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意浓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温水煮青蛙式的酷刑,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将她从里到外煮熟,让她连喊停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把她放在自己身上,一只大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裹住她绯红小巧的脸。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膝盖跪在床垫两侧。
身体里满得快溢出来。
“金班在我们国家境内,不是金三角……”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被颠得碎成了好几截。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如同娇滴滴的求饶。
话音落地,男人的动作不仅未停,还将她的腰又往下按了按,让她贴得更紧,吃得更深。
温意浓红着脸软很哼,额头抵着他肩窝,气若游丝的嘤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距离很近。”
莫少商回应她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讨论今天午餐吃什么,“你为什么想去金班?”
很显然,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发难与审问。
就像狮子咬住了食草动物的颈项,却不急着处置,慢条斯理,将他利齿下的小鹿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班?
为什么她要去金班?
莫少商对此不满。
那里有别的猛兽,有他不熟悉的丛林,有他不能掌控的风吹草动。
“工作需要……”她的嗓音被撞得破碎,几乎无法连贯,“基金会和那边的政府有合作,要去给山区的特殊儿童义教。”
“那里不太平。”他说。
温意浓用尽全力深呼吸,拼命挤出一个回答:“……就是因为那里贫困落后,那里的孩子才格外需要外界的关注与帮扶。啊!”
话音落地,男人的所有动作骤然一顿。
而后,撤身离去。
眨眼之间,温意浓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空虚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比满涨更让人难以忍受。她的腿隐隐发抖,肌肉深处细密地颤|栗起来,如同被微电流持续击中。
他的手指勾起她潮红迷离的小脸,垂着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没见识过人心底下的恶。”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宝宝,金班不是京海,不是图卢兹,也不是汾宁。不是你能轻而易举全身而退的地方。”
温意浓被他那双眼睛盯得一怔,隐隐的后知后觉。
“你……”她迟疑地说,“你怎么好像很了解金班一样?”
他的嘴角牵起一道弧,笑意却不达眼底。
“金班之名,源于傣语’金章班‘,意为’金色大象的出没之地‘。多美的名字。”他看着她的脸,“善良又天真的小温老师,收起你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金班这座边城,生长在法律与欲望的夹缝之中。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此时,温意浓迷糊的大脑已经清明几分,迟疑地问:“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他指尖轻轻抚过她潮红湿润的颊,目光下移,盯着她嫣红微肿的唇瓣看,“你看到的金班,是多民族交融的旅游城市,各方文化交汇,夜市里有卖零碎的小贩,有弹吉他的歌手。而我看到的金班,是边境线上毒品和军火的中转站,日进斗金的传奇与尸沉江底的秘密只有一街之隔。”
温意浓的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可是……我们是和当地教育局合作的,而且过去的团队有十来个人,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太离谱的事吧?”她试探地问。
莫少商薄唇微抿,没说话。
温意浓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圈,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试探着问:“你该不会,不同意我去金班吧?”
莫少商静默了两秒,一双蓝黑色的眼定定注视着她。
“既然是义教,你们星桥哪个特教老师都能胜任。”他道,“这不是质疑你身为专业特教老师的能力,还是否定整个事件的必要性。”
“可是……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温意浓说,“既然可以是其他任何一个老师,又为什么不能是我?更何况,我是基金会的主要负责人,像这样的难差苦差,我更应该义不容辞冲到最前面。”
莫少商一时未作声。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从瞳孔深处渗上来,灰蒙蒙的,遮住了他所有情绪。
只让人觉得阴晴不定,胆战心惊。
温意浓咬了咬唇,思索几秒后,定定神,想到了一个应对之法。
她伸出两条光裸纤细的胳膊,轻轻勾住男人的脖子,身子往前探,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径直钻进他怀里。
胸口贴上他,小腹贴上他,全身上下每寸皮肤,都毫无保留地与他缠绵相亲。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在金班遇到什么危险,我都懂的。”
被他的怀抱笼罩,被他的体温熨烫,她整个人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卸下所有防备,连带着嗓音也更加绵软,听上去像浸过蜜,甜得发腻,“但是工作已经安排下来,如果我遇到困难就临阵脱逃,那你还能指望我将来干出什么大事业?”
“我不希望你干出什么大事业,我也不希望你有多大成就。”莫少商看着她,说,声音轻而淡,“我只希望我的女孩平安,健康,开心,快乐。这就足够。”
温意浓略微一怔,只觉心底最深处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过去,荡起一圈圈温柔的回音。
鼻子忽而有些发酸。
“可是我希望。”她弯了弯唇,隐约泛红的眼眶里映出男人英俊的面容,清晰如雨后湖面上的倒影,语气尤为郑重,“莫少商,我即将成为你的妻子。我希望自己不断成长,不断强大,直到有一天能够停止脊背站在你身边,成为我、我父母、你,以及整个莫氏家族的骄傲。”
说到这里,温意浓稍顿几秒,又握住男人环住她腰肢的手。
这只手修长,宽大,骨节分明。
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他四根修长的指,小小的拇指绕过去,扣住那片结着薄茧的虎口。
然后像他时常对她做的那样,细嫩指腹在他手背上轻柔摩挲。
“而且莫先生您是多厉害的人物。”温意浓一双明眸定定注视着莫少商,一本正经,“现在放眼全世界,谁不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是你心尖尖上的宝贝,谁敢对我不利,就是摆明和你作对。哪个坏人会蠢成这样呀?”
莫少商:“……”
小姑娘就这么正经八百地鬼扯了一通,惹得莫少商无声失笑。眼底灰蒙蒙的雾逐渐消散,终于露出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蓝。
他低下头,在那张粉艳艳的唇瓣上轻咬一口,带着几分惩罚意味,轻声道:“成天说我不正经,自己好到哪里去?溜须拍马,哄人的鬼话张口就来。”
“哪里哄人了!”温意浓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眸子圆溜溜,像两颗刚从树下摘下来的葡萄,沾着朝露水汽,亮晶晶的,“我说的都是事实,句句肺腑之言。你本来就位高权重,有你给我撑腰,谁有胆子动我?”
莫少商一侧眉峰细微挑高,无言以对。
这时,女孩又伸出一根瓷白纤细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指,拉拉扯扯。
莫少商整只手都在温意浓的掌心里,耳畔是她软糯糯的嗓音,像一块外壳已经融化的糖果,只剩下里面软甜可口的馅儿,随着涓涓春水流进他耳朵,浸透每根神经,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
“哎呀,你就让我去吧,实在不行,你再派个人暗中保护我?”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语气近乎央求,“莫先生,罗萨里尼哥哥,老公……Daddy?”
那声“Daddy”从她嘴里滑出来,宛如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湿漉漉的,滑不溜手,从他的耳膜上滚过去,激得莫少商头皮发麻。
她在喊什么?
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他怀里,一件衣服没穿,像条光溜溜的小白鱼?
用这个称谓当谈判筹码,胜算确实不小。
但,需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想过吗?她给得起吗?
莫少商盯着怀里的女孩,眸色蓦地微黯,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初冬的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将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几只飞鸟扑打着翅膀飞过天际,最终隐入层峦叠嶂的山脉轮廓,消失无踪。
沉吟须臾后,莫少商最终还是松了口,妥协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眼睛亮起两簇小火苗似的光,兴冲冲道:“这么说,你同意了?好棒!”
莫少商扬眉。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
他拿这个心肝小娇娇根本一点法子都没有。
紧接着,小姑娘又欢天喜地地扑上来,将烫烫的小脸蛋埋进他的颈窝,在他脖子侧面用力亲了一口:“啵!”
声响又响又脆,像拔开一瓶红酒木塞似的。
“我就知道,我家莫莫最疼我了。”她抱住他的脖子,手臂用力,紧紧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好人!我超级爱你的!”
“金班地理位置特殊,各方势力盘踞,形势复杂。”
莫少商语气如常,说话间,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两条手臂从身上摘下来,将她整个人放倒在床上,翻转过去。
随后握住她细生生的一截小腰,提起。
眨眼光景,温意浓便被他摆弄成小猫伸懒腰般的姿势——两只膝盖跪在床垫上,腰塌下去,脊椎的线条从腰窝一路向上,延伸舒展,到她没有一丝赘肉的白嫩后背,再到肩胛骨两条微隆的优美弧线。
“所以,”莫少商手指抚过她细嫩妖媚的腰窝,“我会安排专人负责你的安全。”
温意浓意识到情况不妙,动了动嘴唇,“等、等一下,莫少商……呜!”
背后猛地一撞。
“呀!太深了,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受不住,脸蛋涨得通红,一双腿儿颠颠打颤,两条细白的小腿在床单上无助地蹬踹,连十根莹白粉嫩的脚趾头都紧紧蜷缩起来,“你出去,出去呜……”
他俯身,在她汗湿的蝴蝶骨上落下细碎而缠绵的吻,嗓音沉哑,“Sono abbastanza profondo Per me non basta ancora?”
(深吗?可我觉得还不够。)
“……”温意浓眼眸再次涣散迷离,无助地摇头,两腮如火,说不出一句话。
莫少商勾住她的小脸,掰过来,自上而下地吻住她,语气怜惜,身下的动作却愈发狂野凶悍。
“Povera piccola mia, voglio che tu sbocci completamente per me, che tu senta con il cuore tutto ciò che sono.”
