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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芭芭拉·戈登坐在钟楼控制中心温暖的琥珀色灯光下,手指轻巧地搭在键盘上。在她的屏幕上,哥谭就像一幅由灰色雨幕和闪烁的路灯组成的拼贴画。


    这座城市正从长达一年的昏迷中苏醒。联邦卡车正驶过大桥,国民警卫队正在设立检查站。她的父亲,詹姆斯·戈登,刚刚被一位看起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地球上的司法部代表正式恢复了局长职位。


    今天是平安夜。或者,正如默尔特市长在全城张贴的海报所宣称的那样:冬日星盛宴前夜。


    芭芭拉转动轮椅,避开了那一排显示器。屏幕上正播放着国民警卫队在三角货场卸载物资的画面,平淡却令人安心。一年来,监控画面第一次没有出现帮派战争或饥饿暴乱。在一个比较迷你的显示器里,某个神情惨淡的神秘人士正今天第十次路过空荡荡的农场。


    她看向沙发,哥谭最强大的实体此刻正缩成一团球,紧紧抱着靠垫。芭芭拉不禁含笑说道:“格蕾西,听说你这几天一直没有露面。所以,原来是因为……”


    “大家讨厌我!”格蕾西·米勒把脸埋进垫子里,声音闷闷的,“我被放逐了。被踢出了社交圈。”


    芭芭拉抿了一口热可可,忍住即将挂到嘴角的笑意:“格蕾西,他们不恨你。他们只是……男人。他们很蠢。”


    “已经三天了!”格蕾西抬起头,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没有人过来找我要蛋黄酱。也没有人给我写信要电池组。他们都不理我……”


    芭芭拉咬了咬脸颊内侧,以免笑出声来。嗯,神谕知道真相。身为神谕,她当然能……得到一些信息。比如说某些车在米勒农场入口附近停了几个小时,某些义警的巡逻路线可疑地绕着农场转了十二圈,甚至平流层中都有一个大概并不是气象飞艇的神秘悬停物……之类的。


    “你……一次都没碰巧遇到他们吗?”芭芭拉故作无知地问道,“比如说,你回家的时候?”


    “没有!我一直在躲着他们。”格蕾西可怜兮兮地坦白道,看起来就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狗,“我怕撞见他们会让气氛变得尴尬。所以我一直待到很晚才回去。”


    “多晚?”


    “凌晨两点!”格蕾西说,“我钓鱼一直钓到最后一秒,就在我快要昏过去之前。然后我用‘传送图腾’,直接’嗖’地一下闪现回去。然后等醒来后,就直接传送到海滩,接着钓。”


    芭芭拉被可可呛到了,没忍住一声爆笑。如果莎士比亚写过关于笨蛋的浪漫喜剧,那这简直是莎翁式的戏剧场景。


    “那信呢?”神谕回过神来,好奇地继续发问,“如果你不在农场,你是怎么收到信的?”


    “我有一个神奇面具!”格蕾西打起精神说道,很为自己的机智感到高兴,“会把我随机变成我认识的人!这几天我就碰巧变成谜语人去信箱里拿信……”


    芭芭拉:“……”


    那……那祝谜语人身体健康吧……


    “噢,格蕾西。”芭芭拉强忍笑意,摸着她的头安慰道,“你……你真的觉得人际关系是这么运作的吗?我觉得他们没生气。我觉得他们只是……运气不太好。”


    “但愿如此吧。总之!”格蕾西嘀咕道,接着突然抛开伤感,活力四射地坐了起来,“我最近很忙!我必须钓到‘那个礼物’。明天的冬日星盛宴就要开始了!”


    嗯,冬日星盛宴。听起来是某种对圣诞节的重新包装。很难说这是否有必要,不过城市的气氛确实已经发生了转变。封锁已经出现了缺口,终点近在眼前。


    默尔特市长宣布明天要在市政厅举行一场大型盛宴,并且在格蕾西的坚持下,还要进行一次“秘密礼物交换”。不知道他是不是把最后一笔遗留资金用完了……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格蕾西顿时全身僵住,一副又要钻进沙发底下的架势:“是罗宾吗?是蝙蝠吗?我不在家!”


    窗户无声地滑开,卡珊德拉·该隐溜了进来。


    她动起来像一缕烟,像从黑夜中剥落的一片阴影。她穿着她的“黑蝙蝠”隐身衣,但多了一丝节日气息:一张歪歪扭扭的小冬青叶别在她的头套上。


    “卡斯!”格蕾西高兴地叫道,恐惧瞬间烟消云散。


    卡珊德拉的眼睛在面具后弯了起来。她拉下头套,露出的脸庞因冬夜的寒气而泛着红晕。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格蕾西面前,用手臂环住农场主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格蕾西也回抱着她,轻轻晃动。卡珊德拉叽叽咕咕地问她圣诞节的问题。


    这倒是提醒了农场主,她想到了什么,一骨碌爬了起来:“对哦,还有仪式!我们要布下陷阱……我是说,祭品。”


    她在芭芭拉的办公桌上清理出一块空地,推开了卷宗。她放好盘子,在上面摆了三块饼干。接着,她倒了一杯牛奶。


    “给谁?”卡珊德拉歪着头问。她很小心地说出这两个词,试探着发音。


    “格蕾西……”芭芭拉温柔地说,“圣诞老人……通常不会造访钟楼。他的雪橇在那些滴水嘴兽之间不太好转弯。”


    “这不是给圣诞老人的!”格蕾西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这是……嗯……谁呢……?反正,我们农民都知道,如果你在24号晚上摆出牛奶和饼干,第二天早上它们就会变成一个谜之盒!真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芭芭拉看看牛奶,又看看格蕾西。在任何其他的时间线里,她都会担心这女孩的精神状态。但在这一条时间线里,她完全预料到明天早上会在键盘上看到一个神秘箱子。


    “好吧。”芭芭拉笑了,“神秘盒子。明白了。”


    卡珊德拉盯着饼干,戳了其中一块,眼睛亮了。她盘腿坐在饼干前,准备接下来的12小时就这么盯着它们,看看转化是如何发生的。


    “卡斯,”芭芭拉温柔地责备道,“别在那儿守着饼干了。它又不会跑掉。”


    卡珊德拉悻悻地点点头,站了起来。她盯着饼干。看起来很美味,香喷喷的。


    她看了看格蕾西,指指饼干,又指指自己的嘴。


    “呀!不行!”格蕾西心领神会,一本正经地说,“那是为了换谜之盒的!如果你吃了,事件就触发不了了!”


    卡珊德拉噘起嘴。这是个杀伤力极强的噘嘴,显然学自名师。格蕾西举手投降了:“好吧,吃吧。我再放一盘来。”


    卡珊德拉嚼着饼干,跳起来坐在芭芭拉办公桌边缘。她晃着腿,在神谕和农民之间看来看去。她拍拍胸口,然后指指格蕾西,模仿着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的动作。哦,显然,这是指那个明天的礼物交换环节。


    “礼物!”卡珊德拉说,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很少使用,但眼神很专注地盯着格蕾西看,“教教……”


    “你想知道关于秘密礼物交换的事?”格蕾西问,她立马切换成了博学导师模式。


    卡珊德拉点头:“好难。规则……不明白。”


    “确实有点难。”格蕾西庄重地同意道,“尤其是因为那个‘抽签系统’。”


    由于“秘密礼物交换”的参加者中疑似包括拥有秘密身份的义警和正处于保释期的反派,把本人的名字放进帽子里简直是安全隐患。因此,默尔特市长发放了带编号的纸条。


    只需要抽到一个数字,然后送礼物给持有那个数字的人。直到交换的那一刻,人们都不会知道对方是谁,十分安全。


    “我已经抽了一个号码。”格蕾西凑近低声密谋,“我完全不知道是谁。但我准备了一份万能礼物……绝对不会失败!”


    “不会失败!教教……”卡斯鹦鹉学舌地重复道,拽了拽格蕾西的袖子,“怎么选?如果……陌生人?”


    格蕾西看着卡珊德拉。这个女孩能读懂世上任何人的肢体语言,却没学过人情世故。农场主感觉自己对此义不容辞!她是很懂人情世故的!


    “好吧,卡珊德拉。听好了!”格蕾西一本正经地开始教学,“送礼是一门科学。关键在于数据。”


    芭芭拉向后靠了靠,手托着腮,准备看戏。


    “第一准则。”格蕾西开始讲课,掰着一根手指,“食物通常是安全的。但也得小心。大多数人都喜欢生鱼片,但有些人讨厌。不过,每个人都爱披萨。”


    卡珊德拉皱眉思考:“披萨。冷了……”


    “冷的也行。吃起来都一样。一样吗?”格蕾西说着说着,由于味觉问题而陷入了沉思,放弃了这个念头,“第二准则:矿物。人们喜欢闪亮的石头。钻石送给谁都行。他们会爱死你的。紫水晶也不错。有的人会吃的。”


    芭芭拉:“有人会吃……紫水晶?”


    “据我所知是这样。”格蕾西嘀咕了一句,挠了挠下巴,继续教导,“但永远,绝对永远不要送任何人黏土。或者红蘑菇。大家都不喜欢哦!”


    卡珊德拉严肃地点头。


    “所以,我觉得,卡珊德拉,如果是你来准备的话……”格蕾西总结道,“可以是高价值的工匠物品。或者一根兔子脚。大部分人都喜欢兔子脚……呜呜……说到兔子脚,我的兔子脚去哪了……”


    “格蕾西,如果卡斯递给某个警察一只动物脚,他可能会逮捕她的。”芭芭拉说。


    “什么?!”格蕾西大惊失色,“警察怎么这样!很坏!”


    卡珊德拉以一种近乎恐怖的认真态度吸收了这些信息。真是一个敢教一个敢学!她看看格蕾西,又看看芭芭拉。她指了指自己,表示她决定了:“我……做。我会刻。”


    “木雕吗?”格蕾西兴致勃勃地说,“我也想学。教教我,卡斯……”


    于是芭芭拉看着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讨论着哪种木头用来做手工艺品更好。其实杀手和农民这么钻研手工的场景还挺荒谬的,但看着她们——格蕾西因为教学的兴奋而脸颊绯红,卡斯深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参与互动的喜悦——芭芭拉感到了一股与暖气无关的暖意。


    “你知道吗,格蕾西?”芭芭拉向后靠在轮椅上,转着手里的钢笔笑眯眯地说,“莱克斯·卢瑟正卷铺盖走人呢。”


    格蕾西原本正专心地盯着卡珊德拉·该隐用格斗刀雕刻一块浮木,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货真价实的惊讶。


    “真的?”她问,“为什么?他不是想买下社区中心吗……?还有公园,还有其他所有东西。”


    “这个嘛。”芭芭拉冷笑一声,“事实证明,他抓住了地震的机会摧毁全部的市政档案,这样他可以通过壳公司和伪造的地契来宣称拥有半个贫民区的所有权。但他没料到,某位农民真的把他位于华盛顿的金库里那些文件给蝙蝠侠带回来了。里面恰好包括了经过联邦盖章的原始地产契约。”


    格蕾西歪了歪头:“哦!那个蝙蝠侠拜托我去取的箱子。我以为L先生是故意让我去挖的呢……?不是吗?咦?他当时就在那里看着?”


    “那是致命的铁证。”芭芭拉肯定地说道,“卢修斯·福克斯和布鲁斯·韦恩昨天拜访了卢瑟。卢修斯礼貌地告诉卢瑟,如果他不剥离资产并离开哥谭,他们就会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让他深陷诉讼,这事也会神奇地登上《星球日报》和《哥谭公报》的头版。”


    芭芭拉咧嘴一笑,表情犀利而充满快意:“他屈服了。哥谭重新属于哥谭人了,格蕾西。这全是多亏了你。”


    格蕾西眨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莱克斯集团滚出哥谭市!这个口号听起来有点耳熟。等等,难道WAYNE集团不是那个应该被打倒的邪恶集团吗?


    嗯……农场主放弃了思考,决定呱呱鼓掌就对了。


    “噢!”她开心地说,“那太好了!不过我在圣普里斯卡看到过很多莱克斯集团的Logo。也许他要把店搬到那儿去?”


