足以看出它的价值连城。
裙摆从衣帽架的横杆垂落,洒在地面上,堆叠成一汪奶白色的静湖。
温意浓看着这件华美而又圣洁的婚纱,惊艳于实物的美丽,竟忘了呼吸。
这时,莫少商转过身,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
继而伸出手,捏住了她睡袍的系带。
“我、我自己来吧……”温意浓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握住他的,红着脸道,“你等下帮我穿婚纱就好。”
然而男人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指尖微微用力,将系带扯开。
丝绸面料沿着圆润雪白的肩头滑落。
她难为情极了,忍不住抬起双手,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耳畔一阵衣衫窸窣的动静。
男人取来婚纱,半跪下来,那堆叠在她脚边的缎面裙摆拢到一侧,“抬腿。”
“……”温意浓听了,连忙照做。
他一只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一手将她的脚从堆成小山的裙摆里穿进去。小巧粉白的脚踩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脚趾呈微微蜷缩的姿态,暴露出主人此刻的紧张。
左腿穿入裙摆,右脚也如法炮制。
随后,莫少商站起身,双手握住裙摆的边缘,将缎面一寸一寸向上提。
布料从温意浓的脚踝经滑过小腿、双膝、大腿……最终停在她腰际。
莫少商将裙摆绕过她的腰身,低眸注视着她,说:“转过去。”
她继续乖乖照做,转过身,背对向他。
感觉到男人修长的指在她腰后动作,有条不紊,从容有序。
将那串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的缎面包扣一粒一粒地扣上。
扣子很多,大约半分钟才扣完。
做完这一切后,莫少商绕行至温意浓身前,退后一步,蓝黑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静静地凝视,目光深不见底,近乎出神。
温意浓被男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扯了扯裙摆的边缘,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好看吗?”她问。
没有照镜子,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素面朝天试婚纱……应该会很影响效果吧?
啊,早知道她就化个妆了。失策。
温意浓囧囧地想。
这头,莫少商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蓝黑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门外响起敲门声,砰砰砰,有礼有度。
接着是琳达温和悦耳的嗓音,从门外传入,恭敬地问:“莫先生,温小姐,请问婚纱换好了吗?”
闻声刹那,莫少商眼睫微动,这才像是回过神般垂下眼帘,淡淡地说:“请进。”
下一秒,琳达推门而入。
在看见温意浓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身形倏地一顿,紧接着眼底便折射出道道惊艳到极点的流光。
只见目之所及,伯爵缎的温雅光泽从女孩的肩头一直流淌到她脚边。裙摆铺在地毯上,每一道褶皱都像是被人用手一道一道地抚平过。
窗外,云层不知何时散了开。
年轻的东方姑娘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中,纯白,圣洁,美丽,清灵。
宛如不小心坠落人间的精灵。
“天哪……”琳达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走近两步,目光从裙摆的下缘慢慢向上移,最终看向温意浓素净却依旧妩媚不可方物的脸,“好漂亮!太美了。”
说完,她弯腰将裙摆边缘一处细微褶皱抚平,又站起身,绕到温意浓身后,检查了一下腰围的松紧,再次满意地点头,“嗯,各个尺寸都很合适。”
看着温意浓柔美到堪称圣洁的侧颜,琳达忍不住发出感慨:“莫先生的设计,完全不输国际上任何一位一线设计师。温小姐,这件婚纱真的很适合您,你穿上它,比大牌秀场上的模特还好看呢。”
听完琳达的夸奖,温意浓不禁双颊微热,弯弯唇,小声说道:“琳达老师,您就别夸我了。再被你们这样夸下去,我怕自己越来越自恋。”
琳达被这个可爱的姑娘逗笑,噗嗤一声,也学她的模样压低声:“温小姐,你有一张这么美丽的脸蛋,一副这么火辣的身材,是可以自恋一下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琳达余光扫见背后的高大身影,当即清清嗓子、敛去笑,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顺带轻轻关上了房门。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意浓转过头,看向男人深邃如海的双眸,只觉脸蛋热热的,掌心湿湿的,脸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几拍。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轻声,眼波流转,撒娇似的呢喃,“好不好看?”
莫少商注视着她,良久良久,接着才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修长微凉的指尖从女孩耳廓抚过,小小的耳垂在他的触碰下泛起樱色。
他低头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Mia adorabile sposa, la tua bellezza è senza pari, mi fa perdere la testa e ti amo più della mia stessa vita.”