可怜的小宝贝,
我要你彻底为我绽放,
用心感受我的全部。
*
次日,莫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CEO办公室。
专属电梯门朝两侧开启,林恪已经站在走廊里,低眉垂首地恭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绛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莫少商从电梯里出来,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路。
“先生。”
莫少商走进办公室,将脱下来的大衣随手搭在衣帽架上,而后踱着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写字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刺眼的白光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中,分不清哪里是街道哪里是星空。
不多时,莫少商忽地开口。
“我让你去查金班最近的情况,如何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已经尽在掌握。”林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摊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逐条汇报,极尽详尽,“金班目前的局势依然非常复杂。距离金班最近的两个电诈园区虽然表面上被取缔了,但地下赌场和毒品交易一直没有断过,缅甸警方的人力和权限都不够,所以依然是军阀混战势力割据的状态。”
他翻过一页,又继续说:“温老师要去的那所特殊学校在金班老城,相对安全一些。但她计划走访的几个贫困村都在山区,那些地方虽然也有警力覆盖,但离边境线太近,评估下来,风险不算低。”
听完林恪的话,莫少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再开口时,他提到了一个名字:“颂猜最近在干什么。”
闻声刹那,林恪指尖的动作稍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常态。
“颂猜目前还在曼谷,处理我们和那边几家的往来款。”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斟词酌句,答得格外谨慎,“那边的账目已经基本理顺了,只剩下最后一笔尾款还没结清。”
莫少商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
烟是定制的,深蓝色的烟盒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抽屉开合时散发出的淡淡烟草气息。
他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立体的脸。
莫少商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来,飘飘渺渺,将他深邃的眉眼遮住大半。他再次折返回落地窗前,京海的万千繁华悉数伏于他脚下。
他掸了掸烟灰。
“给颂猜打个电话。告诉他,曼谷那边的事可以收尾了。”
林恪闻言,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好的。”
他琢磨了会儿,又忍不住问:“先生是把颂猜派去金班,负责保护温老师的安全?”
莫少商指尖掸了下烟灰,微合眸,夹烟的手轻摁眉心。
半晌才淡淡地说:“颂猜是泰国人,常年在金三角活动,那边他最熟,各种情况也最了解。”
言谈间,林恪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颂猜的情景。
七年前,曼谷地下拳场。
那是一个连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的地方,铁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人在殴打,底下的人押注、叫喊、咒骂。
颂猜那时候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站在铁笼子的角落里,双手举在面前,护着自己的头。对手的拳头砸向他的手臂,肋骨,大腿,他分明疼得全身肌肉都在抽|搐,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双阴冷彻骨的眼睛满是杀意,宛如从地狱走出来的罗刹恶鬼。
说来也巧。
那一晚,莫少商就坐在贵宾席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等场上的生死局结束后,他放下了酒杯,勾了勾手,唤来林恪,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再然后,颂猜便被人放出了铁笼,扔破抹布一般扔到了莫少商纤尘不染的皮鞋旁。
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阴冷少年,莫少商没有问颂猜为什么在那里,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以给你一份新的工作,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
颂猜没有回答莫少商。
他注视着男人冷漠矜贵的脸,良久良久,而后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那之后,颂猜便成了莫家的人。
七年来,颂猜替莫家处理东南亚地区的灰色生意。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始终沉默寡言,安静搞笑,仿佛他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台被精校过的人形机器。
令林恪印象最深的,是颂猜的眼睛。
回想那双眼眸的瞬间,林恪不由遍体生寒,下意识抬手,松了一下领带。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区别于冷血动物那种无机质的冷感,颂猜的眼睛,满是真正的枯寂与荒寒。
像是一个已经死过无数次的人,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回忆中断。
“明白了。”林恪回道。
从办公室出来,林恪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三声过后,那头将连线接通。
“先生让你去金班。”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林恪开门见山,“保护温老师的安全。她在金班待多久,你就在金班待多久。”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
“知道了。”
颂猜的音色和他这个人一样,像单调的黑白默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像三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子从高处坠入深井,连回响都是沉闷的,死气沉沉。
林恪安静了两秒,正想叮嘱一句“温老师是先生最重要的人,你别出岔子,另外也要保重身体”,听筒对面却已经传来了阵阵盲音。
颂猜把电话挂了。
“……”
林恪嘴角抽了抽,举手机的手垂下几分,盯着屏幕。通话结束的界面停留在他的通话记录里,那一行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人性的疯狗。”林恪低声吐槽了一句。
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绛红色领带,清冷英俊的脸上重新挂上一丝职业性的浅笑,又恢复成往日里冷血又端庄的精英形象。
*
数日后。
京海国际机场。
飞机的舷窗外是翻涌如海的云层。
温意浓的座位靠窗,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白色的云朵从机翼下方缓缓流过。
只觉它们堆积着,散开着,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羊群,又像大片大片的棉花田。
基金会的差旅标准不高,她和同行的几位同事都在经济舱,前后排分散坐着。一个年级稍长的前辈坐在她左边,正在翻一本飞行杂志。基金会的另一个同事小何坐在过道对面,耳机塞着耳朵,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在听什么。
从京海到凌邦没有直飞航班,要先飞到省会,再转乘大巴。临行前她查过地图,从省会到金班需要颠簸将近五个小时,要翻过好几座山。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上洗手间。经济舱的过道窄,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地往后走。经过她后排的座位时,余光扫见什么。
她的脚步停住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宽肩窄腰,西装笔挺。
他太高了,经济舱的座椅容不下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导致那两条腿以一种十分委屈的姿态交叠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的后背。
对方手持一份金融财报,正随意翻阅着。
温意浓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她眨了好几次眼睛,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座位上那个人侧脸线条冷峻,下颌角的弧度漂亮到无可挑剔,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没有任何分别。
这……
这不是她亲爱的未婚夫大人吗?
温意浓茫然。
什么情况,莫少商也要去凌邦?出差?探亲?访友?
最重要的是,这位拥有好几架私人公务机的莫家话事人,居然还买了一张经济舱的票飞凌邦……
哪根筋没搭对?
第87章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温意浓的脚步刻意放慢许多。
过道两侧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书,有的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余光扫过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果然,没有眼花。
真的是莫少商。
他端然坐在座位上,眉眼低垂,没什么表情地浏览着一份杂志。
“……”惊疑不定间,温意浓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每一秒都在忍耐再次回头的冲动。
飞行平稳了。
机舱里的灯光随之调暗,只剩几盏阅读灯亮着,像黑暗中的几只萤火虫。
几秒后,温意浓从包里掏出签字笔和便签纸,刷刷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架飞机上!】
写完,她将便签纸揉成小小的一团,捏在指尖,刚好能被掌心盖住。
接着,假装弯腰系鞋带,身体前倾,手臂垂下去。
指间的小纸团如愿她掌心脱落,滚到后排。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双不染纤尘的黑色皮鞋旁。
“……”见小纸团成功送达,温意浓满意地弯弯唇,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分钟后,一个小纸团从她的座椅后方滚了过来,沿着地板滚到她脚边,停住。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笔画刚硬,折勾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凌厉到极点。
难怪都说字如其人。
这个男人的字,和他本人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温意浓心下嘀咕着,将纸条展开。
【民航飞机是公共交通工具,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架飞机上?】
盯着这行字打量两秒后,温意浓齿尖咬住笔帽,又写。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跟我一起?我去凌邦是要转乘大巴去金班,你去凌邦做什么?】
折好纸,从座位下方抛过去。
几秒后,纸团又再次滚回。
【我也去转乘大巴到金班。】
温意浓汗颜,感觉自己在和一堵墙对话。
温意浓:【!我去金班是去出差,你跑金班去做什么?】
莫少商:【出差。】
温意浓:【你要去金班出差?怎么之前完全没听你提过?】
莫少商从善如流:【临时行程。】
【就你一个人?没有其他陪同人员?】
【没有。】
“……”温意浓眯起眼。
早在她去庄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一个细节。
莫少商的身边永远有人。
有人替他开车门,有人替他拿文件,有人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所有需要他过目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而现在,这个男人居然告诉她,他是一个人出差。
行李箱谁拎?登机牌谁换?行程中谁来对接?
别告诉她,全部由他亲力亲为,根本不符合常理!
温意浓:【你的几台私人飞机呢?】
莫少商:【出了故障,维修中。】
温意浓看着这行字,缓缓闭上眼睛。
很好。所有公务机同时出故障,同时维修中……这概率几乎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有这运气,他不去买个彩票着实可惜了。
温意浓定了定神,再次写下一串灵魂拷问:【那你为什么不买头等舱的票,跑来挤经济舱?】
对方再次做出回应:【林恪买的,我不清楚。】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
林恪心思缜密,个性谨慎,办事周到,向来把“先生的一切需求都是最高优先级”刻进骨髓,多年来替莫少商鞍前马后,几乎从无纰漏。
这样一位心腹助理,会把自家老板的头等舱票订成经济舱?
怎么可能!
没有莫少商的授意,林恪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温意浓:【最后一个问题……你座位两边为什么没人?】
凌邦的旅游旺季,从京海飞往凌邦的航班一位难求,唯独他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空荡荡。
答案显而易见。
明显是林恪为了给自家老板在经济舱里创造出一个相对安静舒适的环境,特意把相邻的两个座位也买了下来。
真可谓是善解人意,细致入微。
然而,面对温意浓的又一个质疑,莫少商这次的回信稍显敷衍:【不知道。】
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几秒后,温意浓将那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叠成一个方块,攥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合了眸,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少商把自己的一堆私人飞机留在机库里,坐了民航经济舱,带着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临时行程”,出现在了她身后的座位上……
思来想去,依旧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先将自己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打捞出来,走一步看一步。
静观其变。
好在,接下来的航程一切如常。
莫少商安静地坐在后排,全程不发一言。
可那种安静,并非透明似的虚无,不存在,而是顶级掠食者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蛰伏。
你清楚知道对方的存在,也知道自己早就暴露在那双厉眸之下,却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动攻击,锁住你的咽喉……
温意浓强行忽略男人凌厉的存在感,尽量若无其事,和同事们聊天,说笑,讨论金班那边的天气和饮食。
这时,大家聊到当地有一种叫“撒撇”的食物,是牛胃里未完全消化的草料挤出的汁液做的蘸水。一个女同事说她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这个,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温意浓轻声跟着笑,气氛也逐渐松快下来。
午饭是飞机上的简餐。牛肉饭配一小盒酸奶,牛肉硬得像橡皮,米饭干得像沙砾。她用叉子将牛肉切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边吃,边忍不住神游天外。
心想:莫少商也在吃这份飞机餐吗?他对此作何评价?
