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下了一阵小雨,气温持续下降,早晨起来,天都雾沉沉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季存言想着,老家那边再过一阵子应该就要供暖了吧。
他打算提前把年假用了,攒够一周的假期,回趟老家去看看爸妈。
连请一周很可能会被驳回来,所以他本着“求其上得其中,求其中得其下”的道理,申请一周,意在请五天。
却不料卫梁直接给他批了。
“小季,你要回家看父母?”卫梁刚在OA上批准完请假申请,就晃到他办公室门口来。
季存言正高兴呢,起身道:“对啊,我有半年多没回家了,想去看看爸妈。”
卫梁笑了笑:“没事,给你放十天,多出那三天,我帮你盯着。”
季存言一喜:“真的吗?那就谢谢卫总监了。”
看着季存言的笑脸,卫梁脸色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磕磕巴巴道:“不谢,反正……反正我每天都搁这儿杵着当吉祥物。”
季存言附和着笑了笑,心道卫梁对自己的定位还蛮准确的。
不过他这个吉祥物还算好,至少不会为难人。
所以啊,人不能貌相,黄毛也有好黄毛。
多得了三天的假期,季存言连喝白开水都觉得甜丝丝的,车票已经买好,他下班回家就开始收拾行李。
一切准备就绪,去吃晚饭的时候,傅修允忽然幽幽道:“听赵管家说,你在收拾行李?”
季存言一愣,四处看了看,哪儿有赵管家?
傅修允平静喝了一口汤:“你要去哪儿?”
哦,太高兴,忘记跟傅修允说了。
“回家呀,我请了假,准备回老家一趟。”
傅修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多久?”
提到这个季存言就开心,放下筷子,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十:“加上来回,一共十天。”
傅修允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季存言:“十天,那我们的治疗怎么办?”
季存言雀跃的心忽然坠落下来。
还以为傅修允会来恭喜他呢,原来只关心治疗。
他声音蔫下来:“前两天不是才治疗过吗?我就回去十天而已,就耽误这一回,应该问题不大吧。”
不料傅修允语气冷肃:“不行,治疗不能断。”
季存言心里瞬间凉了个彻底。
傅修允这人,未免也太不讲人情了吧。
即便傅修允是给钱的金主,季存言也不打算妥协,他鼓了鼓腮帮:“我都半年多没回去看爸妈了,这次必须要回去。”
季存言都做好了要坚持捍卫自己权益,无论如何也不妥协的准备,没成想傅修允看了他一会儿,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季存言愣住。
他万没想到傅修允会这么说。
“不是……”季存言连饭都不吃了,“我家在农村。”
傅修允淡道:“那又怎么了?我喜欢乡村,宁静。”
季存言哭笑不得:“谁跟你说宁静了?我家那是真农村,牲口满地跑那种,你想打坐,想焚香,想煮茶,那都是没有条件的。”
傅修允这种过惯了尊贵生活的少爷,跟他去农村干嘛?
喂猪啊?
简直不敢想象。
然而傅修允依然语气平静:“这些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安排。”
季存言真是服了这人,怎么长一双耳朵不听劝呢?
“好吧,就算你能接受农村,但……”
季存言抿了抿唇,才接着说:“但我爸妈都不知道我结婚了,我这突然带你回去……”
季存言还在琢磨这话该怎么说,傅修允就淡淡打断了他:“那就是男朋友。”
“男……朋友?”季存言眼睛瞪圆,又差点把舌头咬了。
然而傅修允一脸认真,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轻缓的笑意,重复道:“对,男朋友。”
季存言真没辙了,摊了摊手:“行,反正我该劝都劝了,是你自己要坚持的,到时候别后悔啊。”
计划忽然被打乱,季存言开始焦虑起来。
如果带上傅修允的话,他要操心的事就变多了。
火车是肯定没法坐了,他简直无法想象傅修允跟他一起在火车上摇二十几个小时是什么画面。
还是买机票吧,但是机场离他家又挺远的。
算了,大不了到时候转车,反正进他们村免不了要转好几趟车。
打定主意,季存言退掉了火车票。
正准备去买机票时,忽然来了一条短信。
好家伙,傅修允已经给他买好了?
还是他从来都舍不得买的头等舱!
带上傅修允……
好像也不错呢。
本以为薛亮只是开车把他们送到机场,却不料薛亮也被迫要跟他一起下农村。
季存言莫名觉得薛亮这个特助好似惨惨的。
即便是坐飞机,也要飞三个多小时。
傅修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沉稳持重,但季存言是除了上班绝不会穿正装的人,而且全身上下绝不会少于三个色,今天他就穿了一件黄蓝撞色的衬衣,再加一条破洞牛仔裤。
两人凑在一起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却又莫名地很搭,走在机场里回头率爆棚。
进了机场,季存言一边拖着行李一边锲而不舍地继续给傅修允打预防针。
“下飞机以后,我们要坐三个多小时的高铁,再转大巴车、面包车,进村的话可能连面包车都没有,要么走路,要么搭小三轮。”
季存言快步绕到傅修允面前,语重心长道:“三少,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
听到小三轮的时候,傅修允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
季存言以为这大老板总算不跟自己较劲,准备打退堂鼓了,却不料傅修允只淡淡一笑:“你把地址发给薛亮就好。”
啊?
让薛亮开小三轮吗?
季存言默默为薛亮点了个赞。
不愧是特助,上天入地,无所不能。
后来才知道,薛亮已经联系好当地的租车公司,租了一辆商务车,租车公司到时候会直接把车子开到高铁出站口来。
不得不说,还是有钱人的出行方式更舒服啊。
托傅修允的福,季存言坐上了高铁商务座。
但想着等会儿还有三个多小时,聪明的他决定养精蓄锐,发车没多久,就倒头睡了。
没想到他居然睡过了头,一醒来,整辆高铁只剩他一个人,傅修允和薛亮下站了也没叫他。
他慌里慌张提着行李跑出去,一看,好家伙,怎么还给他送到国外了?
他正想打电话求助,一堆歪果仁朝他围了上来。
他读书的时候英语就学不好,更别提其他国家的语言了,简直青蛙跳水,不懂不懂。
眼看自己快被一群老外给围起来了,季存言吓得一抖,醒了过来。
好吧,是个梦。
真是,吓得他汗都出来了。
但耳边还真有外国人在说话。
季存言转头一看,原来是傅修允正在和一群老外开视频会议。
傅修允操着一口流利的外语和那群人对话。
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傅修允的发音低沉又性感,甚至比视频那头正宗的口音还要优雅迷人。
季存言瞧着那人的侧脸,心里微微一动。
要是让叶爽那群人看到傅修允这么认真专注的样子,恐怕又要尖叫打滚了。
又瞥向视频里,忽然一怔。
等会儿,傅修允这商务摄像头的广角也太广了吧,怎么连他都入镜了?
所以刚才他就这样当着一群人在那儿呼呼大睡?
天哪,怎么比那个梦还可怕?
视频里的外国友人看到他醒了,还笑着朝他挥手:“Merhaba!(土耳其语:你好。)”
季存言一脸蒙圈地看向傅修允。
傅修允低声道:“跟你打招呼呢。”
季存言只得笑着摆了摆手:“Hi……”
嗨完这一声,赶紧梭边边。
傅修允也觉察了季存言的尴尬,不动声色地把摄像头调整了一下。
其中一位外国友人发觉了这细微之处,好奇地问他:“O kim?(土耳其语:那是谁?)”