    芭芭拉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神谕的大脑瞬间开启了一个新线程。圣普里斯卡。贝恩的故乡。卢瑟将资产从哥谭转移到加勒比海……


    “是吗?”芭芭拉状若无事地应道,将这条情报归档进“威胁等级:待定”。 “我们以后会留意那边的。但今天……今天我们要庆祝。”


    格蕾西笑眯眯地拍拍手。卡珊德拉举起了她的作品。那是一个木头雕像,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度雕刻而成,看起来和那只阿尔弗雷德猫一模一样。


    “哇!”格蕾西眼睛发亮,她也拿起一块备用木头和一把小刀,完美地模仿了卡珊德拉的动作。劈开、削切、刮平。


    十秒钟后,格蕾西举起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木猫。


    【已学会制造配方:木制雕像! 】


    “我学会了!”格蕾西欢呼道,“谢谢,卡珊德拉!好棒!你真厉害!”


    卡珊德拉露出了罕见的灿烂笑容,这让她看起来符合了这个年纪应有的生机。


    芭芭拉看向桌上的牛奶和饼干。她看着这两个在残酷之城里筹划着如何释放善意的女孩。


    窗外,哥谭白雪皑皑。灯亮着,港口的封锁舰正在撤离。雨变成了柔软的落雪,为滴水嘴兽披上了白纱。天气异常正在自我修正,刚好赶在盛宴开始之前。


    她啜饮了一口热饮料,露出微笑:“圣诞快乐,你们两个怪胎。”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格蕾西也凑过来,看着外面的雪景柔声说,呼吸在玻璃上凝结出一层薄雾,“第二年就要开始了。”


    “理论上说,第一年还没结束。”芭芭拉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纠正道。


    “差不多啦!”格蕾西悄声说,“爷爷在看着我呢。我能感觉得到。”


    在她身后,卡珊德拉又偷了一块饼干。芭芭拉注视着她们两个,温柔地叹了口气。下方,城市正屏息以待。上方钟楼的琥珀色灯光里里,女孩们很暖和,而冬日的星星也正在冉冉升起。


    第162章


    圣诞早晨如期到来,虽然没有雪橇铃声,但神谕确实觉得自己听到了原本摆放饼干的地方传来了轻微的包装纸摩擦声。


    芭芭拉·戈登转动轮椅走出卧室,揉着惺忪的睡眼。她在工作台前猛地停住了:盘子空了。牛奶杯也干了,只在底部留下一圈白色的残渣。


    而在桌子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个闪烁着微弱快活光芒的抛光盒子,上面系着一个问号形状的蝴蝶结。芭芭拉拿起那个盒子。它是暖烘烘的。她摇了摇,没有响声。


    芭芭拉盯着它,笑出声来:“好吧,宇宙,你赢了。圣诞老人确实存在,而且他还按游戏逻辑办事。”


    她还没急着打开。她把它留着,感觉这像个好兆头。


    *


    哥谭市政厅前的广场焕然一新。瓦砾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摆满食物的长长自助餐桌——有些是用香料精心装点的政府配给粮,有些则是米勒农场捐赠的新鲜农产品。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它高耸入云,俯瞰着人群,上面装饰着废金属制成的星星,以及由便携式发电机供电的灯串。


    芭芭拉推着轮椅穿过人群,感到一股与围巾无关的暖意。气氛奇幻得有些不真实。


    她看到企鹅人穿着燕尾服,系着红色的节日腰带,正在给孩子们发拐杖糖(虽然还是要向家长收取一点象征性的费用,但聊胜于无)。杀手鳄戴着一顶遮住一只眼的大圣诞帽,在自助餐桌旁三口两口就啃完了一只鸡腿。居然没人尖叫,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给他留出了宽敞的空间。


    她看到哈莉·奎茵和毒藤女正依偎在一起欣赏那棵树,艾薇正悄悄操控着树枝,让它长得更茂密翠绿。


    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大地震留下的裂痕、墙上的弹孔以及隔离期留下的污垢。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哥谭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社区。


    “芭芭拉。”


    她转过身。她的父亲,詹姆斯·戈登局长站在那里。他看起来很疲惫,但额头那些深刻的愁纹舒展开了。他的战壕风衣刷洗得很干净。那枚代表着职权恢复的警徽被擦得锃亮,反射着灯光。


    而站在他身边、正因为他说了什么而发笑的,是莎拉·埃森。


    她活着,她就在这里。


    在芭芭拉偶尔的某个噩梦(或者是某条时间线?)里,莎拉没能在无主之地活下来。但在这个世界,也许是因为有位热爱农耕的朋友的存在吧,莎拉正站在那里,牵着戈登的手。


    芭芭拉感到眼眶发热。


    “爸爸。”芭芭拉说。詹姆斯挥手示意她过去。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圣诞快乐,宝贝。你看到桌子上那些新鲜橘子了吗?”


    “我看到了,爸爸,”芭芭拉微笑着握住他的手,“这是个奇迹。”


    “我们挺过来了,小南瓜。”戈登在她发丝间低语,“我们真的挺过来了。”


    “快看,我们众星捧月的移动支票本来了。”莎拉轻声发笑道,碰了碰芭芭拉。


    在冰雕旁边,布鲁斯·韦恩到了。以芭芭拉的视角来看,这位……正处于全开的“布鲁西”模式。


    他穿着一件羊绒大衣,正举着香槟杯大声说笑,迷得一群记者团团转。


    “噢,那是当然!简直太绝了!”布鲁斯大声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完美而愚蠢的有钱人腔调,“我对卢修斯说,‘直接把雪买下来!如果需要,从阿尔卑斯山空运过来!’但他却说,’韦恩先生,现在是冬天。’你能相信吗?哈哈哈哈!”


    记者们捧场地干笑几声。他的被监护人们站在他周围,表情看起来尴尬得想原地去世。


    迪克强撑着灿烂的微笑,向人群挥手。提姆每隔五秒就看一次表。达米安·韦恩正僵硬地被布鲁斯按在身边,表情不时露出一点邪恶气息。


    至于杰森,由于他目前在档案里仍然是已死状态,得以不用忍受“我有个傻爹”,而成功混入人群。


    芭芭拉注视着他们。蝙蝠家族,她没有血缘的家人。他们很紧张。他们正在扫描人群……嗯,芭芭拉知道他们在找谁。她在心里偷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出现了。


    格蕾西·米勒蹦入广场。她穿着她的冬日祭典套装:一件厚厚的、带白色毛绒边饰的红法兰绒外套,一条和卡珊德拉同款的针织围巾,还有结实的皮靴。她的头发里编进了冬青浆果,脸颊被冻得红扑扑的,正用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打量着广场。


    简直仿佛一块磁铁被瞬间开启,芭芭拉有趣地发现某些人的魂都被勾走了,全都不约而同地开始同步移动。


    “噢,天哪。”芭芭拉自言自语,抿了一口潘趣酒,“停战结束了。竞赛开始了。”


    “尽晒开始了!”卡珊德拉学习道。她摆出了小拳击手的姿势,站在原地跳了跳,用眼神询问芭芭拉是不是这个意思。


    芭芭拉强忍笑意地告诉她大概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吧。今天不打架。


    詹姆斯·戈登站在潘趣酒碗旁,手轻轻搭在莎拉·埃森的腰后。芭芭拉正在和她的朋友比比划划,解释竞赛的含义。广场上的节日喧嚣在严冬的寒意中营造出一簇温暖的气泡,但在戈登一家占据的小小圈子里,谈话声很低,触及了往事的幽灵。


    他们看着彼此间的空隙,空气中填满了那些差点发生的事,以及那些已经终结的事。


    “我今天早上去了黑门监狱……”詹姆斯低声说,声音被正在演奏《铃儿响叮当》的铜管乐队掩盖,“去看他。心理医生说约瑟夫·乔尔有反应了。”


    莎拉·埃森微微僵住,握紧了手里的苹果酒:“然后呢?”


    “他在哭。他……他记得自己曾是那个小丑。”戈登摇着头,满脸不可思议,“他请求我的原谅。不是为了……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约瑟夫。为了自己的软弱。”


    “那是陷阱,”莎拉低语道,握紧了手里的苹果酒杯:“你相信吗?”


    “我不知道。”詹姆斯叹了口气,在节日灯光的映照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但说实话?我不在乎了。怪物已经消失了。无论他是在演戏,还是现在真的变成了什么约瑟夫·乔尔……只要笑声停止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不再恨他了,莎拉。那太耗费精力了。”


    芭芭拉抬头看着父亲。她能感觉到脊椎上的幻痛,那是多年前那个门铃声留下的永久提醒:“结束了,爸爸。我们赢了。那个笑话讲完了。”


    “是啊,”詹姆斯声音颤抖,眼神中充满了那种无法保护孩子的父亲所特有的,永久而隐痛的愧疚,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它——”


    “芭芭拉——!!我找到你们啦!”


    沉重的谈话氛围被一团红法兰绒和冬青浆果撞得粉碎。格蕾西·米勒在一个急停后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抓着一张带编号的纸条,活像抓着中奖彩票。


    “ 42号!”格蕾西兴奋地踮着脚原地小跳,对着芭芭拉展开纸条,“就是你,芭芭拉!你是我的秘密朋友!”


    芭芭拉眨了眨眼,笑了起来,阴霾散去:“什么,是我吗?那我可真是走运,我还担心我会抽到杀手鳄呢。这概率有多大呢?”


    “很大!”格蕾西眉开眼笑,“因为我向随机数之神祈祷了!”


    “是什么礼物,格蕾西?你也给我雕了一个图腾吗?”芭芭拉含笑说道,歪着头看她。


    “才不是!我甩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杆才钓到这个宝箱!”格蕾西宣告道,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瓶子,不忘配音,“哒哒!”


    那是个透明容器,里面盛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液体。它质地粘稠,像是被捕捉在瓶子里的星云,闪烁着柔和的霓虹紫色荧光,似乎旋转着悬浮的金色光点。


    它看起来不像饮料,倒像是某种高纯度的放射性废料。这鬼东西的样子立马让戈登局长本能地摸向了他的配枪。


    “那……那是什么?”詹姆斯·戈登问道,声音微微发颤。他那被稻草人毒素和小丑毒气磨炼多年的警察直觉在疯狂尖叫:有毒。


    “是星之果茶哦!”格蕾西拔开塞子,一股香气飘了出来,又甜又冷冽,是热带水果混合着空调新风的味道,让人想起夏天的雨,也像古老的根茎,像某种不可思议的旺盛生命力。


    “你……从大海里钓出了一瓶饮料?哇,真是让人又惊又喜!”戈登干巴巴地夸赞道。


    他弯下腰,对女儿小声嘀咕:“芭芭拉,要不别喝那玩意……?我见过这姑娘直接从树上抠松脂吃,还见过她吃生海藻。她的消化系统根本不是人类。这东西可能是一瓶油漆。那也难说了。”


    “它是安全的!”格蕾西坚持道,指了指粘在玻璃瓶上的一张褪色泛黄的标签,“看!上面有张便条!”


    芭芭拉接过罐子。玻璃是温热的。她倾斜瓶身,小心翼翼地不让那发光的粘稠液体洒出来,眯起眼看那张标签。字迹是苍劲有力的旧式字体:


    【亲爱的格蕾西: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说明你已经精通了垂钓之术。我帮你倒了一杯茶,用来干杯再合适不过。


    替我向这座城市脊梁最坚韧的人致敬。


    ——爷爷】


    芭芭拉读完纸条。她看看那团发光的紫色液体,看看父亲狐疑的脸。然后她看向格蕾西,后者正因为纯粹的期待而浑身颤抖,那眼神纯净得不带一丝恶意,活像一只献上树枝的小狗。


    “没事的,爸爸,”芭芭拉说,“米勒爷爷不会毒害我的。虽然这杯茶离现在隔了二十年……”


    “芭芭拉,认真的,这看起来像散热器清洗液——”


    “谢谢你,格蕾西,”芭芭拉说道,她仰起头,“干杯。”


    她喝了下去。


    那尝起来半点也不像化学制品。它非常甜美,温暖,像奔跑的记忆,像跳舞的记忆,像风拂过发梢。


    一股热浪顺着她的喉咙流下,沉入胃里,然后向外爆炸开来。它在她的血管里奔流,灼热如火,随后冷却成一种愉悦的嗡鸣声。


    芭芭拉倒吸一口凉气,掉下了空罐子。罐子在人行道上摔得粉碎。


    “芭芭拉?”戈登抓紧她的肩膀,“芭芭拉!跟我说话!”