是会觉得难以下咽,还是对这种平民化的美食感到新奇?
琢磨着,温意浓忍不住回过头,悄悄往后排方向看了眼。
这一瞧,竟正好对上一道蓝黑色的视线。
男人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眼神直白,露骨,是一种介于食欲和xing欲之间的渴望。
仿佛她才是他盘中的餐食……
看着男人的眼睛,短短刹那,温意浓两颊滚烫,耳根也蓦地一热,心慌意乱间匆匆移开眼,彻底不敢再回头了。
*
下午两点多,飞机落地凌邦机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潮湿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种泥土和植被和阳光气息,热烈而又陌生。
温意浓和同事们一起站起身,拿起行李,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偶尔装作不经意,余光扫向某处。
她身后的那排座位已经空了。
莫少商不知所踪。
温意浓微皱眉,但也无暇深思,转身走出舱门。
行李提取大厅人很多,传送带上一个个箱子缓慢地转着圈。
温意浓站在传送带旁边,盯着一个接一个经过的行李箱,等自己那个银灰色的小箱子出来。拿到行李后,一行人在机场稍作休息,然后直接出发前往凌邦客运站。
出租车行驶在凌邦的街道上。
车窗外的世界,和她熟悉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街道两旁的建筑屋顶尖尖的,向上翘起,像飞鸟展开的翅膀,檐角挂着金色的装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金顶红墙的寺庙藏在椰子树和棕榈树的后面,露出一角,又有寺庙的轮廓从树影后面探出头来。
再瞧瞧街上的行人。
女性们不论年龄,大多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肩上披着丝巾,让人分不清是凌邦本地人还是外地过来旅游拍照的游客。
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将榴莲、芒果、山竹摆成整齐小山,用湿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榴莲特有的浓郁气味。
凌邦不大,每个地点之间距离也不远。
出租车从机场出发,行驶不到四十分钟,便抵达位于老城区的客运站。
售票窗口一字排开,窗口上面挂着发往各地的车次牌,字体是红色的,有些已经褪色。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班次信息。大厅的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和行李箱,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着墙打盹。
温意浓的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了一圈,没有那道冷峻的高大身影。
她收回目光,和同事们一起将身份证集中交给一个男同事,由对方统一购买车票。
“温老师,洗手间在那边。”
说话的女同事姓徐,比温意浓年长五岁,性格乐呵开朗,平易近人。说话的同时,徐姐指了指大厅右侧的通道,“一起去?估计路上得四五个小时呢。”
温意浓点头,和徐姐一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在通道尽头,光线比大厅暗不少。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不远处有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整理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捆捆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苦涩刺鼻的气味。
忽地,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她的袋子一下,瞬间引来女人的破口大骂。
温意浓和徐姐小心绕开这些人,进了洗手间。
出来后,两人来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温意浓正仔细清洗着双手,眼光黑影一闪,一道人影从她身边经过,肩膀重重撞上她的胳膊。
温意浓没站稳,身体往一侧歪了歪,差点摔倒。
“欸,你这年轻人!”徐姐伸手扶住温意浓,皱起眉,音量抬高了半度,目光追着那个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身影,“把人撞了也不知道说声对不起啊!”
那人像没听到,步子更快,头也埋得更低。
“算了徐姐。”温意浓稳住身体,扯了扯徐姐的袖子,笑了笑,“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来工作嘛,和气生财。”
“看着年纪轻轻的,素质也太差了。”徐姐嘴里还在嘀咕,弯腰帮温意浓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摔到哪儿没有?”
“没有。”温意浓摇摇头,拿纸巾擦手上水迹的同时,不由又想起和自己一同来到凌邦的某人。
从下飞机开始,她就没再见过莫少商。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
他说他也要去金班,那是已经先出发了吗?
也是。
他是什么人物什么身份,当然走到哪儿都有专车接送专人陪同。
哪像她这种悲催打工人,基金会经费有限,没办法包车,只能可怜兮兮地坐长途大巴去金班……
思索着,温意浓幽幽叹了口气,准备给莫少商发个微信,问一下情况。
谁知伸手在裤兜里一摸,手机竟然不翼而飞。
……糟糕!
是刚才那个撞到她的人!
温意浓大惊失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被人顺手摸走了,慌慌张张地一抬头,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出几十米远。她着急了,当即高声喊道:“喂!”
谁知,对方听见她的声音,竟然直接拔腿就跑。
“把我手机还给我!站住!”温意浓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
徐姐似乎在身后呼喊着什么,她听不清,鞋底踩着湿滑的地砖,两次都差点滑到。
温意浓稳住重心,继续追,穿过外面抽烟的几个男人。
几人往两边让了让,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那头。
同行的两个男同事正在售票窗口排队,听见温意浓的呼喊声,当即也一起追过去。
偷手机的年轻人显然是个惯犯。他身形精瘦,猴子似的,动作却灵敏得像条入了水的泥鳅,在人群里东钻西窜,眨眼间便从两个拎着大包的行人之间穿过去。
温意浓被挡了一下,又被挡了一下,眼瞧着距离越拉越大,心里更加慌。
不多时,瘦猴穿过候车大厅的安检通道,冲进停车场。
温意浓追出去的瞬间,看见对方已经跑到了停车场边缘,再往前就是一条窄巷。
完蛋了!
只要这人钻进那条巷子,估计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回手机……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精准揪住了瘦猴的后领。
那力道大得吓人,瘦猴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脚离了地,喉咙被衣领勒住,发出一声鸭子似的怪叫,短促而又惊恐。
但他当然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等双脚落地后,瘦猴转过身,抬腿就用力踹过去。
那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略微侧了侧身,瘦猴的脚尖就擦着他的裤腿踢空过去,反而自己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一栽。
瘦猴扑了几步,稳住身体,似乎恼羞成怒,竟从腰间摸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刀尖指向那人的胸口,低吼了一句什么。
见状,男人嘴角极细微的勾了下。
那丝弧度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轻蔑与散漫。
他指节扣住瘦猴的腕骨,微微用力,只一眨眼的光景,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空气里也响起一阵怪异的“嘎吱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被蛮力硬生生捏到碎裂。
“啊!”瘦猴惨叫一声,整张脸扭曲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整个人都软下去,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哀嚎。
那些音节似乎不是中文,像缅语,又像凌邦本地的方言,夹杂着几个温意浓听不懂的脏话。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瘦猴拍照录像,满眼的鄙夷。有人在低声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随后,手机被拾起来。
温意浓抬眸,看向帮自己夺回手机的好心人。
男人的个子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很宽,腰很窄,深色的外套穿在身上像一层紧裹着肌肉的皮肤。他的五官也与他的身形同样出色,眉骨高而锋利,眼眶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嘴角那道向下的弧线像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整张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也冷得没有温度。
他把手机递过来。
“……谢谢!”温意浓接过手机,手指还有些抖,“真是太感谢你了!”
“温小姐不用客气。”他说。嗓音沙哑,微沉,带着些许东南亚国家的口音,每个字的发音都是准的,只是音调明显和母语者有所不同。
温意浓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半秒后回过神,猛地睁大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转过身,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黑色行李袋,拎在手里,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高大背影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把刀从水中划过,道道涟漪在他身后合拢。
温意浓蹙眉。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明明是初次见面,怎么会知道她姓温?
她心头疑云丛生。
两个男同事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叫宋毅明的男同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旁名为张恒的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全是汗。
“温老师,你没事吧?”宋毅明直起身。
“没事。”温意浓攥着手机,指节还在发白。
“快再检查一下,看看除了手机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不见了?”张恒说。
温意浓笑笑:“没有别的了。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们又没帮上什么忙。”张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了指地上还在叫唤的瘦猴,“这小偷怎么处置?”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宋毅明看了看手机屏幕,将屏幕熄灭了,“之前听说这边挨着缅甸,治安混乱,我还一直不太相信,没想到刚来就给我们上了一课。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客运站搞偷窃抢劫,把法律当空气呢。”
张恒蹲下来,目光在瘦猴脸上打量了一圈。那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口水横飞。
张恒站起身,语气如常地说:“这不是咱们中国人。”
温意浓和宋毅明都是微怔。
“我大学那会儿去缅甸待过几个月,听得出来缅甸语。”张恒说,“这是个缅甸人。发音和词汇都不是这边的方言。”
金班位于两国交界处,凌邦和金班只隔了几百公里。很多缅甸人会以各种手段入境,在这边做生意、安家、结婚生子。治安管理难度非常大……
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莫少商说过的话,微抿唇。
这头,宋毅明笑着摇了摇头,换上副无奈又揶揄的口吻,说:“看来啊,咱们这次的金班之行,会相当精彩。”
*
检票了。
宋毅明拿着刚买的一沓车票,每人一张,依次分发。
温意浓接过自己的票,跟着队伍往前走。大巴停在站台的尽头,车身是白色的,油漆有些斑驳,车窗上贴着“金班”两个红色大字。司机站在车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浓烟熏得他眯着眼睛,另一只手在帮乘客往行李舱里塞箱子。
温意浓将行李箱递给司机,踩着台阶上了车。
车厢里弥散着淡淡的汽油味,还有皮革座椅被阳光暴晒后的焦糊味。她往里走,余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而后,整个人都随之僵住。
两道身影并排坐着。
左侧那人西装革履,气质矜贵,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优雅地交叠着。金丝眼镜反射着车窗外的光,遮住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碎发垂落在额前,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五官英俊得教人过目难忘。
然后右侧那人……
居然就是不久前帮她抢回手机的冷峻青年。
温意浓就这样站在过道上,盯着最后一排的两个男人,眼珠子瞪得溜溜圆。
前排已经有人在找座位,她呆呆地站在过道上,浑然不知自己挡住了后面的人。
“温老师?”