傅修允转头看了眼一旁喝水的季存言,含笑回道:“O benim sevgilim.(土耳其语:是我爱人。)”
视频里的外国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还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季存言不明所以,但总觉得他们好像在讨论自己。
他更加不自在了,索性从座位上起来,到一旁去站了会儿。
虽然薛亮租了一辆越野商务车,但村里的土路形状实在过于刁钻,最终还是没法开进去。
他们只得找个地方把车停好,拖着行李箱进村。
季存言走在最前面带路,走几步就不太放心似的,要回过头来看傅修允一眼。
这画面……
总感觉傅修允像个家道中落的贵公子,无可奈何跟着他逃难来的。
又觉得自己像个拐卖犯,把傅修允给拐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
可是,明明是傅修允自己非要来的呀……
不像城市里到处人来人往,村里土路空荡荡的,除了他们没别人,只田野对面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
季存言回过头,尴尬地朝傅修允笑笑:“你以前没走过这种路吧?”
傅修允点头:“确实没走过。”
季存言目光往下,突然蛮心疼傅修允那手工定制的红底皮鞋。
这种崎岖不平的石子路,最费鞋了。
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咋的,季存言忽然笑了笑,道:“感觉咱们可以拍一期《佛子爷下乡记》了。”
空气一度寂静。
连薛亮都没忍住,闷笑出声。
傅修允眼睛一斜,薛亮赶紧闭上嘴。
顶着傅修允无语的目光,季存言也赶紧嘿嘿一笑,挠挠头:“开玩笑的,开玩笑……”
走了快十分钟,才到达一个三层高的农村自建房。
季存言呼出一口气,伸手一指:“呐,就这儿了。”
前院的地坝并不平整,还裂了个地缝,后院养着鸡,正对面就是田坎,旁边的棚子里甚至窜出来一条拴着绳呲着牙的小黄狗。
薛亮的脸都绿了,这是真下乡。
傅修允倒还算平静,只是安静地扫视着周围。
季存言登上台阶往里走,一个穿着青布外套的人坐在院子里编竹篮。
“爸!我回来了。”季存言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季存言的父亲叫季荣河。
他站起来,推了推老花镜,才笑道:“是言言回来了?”
“我妈呢?”
季荣河指了指楼上:“在二楼直播呢。”
季存言站在院中央,仰天大喊:“妈!别摇花手啦,快下来!”
这一声实在洪亮,后院的鸡都吓得咯咯叫起来。
傅修允也上了台阶,走过去。
季荣河打量着眼前这个大高个子,不禁压低了嗓门儿,问道:“言言,这位是……”
正巧季存言的母亲陈万秀也下楼来了。
傅修允含笑看着二老,大大方方说道:“叔叔阿姨好,我叫傅修允,是言言的Alpha。”
这下不止是季存言,连一旁的薛亮都惊得睁大了眼。
陈万秀一听这话,眼珠子都瞪圆了,立刻大步走上前,上下看了傅修允两遍,豪爽大笑起来:“哎哟,好俊的小伙子哟!”
季荣河还在状况外,有些发懵地仔细瞧着傅修允,嘀咕道:“呀?不是小陆吗?”
季存言心头一个咯噔。
还是陈万秀反应迅速,上前拍了一下季荣河的手臂:“什么小路,现在都修成大马路了!”
说着转头对傅修允笑道:“老头子脑袋不清醒,胡言乱语呢。都别站着了,进屋,进屋坐!”
农村家里虽然没有好茶招待,但陈万秀一进屋就捧出新鲜的瓜子水果,放进果盘里,端上了大方桌。
屋里没什么陈设可言,墙上还挂了个竹编草帽,也没有专门的椅子,都是老旧的长木凳子。
虽然没一样金贵的东西,但胜在整洁干净。
令季存言惊讶的是,傅修允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竟也没嫌弃什么,直接就坐了下来。
陈万秀瞪了季存言一眼:“你也是,带人回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害我们什么都没准备。”
季存言撇了撇嘴,低声道:“我哪敢啊……”
他要真的说了,这会儿恐怕得被全村人围观。
傅修允微微侧身,向薛亮递了个眼神。
薛亮立刻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两个礼品盒。
傅修允接过来,含笑递给季存言的父母:“叔叔阿姨,一点小小心意。”
季存言一惊:“你怎么还带东西了?”
薛亮默默挑了挑眉,心道不然你以为那两大箱子装的是什么?
傅修允微笑道:“不知道叔叔阿姨的喜好,就随便挑了点。”
拿到礼物的陈万秀更高兴了,直接上手要去拉傅修允。
季存言吓了一跳,上前拦住人,警惕道:“妈,你要干嘛?”
陈万秀喜道:“我那直播还没下呢,现在就带他去给我的家人们看一看!”
季存言脑瓜子快炸了,努力压低嗓门儿:“妈,你想什么呢……”
怎么敢让傅修允在摇花手的直播视频里出镜啊?
要是让他那帮小迷O知道了,不得疯了?
然而傅修允听完却欣然一笑:“好啊,我跟阿姨去。”
季存言急忙把人拽住,疯狂朝傅修允使眼色:“你别理解错了,她说的家人可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
傅修允不解:“那是什么意思?”
季存言实在没招了,索性推着傅修允往外走,回头匆匆留了句:“那个,家里没房间,我先带他们去外面找个酒店。”
说完,赶紧拉着傅修允逃之夭夭。
再不走真得出事了。
季存言带他们来到村外的一家旅馆。
“你委屈一下,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条件最好的住处了。”
其实季存言也很纠结,让傅修允住这种小旅馆,有种古代穿金戴银贵公子沦落小破庙的既视感。
薛亮抬眼看了看那个招牌:天天旺旅馆。
但旺字右半边的灯牌不亮了,远远望去,只剩“天天日旅馆”。
第42章 做好安全措施(一更)
傅修允的脸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淡道:“没关系,我住哪儿都一样。”
季存言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薛亮却呆愣在了原地。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老板刚才说啥?
说住哪儿都一样?
那以前选酒店选到吐血的他又算什么?
算他血气方刚?
薛亮此刻很想掐一下自己的人中。
都是一个村的,季存言和旅馆的老板认识,便在楼下叙旧聊天,直说给他安排两个最干净最舒服的房间。
办理完入住,把行李放下后,季存言带他们去附近馆子吃了点当地特色的炒菜。
季存言发现,即使在路边摊,傅修允依然能吃出星级酒店的范儿来。
慢条斯理,优雅绅士。
而季存言就不一样了,好久没吃到正宗家乡味,风卷残云一口气干了三碗。
再回到旅馆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傅修允寻了个平整的地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禅修垫,焚上香,就开始打坐。
薛亮还在忙里忙外地为房间消毒,排查门锁和隐形摄像头呢,傅修允好似已经快入定了。
季存言简直大开眼界。
好吧,佛子的境界果然与众不同,怪不得说住哪儿都一样呢。
季存言里外看了看:“那你们在这儿休息,我就先回去了?”
傅修允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来:“我跟你一起。”
季存言一脸为难:“就……不了吧?”
傅修允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为什么?”
季存言双手在空中瞎比划,解释道:“我家那情况你也看到了,连个给你休息的地方都没有,二楼是我爸妈的睡房和直播间,三楼全都放着杂物和泡菜坛子呢。”
傅修允沉默了。
应该是在努力地想象季存言所描绘的格局到底是什么样子。
最后,他开口问道:“那你睡哪儿?”
“我当然睡我自己的房间啊。”
季存言刚说完这句,瞬间预判了傅修允的想法,连忙道:“我那个房间很小的,只有一张单人床,连给你打坐的地方都没有。”
傅修允眼睛低垂下来,语气也低落下来:“所以,你要把我扔在这儿吗?”
季存言:?
不是,傅修允这语气怎么有点儿……委屈?