    “我……”芭芭拉瞪大了眼睛。她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一股暖流涌入她的胸腔,顺着脊椎向下流淌,那种轻微的刺痛感没有停止。它在向下延伸。穿过了疤痕组织。穿过了死掉的神经。进入了她的脚趾。


    “味道……真的很好。”芭芭拉低声说,声音在发抖。


    她感觉到了地面。她隔着靴子的鞋底,感觉到了广场冰冷的石板。她感觉到了脚踝上的冷空气,那些幻觉般的静电感变成了感官的轰鸣。


    “你喜欢吗?”格蕾西并没察觉到异常,好奇地问,“是什么味道呢?”


    芭芭拉没有回答。缓慢地,颤抖着,她把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握紧了轮椅的扶手用力。撑起。


    “芭芭拉?”莎拉脸色发白地问道,“你还好吗?需要医生吗?”


    芭芭拉没有说话。她咬紧牙关。她脊椎里的那股暖意现在成了熊熊烈火。她启动了那些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反应的肌肉。


    她站了起来。


    广场上的嘈杂声戛然而止。轮椅向后滑动了几英寸。


    芭芭拉·戈登站立着。她迈出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她看向父亲,许久以来,第一次与他平视。


    詹姆斯·戈登丢掉了手里的杯子。他发出了一个声音——那是哽咽、破碎的抽泣,在死寂中回荡——他的双手悬在她周围,不敢碰,又不敢放,泪水又快又烫地从他眼里夺眶而出。


    “爸爸。”芭芭拉低声说,“我……站起来了。”


    莎拉捂住嘴,一声抽泣从喉咙里漏了出来。不远处,迪克看起来像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泪流满面。


    布鲁斯眼中同样泪光闪闪,但他也正不着痕迹地猛戳达米安的后脖子。那孩子只好恼火地以恶魔般的隐蔽性移动,潜伏到摔碎的玻璃杯残骸旁,用镊子收集起那些发光的紫色残留物和玻璃碎片。哼。竟然让恶魔之子沦落到当勤杂工。尊严扫地。


    她转向格蕾西。


    农场主只是在微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项医学奇迹。对格蕾西来说,既然星之果实能增加能量上限,那星之果茶修复一个负面状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哦,大家都在哭……不过她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喜悦,所以她也很开心!


    “好喝吗?”格蕾西歪着头问,“有没有水果的回甘?我听说它味道很多变……”


    芭芭拉带着泪水笑了起来。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将格蕾西拉入一个紧得快要窒息的拥抱中。


    “好喝极了,”芭芭拉把脸埋进农场主怀里,在格蕾西肩头抽泣着,“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东西。谢谢你。谢谢你。”


    *


    “好啦!现在轮到我了!”格蕾西轻快地叫着,从那场泣不成声的戈登家族团聚中抽身而出,“谁抽到了8号?谁是8号?”


    她站在广场中央,期待地环顾四周。


    一声礼貌的咳嗽在她身后响起。


    “我想,米勒小姐。”一个优雅的英国口音说道,“那应该是我。”


    格蕾西猛地转身。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站在那儿,穿着得体的燕尾服和厚呢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包装极其精细的盒子。


    “阿尔弗雷德!”格蕾西快乐地说。老管家微笑了起来,眼角挤出了细细的皱纹。


    “真是巧合,或者也许有人黑进了编号系统,以确保是我抽到了你。有时候这很难说……”阿尔弗雷德咳嗽了一声,无视了“有人”的注视,“这是一个微薄的礼物,小姐。我观察到你对款待的热爱,我想这也许很合适。”


    他递出那个盒子。


    格蕾西撕开包装纸,打开了盒盖。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


    在那里面,静静躺在天鹅绒衬里上的,是一套陶瓷茶具。洁白的瓷器,绘有细腻的手绘叶片。一个茶壶,四个杯子,一个托盘。


    那是……【茶具】……!


    在格蕾西所沉迷的种田游戏里,这件物品就是圣杯。它只在冬日星盛宴上出现。它的掉落率低到离谱,有些玩家花费了数百小时,玩了二十多个游戏年,也从未见过它。 (当然,从玩家的第25年开始,旅行货车也有5%的概率以一百万金的价格出售它。这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


    格蕾西停止了呼吸。她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全黑。


    “茶……具……”她呢喃道。


    【已获得茶具! 】


    “我在庄园的阁楼里找到的,”阿尔弗雷德谦虚地解释,“它属于布鲁斯老爷的祖母。我想它可能适合你的——”


    “阿尔弗雷德——!!!”


    格蕾西爆发了。那简直不是人类的叫声。只能用大型动物的喜悦狂嗥来形容。她眼疾手快地把茶具揣进包里,然后把自己整个人投向了管家。


    她抱住了他。然后凭借着一个兜里常揣着999块石头的农民力量,她一把搂住这位年迈管家的腰,把他举了起来。


    于是就这样了,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一位体面的绅士,此时正被一个身高一米八几、正开心大叫的女孩托举着。


    “喔,我的——”阿尔弗雷德惊呼,他的脚离开了地球。格蕾西把他举得更高了,举到了两米的高空。像《狮子王》里那样。


    “是茶具!茶具!茶具!我爱你——!!”格蕾西把他举得高高的,抱着他转起了圈,“阿尔弗雷德!谢谢!谢谢你!阿尔弗雷德最好了!”


    “米勒小姐!格蕾西!”阿尔弗雷德在离地飞行时也保持着冷静,低头看着她,“请停下,我不是一袋土豆。老爷还在看着呢。”


    “我爱你!我爱这套茶具!它太漂亮了!我永远都不会把它送给别人!我爱圣诞节!”格蕾西转得更快了。然后她也有点起飞离地了,再这样下去,就要一不留神飘起来了……


    “格蕾西小姐,放我下来。虽然我很感激这份热情……”阿尔弗雷德提醒道,虽然他在微笑,“但我们再上升下去,超人就得在大气层拦截我们了。而且我的腰椎也不是为了被离心化设计的……”


    格蕾西终于停下了转圈,温柔地把管家放回地面,但没有撒手。她紧紧抱着他,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她摇晃起来,咯咯笑。


    “谢谢你,阿福。这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她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我要把它摆在正中间的桌子上。永远。”


    阿尔弗雷德努力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理顺了那些乱糟糟的发辫。在他们身后,布鲁斯·韦恩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芭芭拉走路。他看着阿尔弗雷德被一个能徒手举起双人床的女孩抱着转圈。他看着他的城市,破碎而伤痕累累,此刻却在雪地里欢笑着。


    “不客气,我亲爱的。”阿尔弗雷德轻声说道,“真的不客气。”


    第163章


    让我考考你:什么时候门不再是门?


    答案是:当它成了通往下一章的载入区域时。


    爱德华·尼格玛,也就是过去曾以谜语人这个称呼出名的超级罪犯,正坐在哥谭古物博物馆的阴影里,周围环绕着那些曾自以为永恒的帝国的尘埃。


    不需要日历也知道这一年即将走入终结,他听得出来。


    三百六十五天以来,哥谭市一直保持着一种惊恐的,被暴力点缀的寂静,夜晚只有轻武器开火时的断续啪嗒声,寒风穿过破碎摩天大楼时发出的哨音,如同气流掠过肋骨。


    但今晚,在古物博物馆那如洞xue般深邃、满是灰尘的腹地中,频率改变了。它始于一阵低沉的嗡鸣。


    谜语人歪过头,天才的大脑瞬间剖析了这种震动。 60赫兹,交流电。电网正在恢复稳定。紧接着,伴随着一声响亮的轰鸣,头顶的主卤素灯群闪烁着恢复了生机。


    他此时并没有在清点木乃伊的内脏罐。他在思考。


    圣诞节当天,他就在广场。这兴许是出于那个盘踞在本地的农场恶魔的精神松懈,或者只是单纯的怜悯——总之,谜语人在那天确实成功地走出了博物馆,揣着一个礼物盒子来到市政广场上。他见证了不可能。


    证据A:奇迹。


    芭芭拉·戈登站起来了。


    谜语人拥有相关的医疗档案,哦,这是因为他曾经黑进过哥谭总医院的网络里。总之,戈登女士的医疗诊断是不可逆转的脊椎断裂,半身瘫痪。


    然而,她只是喝下了格蕾西·米勒递给她的某种发光的、粘稠的浆液,生物学法则就像是卷起铺盖走人了一样,直接宣布罢工。


    谜语人在房间里踱步,思绪飞转。酒神因子,他心想。他在清单的边缘颤抖着写下注脚。一定是它。深藏在岩层底部的再生金属。


    猫头鹰法庭花了几个世纪试图净化那种金属,试图剥离复活带来的疯狂,但仍然失败了,他们所持有的依旧是劣化版本。法庭用不死的杀手守护着那个秘密,而农场主是从哪儿弄到那一罐子纯净液体的?真是不能细想。


    “她到底是谁?”爱德华咕哝着,把格蕾西·米勒的照片钉在板子上。


    证据B:那个疯子。


    这是让爱德华在冷汗中惊醒的原因。他看向小丑的档案。


    小丑不见了。既不是死了,也不是回他的欢乐老家阿卡姆了。他现在是约瑟夫·乔尔,目前在黑门监狱,对着水管流泪,还担心小微企业贷款的利率。显然农民也喂了他一些东西,然后用“正常”覆盖掉哥谭最恶毒怪物的心理档案。


    这太可怕了!如果她能让小丑回归正常……她会对一个天才做什么?她会把谜语人变成一个……数独编辑?还是高中数学老师?不……不……


    恐惧。纯粹的、理智上的恐惧。


    谜语人翻动着写字板。他需要转移注意力。他回顾了圣诞节当天,在安全距离,以观察猴子族群的心态观察到的秘密礼物交换的数据。


    当时,广场上挤满了拿着各种不搭调物品的人,好在气氛比较趋近于欢乐而不是尴尬。默尔特市长站在麦克风前高声叫号,并且警告市民们礼物概不退换,在离舞台五十英尺内时也不准掏出炸弹来。


    一位名叫克拉克·肯特的不知道为何在这里的大都会记者,通过随机抽签,收到了一个高端便携式太阳能充电宝。那……应该挺实用的。谜语人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看到之后一直笑。


    不知是不是出于天意,双面人收到了韦恩集团赠送的理容套装,内含一套润肤乳,适用于敏感肌。布鲁斯·韦恩十分痛苦地提出可以给他换一个,但是哈维还是嗤笑着收下了,说只用涂一半脸还挺省的。至于韦恩本人,则收到了一个慢炖电煮锅。他傻笑了一阵,然后开始到处问炖牛肉菜谱。


    有人送了达米安·韦恩——布鲁斯·韦恩不知道从哪弄回来的私生子——一个DIY针织套装。然后那孩子的其中一个哥哥问他是否打算给他们父亲织一个头套保暖套。谜语人观察到,那孩子似乎准备用毛线勒死自己的兄弟。真是可怕的混乱!


    卡珊德拉——又是一个布鲁斯·韦恩不知道从哪收养的孩子——抽到了戈登局长。她送了他一个木雕的胡子。就是一个胡子。戈登在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里都把它贴在自己原本的胡子上面。


    谜语人也观察到了农民与那群后宫在圣诞节宴会上的相遇。一开始她只是收完了礼物,东逛西逛地买了点东西,然后可怜巴巴地绕过那群人。结果呢,她神秘地撞上了双面人。又或者,是双面人神秘地突然莫名出现在了她的移动轨道上,害她撞上去了。


    她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哈维!我……对不起!我知道你在无视我!我只是想来……”


    “格蕾西。”双面人说,“圣诞快乐。”


    “噢……”格蕾西眼泪汪汪了,“哈维……你不生气了吗?我很想你。想你们。”


    “我们也想你。”哈维说。接着,他打破了所有协议,抱住了她。那名大都会记者立马放下手里要送人的羊毛袜子,大步走过去了。


    谜语人对着那群人翻了个白眼。可悲。


    几分钟后,农场主已经重新获得了她应有的欢声笑语。她所喜欢的,喜欢她的人全都回到了她的轨道,转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生怕只要稍一停顿,她就会再次消失在一片蝴蝶云中。


    “你到底是谁?”爱德华对着空荡荡的博物馆低声呢喃。 “谁才是那个‘第一推动者’?”