我可爱的新娘,
你的美丽无可比拟,让我心醉神往,迷恋胜过生命。
*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个月。
京海从初冬走进了深冬,又从深冬迈过了农历新年的门槛。
老城区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爆竹的碎屑铺满了青石板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莫氏庄园的门口贴了一副春联,是不知是哪个书法大家所赠,字迹银钩铁划,苍劲有力。
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起在外婆家过完除夕,初一就回了庄园。
艾瑞的干预课程没有因为过年而中断。
蒋老师回老家探亲了,从初一到初七的课程都由温意浓接手。她每天上午陪艾瑞做感统训练,下午带他去花园里散步、踩沙子、看喷泉池里的白鹭。
一个月来,艾瑞又取得了不小进步。
现在的艾瑞,会在温意浓叫他的名字时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会在吃完饭后,自己主动把碗送到厨房门口,还会在跟娜娜玩耍互动时,主动向小玩伴递出零食和玩具。
温意浓欣慰不已,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记录册。
基金会那边的工作也在有序推进。
张瑶在校董会上正式宣布了基金会的成立,莫氏集团的首期资金已经到账。温意浓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和团队成员一起敲定了第一批项目方案:“山区义教”、“家长培训营”以及“公众倡导计划”。
“山区义教”这个项目由温意浓主要负责。
今天是二月初的一个寻常周末。
温意浓和苏婉欣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苏婉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头发烫了新的大卷,妆容精致,唇红齿白,看上去越发地明艳照人。
“咦?小温老师,你怎么好像瘦了一点呀?”苏婉欣看着她,上下打量一圈,“是不是筹备婚礼太累了呀?”
“哪有。”温意浓端起自己的美式抿了一口,好笑道,“这件衣服遮肉显瘦而已,我还胖了两斤呢。”
“嗯?你胖了?肉长在哪里?”苏婉欣好奇地问。说完,目光从温意浓的脸蛋向下一扫,移到她即使穿着宽松大衣,也依稀能看出汹涌轮廓的胸前,默了默,道,“算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温意浓:“……”
两个姑娘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会儿。
不多时,温意浓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苏婉欣。
苏婉欣拿起请柬,翻开,看着里面写着时间和地点。
莫氏庄园。六月十五日。
“六月十五。”苏婉欣看着那个日期,在脑子里算了算日子,“还有四个多月,你请柬这么早就发了?”
“先发给你。”温意浓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你是第一个,顺便帮我参考一下请柬的款式字体怎么样?”
“蛮好的呀……”苏婉欣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品鉴了一番,肯定地点点头,“你的审美本来就好,哪里还需要我把关。”
说着,苏婉欣将请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笑道,“放心,等你婚礼当天,我一定盛装出席,绝对不给你丢人!”
温意浓哈哈笑了几声,“我可是万分期待呢。”
“想好要邀请哪些人了吗?”苏婉欣随口问,“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小学同学大学同学?”
温意浓:“……太久不联系的朋友就算了吧,就你们还有亲戚、同事之类的。”
阳光从咖啡厅的落地窗洒入,她无名指上的订婚钻戒在光下亮晶晶。
“对了。你们学校成立的那个基金会……”苏婉欣喝了一口咖啡,“最近怎么样了?”
“事情很多。”温意浓耸了耸肩,语气随意,“我马上就要去金班了。”
苏婉欣正拿小勺子搅着咖啡液,闻言动作骤停,皱眉:“你去金班做什么?”
“是基金会的项目之一。”温意浓说,“我们和金班当地的一个特殊学校取得了联络,准备给当地一些无法进入学校的儿童提供上门义教。”
苏婉欣听完,沉吟几秒,续道:“据我所知,金班离边境线非常近,跟缅甸好像只隔了一条河……你一个女孩子过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
温意浓好笑,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们是一整个团队,有男有女,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
“哦,那还好。”苏婉欣听完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吧。”
过了会儿,苏婉欣又想起什么,问:“你要去金班待多久?”
“计划行程是两个礼拜。”
“半个月呀?”苏婉欣换上副揶揄打趣的表情,“你家莫先生舍得离开你这么久?”
听见这话,温意浓脸色微微一红,嗫嚅了几秒才道:“去金班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呢……”
“啊?”苏婉欣诧异地看着她,咖啡杯举到嘴边忘了放下,“这事你能瞒得住?”