“怎么叫扔在这儿呢?我……我就是……哎……”季存言觉得自己CPU快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正在喷消毒水的薛亮也被他们傅三少那句话给雷得外焦里嫩。
他不敢问,也不敢看,悄无声息地从房间溜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房门。
季存言和傅修允四目相对地僵持了几秒钟,最后,季存言败下阵来。
也是,对于傅修允来讲,这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儿,人生地不熟的,确实会没有安全感。
他要是再一走了之,从傅修允的视角,确实有种被人扔在了荒郊野岭的感觉。
季存言妥协了:“那行吧,我在这儿陪你。”
傅修允这才满意地点一下头,重新阖上眼安静打坐。
季存言去简单冲了个澡,拿出手机想给母上大人说晚上不回去睡了,却见母上大人给他发了好多条消息。
【天哪,珍珠项链!】
【劳力士大金表!】
【我直播间的老铁说这些如果是正品的话,都可贵了!】
【这是正的吧?】
【他真是你的男朋友吗?】
季存言也惊讶,放下手机回过头:“傅修允,你怎么给我爸妈送珍珠项链和金表啊?”
傅修允依然闭着眼:“我猜想他们应该会喜欢这些,就算不喜欢,卖掉也方便。”
季存言急得说话都皱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太贵重了。”
整得好像真是带男朋友回家见家长似的……
过了一会儿,傅修允睁开了眼,站起身来看着他:“这是应该的。”
他说完,拿出睡袍,进浴室去冲澡。
季存言更纳闷了。
应该的?
什么意思啊?
但他又不好追到浴室里去问,只好先坐在床上回母上大人的消息:【当然是正品啊,但你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可不要对外到处说啊。】
母上大人:【明白,明白,财不外露。】
季存言抿抿唇,继续打字:【妈,今晚我不回家睡了。】
母上大人:【可以的乖宝,但毕竟还没正式结婚,记得做好安全措施啊。】
季存言盯着“安全措施”那几个字,额角直跳。
什么跟什么啊……
婚倒是结了,但安全措施,还真用不着……
没一会儿,傅修允披着一件玄色的睡袍从浴室里出来。
季存言本来坐在床上玩手机,但忍不住用余光偷偷瞥向了傅修允。
他还从没见过傅修允出浴的样子呢。
那人发梢上还沾染着水气,也不去吹头发,散落一缕湿润的留海在额前,和平时沉稳持重的样子很不一样,竟多了几分随性。
“这么好看吗?”
忽然的声音响起,季存言才猛地回过神,本来只打算偷偷看几眼的,怎么变成了直勾勾盯着看?
傅修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那样似笑非笑地瞥着他。
居然又被抓包了,季存言更加臊得慌。
“没有啊……”他赶紧矢口否认,又道,“第一次来农村,挺有感想的吧?”
“感想倒没多少,但有个疑问。”
“疑问?”季存言看着他,“什么疑问?”
“你爸妈……”傅修允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嗯?我爸妈怎么了?”季存言身体都坐直了。
傅修允平时说话做事从容不迫,还难得会有犹豫不定的时候。
他顿了好一会儿,这句话在嘴里打了好几个弯,才道:“你和你爸妈,长得不像。”
不单单是性格方面,五官、肤色、骨相,都两模两样。
季存言是冷白皮,巴掌大的脸,眼睛偏圆偏大,五官立体精致。
而他的父母有着明显的宽下颌,他父亲额头偏圆,母亲颧骨较高,两人都是长脸,细长眼,单眼皮。
当然,也不乏有子女长相不随父母的,但差别这么大的,傅修允还是头一回见。
傅修允之所以迟疑,是因为这样的问题怎么看都挺冒犯,但他想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季存言听到这句话后就怔住了,随后一笑:“你眼睛还挺毒的。不像挺正常的,因为我是我妈从镇上的河边捡回来的。”
季存言出生那几年年景不好,附近乡里好多年轻人都逃难去了,他亲生父母估计是想着养不活他,不如扔河边让他自生自灭。
奈何他命还挺好,被去镇上赶集的陈万秀给捡回了家。
傅修允似乎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他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不好奇自己亲生父母到底是谁吗?”
季存言想也没想就回道:“不好奇啊。”
傅修允不太理解地看着他。
“从他们扔下我那一刻,我和他们的缘分就尽了。最好是一辈子都不要让我知道他们是谁,也一辈子都不要让他们找到我。我就当是老天爷打了个瞌睡,不小心才把我投胎到他们那儿,后来老天爷瞌睡醒了,拨乱反正,我才回到了真正的爸妈身边。”
季存言嘴角带笑,说得轻松又自然。
傅修允看着他,沉吟了好一阵,最后才道:“你倒是挺通透。”
季存言一脸得意:“因为我爸妈就通透啊,我打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们从来不瞒着我,但我很清楚,他们一直把我当亲儿子一样。”
傅修允眼眸垂下来,低声道:“叔叔阿姨是好人。”
季存言没想到傅修允这么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他和父母长得不像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他都把傅修允给拐到农村来了,莫名觉得傅修允不再那么高不可攀,两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更近了一些。
平时他都不敢在傅修允面前多话的,今天不自觉地就滔滔不绝起来。
“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说我瘦得跟猴儿一样,肯定养不活,但我爸妈不也把我养活了吗?”
季存言越说越得意:“而且我小时候可皮了,有一回偷吃家里的药,被我妈发现,拿着藤条追着我打,我被她打得满村跑,腿肚子都被打肿了,我爸给我上药时心疼得直哭,骂我妈心狠,但我一点都不疼,还安慰我爸,说我妈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凶,其实没用力,因为我真不疼。”
傅修允蹙起眉:“腿肚子都肿了还不疼?”
季存言哈哈哈笑起来:“我后来才知道,我偷吃的是止痛药,等药效过去,疼都疼死了!”
听到这里,连傅修允都忍俊不禁:“那你长记性了没?”
“长什么记性?那都是小意思呢,我到十五六岁的时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觉得书上的玩意儿都太简单了,没心思上学,偷偷背着背包满世界跑,去飞石山蹦极,去崇灰岛跳海,最牛的时候我身上只带了300多块钱,一个人骑车骑到甘孜去,还在我16岁生日当天,在贡嘎雪山看到了日照金山呢!哼哼~”
傅修允闲适地坐在禅修垫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季存言,听他讲以前的光荣战绩。
那人鲜少在自己面前能如此放松健谈,傅修允不自觉地受了感染,心情也愉悦起来。
“我这辈子的终极梦想,就是带上摄影机,沿着北纬30度环游一圈,去看死海,去横穿撒哈拉沙漠,去登珠峰,去探索马里亚纳海沟,最后,再把我一路看到的美景制作成沉浸式纪录片,这样一来,像我爸那种因为身体原因无法远行的人也可以触摸到我们星球的神秘腰线。”
季存言嘴角上翘,秀气的小梨涡忽隐忽现,一双明亮的眼睛熠熠生光。
傅修允头一回发现,原来人生可以如此多姿,世界可以如此美好。
他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并不算难,可以实现。”
“以前我也觉得不难,”季存言长叹一口气,“可惜啊,我分化成了一个Omega,身边那些原本比我还矮的Alpha都越长越高、越长越壮,我就跟那个停止发育了似的……还得了这个病,我这一腔热血啊,全泡汤咯。”
说这话时,季存言随意地躺在床上,双手垫在脑后,二郎腿大大咧咧地翘在空中。
傅修允看着那只白里透粉的脚在那儿晃来晃去。
这人,真是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睡没睡相、吃没吃相。
和他认知中的Omega完全不一样。
不,和他认知中的所有人都完全不一样。
傅修允顿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原本以为自己会分化成Alpha?”