    这件事谜语人已经调查很久了。有关农民和她背后的一切。他感觉到自己正处于突破的边缘。猫头鹰法庭……迷宫……农场。这一切都联系在一起了。爱德华挖掘得更深。他看向了神话。


    历史上第一位农民是谁?第一个耕作土地的人,也是第一个谋杀者。那个向神献上地里的出产,却被拒绝,从而将死亡引入世界的人。


    他快要接近真相了。他感觉到谜题正在解开。她不是(或不仅仅是)超人类。谜语人踱步经过一个石棺,嘟囔着。他会知道的,会的……终有一天……


    日历翻到了12月31日。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夕阳西下。 “无主之地”的法令在午夜正式到期。


    “ 142项。”谜语人对着录音机枯燥地念道,“仪式短剑, 14世纪。钝。”


    他真恨这个。他是个天才,他应该在设计死亡陷阱,而不是在数勺子!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塑料撞击大理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谜语人猛地转身:“谁在那儿?”


    “打扰一下,市民。”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恐龙展区传来,“我们是来参加科普参观的。这是一次由狸猫赞助的活动。”


    谜语人眨了眨眼,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了回去。


    从霸王龙骨架后面走出来的……是一些浣熊大小的身影。但是……呃……它们很矮,方方正正的。它们的手是钩子形状。它们的披风看起来像一小块僵硬的布。


    是蝙蝠侠。这个蝙蝠侠的躯干是一块黑色的塑料方块,上面印着腹肌,头套是模铸出来的。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个画着大眼睛、戴着巨大绿色眼镜的罗宾。还有一个由紫色积木组成的蝙蝠女。还有一个有着滑稽的、肌肉分明的塑料胸膛的夜翼。


    “我……”谜语人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Hoc est simplicisimum(拉丁语:简单至极)。我终于彻底疯了。”


    “看看这家伙,”乐高蝙蝠侠对乐高罗宾大声耳语,“他看起来像个对生活失去了希望的问号。这就是这个宇宙的谜语人?他为什么没穿紧身衣?这个版本太阴暗了,我更喜欢金·凯瑞那种审美。”


    “哦,天哪,爸爸!他看起来好……写实!好抑郁!”乐高罗宾欢快地叫道,“也许他需要一个抱抱!嗨,谜语人先生!你要喝果汁盒吗?”


    “我不要果汁盒!谁……你们是什么东西?”谜语人结结巴巴,后退直到撞上了一个展示柜,“你们是捣蛋鬼的造物吗?蝙蝠螨?”


    “我是蝙蝠侠!”那个塑料小人低吼道,“但我更酷。我有九块腹肌。我还会弹吉他。只弹那种超燃的独奏。”


    “我们是乐高蝙蝠家族。”乐高蝙蝠女高兴地宣布,“那个农场主——格蕾西——她支付了我们的住宿费。她资助了我们住在农场旁边的乐高蝙蝠洞里。我们正在努力让全家都搬过来。”


    乐高蝙蝠侠走向爱德华,他的塑料脚发出那种莫名其妙的咔哒声。他抬头看着爱德华的绿色西装。


    “问号不错嘛,宅男。你的问号手杖呢?丢了吗?还是说你直接把逻辑弄丢了?”乐高蝙蝠侠嘲讽道,“现在,指给我们看恐龙化石在哪儿。”


    谜语人顺着墙壁滑下去,抑郁地看着这群塑料积木在这里走来走去。他觉得自己快疯了。这一定是农场主的错。现实的界限正在变薄。


    那个农民就像饲养浣熊一样引进了这一堆东西。仅仅因为觉得它们可爱,就从另一个现实维度召唤了这些实体……? !


    “嘿,那个‘让我考考你’的家伙。”乐高蝙蝠侠大喊着,伴随着僵硬的咔哒声爬上了一个石棺,“什么东西没有父母,有很多钱,而且是ABS塑料做的?是我!哈哈!”


    “这是地狱,”谜语人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喃喃说道,“这就是我的地狱。小丑逃过一劫简直是走运了。”


    乐高罗宾开始即兴B-Box。乐高夜翼开始拆卸一辆价值连城的罗马战车,试图把它改造成滑板。


    接着,钟声响起了。


    大教堂,市政厅,以及钟楼,共同敲响了钟声。钟鸣十二响。


    当——


    一。隔离封锁的丧钟。


    当——


    二。联邦封锁令的终结。


    谜语人重新站了起来,走向宏伟的正门。他的脚步在大理石上回响——咔哒,咔哒——在一座幽灵殿堂里,他成了孤独的节拍器。


    当——


    十二。


    紧接着,世界爆炸了。并不是源于恐惧,而是源于狂喜。数万人同时发出了欢呼声,汽车喇叭、船只汽笛,以及烟花升空时那标志性的、带哨音的尖鸣交织而成了一首嘈杂的曲目。


    谜语人推开了博物馆沉重的青铜大门,把那堆乐高抛之脑后。合页发出吱嘎,抖落了一年份的铁锈。


    他踏上门廊,冬日的寒气率先袭来,凛冽而刺骨,洗刷掉了肺部残留的古旧羊皮纸和地板蜡的味道。但真正让他畏缩的是光。


    正是午夜。屏障已倒。由大地震催生的“无人区”法令正式宣告过期,与那段动荡的历史一同被扫入故纸堆。为了庆祝这一时刻,新复职的市政当局——多半是靠着韦恩企业深不可测的财力支持——决定燃放足以模拟出第二次闪电战规模的烟花。


    哥谭上空正在燃烧。红色、绿色和金色的菊花状火焰在烟霾中绽放,为低垂的云层涂抹上不可思议的色彩。


    啊,老鼠们正在庆祝牢笼的开启。


    爱德华走到台阶边缘,紧紧抓着冰冷的石护栏。他俯瞰街道。


    到处都是人。


    他们从出租公寓里涌出,从避难所里涌出。陌生人在拥抱陌生人。有人在消防梯上吹萨克斯。港区原本如黑压压的高墙般耸立的海军封锁舰队已经解散了编队。它们闪烁着信号灯以致敬这座城市。民用船只正涌入海湾,带来了食物,带来了药品,将外部世界的平庸重新带回这个被孤立的培养皿。


    “无序。伪装成欢乐的混乱。”谜语人低声呢喃,下定了决心,“新年快乐。棋盘清空了。‘无主之地’结束了。一切逻辑和规律也都会回归。我回来了。”


    他活下来了。他熬过了地震和饥饿。他打发走了帮派。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从“她”的手里活了下来。那个农民,那个名为格蕾西·米勒的实体。那个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农业实验场的异常。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上映照出一朵烟火,光芒照亮了港口正在融化的冰面。


    “再见,农场主。”他对着远处的群山冷笑,“现在是智力回合了。我是爱德华·尼格玛。我是这座城市最聪明的人。我正作为一名自由人走下这些台阶。”


    他向下迈了一步。他感到轻盈了。那种神秘的“任务列表”感似乎消失了。


    “我要从小处着手。”他边下台阶边筹划着,“在证券交易所留下一个简单的谜题。在重新修复的无线电波中广播一段密码。没错,谜语人回归了。”


    他走到了台阶底部。他深深吸了一口自由而混乱的空气。


    在他身后,在博物馆空旷回响的大厅深处,他仍能听到乐高罗宾沿着那架由无价的侏罗纪脊椎骨构成的扶手滑下时,发出的细微“咔哒”笑声。这肯定是一场幻觉般的噩梦,而他才刚刚苏醒。


    他转身打算最后一次锁上沉重的黄铜大门(不知道能不能让里面那些乐高取代他的诅咒?)。他会把钥匙留在门垫下,他会消失在重启的混乱中,他会重建他的智力帝国,他会策划一个逻辑如此精妙的诡计,以至于那只蝙蝠会——


    一双大灯晃得他睁不开眼。台阶下方传来一个声音:“尼格玛先生!爱德华·尼格玛先生!”


    爱德华僵住了。他的手悬在锁眼旁。别回头,他的生存本能尖叫着,跑,快跑!


    但好奇心,他那致命的缺陷,还是让他转过了身。


    一辆漆黑锃亮的轿车,带着文化事务部的官方徽章,嘎吱一声停在路边。两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人走了出来。他们的举止不像GCPD的巡警,倒像是行政管理人员——人类中最令人生畏的品种。他们两侧各跟着一名国民警卫队士兵。


    爱德华全身僵硬。他飞速计算着逃跑路线。北边:施工堵死。南边:乐高感染区。西边:河。


    “尼格玛先生!”领头的西装女子喊道,伸出一只手,脸上挂着在凌晨00:02的哥谭显得过于灿烂的微笑,“这是我的荣幸。真的。”


    谜语人僵住了,盯着那只手:“我……我正要离开。我被劫持了。被塑料构造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你们是谁?”


    “劫持?”女人爽朗轻笑了起来,她走上台阶,用力握住爱德华的手,猛摇了几下,“噢,你这个谦逊的灵魂!我们是文化遗产部的成员。我们刚跟市长和韦恩先生做完简报。我们全听说了!”


    “全……听说了?”


    “你的奉献精神!当整座城市坠入无政府状态时,你坚守岗位的勤勉!”官员指了指身后的博物馆,“你从劫掠者、火灾……以及所有威胁中保护了哥谭的文化史。我们接到了来自……啊……‘当地农业联络员’的报告……”


    谜语人血液冰凉。


    “……报告称你整整一年都在一丝不苟地分类、清洁并保护着这座城市的文化遗产。你保卫了埃及展区!你细心地编目了每一件藏品!”


    “我是被困在那儿了。”爱德华虚弱地纠正道,“我是被强迫的……”


    “太谦逊了!”官员拍了拍他的背,叹了口气,眼中泛起感动的泪光,“在你这种……履历丰富的人身上,很少能见到如此公民责任感。我们相信‘改过自新’,尼格玛先生。而且坦白说,我们需要稳定。”


    第二位官员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皮质活页夹。他潇洒地将其翻开。


    “爱德华·尼格玛。”他宣布道,声音在烟花汇演的压轴轰鸣中不减分毫,“鉴于你在艺术领域的服务,以及在危机期间坚定不移的勤勉精神,董事会根据新的联邦重建拨款计划,一致投票通过,正式邀请你担任此职。”


    他将一份沉甸甸的、印有金箔,还系着红绸带的公文塞进爱德华手里。


    【正式委任书:博物馆馆长


    职责:管理藏品,收购文物


    工作时间:8:00-18:00


    哥谭市古物博物馆】


    “我……”谜语人站在那里喃喃说道,“我不想要工作。我想犯罪。我想在犯罪现场留下谜语。”


    “哈哈!你真有幽默感。祝贺你,尼格玛馆长!”那个女性笑眯眯地说,“当地的那位农业顾问也告诉我们,说你生性谦逊……”


    “不。”爱德华低声哀求。


    “总之!这有一份完整的退休金,政府薪资,以及一份为期十年的合同!立即生效。关于一批新运来的圣普里斯卡文物,我们有很多文书工作要处理。我们就指望你来统筹了!”官员兴高采烈地宣布完了这件事,又拍拍他的背。


    爱德华低头看着那份双休带薪,拥有医疗保险和强制性季度绩效评估的行政岗位文件。谜语人看向底部的签名。


    那是默尔特市长和一位“社区代表”共同签署的,而那位代表的签名让谜语人好想哭:他终究没有逃出农民的大网……!


    天空中烟花绽放——红的、绿的、紫的。爱德华·尼格玛,谜题之王,那个曾经用关于时间的谜题勒索整座城市的男人,张开了嘴。


    他看着微笑的官僚们,看着自己手里的博物馆钥匙,还有展现在他面前的未来:无尽的董事会议、预算审批,以及一群群询问洗手间在哪里的游客。


    在他天才大脑的堡垒内部,一声尖叫开始了。那是一种高亢纤细且永无止境的纯粹绝望之声。但在外面,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风度翩翩的笑容。


    “我……”谜语人轻声说道,“我……感到荣幸。”


    “太棒了!”官员拍拍手,“周一早上八点整见!别迟到了,馆长!”