这时,同事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温意浓猛地回过神。
转过眸,一个提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表情不悦。她连忙侧身让开,说了声“不好意思”。
女人没吭声,提着编织袋从她身边挤过去,袋子擦过她的小腿,沉甸甸的。
温意浓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坐下之后,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迅速找到那个熟悉的纯黑色头像。
芝士甜月亮:【你这次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怎么又跑到我坐的大巴车上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对话框里就弹出了新消息。
好像已经等她多时般。
莫少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堂堂莫氏集团的CEO,每次出行都有公务机加私人空乘团队全程服务的人物,这次先是民航经济舱,现在又是几十块钱车票的专线大巴,真的合理吗?
温意浓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把这十个字发了出去。
芝士甜月亮:【好吧,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先不纠结了。】
她顿了顿,扫了眼最后一排右侧那道身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
芝士甜月亮:【你身边那个帅哥是谁?】
帅哥?
莫少商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继而侧过头,冷冷看向身旁。
颂猜正准备闭眼休息,察觉到那道阴森森的目光,下意识便转过头,对上自家老板那双此刻写满不爽的眼睛。
“……?”颂猜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半秒后,莫少商收回视线,垂下眼帘,修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
莫少商:【帅哥?】
莫少商:【那你觉得,是他更帅,还是我更帅?】
温意浓看着对面发来的这行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最后一排那道西装笔挺的身影上,又移回来,只觉哭笑不得:这个男人,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这是重点吗?问题是这个吗?
芝士甜月亮:【这是重点吗?我问你他是谁,是不是跟你认识!】
发送完,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没头没尾,于是又在下面补了一条:【我差点被偷手机的时候是他帮我抢回来的。他好像认识我,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姓温,他没回答,转身就走了。非常酷的样子。】
莫少商:【颂猜是我的私人保镖。这次让他过来,是为了确保你在金班的绝对安全。】
私人保镖?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又瞄了一眼最后一排的那个男人。墨黑色的眼珠,沉默而狠戾,让人仅是远观便不寒而栗。
颂猜。
这个名字不像中国人,似乎也呼应了对方的东南亚口音。
她从来没有听莫少商提起过这个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又敲字。
芝士甜月亮:【颂猜过来保护我的安全,在我出差期间给我当保镖,我非常欢迎并感激。那您呢?请问莫先生您跟过来,是准备扮演我的什么角色?】
片刻,叮一声,新的回复刷出。
莫少商:【暖床工具。】
温意浓:“@#¥%……”
第88章
温意浓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无言以对。
随后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最后一排,那道黑色身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脸色平静,神色清冷。
这副矜贵不染纤尘的淡漠模样,几乎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回复那句“暖床工具”的另有其人。
这时,徐姐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手臂。
“哎,温老师,你注意到后排没有?”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从每一个被压扁的音节里往外冒。
温意浓的心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后排怎么了?”
徐姐的眼神蹭蹭放光,眼睛亮得像青春期的小女孩第一次见到偶像。
“后排有两个帅哥呀,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男明星似的。尤其是那个穿黑色西服的,你看见没有?好像还是个外国人,混血吧?真好看。我从检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没好意思多看……”
温意浓默默松了口气。
她忽然很庆幸徐姐平时不看财经新闻,不刷热搜,对各大网站头条上,那张莫少商向她高调求婚的照片一无所知。否则,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同事们解释“为什么出差路上会有未婚夫随行还坐在后排”这个问题。
温意浓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出声。
徐姐随后又从从包里掏出一包豆腐干,拆开,递给她一块。温意浓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同事们吃着零食聊着天,等着司机发车。
豆腐干的麻辣香味将车上座椅暴晒后的气味掩盖。
不多时,就在车门快要关上的前一刻,一对抱小孩儿的年轻夫妇上了车。
男人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
女人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被碎花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属于富裕阶层,但衣着朴素而整洁,长得十分面善。
他们上车之后,在温意浓的斜后方找到两个空位。
女人先坐下,将怀里的婴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男人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又弯下腰帮女人把安全带系好。他的动作很轻,绕过妻子的腰,把插扣按进锁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徐姐是已婚人士,自己家里就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平时在办公室看见同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都要凑过去多看两眼。
此刻,瞧见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她眼睛当场便亮起来。
“这娃娃长得真水灵。”徐姐转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像怕吵醒什么,“几个月大了呀?”
年轻妈妈抬起头,面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色,“刚四个月。”
“这么小就带出门了呀?”徐姐面露诧异,又随口问了一句,“是去探亲吗?”
“是的。”年轻妈妈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南方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我娘家在金班那边,过两天我爸满六十要办寿宴。特意嘱咐我们把孩子带回去一家团聚热闹热闹,顺便也让亲戚们都看看孩子。”
“真好,真好。”徐姐感叹着转过身来,靠回自己的座椅。
车尚未启动。
司机的烟还没有抽完,售票员还在车门口清点人数,后排有人在打电话,前排有人打开了手机外放,刷着短视频。
各种嘈杂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温意浓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脸上。
孩子睡得很熟,很恬静。他的脸蛋小小的,大概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被谁用极细的毛笔在眼睑边缘轻描了两笔。小嘴微微嘟着,相当可爱。
“这孩子真乖。”温意浓有些惊奇地说,“车上这么吵,从上车到现在他居然都没醒过,平时一定很好带吧?”
“可不是吗。”答话的是孩子的父亲。他侧着身子坐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妻子那侧,听见这话,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脸蛋,“我家这个娃,从月子里呀就是个天使宝宝,一点都不折磨人。吃得好睡得好。”
徐姐轻笑了一声:“那你可真是有福气了。人家都说,这样的孩子投胎到你家,是来报恩的。”
年轻妈妈听完这话,嘴角微勾。
“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以后不给社会添乱,我们两个就满足了。”她将孩子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柔得不可思议,“谁还指望他报恩呐?”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着那个被母亲用碎花襁褓裹着的小婴儿,温意浓不禁心生感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小宝宝,你妈妈爸爸这么爱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呀。
几个人又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
司机掐灭烟头上车了,售票员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关上了车门。
大巴启动。
从凌邦到金班没有直达的高速公路,大巴走的是国道。路面开始变得颠簸,车身不时晃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路两侧的景色也渐渐变化,从城郊结合部的低矮楼房和零星农田,渐渐变成荒芜的山野,大片大片的香蕉林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宽大而厚实,颜色深得发黑。有些香蕉树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塑料大棚的白色薄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越往前开,人烟越稀少。
偶尔能看见一两栋孤零零的吊脚楼立在山坡上,楼下堆着杂物,楼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路边有零星的小摊,卖水果和饮料的,摊主坐在遮阳伞下面,看着大巴从眼前开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带的温度似乎比凌邦市区高,车窗外面蒸腾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气,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
空气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靠窗打着瞌睡,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戴上了耳机,有人在吃橘子,橘皮被剥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液,空气中弥漫开清甜的果香。
温意浓赶了一天路,此刻坐在这个不停摇晃的大巴车厢里,她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打架。
须臾,她微合上眸,将头靠在座椅的边缘,打起盹儿。
后排区域,莫少商低着头,面无表情查阅着手机上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映得更深,平添寒色。颂猜从脚边的黑色行李袋里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扣在自己脸上,闭眼睡大觉。
车厢尾部很安静。
忽然,极其突兀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锅。
属于孩童的哭声,尖锐,凄厉,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整副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般。
由于在密闭的车厢里,这阵哭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弹回来,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
很多被惊醒的乘客皱了眉,探头往声源的方向看。
是那对年轻夫妇。
他们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此刻正张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年轻妈妈将孩子抱得更紧,一只手在襁褓上轻而急促地拍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孩子根本不听,哭得更大声。
年轻妈妈慌乱。她的嘴唇紧抿,手指在襁褓的边缘来回捏,看着有些无措。
年轻爸爸见状,坐不住了。他伸手把哭闹的孩子从妻子怀里接过来,站起深,抱着孩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走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低声地说着“不哭不哭,爸爸在,爸爸在”。
孩子不理他,哭声越来越大。那张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什么。
这时,徐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检查一下尿不湿。”她走到年轻妈妈身边,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该换了?”
年轻妈妈闻言,连忙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如梦初醒。“对对对,我看看。”她弯下腰,在座位底下的编织袋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年轻爸爸抱着孩子坐回座位上,一只手伸到孩子的裆部摸了摸,说:“应该不是尿不湿的问题。”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眉心拧着,“可能是饿了,你不是带奶粉了吗?赶紧泡奶。”
年轻妈妈看了眼丈夫,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说话的同时,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奶瓶、一个保温杯和一盒试用装奶粉。
徐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盒奶粉,笑了笑说:“你们还真会想主意,一大罐奶粉带出来多占地方,这种试用装小小一盒,方便得多吧?”