“当然啦,”季存言猛地坐起来,“我以前跑步打球样样第一呢,别看我胳膊细,我也是有肌肉的。”
他说着,竟撩起睡衣,把肱二头肌亮给傅修允看。
傅修允眉毛抽了抽,不禁笑了起来。
嗯,头一回见到Omega在Alpha面前秀肌肉的。
季存言咧开嘴嘿嘿一笑:“瞧见了吧?曾经我也是个Alpha预备役,谁想得到最后竟然分化成了Omega呢?当然,我不是说Omega不好啊,而是我这个性格,这颗自由放浪的心,无处安放啊。而且最倒霉的是,居然还得了信息素过敏症,别说出去浪了,连出门打个公交都得裹成粽子,别提有多惨。”
傅修允不禁想到第一次见到季存言时,那人确实是全副武装,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因为被薛亮当成偷听贼,急得那眼珠子出溜出溜的转。
“后来,我爸妈又陆续生了两个妹妹,我那俩妹都是Alpha呢,一个是体育生,一个在警校。”季存言说这话时,眼底透着一股子骄傲。
“她们从来不让爸妈操心,反倒是我,这些年,我给他们钱他们也存着不敢用,就怕万一哪天我这个病急用钱……”
他嗓音低了下来,语气怏怏:“他们平时不说,但我心里知道,我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负担……”
季存言说着说着,忽然感觉身侧投下来一道阴影,鼻息间传来淡雅的乌木沉香味。
他一抬头,傅修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侧。
正垂眸看着他。
用一种他看不太懂的眼神。
傅修允慢慢坐到他身侧,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会治好你的。”
简单的一句话,季存言却听得一阵感动。
明明一直是傅修允在付出,一个月300万不说,天价抑制贴说给就给,珠宝金表说送就送,还纡尊降贵陪他到农村来。
按理说,应该他这个拿钱的人来表决心对傅修允说,我一定会治好你。
却不料这句话反而先从傅修允嘴里说了出来。
弄得好似他连吃带拿一样。
季存言把乱晃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真心道:“那我也会努力,把你治好的。”
傅修允轻轻一笑:“好。”
他说完,垂眸看着季存言的嘴唇。
季存言心神莫名地一荡。
空气安静下来。
乌木沉香开始涌动。
温柔、熨帖、令人沉醉。
季存言的心越跳越快,傅修允缓缓低下头,向他凑近。
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他甚至能感觉到傅修允的热气喷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抬了抬眼,傅修允那深邃的五官就这样放大在他眼前。
那是一张能迷倒万千Omega的俊脸,季存言咽了咽,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傅修允想要和他接吻。
这个念头光是想一下就让季存言心跳加速。
但他很清楚,傅修允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们之间的治疗。
傅修允刚才说会治好他,所以努力做尝试,想要通过接吻来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
他们的嘴唇之间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他只需要轻轻往前一凑,就能亲到傅修允的嘴唇。
季存言手指暗暗蜷曲,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在傅修允的嘴唇贴上来的前一秒,他身体忽然往后一弹。
瞬间退回了安全距离。
傅修允抬起眼来,目光茫然地看着他。
“今天不行,赶了一天的路,太累了。”季存言磕磕绊绊地解释,“对,太累了,我容易控制不好自己的信息素,还是,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完,一头栽倒在床上,抓过被子捂住自己,侧身安静蜷缩起来。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傅修允似乎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晚安。”
季存言从被窝里闷声道:“嗯嗯,晚安。”
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床垫才晃了一下,傅修允起身走开了。
季存言在被窝里用力闭紧双眼。
老天,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
傅修允想的是治疗,但他却不是。
他脑海里……
全都是些见不得人的想法。
真是疯了疯了……-
季存言平时睡觉都是四仰八叉,翻来覆去,今天因为知道傅修允就在房间里打坐,他就裹着被子一动也不动地装睡。
事实证明,装睡比失眠还累,第二天他快9点才醒来,精神还蔫蔫的。
傅修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口一边盘串一边和人打电话。
季存言无精打采地洗漱完,才出来和傅修允一起进村去。
爸妈说早餐都做好了,等他们回去吃。
季存言确实馋他爸腌的小咸菜了,就是不知道傅修允吃不吃得惯。
经过了珍珠项链和大金表的洗礼,陈万秀看傅修允的眼神更加欢喜了。
吃完早饭,季存言想着带他去田边走走,却不料刚一出门,一堆人就围了上来。
“呀,这就是了,小言的Alpha。”
“大城市里来的吧?哎哟长得好高哦……”
“就是身上穿得灰不溜秋的……”
“你懂啥,城里人都这样穿,你以为都像你似的,成天花花绿绿的。”
……
他们自顾自说了一会儿,忽然有个大爷上前一步,直接对着傅修允贴脸发问:“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呀?吃什么长这么高?”
傅修允礼貌一笑,回道:“我是A市人。”
这个口子一撕开,其他人全都七嘴八舌地涌了上来。
“你做什么工作的呀?”
“一个月赚不少钱吧?”
“你跟小言怎么认识的?打算啥时候摆席呢?”
只眨眼间,傅修允就被围了个团团转,连季存言都被挤到边儿上去了。
这什么情况?
季存言无语地回头看向陈万秀。
陈万秀居然还得意洋洋地笑着。
季存言走过去摇了一下陈万秀的胳膊,咬牙低声道:“妈,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呀?”
陈万秀理直气壮道:“能说什么?我当然如实说呀。他们平时有丁点儿大的喜事就朝我炫耀,还隔三差五上我们家说亲,尤其是那村长,也不瞅瞅他那儿子都长得什么德行,还敢来惦记你,现在你找了这么个又高又帅的Alpha,正好让他们看看自身的差距都在哪儿!”
季存言:……
真是头大。
他再回头一看,感觉半个村的大爷大妈都来了,要不是傅修允长得高,估计都被他们给淹没了。
这阵仗,实在可怕。
季存言想上去帮忙解围,但很快发现,傅修允根本不需要。
他那高深莫测的微笑和从容不迫的语调,把一众大爷大妈给唬得团团转。
出手更是大方,不知什么时候让薛亮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见者有份,连路过扛锄头去菜地的张大爷都莫名其妙被塞了一个。
陈万秀眼睛都放光了:“瞧瞧,瞧瞧,我们小傅多会做人啊。”
季存言:……
发红包也就罢了,后来竟演变成要傅修允给他们家孩子安排工作。
那架势,恨不得把家里的旺财送去当保安队长,灶台上的擀面杖也送去当个防暴棍。
这群人仿佛是从那盘丝洞、黑风洞里跑出来的,傅修允在他们眼里活脱脱就是一块唐僧肉。
季存言吓得赶紧挤进去,抓住傅修允的手,把人给拉走。
那气势,就跟解救师父的孙悟空一样。
一直走出快一里地,村里的大爷大妈才散了。
季存言喘了喘气,抱歉道:“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他们居然这样,没把你吓到吧?”
傅修允垂下眼睛,看了看季存言和他牵在一起的手,不动声色地握得更紧了些:“吓不到我,他们对我热情,说明我很给你长脸。”
季存言哭笑不得:“你有钱啊,当然长脸啦,对了,你刚才发出去多少啊?”
傅修允勾唇一笑,牵紧了季存言的手,顺着田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没多少,才六七万而已。”
“什么?才?六七万,而已?”
季存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哥,我们一般在红包里都放三五十块的,你不会全放一百吧?”
傅修允思索了一下:“不是一百。”
季存言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不对:“不是一百,那你怎么会发出去六七万的?”
傅修允顿了顿,一脸正色:“是九百。”
季存言:……
季存言简直想捶胸顿足,哪有这样发红包的?
但这红包都发出去了,也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季存言只能哭笑不得:“你未免也太大方了吧?”
傅修允却只是笑笑,看着季存言的眼睛:“第一次见你家人,不该大方吗?”