    他点了点头。不知为何,他想道,他应该按颜色对矿石进行分类……


    【第一年结束了! 】


    【正在保存……】


    第164章


    斯蒂芬妮·布朗错过了那场末日。就在大桥被炸毁的前几天,她母亲硬是把踢闹尖叫的她拽出了城界,塞进了基石城那间拥挤的两居室公寓。整整一年,她只是斯蒂芬妮。


    她错过了那场战争。她错过了“无主之地”。当她的朋友们还在啃老鼠、为领地拼命时,她却在一座阳光灿烂的城市读高中,只能通过新闻报道听闻家乡如何沦为人间地狱。


    现在,随着大桥重新开启,租金暴跌,她回来了。 “线索大师”的女儿回到了这座既熟悉又透着诡异陌生的城市。犯罪巷的瓦砾已被清理,涂鸦正被洗刷。如今是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二年,哥谭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喧闹着。


    斯蒂芬妮回到哥谭后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声音。那是重建的咆哮声,风镐撞击路面的声音像机关枪开火一样咔哒作响,印有韦恩企业标志的起重机像金属白鹭一样在天际线上起伏摇摆,空气满是湿水泥和新柏油的味道。


    “挺诡异的,对吧?”斯蒂芬妮对着一尊看起来比记忆中干净得多的滴水嘴兽像嘀咕道,“就像这座城市整了容,还没决定好喜不喜欢这个新鼻子。”


    她整了整头套。紫色的面料感觉有点紧,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穿“搅局者”制服了。


    哥谭高中的春季学期要来了,而“搅局者”也回到了狩猎场。学期还有一周才开始,这意味着她有七天时间来补齐这一整年的八卦。


    她荡起抓钩绳,瞄准了那个唯一让她感到方向感的地方:钟楼。


    进入里面比她记忆中要难。安保协议已经升级了。她以前常用来滑下的那尊滴水嘴兽现在装了压力感应器。


    “这也太偏执了吧,小芭?”斯蒂芬妮哼了一声,用一个她希望还没被更改的密码绕过了门锁。很好,密码没变,窗户滑开了。


    斯蒂芬妮翻身而入,以蹲姿着地,准备大声打个招呼:“猜猜谁又回来了!有没有想我?告诉——”


    她僵住了。


    钟楼像往常一样响着服务器的嗡鸣声,屏幕闪烁着监控的蓝光。但房间中央的那个女人并没有在轮椅里……芭芭拉·戈登正站着。


    她正倚在主控制台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钻石区的地图。她是直立的。她的双腿支撑着她的体重。


    斯蒂芬妮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丢掉了抓钩枪。哐当。


    芭芭拉转过头。她看起来不一样了。更强壮,散发出一种微妙的生命力,让她那红发看起来像火焰一样。她看到了斯蒂芬妮,一个温柔的,了然的微笑在她脸上蔓延开来。


    “斯蒂芬妮。”芭芭拉的声音依然冷静威严,但她的姿态是全新的,“欢迎回家。”


    “你……”斯蒂芬妮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你……站起来了。腿。站着。走路。我是死了吗?这里是死后世界?是大地震把我震晕了,我正处于昏迷中?”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芭芭拉轻笑起来,向前跨了一步,“简单来说,我们过了一个非常棒的圣诞节。奇迹之茶。”


    “茶?”斯蒂芬妮尖叫道,扑向芭芭拉,给了这位女性一个猛烈的拥抱,“我也喝茶啊!为什么茶没对我的成绩起这种作用?算了别管了——我太想你了!”


    “我也想你,搅局者,”芭芭拉回抱着她。正在这时候,斯蒂芬妮注意到角落里的阴影动了。一个亚裔女孩站在那儿,她穿着黑色,散发出一种令人恐惧的静谧感。


    “朋友?”女孩的声音有点沙哑。


    “这是卡珊德拉,”芭芭拉介绍道,走(走着!)过去把一只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她是……新来的。”


    斯蒂芬妮看着卡珊德拉,瞬间就喜欢上了她。五分钟内,她就决定要教会这个恐怖的刺客如何在吃辣味热狗时不弄得一团糟。


    一小时后,斯蒂芬妮坐在沙发上,仍在消化这些新现状。蝙蝠家族扩张了。城市治愈了。芭芭拉垂直了。这信息量有点太大了。


    “所以。”斯蒂芬妮晃悠着双腿,“让我理顺一下。我们挺过了一场地震、一场瘟疫和一场帮派战争,而重建工作的MVP竟然是……一个农民?”


    “基本上是这样。”芭芭拉一边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地泡茶一边说,“权力真空大部分被农业填补了。”


    “我不明白……听起来更像都市传说……”斯蒂芬妮咯吱咯吱地嚼着芝士玉米片,“这个‘农民’到底是谁?这不是某种’哈哈,我们又有新氪星朋友了’的暗示吧?”


    “她……很独特。但是格蕾西不是氪星人。应该不是吧?蝙蝠侠之前偷偷抽了她的血了。”芭芭拉说着,陷入沉思,“嗯,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她随时都会过来送货。”


    话音刚落,就仿佛是受到了召唤一样,叮——电梯到了。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滑开,紧接着,新鲜面包和草莓的香气充满了房间。


    斯蒂芬妮·布朗转过头,预想着会看到一个文静的小姑娘。


    结果,她看到的事物再次让她感觉到“小镇农民”与“氪星血脉”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生物学上不显著,但是在统计学上初见端倪的相关性了。


    跨出电梯的女人几乎遮挡了走廊的灯光。格蕾西·米勒不得不微微低头才能穿过门框。


    斯蒂芬妮再次感到大脑短路了。


    她很高。透过卷起的法兰绒衬衫袖口,斯蒂芬妮能看到清晰的双臂肌肉线条。她看起来像是靠跟熊摔跤来做有氧运动的。而且她看起来不太好惹。她的眼睛颜色很显眼。头发则更显眼。她像那种会把人放在大腿上轻松地咔咔掰断的狠角色……!


    她好壮啊,斯蒂芬妮呆呆地想,她是一辆战车……如果和她打起来的话……


    下一秒,斯蒂芬妮就看到农场主露出了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起来很柔软,眼里满是金毛寻回犬看到网球时那种纯真的热情。


    “嗨,芭芭拉!嗨,卡斯!”那座大山快活地叫道,声音轻快,充满活力。于是搅局者就被甜得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啊哦!她是个泰迪熊。一个巨大的泰迪熊。


    这种认知失调感简直让人恍惚。从体格上看,格蕾西·米勒应该手持盾牌带头冲锋;但从行为上看,她看起来只想被人抚摸抚摸。斯蒂芬妮感到胸口升起一种原始的冲动,当她看到特别毛茸茸的小猫时也会产生这种感觉。


    我想像爬树一样爬到她身上,斯蒂芬妮一阵恍惚地想。我想把脸埋在那件法兰绒衬衫里冬眠。看起来太有安全感了……


    “你一定是斯蒂芬妮!”格蕾西转过头,那双粉紫色的大眼睛像远光灯一样照在了“搅局者”身上,“芭芭拉告诉我你要回来了!嗨!我是格蕾西!”


    她伸出一只手。她的手完全包住了斯蒂芬妮的手,不可思议地温柔。然后她热情地一阵摇晃。


    “嗨……嗨。”斯蒂芬妮结结巴巴地说,“我……是的。斯蒂芬妮。就是我。”


    噢,我的天啊。她感到胸口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斯蒂芬妮不得不死死控制住自己的双手。她突然有一种强烈、难以抑制的冲动:想要伸手捉住这位农民的脸,然后捏一下。


    看看她的脸颊。哦不……怎么会有人长着这么劲爆的肌肉,却有一对这么好捏的脸蛋?这对吗?这公平吗?


    “我带了欢迎礼物!”格蕾西笑逐颜开,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块粉红蛋糕。字面意义上的粉红蛋糕。一块亮粉色的点心,上面撒着糖粒。


    “是甜瓜味的!”格蕾西热切地解释道,她那小狗般的眼睛在寻找认可,“它能增加体力!而且我听说你喜欢粉红色……或者紫色……或者这种好玩的颜色!”


    斯蒂芬妮接过蛋糕。沉甸甸的。她仰着头看向格蕾西:“你做的?”


    “对呀!你喜欢吗?”格蕾西凑得更近了,毫无自觉地侵入了斯蒂芬妮的个人空间。农场主的气息笼罩着斯蒂芬妮,她的脸近在咫尺,坦诚而信任,皮肤透着阳光亲吻过的健康色泽。


    嘎嘣!斯蒂芬妮感觉到自己脑中那本就微弱的自控力之弦崩断了。


    我必须这么做。我得确认一下。


    “格蕾西?”斯蒂芬妮压低声音,耳语道,“别动……”


    “嗯?”格蕾西眨眨眼,一脸困惑。还没等农民反应过来这个指令,斯蒂芬妮就出手了。搅局者拿出了由蝙蝠侠亲自训练出来的义警手速,她放下蛋糕,猛地伸手!


    捏——!


    她抓住了格蕾西的脸。两只手。捧着农民的脸颊,捏一捏,往中间挤一挤。


    啊,对。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感觉。嘿嘿……好软……


    “呜?!”格蕾西发出困惑的声音,任由自己被捏,缓慢地眨着眼。


    斯蒂芬妮发出邪恶的笑声,像面包师揉面团一样揉搓着农民的脸颊:“芭芭拉,你看。这弹性……!噢天啊,她太可爱了。”


    “斯蒂芬妮。”芭芭拉在桌子后面笑得停不下来了,假装板起脸发出警告,“别把我们的农业顾问捏坏了。她是挺可爱的,但是她拥有一艘军用快艇和五个帮派。”


    “我有吗?”格蕾西隔着被捏紧的脸颊含糊不清地询问道。


    “我不在乎。”斯蒂芬妮松开手宣布道,紧接着一把搂住格蕾西的腰,把脸埋进农民的胸口,“你是枕头。我以后就住这儿了。这是我的新基地。我们可以当好朋友吗?你需要保护吗?你想去商场逛逛吗?”


    嗯!这怀抱也正如她想象的一样。温暖,可靠。富有安全感。


    格蕾西仅用0秒就接受了沦为泰迪熊的命运,开开心心地用她强壮有力的手臂环绕住斯蒂芬妮,回抱了过去。卡珊德拉见状立马也咕咕叫着加入了这个怀抱,舒舒服服地占据了一块空间。


    然后她们就都回头看着芭芭拉。


    “不,我不加入。”芭芭拉端着杯子,十分警惕地拒绝道,“显然这位农民的怀抱已经太拥挤了。”


    几秒钟后,格蕾西以其身体力行的行动证明,她的怀抱非常宽阔。


    *


    接下来的这一年就像一场荒诞的幻影。真的很诡异。即便以哥谭的标准来看也是如此。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春天到夏天——格蕾西消失了。农场进入了自动化模式,洒水器在空旷的田地里有节奏地发出嘶嘶声。街头传闻说她去了南方,去了圣普里斯卡。


    谣言满天飞。有人说她正在征服整座岛。有人说她正为了王座跟贝恩摔跤。而通过蝙蝠电脑过滤出的真相却更加离奇:她让那个岛屿的生态系统焕发了生机,把贝恩旧日的监狱国家变成了芒果、芋头和好斗鹦鹉的天堂,像敲蛋壳一样敲开了一座火山,用来锻造武器,最后的结局就是把一个独o裁国家变成热带度假胜地,甚至还修了个度假村呢。


    哥谭很想念她。那些“蝙蝠男孩”们(斯蒂芬妮注意到他们表现得都极其怪异,就像在搞某种集体失恋康复小组)在城市里闷闷不乐地转悠,巡逻起来带着额外的攻击性。


    然后,她回来了。她……她向某个人求婚了。


    斯蒂芬妮停下脚步,靠在新建成的三桥护栏上。想到那段回忆,她露出了微笑。


    那是世纪盛事,却完全没有留下官方记录。斯蒂芬妮当然去参加了那个混乱欢快的庆典。婚礼现场甚至还有史莱姆戴着领结,在安全的围栏里蹦蹦跳跳。


    她记得格蕾西脸上的神情。纯粹的……幸福。她的伴侣在婚礼后就搬进了农舍,正式赢得了那场“后宫战争”。其他的追求者们大多表现得很得体,尽管当时有很多充满攻击性的拥抱和意味不明的威胁,但最终,人鱼吊坠找到了它的归属。


    这很合理。以一种古怪的方式,他们两个简直是天作之合。


    关于“农民选了谁?”的谜团已经占据了《哥谭消息报》的八卦专栏好几个月。是亿万富翁?记者?义警?还是罪犯?