“不是刻意不告诉他的。莫少商前几天回了趟意大利,昨晚刚落地京海。”温意浓将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抿抿唇,说,“……我今天晚上跟他说吧。”
苏婉欣端着咖啡杯,瞧着好友脸上那两团不太正常的红晕,挑挑眉毛,忍俊不禁,“记得早点跟人家讲。你家那位那么黏你,真临到头了才说,人家肯定要不高兴的。”
温意浓认真一想,觉得是这么个理,笑笑,“嗯,我知道了。”
苏婉欣两手环抱在胸前,静静端详着桌子对面的好友,又忍不住感叹:“真是神奇。浓浓,你居然就要结婚了呢。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气质,媚眼如丝,女人味十足,确实很有几分风韵俏人妻的味道。”
温意浓正在喝咖啡,被呛了呛,顶着一副黑线脸望向苏婉欣:“……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怪怪的。”
“我实话实说而已。”苏婉欣坏笑几声,“是你自己思想不纯洁,不知道想哪儿去了。”
温意浓脸更红,心虚地干咳,小声嘀咕:“我才什么都没想。”
*
当天晚上。
温意浓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看手机。
她正在查阅金班当地的一些资料。
百度百科上显示,金班,别称“象驿”,又名心安小香港,远东卡萨布兰卡,位于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在籍人口约42万,常年流动的“影子人口”不低于15万,成分复杂,无法精确统计。全市森林覆盖率超过65%,拥有大片原始热带雨林。
金班的本质,是一座建立在“通道”上的城市。
长达百余公里的国境线多为密林小径和浅滩河道,无天然屏障,边民往来千年不断。这种地理上的暧昧,是金班天然成为人员、物资、信息的跨境流动枢纽……
正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和热水的温度。灼灼水汽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地板的缝隙慢慢爬向温意浓。
她下意识抬起头。
莫少商赤着上身走出来,腰上只围着一块白色浴巾。浴巾系得位置偏低,胯骨上方,两条青筋微隆的人鱼线从浴巾的边缘延伸上去,没入腹肌的沟壑。
他的头发没有吹,湿漉漉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沿着胸肌的弧线往下淌。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浑身的肌肉紧硕起伏。
黑蛇刺青静静蛰伏在他胸口,阴冷的竖瞳锁住她,一瞬不瞬。
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双蓝黑色的眸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露出了它本来的形状,不加任何修饰。
眼尾略微上扬,内眼角尖锐而深邃,带着混血五官特有的异域感与侵略性。
此时,这双眼睛正看着她,野性,露骨,无遮无拦,使人联想到一头在雪地里饿了整个冬天,终于看见了猎物的狼。
温意浓的心跳莫名急促几分。
眼睁睁看着莫少商随手把擦完头发的毛巾丢到一旁,然后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扣住她纤细柔软的腰,将她整个人一把从趴着的姿势捞了起来。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男人的唇已经落下来。
舌顶开她的唇齿,径直探入,卷住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
这样深而凶猛的吻,让温意浓有点招架不住。
她被他吻得嘤咛出声,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指尖触及的胸肌硬得像石头,掌心贴上去,瞬间便感知到肌肉的纹理和微微隆起的青筋。
不到半分钟,她的眼眸就开始变得迷离失焦。
修长的手指,灵活游走,探入女孩的睡裙下摆。
绕过她的腰侧,沿着她腰腹的弧线向上升,精准寻到左侧那粒小小的粉色花苞。
恶劣地一碾。
“……”温意浓瞬间闷哼出声,脸色潮红,眼微湿润,身子也软了大半。
莫少商低着眸,看着怀里这个只是接个吻就软成一摊水的小东西,忽而觉得有趣。
白色浴巾被解开,随手丢到地上。
温意浓瑟缩在床上,余光瞥到某处巨蟒,顿时腿软得几乎跪不住,本能地便想逃。
“等等。”她慌里慌张地开口,尾音发抖,“莫少商,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呀!”
话音未落,纤细的脚踝便被男人的大手捏住,拽过去。
双腿被折高,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薄唇亲了亲她滚烫的脸蛋,高挺鼻梁蹭了蹭她的耳垂,哑声道:“衡叔说你下午不在庄园。去见了谁,嗯?”
温意浓觉得自己快死了。
“碗欣……苏婉欣。”她轻咬住手指,抽泣起来,几乎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少商回意大利整整十天。昨晚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他沐浴完便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什么都没做。
因此,这是十天以来的第一次。
禁欲十日的狮子开了荤。其凶残程度,可以想见。
她红着脸蛋哭个不停,十根手指用力蜷缩,将身下的床单揪得皱皱巴巴。
小小的舌在唇齿间轻轻震颤着,连乌黑的眼珠都失去了自主控制,隐隐往上翻,露出下眼睑那一小片湿润的粉色结膜。
“聊了什么?”
男人的动作愈发激烈,也愈发狂野。他问出口的话语却显得那样随意,散漫。
和她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呜……”温意浓竭力抓住所剩无几的理智,呜咽着回答,“我给婉欣送了请柬……呜呜,还跟她说了我要去金班出差的事……”
话音落地,极其突兀的。
足以毁灭天地的风暴骤然一顿。
莫少商停下来。
他直勾勾盯着身下的女孩,修长指尖轻轻把玩着她湿润红肿的两片唇瓣,低头贴近她,嗓音低哑,沉得危险:“金班?”
“是的……”
怀里的小东西呜呜哭着说。
显然,她被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难受极了,泪水大滴大滴涌出眼眶,声音也软绵绵的,又娇又媚,“是基金、基金会的项目之一,要去金班那边的山区……给、呜!给特殊儿童义教……”
莫少商眯了眯眼睛。
撤出来,调整为坐姿,大掌握住温意浓柔若无骨的细腰,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好不容易能停下歇歇脚的小鹿。
随后,感觉到男人的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打在她的臀上。
“吃进去。”他淡声命令。
温意浓的目光还有些失焦,呆呆的,神色茫茫然,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指尖勾起她绯红的脸蛋,她仰起头,望进一双沉如暮霭的蓝黑色眼睛。
莫少商低头贴近她,嗓音轻缓,说:“Mentre facciamo l’amore, dimmi, tu, bellissima e fragile, cosa vai a fare nel Triangolo d‘Oro”
边吃,边好好告诉你的丈夫,美丽而又柔弱的你,要去金三角区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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