季存言脸色一僵。
他反复在心里琢磨这句话,胸膛里鼓鼓胀胀的,仿佛有潮水涨了起来,逐渐漫过堤岸,不受控制地向四面八方流窜而去。
有那么一瞬间,好似他们两人并不是协议结婚,好似傅修允真就是他带回来的乘龙快婿。
高大稳重、英俊儒雅、出手大方,简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Alpha。
也的确,超话里每天那么多小迷O为他痴迷,为他尖叫。
傅修允并不是明星,但他的投屏应援都投到国外去了。
谁能想得到,本尊居然流落到农村里,被大爷大妈围着八卦呢……
季存言心里感到一丝丝罪恶。
但罪恶之外,又藏着几分窃喜。
低头瞥了一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心里更甜了。
万千Omega的梦中情A,此时此刻正被他给抓在手里呢。
季存言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些逾越的想法,但他忍不住。
一天一天,越来越忍不住。
第43章 喝醉(营养液2000加更)
乡村确实宁静。
天空一片碧蓝,清风徐徐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两人漫步在田边小路上,谁都没有放开手。
直到薛亮找了过来。
“三少,老爷电话找您。”
季存言听到薛亮的声音,心虚似的手腕一抖,立刻松开傅修允,朝旁边走开好几步。
手掌忽的落空,傅修允脸色微微变了变。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揣进了裤兜,单手接过电话,嗓音低沉:“爸。”
傅启嵘:“人在哪儿呢?”
傅修允:“有点事,出差几天。”
傅启嵘:“为什么把东区的项目给搁置了?”
傅修允挑眉嘲讽一笑:“傅修章来找你了?”
“你少往别人身上扯!修允,你现在是嵘坤的话事人,是傅家的主心骨,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你!在生意场上,你就应该抛开个人感情,只追求利益最大化。”
傅修允目光冰冷地看着远处的水田:“爸,你说的都对,但我抛不开。”
“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那么任性?”
“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想不通的?”傅修允忽然轻嘲地笑了一下,“我任性,当然是因为我有任性的资本。”
他冷声说完,挂断了电话。
是他带着个人感情吗?
傅修允不禁在心里冷笑。
东区的旧城改造项目,无非就是傅修章那个私生子和他又生下的私生子陆之珩在做。
傅修章这些年还算安分,但非要在东区的项目上死磕。
想到东区那个地方,傅修允的目光沉了沉,手指在佛珠上慢慢摩挲。
季存言抿着唇,佯装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玩着路边的野草。
直到傅修允打完了电话,他才回过头:“他们应该散了,要不要回去,中午……我下厨,做炒鸡给你尝尝?”
看着季存言纯净的笑脸,傅修允心底升起的阴霾竟瞬间消散了。
他收起手机,也笑了一下:“好。”
季存言和傅修允从田埂绕回家去的时候,陈万秀鸡都杀好了。
季存言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抱着一定要在傅修允面前好好露一手的决心,大勺抡得是热火朝天。
连陈万秀都看傻眼了,在一旁连竖大拇指。
一大盘辣子鸡出锅,摘下围裙洗了手,却没见到傅修允,季存言上了二楼,才发现他爸居然把傅修允带到他的房间去了。
两人正对着他那一整墙的照片聊得津津有味。
季存言心头一跳,急忙上前:“爸,你怎么把他带这儿来了?”
季荣河笑眯眯:“当然要带小傅来看看啊。”
季存言长得漂亮,从小就臭美,走到哪儿都喜欢自拍,还在房间里专门布置了一整面的照片墙。
这也是季存言昨晚死活都不肯让傅修允留在家里住的原因。
那些陈年黑历史被傅修允看到,该多尴尬啊。
但没想到千防万防没防住他老爸,居然趁他炒鸡的时候把傅修允给带上来了。
傅修允倒是看得专注。
季存言几乎没怎么变样子,小时候就长了一张古灵精怪的漂亮脸蛋。
非要说区别的话,小时候看起来确实更皮,像个野孩子,到处疯,到处浪。
傅修允看到好多张季存言穿着冲锋衣举着小旗子在各种户外打卡的照片。
真切地看到了季存言口中“去飞石山蹦极,去崇灰岛跳海”的那个少年是多么的意气风发。
照片里的笑容明媚又张扬,连那被风吹乱的头发丝都透着蓬勃的生气。
傅修允看了眼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是10年前的。
他不由得想到10年前的自己。
母亲生病,二哥体弱,父亲凉薄,他才刚满19岁,就已经有半截身子陷进了那家族斗争的泥沼之中。
污秽不堪,暗无天日。
他忽然好羡慕季存言,羡慕他的青春可以汇成一整面的照片墙。
而他,这个几近腐朽的灵魂,在这鲜活又灿烂的生命力面前,忽然就变得无地自容,只余下深入骨髓的自卑。
“辣子鸡都做好了,赶紧别看了别看了,下去吃饭。”
那边,季存言在火急火燎地催促着季荣河。
傅修允心念一动,快速地从照片墙上扯下一张来,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大衣兜里。
没人发现。
除了季存言那一大盘辣子鸡,桌上还有红烧狮子头、梅菜扣肉、酸菜鱼、炸酥肉、啤酒鸭、卤猪蹄和腊味。
农村人的饭桌上,全都是大盘装硬菜。
季存言担心傅修允不习惯,还解释道:“别看卖相一般,都很好吃的,尤其是这盘辣子鸡,我的独家秘方,吃过的都说好!以前村里开席请我去做,我还不去呢。”
陈万秀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胡萝卜汁,自然而然地递给季存言。
又开了两瓶烧刀子酒,上桌就给傅修允满上。
傅修允看着那清亮的酒液,迟疑了片刻,还是端起来和陈万秀碰了碰杯,喝了下去。
又辣又呛,从喉咙滑进胃里。
陈万秀连夸他豪爽,又要满上,季存言赶紧拦住她:“妈,人家还没吃菜呢……”
说着就给傅修允夹了两块辣子鸡,喜道:“快尝尝我的手艺。”
傅修允夹起来,放进嘴里,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
季存言满眼期待:“怎么样,好不好吃?”
傅修允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以后,才开口回他:“嗯,不错,很入味。”
“我就说吧!来来来,你多吃点!”季存言又给他夹了好几块。
能被傅修允认可,他简直心花怒放。
傅修允看着碗里的辣子鸡,轻咳一下,小声对季存言道:“我想……喝水。”
“哦!”季存言一拍脑门儿,忘记了,傅修允餐桌上都会有一杯水的,要么是柠檬水,要么是清茶。
“我现在去给你倒。”他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来。
不料傅修允一口就喝完了,又看着季存言:“还要一杯。”
季存言疑惑,这白水有那么好喝吗?
他又去倒了一杯,傅修允又喝掉一大半。
季存言一边吃菜一边瞧着傅修允,才发现那人嘴唇都发红了。
“你是不是被辣到了?”
傅修允手握成拳,抵在嘴唇前轻咳一下:“是挺辣的,但这个菜就是要够辣才好吃。”
“那你别吃这个了,吃其他的。”季存言懊恼极了,飞速把傅修允碗里剩余的几块辣子鸡夹走。
怪他,没问清楚傅修允能不能吃辣。
回想了一下,平时张妈给傅修允做的菜里面,几乎都没有重麻重辣的菜。
看着傅修允那越来越泛红的嘴唇,季存言心里愧疚起来,索性给他也拿了一瓶胡萝卜汁:“你喝点儿这个,这个解辣。”
傅修允含笑接过去,尝了一口,很清甜。
原来这就是季存言爱喝的。
吃了一会儿,陈万秀又举起烧刀子给傅修允倒,嘴里唱着什么我们家小言性子野、脾气犟,让傅修允多担待。
傅修允若有所思地看向季存言,竟含笑道:“我性格比较沉闷,就喜欢言言这样活泼的。”
季存言惊讶地看着傅修允。
傅修允这是……场面话吧?