    斯蒂芬妮当然知道。她就在现场。但她不打算给城里的其他人剧透(虽然她的代号是剧透,但是不)。让他们猜去吧。让谜语人为了推断那个搬进扩建农舍的人的身份而抓狂去吧。


    但怪事并没有停止。噢,一点也没。如果有的话,怪事反而升级了。


    几个月前,格蕾西短暂回到哥谭,在农场安装了一口纯金打造、闪烁着魔力、造价一千万金币的时钟。一。千。万。


    当传感器亮起时,斯蒂芬妮就在蝙蝠洞里。那股魔力波动之高,使得黑暗正义联盟就像蜜蜂一样嗡嗡作响地赶了过来。他们甚至对农场进行了一次战术潜入,只为了检查那口钟有没有操纵时间线的嫌疑。


    调查报告如下:


    —康斯坦丁:“挺离谱的,蝙蝠。它确实能冻结时间,但只针对垃圾。”


    —蝙蝠侠:“垃圾?”


    —康斯坦丁:“杂草、枯枝、腐烂的围栏。它创造了一个局部的停滞场,防止熵增影响这块地皮的美学价值。这是我见过最强大、也最琐碎的魔法。”


    想到这段往事,斯蒂芬妮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接着还有电影院。某位神秘的匿名农业捐赠者买下了莱克斯集团的配送中心,将其改造成了一家社区电影院。


    博物馆也终于完工了。尼格玛馆长——谜语人(斯蒂芬妮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笑的事)虽然在无尽的游客访问中日益消瘦,但馆藏却宏伟壮观。就在上周,格蕾西捐赠了一副完整的恐龙骨架,填满了最后一部分馆藏,据称是她在地里挖出来的。


    如今,格蕾西·米勒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人了。 “无主之地的农场主”已经从传闻正式晋升为完全体的都市传说。她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哥谭家长们偶尔会用东拼西凑的神秘故事讲给孩子。斯蒂芬妮见过以此为原型写成的童话书。甚至还有非法出版的传记书在热卖——斯蒂芬妮读过两本,一本声称格蕾西是外星公主,另一本声称她是盖亚女神的化身。两本书都一致认为她做的南瓜派无与伦比。


    斯蒂芬妮离开护栏,继续走向市郊。这座城市已经接纳了她。他们在公园里为她塑像。她在其中一座雕像前停了下来。


    它很小,大约两英尺高,由石头雕刻而成。它描绘了几个圆滚滚、像苹果一样的生物,长着细长的手脚,头顶举着一片叶子,收起蝙蝠翅膀。旁边是一个农场姑娘,扛着锄头,看起来朴实又快乐。


    这些雕像无处不在。在修复后的大教堂拱门上,在桥梁的支撑架里,在公园的长椅下。这是城市表达感谢的方式,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它们总是在某项修复工程完工后的第二天夜里突然出现,就像盖在城市建筑上的印章。


    “啵。”斯蒂芬妮低声说,伸手戳了戳小农民那石头刻的鼻子。尽管冬意凛然,石头摸起来却是温热的。


    “第二年也要结束了。”斯蒂芬妮对雕像说,“你真的让这个地方脱胎换骨了,不是吗?”


    她整了整背包。她正要去农场。但斯蒂芬妮想到她此行的目的,就感到心情沉重……


    ……农场主在进入冬季之后就一直昏睡不醒。偶尔醒来,面对询问时,也只是喃喃地说她在等爷爷,然后继续倒头就睡。


    斯蒂芬妮想到这里,感到一阵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大家都知道她的爷爷早就去世了。如果她是在“等”他……斯蒂芬妮没有想下去,没必要。在哥谭,当人们开始谈论看见死去的亲人时,通常意味着他们也快要去见人家了。


    哦,不……


    第165章


    农场主并没有抑郁。事实上,她从未如此快乐过。


    她躺在巨大床铺的正中央,埋在层层叠叠的羽绒被下,盯着天花板,脸上挂着安详的微笑。


    在外界观察者看来——具体来说,就是那些经常顺路造访农舍、神情忧郁的义警、反派和忧心忡忡的朋友——这简直是一场悲剧。看起来,那个充满活力、带来混乱的农民终于屈服于哥谭冬季的季节性情绪失调,像一只垂死的动物蜷缩在被窝里等待终结。这可能显得非常骇人。她一直在睡觉!


    但在农场主的视角里,这显然与抑郁,昏迷,或者肺结核都没有什么关系。她只是在……偷懒。


    她的第二年过得十分充实,简直是一场漫长的苦修:她修复了一座岛屿,结交了一群潜水艇船员,填满了博物馆,并与哥谭市的每一个实体(包括那些试图杀掉她的家伙)都刷满了友谊等级,还和她的一生所爱(或者,好吧,其中一位一生所爱)结婚了。


    她邮寄了每一种作物,烹饪了几乎每一道菜。她钓到了所有的鱼,哪怕有些鱼需要她在凌晨两点站在核潜艇上才能钓到。


    现在是冬季。作物枯萎了,动物们带着加热器缩在屋里,抚摸机让它们保持愉悦。温室实现了铱金洒水器自动化,酿酒桶里正处理着还要七天才能熟的远古水果酒。


    她已经达成了99%的完美度,已经是字面意义上的无事可做了。


    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横在她与象征着完美的山顶之间。


    一道食谱。


    “虾鸡尾酒。”格蕾西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第二年冬季最后一天的食谱。”


    在那之前呢?为什么要忍受时间的线性流逝?为什么要在雪地里乱逛,忍受那漫长的几十天无聊时光,既然她可以直接……【睡觉】?


    这是一个天才的策略!一种在游戏玩家之间流传的历史悠久的技巧!睡觉。保存。醒来。循环。


    事情似乎是在十一月底变得有点奇怪的。那是格蕾西决定开始睡大觉的第六天。


    早晨6:00 ,一如既往地,格蕾西以德古拉复活的姿态直挺挺地在床上坐了起来。


    她翻过身。他就在那儿。她的配偶。他似乎彻夜未眠,一直盯着她的胸口起伏,以确保她还活着。他正用深邃的,忧虑的眼神看着她,看起来像正在眼睁睁看着整个世界缓慢崩塌。


    “早安,挚爱。”他低声说道。


    格蕾西露出微笑。她凑了过去,亲了亲他。么!然后农场主伸手进睡衣口袋,掏出一根鸭羽毛,笑眯眯地递给他:“早安!送给你。爱你!”


    配偶接过羽毛,像攥着一件圣物一样紧紧握着,双手在颤抖。他看着她,双眼布满血丝,忧伤得令人恐惧:“格蕾西……今天也要一直睡吗?你饿吗?我给你烤片吐司好吗?”


    “不饿呀。”格蕾西快活地说,“明天见。”


    【今天要睡了吗? 】


    ——是√


    ——否


    呼噜噜——


    冬季,某日,凌晨6:00。


    醒来,眨眼。农舍的天花板既熟悉又令人心安。


    格蕾西掀开被子,走进客厅。猫咪和狗狗们都等着。摸摸。很好。然后去找伴侣。


    一如既往地,他已经醒了。这些日子他似乎总是醒着的,要么坐在床沿,要么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积雪,脸上带着一种深重的忧伤。


    格蕾西不明白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她亲了亲他,说爱他,送一罐蛋黄酱,然后伸手环抱住他。


    她感觉到他在战栗,回手紧紧地搂着她,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仿佛在努力记下她的气味。


    “我想你了。”他呼吸沉重,“留下来吃早饭吧?”


    “哦……可是我想睡觉……”她柔软地回答,又亲亲伴侣以示感谢,收下他递来的煎饼,装进背包,然后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晚安!”


    “格蕾西?”配偶的声音充满了恐慌,“等下。现在才六点零五分。你才刚醒。格蕾西,求你了,跟我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等爷爷。”格蕾西对着枕头嘟囔道,她的意识已经开始飘向加载循环的黑色屏幕。


    “爷爷已经死了,格蕾西!”他喊道,死死抓着她的手,“他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你要活下去!为了我们活下去!”


    不是的!格蕾西在心里偷笑着想,只是稍微偷一下懒……等春天就不睡了……呼噜噜……


    某日,凌晨6:00。


    眨眼。配偶正坐在床沿,手里拿着电话。他似乎正为了“灵魂回收仪式”跟某个人争论不休。


    格蕾西坐了起来。摸摸猫咪。摸摸狗。然后抱抱自己的伴侣。他瑟缩了一下,然后拼命地回抱住她。


    瘫倒。熄灯。呼噜噜——


    这很完美,简直是天衣无缝。对格蕾西来说,整个冬季就在一连串的亲吻、羽毛和黑暗的蒙太奇中一闪而过。


    她以一种模糊、游离的方式注意到,她的房子里似乎挤满了人。有时,当她为了那十分钟的清醒而睁眼时,哈莉正坐在厨房里对着咖啡杯抹眼泪;有时阿尔弗雷德正带着沉重的叹息在掸家具上的灰尘;有时一只白色猫头鹰站在角落里盯着她。


    嗯?冬日聚会在我家里吗?格蕾西困困地想。


    呼噜噜——


    12月31日,凌晨6:00。


    最后一天。


    格蕾西双眼猛地睁开。那股颓废感瞬间一扫而空。她感到休息得非常好——这很合理,毕竟她大约连睡了800个小时——就是今天了!


    她坐了起来,潇洒地掀开被子。坐在床边椅子上睡着的配偶(哦,亲爱的……他的寻路算法出Bug了吗?)惊跳着醒来,眼眶通红。


    “格蕾西?”他喃喃说道,“发生了什么事?你还好吗?”


    “我好极了!”格蕾西快活地叫道,伸了个懒腰,跳下床。她感到精力充沛,充满力量。


    她在配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么。


    “我爱你!”她宣布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谢谢你给宠物水盆倒水!”


    他瑟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如此原始、恐怖的希望,以至于让人感到一阵刺痛:“格蕾西?你……你是真正的醒过来了吗?”


    “差不多!”农场主说,“今天是最后一天啦!”


    格蕾西大步迈进客厅。摸摸猫,摸摸狗。她打开电视,屏幕闪烁着亮起。她兴奋地盯着屏幕。来吧……!


    【欢迎回到《正义食堂》!今天,我们要学习一道象征着精致的高端菜肴……】


    【学会了新食谱:虾鸡尾酒! 】


    耶! !大功告成。格蕾西站在厨房中央,浸浴在冬日苍白的光线下,关掉电视。她感到……一种正面的,完美的空虚。


    “一切都要结束了。”格蕾西低声呢喃,声音因纯粹的幸福而略显空灵,“我完成了一切。”


    就在这时,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斯蒂芬妮·布朗探头进来,拎着一袋药品,看起来小心翼翼。但当她看到格蕾西站在那儿,散发着那种奇异的安详感时,斯蒂芬妮手中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格蕾西感到轻飘飘的,很轻盈。她转过身对着搅局者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斯蒂芬妮!你来得正好。我正好要做菜……”


    她边说着,边拉开冰箱,拿出西红柿、虾和野山葵。叮!


    她在一阵残影般的动作中完成了烹饪,然后将玻璃杯塞进了一动不动的斯蒂芬妮手里。


    【成就解锁:美食大厨! 】


    “拿着!”格蕾西说,声音在自己听来有些遥远,“这是最后一道。一切都完成了……”


    她环视房间。


    房子是满级扩建。


    伴侣好感度满级。


    狗狗和猫咪都爱她。


    社区中心已修复,博物馆已塞满。


    【成就解锁:完美!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奇怪……格蕾西眯起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成就标志,辨认那行成就描述。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农场主念道,“当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


    在她身后,她听到了一声抽泣。农场主转过身。斯蒂芬妮放声大哭,扑了过来,抱住了格蕾西,还小心地避开了那杯虾。


    “怎么啦?”格蕾西眨眨眼,“出什么事了?”


    “你说话的语气就像……”斯蒂芬妮在格蕾西肩头哭着说,“格蕾西,你说话的语气就像你要离开了一样。”


    她的伴侣不知何时泪流满面。他凑了上来,从斯蒂芬妮怀中夺走了农场主,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挤出了她肺里的空气。


    他把脸埋在格蕾西的发间,剧烈地颤抖着。


    “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么……完成了一切然后就离开。我们可以帮你,无论这种……这种嗜睡症是什么。”他低语道,“我们需要你。我需要你。”


    格蕾西眨了眨眼。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们干嘛哭?这应该是一个开心的过场动画才对。怎么……他们哭什么?


    “我……”格蕾西严正声明,“我没要死!我只是在等爷爷来评分……爷爷明天就来了。”


    “最终审判!”斯蒂芬妮哭道,“你已经听到临终的号角声了?”