年轻妈妈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奶粉倒进奶瓶里,手有些抖,粉末洒了一些在瓶口外面。
不一会儿,奶泡好了。
她把奶瓶递给丈夫。
年轻爸爸接过来,低下头,将奶嘴凑到孩子的嘴边。孩子还在哭,张着嘴,奶嘴刚碰到嘴唇,他的脸就扭到一旁。
年轻爸爸皱着眉,把奶嘴又往孩子的唇瓣送去……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狠狠袭向年轻爸爸的座椅靠背。
那力量太大了,大到整个座椅猛地往前一震。
年轻爸爸的身体被推着往前一栽,奶瓶从手里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一些奶液从瓶口溅出来洒在他裤腿上,奶瓶在地上滚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过道中间。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奶瓶,缓缓转过头。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后排,一只手撑着座椅靠背,正满脸不爽地觑着他,像是刚被人从美梦中强行拖拽出来。
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他眯着眼睛,那只撑在座椅靠背上的手宽大修长,骨节粗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
声音出口,低而哑,带着浓浓火药味:“你家孩子哭个不停,吵到我睡觉了。”
年轻爸爸抱着孩子站起身,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对车上的环境太陌生了,有点害怕。”
颂猜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害怕不知道哄啊?你们怎么当爹妈的?”
车厢里其他乘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皱着眉,有人小声议论着。
徐姐看着这一幕,蹙眉想说什么,又忍住。
边儿上的温意浓也眉头深锁。她看了看颂猜那张冷淡难搞的脸,又看了看后排。
西装笔挺的男人依旧垂着眸,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文件,仿佛对车厢内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温意浓抿唇。
心里对颂猜的印象掉下去一大截。
这时,颂猜依旧不依不饶。他斜靠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长方形的金属外壳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旋转,从指缝间滑过去,又被另一根手指接住。他斜眼瞧着那对年轻夫妇,嘴角扯出一丝凉凉的弧。
他冷嗤:“当父母的连自己的娃都哄不好。怎么,只会生不会养?”
年轻爸爸的眉头拧得更紧:“我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哪家小孩子不哭?你小时候不哭吗?”
颂猜嗤了一声:“我他妈都多大岁数了,哪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从每个字的缝隙里往外冒,激得人神经紧绷。
年轻爸爸被他堵得没了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身旁的妻子将他的袖子拉住。
年轻妈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本来就是咱们的孩子吵到了人家,你道个歉得了。”
年轻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将那一肚子火压下去。
“对不起,这位同志。是我家孩子吵到了你,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一个孩子计较。”年轻爸爸闷声说。
颂猜懒洋洋地看着他,手指还在把玩那个打火机。五指一张一合,金属外壳在指节间咔嗒咔嗒地响。
“我当然不可能跟一个小屁孩计较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悠悠,在这对年轻夫妇的脸上扫视一圈。“我就跟你们计较。”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年轻爸爸的脸彻底黑成锅底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颂猜的姿态还是懒漫而随意,下巴一抬,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你们打扰到我睡觉了,不得赔点精神损失费?”
话音落地,整个车厢瞬间一片哗然。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骂“什么人啊”,有人喊“报警”,有人站起来往前面看,敢怒不敢言。
这是,徐姐“蹭”地一下站起身。
“我说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她瞪着颂猜,音量拔得很高,“刚才在客运站还见义勇为帮我们追回了手机,怎么一扭头就干出这种事儿了?你这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吗!”
“就是!”宋毅明也站了起来,愤愤不平地说,“你这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
张恒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马上就打110,我倒要看看凌邦金班的治安到底是有多乱!还能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了不成!”
周围的各种漫骂讥讽不绝于耳,颂猜像没听到,眼皮子懒懒耷拉着,只盯着眼前的年轻夫妇瞧。一句话不说。
“谢谢各位,谢谢各位……”在一片混乱中,年轻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一直哭个不停,确实很打扰你们,我们还是就在前面下车吧。”
她抬起头看向司机,“师傅,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我们要下车。”
司机显然不想惹事,他踩下刹车。大巴缓缓向路边靠过去。
车门打开,发出一声气阀泄压的长长叹息。
年轻夫妇抱着孩子起身往车门走。
忽地,一只大手猛然扣住年轻爸爸的肩膀。
颂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嵌在男人的肩胛骨上,指骨几乎要陷进polo衫的纤维里。
他站在车门旁边,堵住了两人去路,嗓音如冰:“没给钱就想走?哪那么容易?”
车厢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着眉没有说话,售票员站在车门口,不知所措。
温意浓趁乱挤到了后排。
她弯腰靠近莫少商,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颂猜在干嘛?太过分了!你也不管管!”
闻声,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的冷光中缓缓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极暗,也极沉。
“……”对视两秒,温意浓脑子里忽然嗡嗡两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嘴唇蠕动,刚想说什么,又听一阵警笛声从国道的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荒野上形成回声。
眨眼便穿透车厢里所有的嘈杂。
“警车!警察来了!”有人惊呼。
徐姐转向颂猜,愤然道:“一会儿见了警察,希望你还能这么嚣张跋扈啊!”
话音落地,年轻夫妇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惊恐般的惨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低下头,抱着孩子就往车门的方向冲。
一道人影挡在了门口。
是温意浓。
她嘴角微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温柔而又甜美,“警察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让警察同志给你们评评理。谁对谁错,让法律来说话。”
“不用了不用了!”年轻妈妈脸色发白,慌张地摆手,“本来就是个很小的事儿,不用惊动警察,真不用!”
这一次,温意浓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五指用力,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层深红色旧外套底下的骨头在隐约颤抖。
与此同时,温意浓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举到年轻女人面前。
“这是你们的吗?”
年轻女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上最后一点淡粉也退干净了,留下一层灰白干裂的皮。
“为什么要在你家宝宝的奶瓶里,悄悄放安眠药呢?”温意浓轻声问。
年轻爸爸的眼神骤然一黯,只瞬间的光景,这人便从“一个被欺负的老实人”摇身一变,成了“一头被逼上绝境的野兽”,脸上的温厚面具也在这一刻粉碎成渣。
下一秒,众人只见冷光闪过。
“年轻爸爸”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朝温意浓刺去。
那一瞬间极快,也极短。
温意浓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的左侧方划过来,像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身体却没来得及跟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被拽进一个怀抱,后背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从头顶落下,沉而有力,是重物狠狠击中猎物身体的闷响,混着她加速的心跳,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玻璃窗被强行撞开的碎裂声响。
踉跄着站稳脚步,温意浓回头。
只见莫少商已经松开她,高大身躯挡在她前面,像一座冷峻又危险的山峦。那只刚才扣着她腰身上的右手,此刻握成拳垂在身侧,骨节上沾着不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年轻爸爸”——那个眉眼斯文,自称孩子父亲的男人,此刻正弓着腰蜷缩在地,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握着那把匕首,整副身体都因剧烈的疼痛而痉|挛。
他死死瞪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嘴角渗血,嘴唇颤动,说不出一句话。
“Non importa se mi hai sporcato le mani.”
只见男人取出一张纸巾,垂眸,随手擦去指骨上的血珠,语气淡淡,“Ma se l’hai spaventata, nemmeno mille morti basteranno a espiare la tua colpa.”
弄脏了我的手,不要紧。
但如果吓到了她,你百死莫赎。
第89章
地上穿夹克的男人低咒了句什么,哪里肯就这样束手就擒。
他很快便爬起来,目眦欲裂,握紧刀,嘶吼着莫少商扑去。
人群全都瑟缩着挤在车厢尾部,见状,几个胆小的乘客甚至尖叫出声。
“当心!”温意浓失声惊呼。
那头。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略微偏了偏头,整个幅度极小,从肩到腰到胯,整个上半身往左平移了不到十厘米,刀尖擦着他的西装前襟滑过去。
利刃再次刺空,夹克男身体前倾,中心全部压在刀刃的方向上。
这一回,莫少商没有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脸色极冷,抬臂重重一个肘击,劈在夹克男的胸口。西服面料下隐约能看出小臂绷紧的弧度,肌肉贲张,杀意腾腾。
夹克男闷哼一声,咬着牙还想还击,莫少商的右手已经越过他肩膀,精准扣住他的后颈。
那只手的手指长而有力,指骨分明,像钢琴家演奏出一组和弦般,拇指压上了夹克男的某处穴位,其余四指沿他脖颈两侧收紧。
只一刹,夹克男整个人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膝盖一软,朝地上跪倒下去。
“砰!”
夹克男重重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莫少商低眸,不染纤尘的黑色皮鞋踩在夹克男的腕骨上,重重一碾。
夹克男鬼叫一声,五指松开,匕首也脱了手,掉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莫少商脸上仍旧没有丝毫表情,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袖扣,端然如玉,矜贵优雅。
“……”温意浓眼睛都看直了。
另一边,颂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打火机,在夹克男倒地不起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掐住了年轻妈妈的脖子。
长指精准无误,扣住了女人颈动脉的位置,眼底的光狠厉入骨,和刚才把玩打火机时的轻佻懒漫判若两人。
“……”眼瞧着同伴被制服,女人咬了咬牙,眼中迸发出浓烈杀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温柔和善的样子。
一时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她很清楚不,只要脖子上的这只手再施加一丁点力道,她就会在几秒内失去意识。
僵持的须臾光景间,颂猜伸出另一只手,将襁褓中的孩子一把夺过来,动作快而稳,像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般流畅。
孩子的身体从他掌心里滑过,随即便被稳稳地托住。
下一秒,颂猜将孩子塞给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年轻小伙。
目睹了眼前种种,年轻小伙人都已经吓傻了,眼神怔怔的,表情呆滞,抱着孩子半天回不过神。
温意浓见状,皱了皱眉,当即快步冲上前,把孩子抱了过来。
再一转眸,只见颂猜和那个女人已经缠斗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并非“缠斗”,而是颂猜单方面的绝对压制。
那个女人明显和夹克男一样,都是受过训练的练家子。别看她四肢纤细看似柔弱,攻出的每一拳每一脚却都往对手的致命位置招呼。
喉结,太阳穴,裆。
她的招式凌厉果断,拳拳到肉,招招要人命。然而颂猜的速度比她更快。
只见高个男人一个侧身,轻而易举便躲过她踢向自己膝盖的一脚,反手扣住她的脚踝,毫不留情地一拽,将她整个人拖倒在地。
“邦!”