但即便是场面话,他听着心里也美滋滋的。
陈万秀更高兴了,举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干。
季存言知道他妈是个酒蒙子,完全不让喝是不可能的,但喝了这么多,季存言有点担心,索性把傅修允面前的酒杯给抢走。
“妈,差不多行了,你那烧刀子辣得很。”
陈万秀一哂:“呀!有了Alpha就忘了娘。”
季存言啧啧嘴:“他都喝四五杯了,你要喝我陪你喝。”
陈万秀哼道:“我才不跟你喝。”
季存言:“那你跟村头李老二喝去,有种把他喝趴下。”
季存言跟陈万秀对呛了几句,总算把他妈给摁住了。
再回头一看,傅修允脸色怪怪的,面带微笑,但目光呆滞,饭也不吃,就单手撑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季存言察觉他状态不对,伸出手掌在他面前晃了晃:“傅修允,傅修允?”
傅修允一点反应没有,眼神都快涣散了。
季荣河哎哟一声,惊讶道:“喝麻了?”
季存言不敢相信,那么大的Alpha,酒量就这么点儿吗?
他锲而不舍地在傅修允面前多晃了几下,还轻轻推了推傅修允的手臂,那人只茫然地看着他,不说话。
陈万秀笑起来:“小傅这就醉了?”
季存言急了:“不是吧傅修允,你真醉了吗?看着我说句话?”
傅修允伸出手往空中一抓,把季存言的手指攥住,慢吞吞开口:“那个鸡,真的……很辣。”
季存言捂脸。
完了,真醉了。
季存言头疼地给薛亮打电话,但薛亮也是怪,半天都不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季存言束手无策地看着傅修允,这么大个Alpha,他怎么拖回去啊?
最后他妥协了,总不能把人撂在这儿,先扶上楼去躺会儿吧。
季存言走上去,抓起傅修允的一条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绕,嘴里提醒道:“你慢点儿啊,楼梯高,踩漏了我可拽不住你。”
喝醉后的傅修允还挺乖的,顺着他的力道,要怎样就怎样。
只是这人未免也太沉了,季存言觉得那家伙把全身的力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费了半天的劲儿终于把人弄回了房间去床上躺着。
季存言绕了绕酸软的手臂,早知道傅修允就这么点儿酒量,他打死也不让他妈跟他喝了。
打热水拧干热毛巾,想给傅修允擦擦脸醒酒,回头一看,原本躺着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季存言抬起脸,和他面面相觑。
“傅修允,你是不是装……”
“醉”字还没说出来,傅修允忽然伸出手掌,一下子盖在季存言的脸上。
季存言被他的巴掌怼得一懵,鼻头都酸了。
“脸真小……”傅修允哼哼笑起来,“比我巴掌还小。”
季存言无语地推开他的手:“行行行,你脸大你脸大,让我给你擦擦大脸。”
季存言拉着傅修允让他坐下,给他擦脸。
那人这会儿倒是乖了,擦脸的时候就闭上眼,擦完了又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季存言。
季存言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下。
脸也擦了,水也喝了,看看手机,薛亮还没回音。
季存言叹口气收起手机,一看,傅修允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季存言忍不住凑近傅修允,问道:“傅修允,你真的醉了吗?”
傅修允慢慢摇头。
季存言摊手,好吧,是真醉。
都醉成这样,打坐应该是打不了了。
“那要不你睡我房间吧,我去我妹房里睡一晚。”
季存言这话刚说完,傅修允忽然伸出手,抓住季存言的手腕朝自己面前用力一拉。
第44章 放纵一次(一更)
季存言措不及防向傅修允的方向倒去,幸好他有定力,不然就直接摔傅修允怀里了。
季存言心跳一乱,看着他喃喃问:“怎……怎么了?”
傅修允在空中竖起一根食指,一脸严肃认真地问季存言:“这是几?”
季存言一头雾水。
这话不应该他来问傅修允吗?怎么反倒是喝醉的人来问他了?
但傅修允死死拽着他的手腕,大有他不回答就不放开的架势。
季存言只得配合:“这是一。”
傅修允得逞一笑:“你错了,这是二。”
啊?
季存言一言难尽地看着傅修允那根骨节分明的食指:“你说,这是二?”
傅修允微笑,笃定点头:“对。”
季存言冷静了一下。
觉得自己也挺搞笑的,为什么想不通,非要跟一个醉鬼较劲儿呢?
于是点点头:“行行行,我错了,你对。你赶紧睡吧,睡一觉就醒酒了。”
季存言想劝着傅修允躺下休息,却不料傅修允忽然长臂一伸,先把季存言给按倒了。
他一个天旋地转,人就摔在了床上,正暗骂这人喝醉了力气还那么大,傅修允居然压了上来。
季存言懵了。
他怔愣地看着傅修允微醺的眼神,舌头有些打结:“你……干什么啊?”
傅修允单手把季存言控在身下,一本正经:“你错了,要接受惩罚。”
季存言咽了咽:“什,什么惩罚?”
身上传来傅修允的重量,对方的体温也隔着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淡淡的酒气混着乌木沉香的味道,向他迎面扑来。
他的心越来越乱,怦怦直跳。
傅修允越靠越近,直至和他鼻尖相贴。
房间的顶光都被傅修允遮住,投下一片阴影。
季存言看着身上那人迷离的眸光,心里竟冒出几分侥幸。
傅修允喝醉了,连一都能说成二,一定意识不清醒,醒来后也不会记得了吧?
所以他是不是可以……
放纵一次?
季存言抿了抿唇,轻喊道:“傅修允……”
傅修允勾起唇角一笑:“你接受惩罚吗?”
这一声沙哑又慵懒,似乎还带着几分得逞的坏笑。
季存言四肢百骸都过电了一般,又酥又麻。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直视傅修允,轻轻地、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从来没有正经地和谁接过吻。
以前,因为信息素过敏症,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上次治疗的时候傅修允忽然凑过来,但也只是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没深入就被他推开了。
理智上,他清楚地知道傅修允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治疗,但情感上却很难不受影响。
他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和傅修允接吻是什么样的感觉,这种难以启齿的浴望甚至进入梦里骚扰过他。
反正傅修允都醉成这样了,就当他是做了一场梦吧。
季存言呼吸急促,一颗心怦怦乱跳,紧张又期待地闭上了眼。
然而,想象中温热的唇片并没有覆下来,反而听到傅修允道:“那你叫我三声爸爸。”???
季存言懵圈地睁开眼。
傅修允脸上露出胜利者的邪笑,还挑眉催促道:“这么简单都能错,愿赌服输,快叫吧。”
季存言难以置信:“……什么愿赌服输?我什么时候跟你赌了?还有,我为什么要叫你爸爸?”
傅修允忽然不笑了。
他脸色沉下来,眼尾也耷拉着,又委屈又气恼地瞪着身下的人:“谁让你不喜欢我?那就惩罚你叫爸爸。”
什么乱七八糟的?
季存言简直跟不上这人的脑回路。
房间里那些旖旎的气息瞬间烟消云散,季存言使力一把推开身上的庞然大物。
傅修允翻了过去,躺在床上,不动了。
季存言捂住脸,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真是,傅修允连说话都颠三倒四,醉成这样,恐怕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居然还以为……
还以为傅修允是想跟他……
啊啊啊!臊死了!