    那是什么跟什么啊?


    “不是……”格蕾西争辩道,“听我说!是爷爷的幽灵要来看我——!”


    但他们根本不听。他们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好像她即将要随风而逝了似的。他们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太多的悲伤、太多的爱和太多的恐惧,以至于格蕾西感到有一点点内疚。


    她看了看时钟,凌晨6:48。


    “好啦。”格蕾西轻声说,“好啦。嘘。别哭了。”


    她亲了亲伴侣的额头,摸了摸斯蒂芬妮的头。


    “我爱你们,”她说,声音再次带上了那种“超凡脱俗”的质感,因为她在打哈欠,“但我现在得走了。等不及了,最后一天……”


    “格蕾西,不!!”


    然而,当格蕾西转过身走向床铺,准备钻进羽绒被,直接极速通关掉这一年剩下的十八个小时的时候,发现她的床铺已经无法进入了。


    蝙蝠狗艾斯横躺在枕头上,看起来坚毅且不可撼动。不知何时溜进来的小氪正悬浮在床垫上方一点点,完全是一只钢铁之狗。维托猫正在对着被子进行连环攻击,而阿尔弗雷德猫正端坐在格蕾西睡的那一侧,得意地洗着脸。


    有没有搞错……这个床还能趴这么多动物的吗? !


    格蕾西戳了戳小氪,它纹丝不动。她试图抱起猫咪阿尔弗雷德,它直接变得软若无骨,像液体一样把自己重新倒回了枕头上。


    “这是阴谋!”格蕾西咕哝着,在床边踱步,思考着是否能穿越毛墙,强行挤到床上。


    咚,咚。前门开了。


    “早安,格蕾西小姐。”


    一个新声音从客厅飘来,平静而稳健,如同老式大摆钟的滴答声。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人类那位)走了进来,穿着厚重的冬装大衣,戴着皮手套,手里拿着帽子。在充满乡土气息的农舍里,他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完全怡然自得。


    “既然床铺似乎已被一群未经授权的动物占领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显得如此平静且让人安心,“也许您可以满足一个老人的心愿?我非常想去散散步。冬日的空气相当提神,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怀旧的情绪中。”


    格蕾西看了看床。她又看向阿尔弗雷德。


    好吧,没有人能对阿尔弗雷德说“不”。那是违背物理定律的。


    他们走过白雪皑皑的农场。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他们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臂让她挽着,格蕾西照做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苍老,但也感受到了钢铁般的意志。这是抚养过蝙蝠的男人,他没那么容易被打碎。


    他们走过史莱姆屋,里面的老虎史莱姆正撞击着窗户。他们走过方尖塔,那是扭曲时空的宏伟魔法之柱。他们走过黄金时钟,它将时间的尘垢阻挡在界外。温室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畜棚被漆成了欢快的红色。果树虽然因冬季而光秃秃的,却像士兵一样整齐排列。


    “还记得吗,格蕾西小姐?”阿尔弗雷德望着那一排排处于休眠状态的洒水器,轻声问道, “你刚到的第一天。满地的灰尘。到处是尖叫。”


    格蕾西点头:“大地震。”


    “确实。大地震。我当时被困在庄园图书馆的一根横梁下,”阿尔弗雷德回忆道,“我以为那就是终点了。我曾坚定地认为,我会死在黑暗中。


    他转向她。眼角挤出了皱纹:“然后……一个年轻姑娘就那么从天而降,把我拉了出来。”


    格蕾西想起那一天,笑了起来:“对呀!我从上面跳下来了……还遇到了好多蝙蝠。”


    阿尔弗雷德停下脚步,眺望着田野。


    “我有时在想,是不是那场地震召唤了你。或者说,你是宇宙对那场地震给出的赔礼?”阿尔弗雷德沉思道。


    “不是的,阿尔弗雷德。我不是被召唤来的,我是坐大巴来的!”格蕾西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只是继承了地契。”


    “确实。”阿尔弗雷德微笑起来,又一次看向农场,“看看这些,格蕾西。这真宏伟。你是用爱建立起这里的……你把一片破碎的有毒土地变成了避难所。”


    透过阿尔弗雷德的视角,这里似乎真的很美。格蕾西骄傲地看着这片土地,感觉到幸福慢慢充满胸膛。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怀表:“说到这个……我们要不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我想今天的城市风景应该很美。”


    “去城里?”格蕾西眼睛一亮,发现了展示自己新道具的机会,“好呀!我们可以骑我的马去!你看——”


    她伸手进兜,掏出了马笛,然后吹响。嘟嘟!


    那声音带着魔力,在山谷间回荡。突然,在一阵星光闪烁中,她的小马瞬间出现了。它戴着一顶小小的圣诞帽,嘶鸣着,在雪地里跺着蹄子。


    “哒哒!”格蕾西眉开眼笑,抚摸着小马的鬃毛,“如何呢!快速旅行!”


    阿尔弗雷德看着马,又看了看通往哥谭那满是积雪和泥泞的道路,扶了扶眼镜。


    “真是慷慨的提议!它确实英武不凡。”阿尔弗雷德十分文雅地评价道,“不过,我的腰椎……已经大不如前了。不如让我来开车,好吗?”


    “你来开?”格蕾西瞪大眼睛问道。她坐过蝙蝠车,坐过超人的背,也坐过潜水艇,但她还没被传奇的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载过。好心动!抱歉,小马。


    老管家微微欠身,风度翩翩地回答:“我的荣幸。”


    于是格蕾西喂了小马一根胡萝卜,送走了马。马儿溜溜达达往馬廄去了,阿尔弗雷德替她拉开了车门。


    进城的路很平稳,与前一年那颠簸凄惨的路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阿尔弗雷德驾车穿过钻石区繁华的街道时,他通过后视镜瞥了一眼格蕾西。她正把脸紧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的人们。


    “格蕾西小姐。”阿尔弗雷德柔声开口,“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权当是一个老人家的一点好奇心。”


    “当然啦,阿福!”


    “你快乐吗?”


    格蕾西眨眨眼。她离开了窗玻璃:“快乐?”


    她思考了一下。她想到了那个塞满了猫的温暖被窝,想到了那份虾鸡尾酒,想到了每当她送给朋友一朵花时她们的样子,想到了恋人以为没人看见时露出的微笑。


    “嗯。”格蕾西轻声说,“我真的很开心。”


    阿尔弗雷德笑了,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那这座城市呢?你喜欢这里吗?这通常是个黑暗的地方,而不是……一座朴素的山谷。”


    格蕾西歪过头,看着车辆驶过博物馆。那里已经开放了,人头攒动。即便是在寒风中,人们也在排队。透过玻璃大门,格蕾西能看到她挖出来的巨大的霸王龙骨架,尼格玛馆长正对着一个小孩大喊不许碰展示柜,看起来活得很充实。


    “我爱这里。”格蕾西脱口而出,“这里的土壤很好。它受过伤,但它想要生长。这里的幽灵……它们并不坏,只是很孤独。而且这里的人都很有趣……”


    “那您身边的人呢?”阿尔弗雷德问,车子转过弯,驶向娱乐区,“您感到……被爱着吗?”


    格蕾西想起了很多人。光是想起他们,她的脸上就要泛起微笑。想起亲吻,想起拥抱,想起眼泪,还有温柔的目光。


    “他们是我最喜欢的部分。”格蕾西低声说,“我拿什么都不换。”


    阿尔弗雷德的眼角起了笑纹:“真是极高的评价。”


    他们在红灯前停下。雪下得更大了,把哥谭变成了一个雪景球。


    “最后一个问题,亲爱的。”阿尔弗雷德转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你做到了吗?你的梦想?你来到这里,来到你爷爷留下的这片土地的原因……它完成了吗?”


    格蕾西看了看仪表盘上的钟。 12:00PM。这一天过了一半了。


    她闭上眼,检查了一下她的内心菜单。


    她的农场是完美的。


    “是的。”格蕾西睁开眼,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全做完了,阿尔弗雷德。我已经做完了想要的一切。”


    阿尔弗雷德缓慢地点了点头。格蕾西望向挡风玻璃外。他们正停在电影院门前。


    那里曾是莱克斯集团的废弃配送中心。现在,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装饰艺术风格影院。招牌灯光以金色和紫色交替追逐,人们排成了长队,笑着、拿着爆米花,感到很安全。


    “我们看电影去吧!”格蕾西宣布,她的嗜睡症完全消失了,“我请客!我有终身通行证!”


    管家欣然应允。他们走进影院,农场主大步走向零食柜台,点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大杯茉莉花茶。


    阿尔弗雷德显然非常喜欢这个饮料……虽然他在看到今日上映的电影片名时有点嘴角抽搐。


    他们坐在私人包厢里,电影开始了。


    片名:《夜枭大战亥伯龙:枯燥黎明》。


    格蕾西一边看一边嚼爆米花,迷茫地看着电影荧幕。这是一部灰暗、高对比度的动作片,讲述了一个穿着猫头鹰制服的亿万富翁义警和一位太阳神外星人的战斗。


    “他们为什么要打架?”她小声问道,“他们两个干什么了?”


    “我相信这是一场关于财产损失的误会。”阿尔弗雷德抿着茶,深沉地小声回答。


    屏幕上,亥伯龙大喊:“你害死了我的家人!”


    夜枭大喊:“救救……玛莎!”


    亥伯龙僵住了:“你为什么说那个名字?!”


    夜枭:“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亥伯龙:“那也是我母亲的名字!”


    然后这两个人就拥抱在一起。音乐响起。


    格蕾西停止了咀嚼。她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剧情。但爆米花咸咸的、暖暖的。茶很甜。坐在她身边的阿尔弗雷德正轻声笑着,那是一种格蕾西很少听到的、由衷且放松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那肩膀不像蝙蝠侠的那么宽阔,也不像超人的那么柔软,但它非常坚实。那是支撑着整个韦恩家族的肩膀。


    整整两个小时,她没有去想爷爷的幽灵。她只是坐在黑暗中,看着闪烁的光,身边坐着她在末日里结交的第一位朋友。


    “这是一部好电影。”格蕾西决定了。


    “确实。”阿尔弗雷德赞同道,注视着屏幕上两个CG怪物正在摧毁一座和他们拯救的城市完全不像的城市,“这是这一年最完美的结尾。”


    第166章


    电影结束了。阿尔弗雷德载着她回了家。床铺依然是沉睡动物们的堡垒,但格蕾西成功在小氪的斗篷和配偶的手臂之间挤进了一个小小的暖和缝隙。农舍内一片寂静,唯有占据了主卧的各色动物们发出的节奏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准备选择睡觉。


    然而,突然,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等等!她猛地坐起,惊动了一只极其不满的猫。等等!出大事了!


    “灵龛!”格蕾西对着黑暗倒吸一口凉气。


    在她玩的游戏中,爷爷的最终评定将会发生在农场西北角的一座神龛前。爷爷的幽灵会显灵,接着会点燃蜡烛以对农场主进行评分。


    那么问题就来了。格蕾西在黑暗中瞪大了双眼:她没有那个灵龛……!


    这个标准农场该有的东西差不多是一应俱全,有邮筒,有出货箱,但问题在于:它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坟墓。爷爷没葬在这里,爷爷甚至没葬在她已知的任何地方。他只是在……背景故事的开头消失了。


    “噢,不。”格蕾西坐在黑暗中,无助地抓着被子,“他会在哪儿刷出来?爷爷会因为无法渲染而永远漂浮在虚空里吗?我要不要自己去堆个石头堆,稍微意思一下?”


    啊哦!已经太迟了。这一天即将结束,强制睡眠机制正在生效。


    “对不起,爷爷。”她对着黑暗呜咽道,“虽然不知道你到底葬在哪里了……不过你一定要回来哦!”