女人的后脑勺撞上座椅的金属扶手,发出沉闷一声。
车厢里的局面愈发混乱。
怕被牵连波及,人们更疯狂地朝车厢后排涌去,有人踩掉了鞋子,有人被行李绊了一跤,有人蹲在过道里抱着头,还有一对年轻小情侣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瑟缩着躲在一个座位下方,满眼都是惊惧。
温意浓抱紧怀里的孩子,远离风暴中心,细心安抚。
徐姐从过道另一边挤过来,脸色煞白。她抓住温意浓的手臂,声音还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意浓安抚着怀里的小宝宝,手在那层碎花襁褓上轻轻地拍,一下接一下。
他的小嘴还在睡梦中微微嘬动着什么,对周围正在发生的暴力打斗毫无感觉。
温意浓低下头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徐姐的眼睛。
“我刚才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的包。”她的声音很平,“她包里根本没有小孩子的纸尿裤,只有两包女用卫生巾。”
徐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们根本不是孩子的父母。”温意浓冷声道。
“……天呐。”徐姐震惊,回过味后只觉后怕不已,“还好有这两个同志,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混乱中,警笛声愈发清晰刺耳。
警察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将车门团团包围住。也许是在颂猜堵住那对夫妇的时候,也许是在匕首亮出来的那一刻,也许更早。
下一瞬,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从车门涌进来,动作迅速,分工明确。有人控制住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女人,有人给地上的夹克男戴上了手铐,还有人见颂猜浑身凛然杀气,当即举枪对准他,满目的戒备和警惕。
颂猜当即收手,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向警官展示自己毫无恶意,也不具备任何威胁性。
“警察同志,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才是人贩子,是坏的!”乘客里,一个热心大妈高声说道,“这两个高个子年轻人都是好人!你们可千万别搞错了!”
“就是就是!”
“对啊,是他们先识破了两个人贩子的真面目,不然我们就都被骗了!你们要好好奖励他们!”
乘客们七嘴八舌,纷纷主动替莫少商和颂猜向警察解释起来。
听见群众们的话语,领队的中年警官微蹙眉头,锐利如鹰的眼神在莫少商和颂猜之间扫视一圈,最后给下属递了个眼色,示意。
小警员会意,这才缓缓将手枪放下来。
“两位同志,麻烦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中年警官走到莫少商和颂猜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莫少商取出了身份证。
颂猜则递过去一份居留证。
中年警官伸手接过,垂了眼,快速浏览审阅。他看看手里的证件,又看看面前两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目光在证件照片和真人五官上仔细比对审核。
最终,确认无误,中年警官把证件还给两人,嘴角细微地勾了勾,淡淡地说:“抱歉,例行检查,谢谢两位配合。”
说完,中年警官扫一眼已经戴上手铐的两个犯罪嫌疑人,沉声道:“先押上警车。”
警员们当即将两人扭送着下了大巴。
有看热闹的大妈趴在大巴车窗户上,抻长了脖子朝外头打望,忿忿不平道:“警察同志,这两个人贩子也太坏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一定要严惩不贷啊!”
“放心吧。”面对群众,中年警官面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笑着说,“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几人说话的当口,温意浓徐徐走上前,将怀里的小宝宝递给一个女警。
女警伸手将孩子接过,低眸,笑着逗了逗孩子。
大约是女警面善,孩子瞬间止住哭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右乱转,嘴里咿咿呀呀的。
“这两个嫌疑人犯案无数,而且极其狡猾,潜逃了数月一直没有落网。”中年警官看向温意浓,说,“要不是接到你们的报警电话,我们估计还有得折腾。”
“报警?”温意浓微怔,眼神里流露出诧异,转眸看向身旁。
莫少商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变化。
随着两名罪犯被逮捕归案,现场秩序总算渐渐恢复。
那对被控制住的夫妇被押上了警车。
就在这时,穿夹克衫的男人忽然回过头,看了颂猜和莫少商一眼。目光恶狠狠的,既有愤怒也有不甘,还夹杂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看什么看!”押解他的警员怒斥一声,手上下劲儿,一把将男人推进了警车。
这时,裹住婴儿的襁褓忽然松开。小家伙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像刚剥开的蒜瓣一样,白白,粉粉的,稚嫩得教人心怜。
看着可怜的小宝宝,女警心生怜悯,赶忙将孩子的小手塞回去,又把襁褓拢了拢。
“孩子我们先带回警局。”年轻女警抬头看向温意浓,语气平和,“案件调查清楚之后,会尽快联系孩子的家人。放心,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会妥善照看。”
温意浓点点头,微笑:“那就有劳你们了。”
“职责所在。”女警将婴儿贴在自己胸口,那只小手又从襁褓里伸了出来,在女警的制服上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大巴重新启动。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与之前的静默不同,此时的静是劫后余生的静,每个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震惊中,消化着数分钟前发生的那场混乱。
这时,女主忽然转过头,朝车窗外望去一眼。
只见中年警官一行已经沿着过道,朝和大巴车行驶路线相反的方向驶离。那行车队足有好几辆警,其中一辆还是重型装甲特警车。
浩浩汤汤地行驶远去,很快便化作远方的几个小点。
温意浓收回视线,缓缓坐回座位上。
有点奇怪。
两个人贩子而已,需要动用如此多的警力来抓捕?而且,看那一男一女的身形手法,很明显都是相当专业的格斗高手……
他们真的只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还是说,背后还藏着其他秘密?
“……”无数疑云萦绕在温意浓脑子里。她左思右想,半天都找不出结果,索性轻叹一口气甩了甩脑袋,不再深思。
徐姐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看手机。
宋毅明和张恒坐在原位,脸上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想到什么,温意浓又转过脑袋,朝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望去一眼。
颂猜摊开了那本之前盖在脸上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起来。边儿上,莫少商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车窗外,脸色冷峻,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收回视线,紧接着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某个纯黑色头像。
框框打字。
几秒后,西裤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嗡嗡。
莫少商察觉,随手取出来,低眸,解锁察看。
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他指尖微动,点开。
发信人在他的通讯录中,备注是【宝宝】。
宝宝:【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莫少商脸色淡淡,回复过去一个字:【嗯。】
宝宝:【O.O】
宝宝:【你怎么看出那对年轻夫妇有问题?他们表现得一切正常呀】
莫少商:【不告诉你】
温意浓:“……”
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这行文字,温意浓被口水呛了一下,默默汗颜。
心道:还怪调皮的。
暮色不知不觉已经垂下来。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谁把一整匹霞光铺在了天上。远处的山脊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界线,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大巴正好经过一片农田。
暮色中,禾苗刚刚插下,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霞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远处的竹丛后面藏着几栋吊脚楼,炊烟从楼顶升起来,被暮色染成淡紫色。
一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一条黄狗,人和狗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但不知为什么,温意浓看着窗外的景象,再回想起今天的各种经历,心中却生出几丝不安。
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底下却似乎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油膜,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但深处却潜藏着太多看不见的暗涌。
也许在某个时刻,它就会彻底翻上来,就这种宁静撕裂。
途径一处站点,大巴车停了下来。
“这里有商店和洗手间,大家自由活动啊,十分钟后发车。”司机朝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转头对车厢内的众人道,随后就下了车,抽烟提神去了。
乘客零零散散地下了车,有的去小商店买东西,有的去上洗手间,有的蹲在路边,给家里人打去视频电话。
温意浓也下车透气,顺带去小卖部买了一些零食。
伸了个懒腰,一回头,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莫少商站在农田旁边的一棵芒果树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通话。
暮色将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那张冷峻的而不动声色的脸上依然神色淡漠,说话时,薄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声音很低。
隔得远,温意浓听不清他的交谈内容,只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知道了。”莫少商道。
随后,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熄灭了,他垂下眼帘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静默须臾后,将手机收起。
忽地,似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帘。
几米远外,年轻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傍晚的风徐徐拂过田野间的农作物,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乌黑分明的眸正亮晶晶地望着他,澄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莫少商微微挑了一下眉,淡声道:“想说什么?”
闻言,温意浓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做出回应。她站在原处,迎着已经沉下去大半的落日,那双眼睛被晚霞染成了琥珀色。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歪了一下脑袋。
“请问莫先生,您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数分钟前的那场危机,让她看到了他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野性,张扬。
身法利落如流水。
她喜欢的矜贵冷月,居然连打架的样子,都帅得一塌糊涂。
听完女孩的问句,莫少商并未作答。他视线微转,望向远处天边的晚霞,那片云彩红彤彤的,像被火烧过一遍。
片刻,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下,道:“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一句赞美吗?”