季存言气得朝空中打了几拳,跳下床去,冲进浴室,用冷水猛猛洗脸。
丢人。
真是丢死人了。
第二天,傅修允快十点才醒过来。
果不其然,断片儿了,昨晚的事全都不记得。
季存言暗自深吸一口气。
不记得好,不记得好啊。
“但我真没想到,你才喝四杯就倒了。我还以为,你们这些大佬经常混迹饭桌酒局,酒量都很好呢。”
酒醒后,傅修允就没有了昨晚那呆滞的模样。
他蹙起眉,用指腹揉了几下太阳穴:“是有很多酒局,但没人敢灌我酒。”
季存言低低“哦”了一声。
也是,放眼A市,谁敢在傅三少面前造次?怕是不想活了。
这么说来,陈万秀同志岂不是拿下了首杀?
不愧是母上大人,就是牛啊。
或许是酒劲儿让傅修允有些难受,回到旅馆后,他去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坐在禅修垫上开始打坐。
让傅修允喝醉,季存言还挺不好意思的,便守在一旁,问道:“你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傅修允眼睛都没睁:“薛亮已经买好了,在来的路上。”
薛亮?
昨晚他起码打了二十个电话,薛亮都没接,季存言还以为这人消失在山野了呢?
十来分钟后,薛亮不知从哪里打包来了小米粥和点心。
哦,原来是选择性消失啊。
傅修允坐在窗边的小桌上安静地用餐。
季存言静静瞧着,只觉得傅修允可真是应了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连在这样的小旅馆里吃个饭都能这么温文儒雅。
这么一想,他可真是罪过啊,居然把傅修允带到这里来遭这些殃。
下午,季存言照例要去一趟表叔公家。
都在一个村里,平时他不在家,表叔公一家挺照顾他爸妈的。
他既然都回来了,没理由不去串串门。
本来考虑着傅修允昨晚醉了酒,人不舒服,想让他在旅馆安静休息,但傅修允听说他要去亲戚家串门,二话不说就穿上外套,要和他一起去。
季存言心底一阵感动。
行,罪过就罪过吧。
常言道送佛送到西,那他就作恶作到底,反正都罪过了,也不差这一哆嗦。
他们提着礼品,还没走进表叔公家门,就有人凑上来和傅修允打招呼。
是村里的张大爷,昨儿刚收了傅修允的红包。
张大爷热情,傅修允也大大方方地和人聊,表叔公听到屋外的动静,抽着旱烟走出来。
“哟,是小言啊?”
“表叔公。”季存言喊了一声,回头看傅修允和张大爷还在聊,便也不好打断。
表叔公放下旱烟,慢悠悠走过来。
走亲戚串门无非就是些家长里短,季存言和表叔公闲聊了一会儿,傅修允也过来了。
季存言正想介绍,表叔公一笑:“小傅是吧,果然长得一表人才啊!”
季存言暗喜地咬住下唇。
好吧,看样子全村都知道傅修允了。
回去的路上,季存言不禁问:“刚才你和张大爷聊什么呢,那么久。”
傅修允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他给我说了你以前干的坏事。”
“啊?”季存言惊讶,“我干的坏事?”
季存言小时候皮得很,但他印象中自己并没有得罪过张大爷啊。
傅修允别有深意地笑着:“他说,你小时候骑着摩托追他家的狗,还绕着村追,那条狗被你追得躲进家里灶台下,累得都口吐白沫了。”
原来是这事儿?
季存言急了:“他还好意思告我状呢,明明是我骑着摩托,他家大灰非要来撵我,我受不了了才反过来追它的。它就是条欺软怕硬的村霸狗,被我收拾一顿,村里都太平了。”
季存言小腰一叉,说得义愤填膺。
傅修允眉眼带笑地看着他,最后挑挑眉评价道:“对,你追得好,为民除害,该给你送一面锦旗。”
“还锦旗呢,你少埋汰我……”
山野的风吹拂着稻田里的麦浪,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边走边说。
季存言忽然明白过来,大佬之所以是大佬,是因为他走到任何一个圈子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进去。
和商场的生意人就谈投资回报,谈行业前景,和山野村夫就派点儿红包打好关系,在闲聊家常中就能把猛料给套出来。
即便傅修允表现出来他适应得很好,但季存言也知道他在农村待着有诸多不习惯。
加之乡亲们太热情了,每天排着队来他家门口围着。
季存言谈了个钻石王老A的消息不胫而走,二里地的人全知道了,村里的小学甚至把季存言戴红领巾的照片挂在了荣誉墙上。
季存言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体会了一把荣归故里的感觉。
不得不说,还蛮爽的。
不过,他还是受不了每天那么些人来他家门口看热闹,本来想在家里待八天的,这才四天就提前收拾东西走人了-
提前回程,还有好几天的假期没用完,季存言心情放松了许多。
下高铁后,傅修允提出中途休息一天再去赶飞机,季存言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原来是这附近有一座挺有名的寺庙,傅修允这样的禅修之人,不进寺去熏陶一下确实说不过去。
薛亮已经提前在半山腰上包下了一座禅院。
比上次在栖云山的禅院还要雅致,还要大气。
傅修允在禅院里沐浴焚香后,就开始研墨抄经文。
季存言百无聊赖,趴在垫子上做了会儿数独,做着做着困了,就着那个姿势睡了过去。
周围很安静,温度又刚刚好,季存言这个午觉睡得很香,再醒来时,身上还披了一张毛毯。
季存言支起上身,见傅修允居然还在矮桌上抄经。
连动作和姿势都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
要不是因为窗外的光影变了,季存言真会以为自己只眯了几分钟。
他慢慢伸个懒腰,起身走到傅修允的桌前,探头看了看,疑惑道:“你不都抄这么多张了吗?怎么还要抄啊?”
傅修允面色平静,没有抬头,也没有停笔:“抄得不好,重新抄。”
季存言随手抽过来一张被傅修允废弃的经文,看了看,明明又工整又漂亮。
“这不是挺好吗?还要多好才叫好啊。”
傅修允没再回答他。
季存言想着,抄经好像都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最不喜被聒噪打扰,他赶紧闭了嘴,只在一旁探头静静地看着。
傅修允写得很慢,但笔触很稳。
经文的字小,娟秀,季存言看着看着,竟也觉得是一番享受。
只是原本顺滑的笔尖忽然顿住,季存言的表情也跟着一变。
抬头看向傅修允,轻声问道:“怎么了?”
傅修允惯常淡漠从容的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烦躁,他微微皱眉:“抄错了。”
说着就要把这一整页经文扯掉。
第45章 叫出声来,好听(二更)
季存言见状连忙阻止:“就错了一个笔划而已,改掉就行了呀。”
傅修允淡道:“佛经不能抄错。”
季存言皱眉:“佛经为什么不能抄错?”
傅修允用那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季存言。
最后,无奈地叹了叹气,放下抄经专用的小楷笔,失笑道:“师父真应该来听一下你这荒谬的言论,就不会遗憾没能收你为关门弟子了。”
“啊,大师还遗憾啊?”季存言一愣,笑了笑,“那,那真不用……”
傅修允摇头淡淡一笑,开始收拾台面。
季存言见他竟真的要把那份抄错的销毁掉,仍是不赞同,阻止道:“虽然我不懂什么诵经念佛的,但是你抄了这么久,这些都是你的功德啊,干嘛要销毁掉呢?”
“抄错的佛经,怎么可能是功德?”
“抄错就抄错啊,这一笔错也是你这张佛经的构成,你要是销毁掉它,岂不是等于在否定你自己吗?”
季存言抽过那张经文纸,抿唇笑道:“我要是你啊,我就把它留着,裱起来,放在床头,以后如果困惑了、想不通了,就回头来看一眼,看看当时抄错这一笔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傅修允怔了片刻,眼神忽然躲闪起来。
季存言还在说:“人这一辈子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谁能保证每一步都是完全正确的呢?错了就错了呗,错的脚印也是脚印啊,这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错误。”
季存言这人,常常是嘴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有时候话说完了,连自己都惊讶。
傅修允收拾台面的手停了下来。
禅院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一时间,气氛变得有些怪异。
季存言干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要这个了,不如给我吧。别说,这字写得挺好看的。”
傅修允继续收拾,淡道:“随你。”
他起身走进房间,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雾蓝色的禅修褂子。
季存言瞧着他这架势,便问道:“你这是准备去寺里吗?”
傅修允微微点头:“嗯,去拜会住持,听经诵经。”
他看了两眼季存言这一身衣服,好似俏丽得过得头,两个裤腿甚至不是同一个色。
傅修允沉吟片刻:“我还有一套修身的禅修褂子,你要不换上?”
季存言连连笑着摆手:“不了不了,我就不必了,我等会儿去别处走走看看。”
傅修允脚步僵住,目光有些失落:“你不跟我一起进寺吗?”
季存言挠挠头:“我听不太懂你们念经诵佛的,还是不打扰你们了……”
他不由得想起上回在香缘寺的经历,天哪,简直不愿再体会第二次。
傅修允也没有强求:“行吧,别走太远,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季存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着这电话还是能不打就不打,毕竟在念经呢,念到一半接电话,多不合适?
傅修允手里拎着一串长佛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季存言一会儿:“真不跟我去吗?”
这语气竟有些委屈。
季存言差一点就心软了。
但是想着上回傅修允和净玄大师坐在那儿讲了快两个小时的天书,他简直如坐针毡。
还是算了,别因为一时心软而给自己找苦头吃。
于是季存言笑眯眯地朝傅修允挥挥手:“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许是这句话安慰到了傅修允,他才终于转身去了。
这禅院的设施设备快顶上一个小度假山庄了,休息的房间居然做成3D梦幻星空,带极光效果的,而且院外温泉spa一应俱全,还有专门的中医理疗馆。
季存言心情美美地去泡温泉,吃了点心,还做了个全身spa。
这不比诵经念佛舒服多了?
安静了几天的叶爽今天憋不住了,一个劲儿给他发消息。
小叶子:【老大,没有你在的日子真是度秒如年啊……】
季存言敷着面膜,慢吞吞打字回应:【那你岂不是在无形中增加了自己的寿命么?向天再借五百年不是梦哦。^-^】
小叶子:【我滴个大麻雀,没想到你是这样心狠的坏人!】
【老大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你不回来,卫梁都不给我们买奶茶了……】
季存言笑:【他不给你买,咱自己买不就是了么?】
他转了2000过去:【这几天的奶茶,我包了。】
叶爽立刻发了一堆喜大普奔的表情包。
季存言心情美丽,发了条语音给叶爽:“等会儿我跟你视频一下,给你看看我现在住的地方,3D梦幻星空,可牛了。”
叶爽一听也来兴趣了:【行!等会儿你戳我。】
温泉spa后神清气爽,季存言哼着歌,脚步轻盈地回到禅院,正准备直奔他的梦幻星空房间,身侧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么高兴,去哪儿了?”
季存言脚步顿住,扭头一看,傅修允赫然端坐在禅院外间的禅修垫上。
季存言惊讶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他还想趁傅修允不在的时候跟叶爽视频一下呢。
傅修允眉心微微攒起:“怎么,你好像很失望?”
季存言心虚笑笑:“没……”
傅修允双眼定定地看着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哦,刚才我去泡了个温泉,挺舒服的,你要不要也去泡一下?”
傅修允垂下眼睑,淡声道:“不需要。”
“那你吃饭了吗?”季存言想起他刚才吃了好多点心小食,晚饭都不用吃了。
傅修允低低嗯了一声:“在寺里吃过斋菜。”
季存言默默点头。
好家伙,果然吃斋念佛!
幸好他没跟去,简直太明智了啊季存言!
心里疯狂吐槽,表面只是嘿嘿笑道:“那正好,晚上都可以不用吃了。”
傅修允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季存言终于收起了那嬉皮笑脸的模样,认真问道:“你怎么了?”
怎么好像不太高兴?
傅修允把佛珠绕在手腕上,朝季存言的方向伸出手。
他语气平淡,却不容违抗:“过来。”
季存言背脊一僵。
只一瞬间,傅修允的信息素就散发开来。
很浓,很烈,昭示着Alpha心中的不安和焦躁。
虽然那人表面不显,甚至是面无表情的,但信息素骗不了人,暴露了傅修允的真实情绪。
季存言慢慢走过去,看着傅修允伸过来的手掌,心头一动,伸出手将他牵住。
傅修允手上一用力,就把季存言拉到了自己身侧来。
这个禅院里的禅修垫很宽大,能坐三四个人,季存言紧靠着傅修允坐在禅修垫上,那乌木沉香的气味更加剧烈地涌动起来。
季存言才猛然想起,傅修允跟着他一起下农村的最初目的,就是为了不耽误治疗。
之前在村里总归不方便,一晃都四五天了也没有治疗,要不是傅修允提起,他都快要忘记这件事。
没有岁岁春欢的ID的群名看到此文件都是盗文
季存言有些惭愧,他只顾着玩,竟把正事给抛在脑后了,这确实不应该。
他主动把后颈的抑制贴揭了下来,诱人的依兰香立刻争先恐后地溢出。
傅修允缓缓吸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些。
他手上一拉,熟练地把季存言抱进怀里。
手掌扣住季存言的后脑勺,鼻息直奔那后颈的腺体而去。
和季存言相比,傅修允的身形大了整整一圈,这样的姿势下,季存言直接趴在了傅修允的胸膛上。
傅修允的禅修褂子是真丝布料的,上面还沾染了寺庙的香火气,和沉香味契合地交融在一起,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
或许是他们已经做过了许多次的治疗,又或许是他都把傅修允带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带到了父老乡亲面前,内心对傅修允有了更深层次的信赖和认同。
他的心底,甚至已经可以纵容傅修允对他做出更过分的事。
傅修允也从季存言的信息素中感知到了这种迎合的情绪,他手臂收拢,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目光瞥着那后颈中央泛红的一小片皮肉,又拿起佛珠串,在上面拨挵起来。
那佛珠被傅修允常年地盘,已经打磨得光滑锃亮,在季存言的后颈上来回碾磨。
后颈是烫的,佛珠是凉的,季存言没忍住,一声嘟囔从嘴角溢出来:“嗯……”
季存言太阳穴一跳,没意识到自己居然发出了声音,他连忙闭上了嘴,把脸用力埋进傅修允的胸膛里,埋进那丝滑的禅修褂子里。
傅修允感觉到季存言的动作,手掌顺着他后背拍了拍,轻声哄道:“没关系,好听。”
季存言脸烧得慌,闭着眼轻轻摇头。
他才不要。
才不要让傅修允听到。
羞死人了,那要他以后可怎么面对傅修允?
傅修允见他不乖,嘴唇凑近了后颈,先轻轻地吻了一下,随后用牙齿叼住后颈那块软肉,在嘴里轻咬。
“唔……”季存言难以承受般地浑身战栗起来。
傅修允并没有用力咬,就着这不轻不重的力道,他的后颈的皮肉上来回添挵,季存言腰都软塌了,手指抓紧傅修允的衣服,轻颤着攀在他的肩上。
傅修允见怀里的人抖得厉害,只好松了口,但仍然恋恋不舍,低哑道:“再多一点,言言,多一点。”
“傅修允,我……啊呃……”季存言完全软在了傅修允的怀里。
傅修允搂住他的腰,手掌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受不了了吗?”
低沉的尾音居然带着一丝狎昵的笑意,实在蛊人。
季存言觉得自己脑子乱哄哄的,越来越不清醒。
【请收藏魔镜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