“当然。”
温意浓脸微热,背着手朝他走近几步,眼神惊奇,定定地端详他,“真是没想到,我家莫莫打架这么厉害。”
莫莫?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莫少商侧目,蓝黑色的眸看向眼前的小姑娘,语气低柔,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温老师似乎格外热衷给我取一些绰号。”
“这个称呼不好听吗?”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多可爱。”
莫少商失笑:“这位女士,对于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来说,‘可爱’不是夸奖。”
温意浓:“但是我喜欢这样叫你。”
莫少商:“……”
小姑娘凑近他,一张白皙粉软的小脸近在咫尺,眼神清亮:“不可以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看着温意浓可爱的脸蛋,和那张一开一合的唇,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克制住低头吻上去的冲动。
他平静地回答:“可以。”
温意浓满意,从口袋里取出了个什么,给他递过去。
莫少商垂眸。
女孩白皙小巧的掌心里躺着两个包装袋,花花绿绿的,上面还印着几个卡通小人。
“这是什么。”莫少商问。
“棒棒糖呀。”温意浓笑着说,“喏,一个是你的,另一个你转交给颂猜。”
莫少商扬眉,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
温意浓随后又取出一个棒棒糖,随手拆开,放进嘴里。
甜蜜的果汁味瞬间浸满口腔。
她弯起唇,一回眸,看见男人拿着棒棒糖毫无动静,不由蹙眉:“你怎么不吃呀?我专程给你买的呢。”
莫少商静默几秒,拆开,也把棒棒糖放入口中。
温意浓见状,眼神里迸射出丝丝期待的光,兴冲冲地问:“怎么样?”
口味,甜。
很甜。
非常甜。
老实说,不太习惯。
但对上女孩星光晶莹的眸,莫少商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说:“好吃。”
“是吧!”温意浓笑,“这个品牌的棒棒糖,还是我小时候我外婆偷偷买给我吃过,京海已经找不到了。没想到在这个小商店居然有卖。”
莫少商安静地吃着糖,听她说着。
温意浓含着糖,一侧腮帮子高高鼓起,像只刚偷吃完松果的小松鼠。片刻,她想起什么,又好奇地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那对年轻夫妇有问题呢?”
莫少商捏着棒棒糖的小棍子,把糖取出来,回道:“那个女人抱孩子的手法不对。”
温意浓闻言,错愕:“你还看得出,她抱孩子的手法不对?”
“嗯。”莫少商说,“四月龄婴儿脊椎生理前曲正在形成,头部控制能力增强,但仍不稳定,抱姿有严格的操作规范。抱持时,应始终为其头颈部与脊柱提供连续性支撑,避免剧烈摇晃和突然改变体|位,所有动作务必轻柔、平缓。”
听完莫少商说完这些,温意浓眼珠子都瞪大了。
好半晌,她才怔怔地小声嘀咕:“你既没有孩子,又没带过小宝宝,怎么会知道这么专业的育儿知识。”
莫少商平静地回答:“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了解相关知识,做相关的功课。”
温意浓:“这段时间?这段时间是指?”
“从你同意我的求婚之后,到最近。”
温意浓:“……”
温意浓:“无端端的,你做这些功课干什么?”
莫少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自己很喜欢小朋友。”
“嗯……是有这回事。我确实蛮喜欢小孩子的。”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隐约反应过来,白皙的双颊浮现出两抹瑰丽的红霞,嗓音轻得几不可闻,“然后呢?”
“你我婚期将近,等结婚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有小孩。”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道,“我提前了解育儿知识,为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做准备。”
话音落地,温意浓脸色更红,只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朵根都烫熟了般。
她窘迫不已,想抬手打他,但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大巴车那头,徐姐正透过车窗朝她所在的方向张望,目光里盛满困惑。
只好按捺住扁这人一顿的冲动,悻悻地将手收回来,转而压低声,面红耳赤地控诉:“现在我们证还没领,婚礼也还没办,八字都没一撇,你就在操心孩子的事儿了,是不是想得太远了点?”
莫少商:“不远。”
莫少商看着她,平静而又格外认真地道:“我就相关问题咨询过国际上知名的生殖科的专家。对方明确告诉我,以我们的同房频率,以及我的精子优质度,只要停止避孕措施,你很快就会受孕。”
温意浓:“…………”
第90章
回到车上,温意浓把在小商店买的糖果拆开了。椰子味的硬糖,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印着椰子树和傣家竹楼。她往左递给徐姐,往后递给小姚,隔着过道扔给小何两颗,又给宋毅明和张恒各扔了一颗。
徐姐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椰子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忽地,徐姐凑到温意浓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温老师,你和那个帅哥认识呀?”
温意浓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两声,只觉心虚:“……哪个帅哥?”
“就是刚才见义勇为的那个年轻人,两下就把人贩子撂倒那个。”徐姐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之光,“长得可真好看,身手也好,跟拍电影似的。”
温意浓默了默,接着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们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徐姐追问。
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耳根微微发热。她垂着眼帘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椰子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含了好几秒,才含混不清地说:“哦。大家都是京海来的嘛,又都要去金班……就随口闲聊了两句。”
徐姐听完也未多想,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手机屏幕上。温意浓悄悄松了口气,舌尖在嘴里滚了滚,把糖换到右边腮帮子里含住。
不多时,开启的车门外,一道高大人影从外面走上来。
“……”瞧见自家亲爱的男友,温意浓心里更虚了,下意识把脑袋转向别处,摸摸这碰碰那,生怕和对方来个眼神对视,露馅儿。
好在,对方径直走了过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甚至没有瞥来一眼,自顾自于最后一排落座。
*
大巴抵达金班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金班的气温比京海高得多,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潮湿而又闷热,还混合着一种植物和泥土的气味。
徐姐站在行李舱旁边等自己的箱子,问温意浓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
温意浓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最后一排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客运站出口的灯牌下面。
颂猜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拎着黑色行李袋,莫少商站在一旁,眉眼微垂,不知道在听颂猜说什么。灯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显得格外幽沉。
出口外面有人举着接站牌,上面写着“京海星桥义教工作组”数个大字。
举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系得很规矩,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脸型偏圆,看着十分面善。
温意浓领着队伍走过去。
对接之后,双方确认身份。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男人迎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和宋毅明握手,又转向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是金班市教育局的副局长,姓王,叫王学华。各位远道而来,我们真是盼了好久!”
随后,王副局又转过身,介绍起自己的随行人员。
一个年轻女秘书,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是金班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刘玉梅;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副校长,姓李。
义教工作组的到来,显然令王副局格外感动。
他看着温意浓,眼神真挚,说了好些话。大意是金班地处偏远,教育资源匮乏,特殊教育更是薄弱环节,星桥的义教团队能来,是金班的福气,是金班特殊儿童家庭的福气,他代表教育局对工作组全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温意浓听后也有些动容,笑着回应道:“这是星桥和金班教育局共同的努力,我们只是来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您太客气了!”
寒暄完毕,王副局领着一行人去用晚餐。
吃饭的地方在客运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说是金班本地的特色菜。
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服务生小姑娘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有酸笋牛肉、香茅烤鱼、菠萝紫米饭、炸青苔和撒撇等等。
大家伙瞧着那道撒撇,都有些迟疑,想尝试又不敢,于是开玩笑怂恿徐姐第一个。
徐姐被架上来了,无法,只好当第一个吃撒撇的人。
尝完,她表情微妙,默默灌下半杯茶水,笑着道:“其实还可以……只是我们外地人有点不习惯,适应适应就好。”
“金班本地有很多特色美食,这半个月啊,你们有充足时间尝个遍。”王副局笑容满面,说着,端起那碗撒撇,招呼道,“来,别客气啊,都尝尝看!”
众人:“……”
年轻老师们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轮流开吃,引得徐姐哈哈大笑。
吃完饭,王副局领着大家前往住的地方。
酒店在市中心,是金班唯一一家四星级,外观是傣式建筑,屋顶呈尖拱形,装饰着许多璀璨金色。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挂着好几个钟表,显示着北京、曼谷和仰光等地的时间。
“各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王副局双手交握在身前,笑着说,“今天就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打赢接下来的仗!”
温意浓笑着点头:“谢谢王副局,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副局摆了摆手,转身和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带着秘书先行离去。
这时,刘玉梅校长走上前来,从副校长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温意浓。
“温老师,义教的行程安排,我上周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
“那我们随后的工作就按照行程开展就好。”刘校长说着,稍顿了一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那道欲言又止的弧线在她嘴角停留了好几秒,最后演变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几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个人资料都在附件里,相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温意浓以为对方是质疑工作组的专业能力,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吧校长,我们对这次的义教非常重视,准备工作相当充分,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义教任务。”
“不,温老师,您误会了。”刘玉梅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她抬起手摆了摆,“我不是怕你们不重视……唉,等之后真的接触到这些孩子,您就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解释,转身和李副校长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温意浓站在原地,目送着刘校长的背影。
这位只有四十八岁的女校长,脊背已经略微佝偻,两鬓隐约可见丝丝花白。
足以见得平日有多辛苦。
温意浓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也没有多想,很快甩甩头,和同事们各回各自的房间。
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
房间面积大约三十来平,不算大,但十分整洁,床单雪白,枕头上放着一朵用毛巾叠成的大象。窗帘是傣锦的图案,色彩艳丽,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和夜空连成一片。
赶了一天的路,温意浓疲惫不已,洗完澡,换上一件棉质睡裙,盘腿就坐在了床上。
打开电脑,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刘玉梅校长之前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有四个孩子的资料,她逐一点开,回顾。
第一个,岩吉泽,男,七岁。
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儿童。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在镇上卖米线,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妹妹。家庭住址:金班市勐龙镇曼飞龙村。备注栏写着: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孩子从未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
温意浓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顿,指骨轻蜷。
第二个,玉应罕,女,九岁。
重度自闭症,无语言,有自伤行为。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由外婆抚养。家庭住址:金班市勐罕镇曼听村。备注栏写着:外婆年迈,体弱多病,无力照顾,孩子曾被锁在家中长达两年。
第三个,依香,女,十一岁。
脑瘫后遗症,双下肢畸形,无法独立行走。父母不知去向,目前由舅舅一家代为抚养,家庭贫困,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
第四个,岩腊,男,十岁。
听力障碍,伴有轻度智力障碍。父母均是聋哑人,家庭极度贫困。该生目前佩戴的助听器是多年前残联捐赠的,已严重老化,效果不佳……
温意浓将这四个孩子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只觉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直令她喘不过气。
须臾,她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圆。
走廊里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徐姐在问谁有没有多余的充电线,小姚高声回答她带了两个,小何说明天早餐几点,宋毅明说七点半……
喧嚣过后,外面重新恢复安静。
大家似乎都回房间休息了。
大约十分钟后,忽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以为是哪个同事找自己,没多想,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有一点扎。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她随口问了句。
“请问是谁?”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辨识度极高:“宝宝,开门。”
“……”温意浓听出了是谁,心口猛地漏跳一拍,当即把门打开。
走廊灯光昏暗,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深色系的薄外套,看着休闲许多,也随意许多,像是专程为再次外出而更换的。
此时,对方眼帘微垂,蓝黑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很沉,压得人心慌。
温意浓吓得脸都白了。
她飞快探出头,东张西望。
还好还好。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第三个人。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抓住莫少商的胳膊,二话不说,将他拉进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温意浓紧张极了,心跳如雷,转过身望向他,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这次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呀!”
莫少商的神色很平静。“你隔壁。”
温意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也住这个酒店?”
“嗯。”
“……”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化,从最初的惊愕,到困惑,到无语,最后变成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无可奈何。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莫先生,其实您并不是来金班出差的,对吧?”
温意浓现在非常怀疑,这人口中的所谓“工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分明是来盯梢她的!
然而,面对她的质问,莫少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对。”
温意浓满脸不信。她下巴抬高了几分,眼睛也微微眯起,迎视他,“那你倒是讲讲看,你来金班具体是要做什么?”
“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莫少商回道,从善如流,风轻云淡。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男人的两只大手却已经握住她腰身。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布料,热度从她的腰侧渗进去,沿着皮肤底下的血管往四周蔓延。
接着,他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勾进怀里。
雾凇的冷冽气息涌进鼻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味,瞬间侵占温意浓所有感官。她的脸瞬间红透,条件反射地伸手推他,掌心抵住他胸口,小声威胁:“我警告你,千万别乱来哦。我同事他们就在旁边,很有可能突然过来跟我讨论义教的事……嗯!”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伸进她的睡裙下摆。
指腹上的茧,薄而硬,摩挲过她腰侧略微发烫的皮肤,绕到小腹,再向上,轻轻托住两团沉甸甸的绵软。
轻拢慢捻,漫不经心的。
成功将她后半句话堵回喉咙。
温意浓的呼吸一下大乱。她的眼眶开始发酸,身体里像有什么在一点一滴地融化,嘴唇颤抖着开合,仍旧试图拒绝。
莫少商却在这时低下头,薄唇微张,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触感温热,柔软,湿漉漉的,舌尖沿着她耳廓的弧线缓慢描摹一圈,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垂。撩拨意味十足。
温意浓抖得更加厉害。
“嘘。”他的声量极低,几乎是用气息送进她耳朵里,“有人来了。”
温意浓的瞳孔猛地收缩。
果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砰砰。
“温老师,你睡了吗?”是徐姐的声音。
温意浓僵住。她整个人被莫少商圈在怀里,他的手还停在她睡裙底下,她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怕被门外的人察觉任何异样。
羞愤交织间,她抬起头,对上男人蓝黑色的眼睛。
对方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挂着一丝弧,似笑而非。
“跟她说,你已经睡下了。”他用口型说。
没办法。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只能竭力稳住已然发颤的声线,听话地回答:“嗯,已经躺下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隔着门板,她都能听出徐姐语气里的轻松和雀跃,“我看楼下的夜市挺热闹的,准备跟小何去楼下逛一逛。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的。”
“不用了,你们去吧。”温意浓脸红如火,咬着唇闷闷道。
“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徐姐和小何讨论烤鱼和菠萝饭的交谈声,也逐渐烟消云散。
见同事们离开了,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按住那两只在她睡裙下使坏的大手,脸蛋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放开。”她压低声音,气呼呼地羞斥,“赶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不要被人发现。我才不需要你来暖床。”
莫少商闻言,微勾唇,继而低下头,在她粉润饱满的唇瓣上极轻地咬了一口。
“我来找你,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温意浓眨了眨眼,那两排睫毛扇动时扫过他的鼻尖,好奇又防备:“什么地方?”
*
几分钟后,温意浓换好衣服,随手将一头浓密卷发拿抓夹固定在脑后,跟随莫少商离开酒店房间。
说来也庆幸,走廊里没人,电梯里没人,大堂里只有前台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几人或聊天,或低头玩手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从酒店侧门离去。
刚一出酒店大门,夜风便迎面扑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远处不知道哪个品类的花朵甜香。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外面。
颂猜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方向盘套的缝线处轻轻叩击着。
黑色的轿车在金班的夜色中穿行。车窗半开着,温意浓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
来金班之前,她对这个城市的想象是贫困、落后、治安不佳,晚上必定家家关门闭户、老百姓都不敢出门的状态。
她以为金班的夜晚会是黑暗的,寂静的,充满各种未知危险。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现实和她的想象差距甚远——
街道两旁的小店灯火通明,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傣味凉拌的,一家挨着一家。烧烤摊上的炭火映红了摊主黝黑的脸,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袅袅散开。路边有人卖花,茉莉花被串成小小的花环,挂在竹架上,几个女孩子围在那里挑挑选选。远处有一座金顶的寺庙,在夜色中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塔尖直指苍穹。
一路东张西望地看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轿车在一处巷道口停下。
温意浓抬眸,只见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下了车,往里走几十米,能隐约听见重鼓点的金属乐,刺耳而又狂野。
温意浓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抬起手,捉住莫少商的胳膊。
察觉到她的紧张,莫少商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护进怀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意浓朝他弯了弯唇,没有再多言。
三人来到一座大门前。
门是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对讲机别在腰间。颂猜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微微颔首,将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烟雾和嘈杂的人声。
门口早就有几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在等候。
为首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盘扣从领口一直系到下摆。唐装的面料是绸缎的,上面绣着暗纹,做工极为精细。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白色烟雾从他唇齿间缓慢溢出来,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将他的眉眼神色模糊,使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地,唐装中年人似乎感知到什么般,转过头。
看见莫少商,唐装中年人的脸上立刻漾开笑容。他将雪茄递给身边的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姿态甚是恭谨。
“莫先生!”唐装中年人眼角眉梢都淌着笑,热络不已,“莫先生光临金班,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接风宴都没给您准备。您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比起中年人的热络,莫少商的反应显得尤为冷淡。
他甚至连余光都懒得赏给这人,只是手臂用力,将温意浓往怀里更紧地收拢几分,淡淡地问:“四面佛在哪儿。”
“里头呢。”唐装中年人一口京腔,显然不是金班本地人。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又笑容满面地续道,“听说您要过来,咱佛爷可高兴坏了,说您是他老朋友,今晚得跟您好好喝两杯。这不,推了好几个约,专程等着您呢。”
“佛爷有心了。”莫少商不冷不热,
“对您是当然。”中年人仍是笑。
莫少商没有接话。唐装中年人也不在意,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嘈杂声忽然变大,像一堵厚重的墙迎面撞过来。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灯光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彩色的灯,各色光线投落下来,交替着在人群中扫过来扫过去。
中央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动作暧昧,身体贴着身体。两侧的卡座里坐满了人,有当地的面孔,也有像游客的面孔。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洋酒,调酒师在甩着调酒壶,冰块撞击金属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跳出来,清脆而突兀。
莫少商全程将温意浓护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身体的内侧。温意浓的头靠着他的肩,看着周围糜丽又混乱的景象,忍不住又惊又疑。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刚才那人口中的‘佛爷’又是谁?”
“四面佛。”答话的是颂猜。
温意浓愣了下,视线转向一侧。
颂猜走在他们身旁,和唐装中年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他脸色淡漠而阴沉,头顶暧昧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衣着暴露的男女,从他眼前经过,像一阵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不掀起丝毫波澜。
“过了洛坤陀,先拜四面佛。”颂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温小姐,你们的义教团队想在金班平安顺利地推进工作,跟四面佛打个招呼,百利而无一害。”
温意浓听得有些发怵。她不知道洛坤陀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四面佛是什么人物,不知道颂猜口中“百利而无一害”的另一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颂猜说这些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夸大其词亦或耸人听闻的成分。
说话间,唐装男将几人带进了一扇门。
与外面的群魔乱舞、气氛糜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里面,竟是一间佛堂。
空气骤然变了。
那些嘈杂的音乐被隔绝在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空远的寂静。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不浓不烈,墙壁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组佛像。
佛祖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目光穿过缥缈空寂的烟雾,落向每一个虔诚信徒。
透过一扇木质屏风,能看见一个男人。
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西服,剪裁极好,肩线服帖。他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深棕色的,一颗一颗从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滚过,慢条斯理,像水从指缝间穿流。
长明灯映照下,那张侧颜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极好,骨相清绝,鼻梁高挺,眉骨锋利,整副五官浓墨重彩,是一种极为硬朗的俊美。
即使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凌厉的压迫感也渗透进周围的每寸空气。
这时,唐装中年人绕过屏风,弓着身恭恭敬敬地走近,倾身附耳,在男人耳畔说了些什么。
流转的佛珠蓦然顿住了。
修长指骨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珠子,停顿约半秒。
然后,男人将佛珠收进掌心,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迈开长腿,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惊觉这人的身量竟高得惊人,站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沉默,冷漠,而又危险至极。
男人看了眼莫少商,又视线微转,瞥了眼被他护在怀里的纤细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
“莫家的太子爷。”他挑眉,低沉磁性的嗓音极缓慢,耐人寻味,“稀客啊。”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