    时钟跳到了凌晨两点,她的身体服从于宇宙的绝对法则,强制关机了。


    格蕾西·米勒倒回枕头,熟悉的黑暗席卷而来。但这一次,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深邃。它旋转着,甜美,厚重,接着,光出现了。


    *


    真奇怪!格蕾西想象中的这个梦境应该是一片虚无。就是那种标准的过场动画:漆黑的屏幕,一个漂浮的、透明的老头,或许还有几行对话框写着“我为你感到骄傲,我的孩子”。


    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格蕾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金色的花园里。


    金色的光,金色的空气。金色的叶子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哇……”格蕾西环顾四周,转了一圈,为这片土地的丰饶和美丽感到目眩神迷。


    草地的绿色鲜艳得刺眼,叶尖闪烁着如液体钻石般的露珠。一条河流在附近流淌,水清澈如水晶,并分成了四条截然不同的溪流,蜿蜒穿过挂满陌生果实的树木。这里的空气闻起来是从未被污染过的泥土芬芳,以及一种深邃得如同屏息待发的寂静。


    她落在一座苔藓小山上。抬头看去,可以看见在那四条溪流的源头,花园的中央,矗立着一棵树。


    它是此类物种中唯一的一棵,树皮如骨般洁白,叶片呈现深邃闪亮的翠绿色,根系仿佛抓握着世界的基石,枝头挂着散发柔和金红光芒的苹果。


    而在中心,在那棵仿佛支撑着天空的大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简朴粗糙的麻布衣服,戴着一顶宽檐草帽,正在劳作。


    他的锄头撞击大地的声音很有节奏——咚、嚓、咚。那是文明最初的节拍声。


    “爷爷?”格蕾西低声唤道,突然变得有些羞怯。


    她跑了起来。


    当她跑近大树时,那人停了下来。他倚在锄头上,用前臂擦去额头的汗水,然后转过身。


    格蕾西眯起眼睛。


    这感觉很奇怪。她能看清他,但好像完全没法记住他的脸。每当她试图聚焦他的脸庞,意识就从她的大脑上光溜溜地滑走了。


    她似乎看到了胡须?一双如海洋般深邃忧郁的眼眸?一个仁慈的微笑?但这些特征拒绝留在记忆里。仿佛他的脸是一个她的脑容量无权开启的加密文件。


    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他额头上有一个像阴影又像伤疤的印记,与周围生机勃勃的花园形成鲜明对比。


    爷爷笑了。格蕾西看不清他的嘴,却能感受到笑意中的温暖。那是一个忧伤的微笑,却充满了无限的慈爱。


    “我亲爱的西西。”爷爷开口说道,“看看你。距离我们上次交谈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你那时不是这个样子的,你还记得吗?”


    格蕾西眨眨眼:“记得什么?”


    “在那之前的时间。”他柔声说,“在你收到那封信之前。”


    格蕾西皱起眉毛,努力搜索她的大脑,结果一无所获。童年?在人间?她的大学?


    “不记得了耶……”她诚实地说,“我只记得办公室,还有那封信。”


    爷爷再次笑了起来,轻轻地,温柔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本该如此。”


    他退后一步,示意她坐在苹果树那巨大、扭曲的根部上。


    格蕾西坐了下来,兴致勃勃地说:“你看到了吗,爷爷?我修复了社区中心!我钓到了所有的鱼,连传说之鱼也钓到了!”


    “我知道,孩子。我一直在看着你。每一颗种子,每一次收成。”爷爷微笑着说道,指了指周围的花园,“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呀!我们在哪儿?”格蕾西看着一只狮子正安详地睡在羔羊旁边,不禁用力点头,“你现在就住这儿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爷爷抬头看着那些发光的苹果,“这里……这里曾是我的双亲居住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曾平安地生活在这里……直到他们吃了一个苹果。”


    “然后呢?”格蕾西问道。


    “这座花园的‘房东’……对租赁协议非常严格。就把他们赶了出去。”爷爷说。


    格蕾西目瞪口呆。固然,身为一个农场主,格蕾西对自己果树上的果实也很珍视。但是……除非爷爷的双亲是乌鸦……不然……就那么赶出去了吗!


    “是弄丢了地契吗?”她小心翼翼地发问。


    “是失去了恩典。”爷爷温柔地纠正道,“他们想要看看善与恶的源代码。而地主……祂不喜欢未经授权的访问。这场纠纷的后果……一直持续至今。”


    他抓起一把泥土,任其从指缝间滑落。


    “总之,他们被赶了出去,进入了尘土。”他继续说道,“而我出生在那里。在大门外。”


    “所以……”格蕾西在心里默默擦了擦汗,好奇地问,“那就是我的曾祖的故事吗?他们被从这里赶出去了?”


    爷爷看着她,肩膀因无声的笑意而颤抖。


    “啊,那倒不是,西西。”他轻声说,“他们不是你的曾祖。实际上我也并不是你血缘上的爷爷,你不是我的血脉。”


    格蕾西眨眨眼:“……?什么?”


    “你是被‘房东’抱给我的。”爷爷爽朗地承认道,“算是收养的。”


    格蕾西:“……”


    不是……怎么……啊?


    “我是怎么来的?”格蕾西震撼地说。


    爷爷含笑看向她。尽管他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中,格蕾西仍能感觉到一种锐利的、忧伤的智慧在注视着她的灵魂。


    “我是第一个意识到大地不会平白给予的人。”爷爷说,“我的弟弟……他选择了放羊。他让它们啃食现成的东西。他向地主献祭鲜血,因为血就是生命,而地主喜爱那归于祂的生命。”


    格蕾西皱起眉:“羊挺好的。但是……但是……养殖之前得先种植,积攒成本才对!”


    “我也这么觉得。而且那时我们不吃肉,只吃植物。于是……我选择了土壤。”爷爷的声音变得稍微有点生硬了,“我选择破土。去流汗,去强迫荆棘长出小麦。在只有尘土的地方创造生命。我向地主献上我劳作的果实……我的抗争。”


    他仰望天空,看见一片浩瀚、寂静的暮紫色。


    “祂拒绝了。”爷爷低声说,“祂更喜欢鲜血。祂更喜欢牧羊人的顺从,而非农民的反抗。”


    格蕾西感到一阵为他抱不平的愤慨。这很不公平。这感觉就像开发者在故意整你。


    “那太烂了,爷爷。游戏平衡设计肯定有问题。”她同情地说,“虽然耕种要消耗更多的能量,但是耕种没有错。大家又不能吃羊毛。你用肥料了吗?”


    爷爷笑了起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噢,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小耕耘者。”他叹着气,靠在树干上,“这就是为什么你是那个‘被选中的人’。你看到失败的收成,想到的是肥料。我看到的只是……不公。”


    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指向天空。


    “我仰头望去,”他声音低沉地说,“然后我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必须抗争?为什么我们必须死?如果地主如此伟大,为什么大地被诅咒?为什么我们生来就有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为什么我们注定受苦?为什么我双手的劳作不如羔羊的鲜血神圣?”


    “我是第一个质问的人。我是第一个注视着上方的寂静并要求答案的人。我拒绝只做祂羊群里的一只羊。”爷爷的语气越来越低,“我想成为……一名创造者。我不明白,想要耕种大地,喂饱自己,究竟何罪之有。可惜,那不被允许。所以我愤怒了。我做了一件……恐怖的事。从那以后我便一直流浪,直到我找到了你。”


    格蕾西眨眨眼。她并不完全理解这些神学含义,但她理解这种感觉。这就像她在第一天看到一个凌乱、塞满瓦砾的农场时的感觉。那种想要修复它、整理它、让它属于自己的冲动。


    她的大脑飞速处理着信息:爷爷不是亲爷爷。她是被领养的。这是何意味?为何有这么复杂的背景故事? !她不喜欢。


    农场主的脸皱成一团,瘪起了嘴,以示抗议:“不是……这也太复杂了!我不想要背景设定大礼包……!也没说这个DLC还附带秘密起源故事呀?为什么哥谭的每个人都有悲惨的身世?我就不能只是个农民吗?!”


    爷爷放声大笑。他笑得什至不得不靠在树干上支撑身体。


    “你是对的,”他赞同道,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此刻感觉温暖且凝实,“背景设定不重要。重要的是收成。”


    他站起身,骄傲地说:“而这是何等丰硕的收成!格蕾西,我观察了你两年。我看着你清理瓦砾。我看着你治愈了我曾诅咒的土壤。我看着你喂饱饥饿,慰藉孤独。我让田垄染上了鲜血。而你……你让它们充满了生命。”


    “哦……那就是你来哥谭的原因吗?”格蕾西歪着头问,“因为那里很……需要修复?”


    “啊,哥谭。”爷爷把这个名字像石头一样在舌尖翻转,“是的。挪得之地,伊甸之东。”


    他挥了挥手,金色的花园微微闪烁,瞬间重叠出了她所热爱的那座灰暗的哥特城市影像。


    “我在大地上流浪了很久,西西。”他专注地看着她,“我看过城市的兴衰。但当我找到哥谭……我知道了,这就是荆棘与蒺藜之地。”


    “听起来很忧伤。”格蕾西喃喃说道。


    “这是一座无神之城。”爷爷解释道,“一座注定迎来地震、瘟疫和黑暗的城市。注定有人披着蝙蝠和小丑的外衣,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这是光芒无法触及的地方,所以人们必须点燃自己的火。而这……就是为什么我为你准备了它。”


    “……为我准备了……它……”格蕾西沉默半晌,不禁瞪大了眼,震撼地说,“什么意思?难道……是我……我引发了大地震?!”


    “……想什么呢,那倒不是。”爷爷干巴巴地回答。


    “噢。”格蕾西说,“吓我一跳!害得我好心虚……”


    “大地震从时间伊始就写在代码里了。苦难是不可避免的。‘无主之地’是不可避免的。”爷爷温和地说道,握住她的手,“我只是确保了当墙壁倒塌时,有一块足以让你扎根的土地在等着你。”


    他额头上的阴影微微散去,露出一双承载了世间哀愁、却又蕴含黎明希望的眼睛。格蕾西歪着头,总算不噘嘴了。


    “你看,你来到了这座荆棘之城,却从不问为什么。”爷爷骄傲地说,“你喂饱了饥饿。你爱着那些怪物。你把抗争变成了一场游戏。你做到了我永远做不到的事……带着喜悦在耕种。你是一个比我优秀得多的农民。”


    格蕾西听着他这么说,感觉很开心。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想笑,又好像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所以……我做得很棒?哪怕我在冬天一直在睡觉?”


    “你做得完美无缺。”爷爷轻笑着承诺道,“你救赎了土壤。你救赎了‘农民’这个名号。你证明了靠双手喂饱自己不是错误,耕耘大地也并不是诅咒……”


    他站起身。金色的光芒开始增强,边缘转为纯白。


    “等下!”格蕾西也站了起来,“爷爷,等下!我是谁?你说……你说我是被‘赐予’你的?”


    爷爷停住了。他用一种奇怪而复杂的表情看着她。看起来疑似有点想笑。


    “地主把你交给了我。”他语焉不详地说道,“但我认为……我觉得‘楼下那位’可能也往篮子里塞了点小东西。一点点反抗,一点点混乱。”


    他眨了眨眼。


    “你就是那个平衡,格蕾西。你就是我在许久前对着天空咆哮那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为什么在这里?”


    梦境开始消散,花园开始褪色,金色的光芒消散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中。


    “为了生长。”他轻声低语,“为了生活。为了……吃虾鸡尾酒?”


    “爷爷!等等!我还有问题要问!”


    “去神龛吧,西西。”他的声音带着回响,温暖且渐行渐远,“蜡烛点亮了。雕像属于你了。农场的传承是永恒的。”


    *


    1月1日,早晨6:00。


    格蕾西惊叫一声,在床上猛地坐起。


    新一年的晨曦正穿过窗户。阳光照耀着哥谭,为天空涂抹上粉红与金色的霞光。漫长的冬季结束了。积雪在一夜之间消融,草地呈现出一种鲜活得不可思议的绿色。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冲出门去,跳过了正在熟睡的猫狗,奔向农场的角落。


    依然没有神龛立在那里,只是一夜之间,农场西北角突然多出了一棵小小的苹果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石板,上面正燃烧着四支蜡烛,跳跃着无视风雨、炽烈稳健的紫色火焰。


    她伸出手触摸苹果树。它轻轻摇了摇。爷爷的爱是永恒的。土地是好的,工作是神圣的,即使是在荆棘之地,靠双手和劳动也能建立天堂。


    【已获得:完美雕像! 】


    【你在爷爷的苹果树旁找到了一座雕像。 】


    伴随着一阵轻烟,一尊雕像出现了。那是一只紫色的……嗯……石像鬼。它闪烁着代表无限财富的光泽。


    格蕾西一把抱住了雕像。她抬头望向哥谭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寂静无声。没有神灵俯瞰,只有常年阴暗的云层和丰沛的雨水。


    “爷爷,我觉得……”格蕾西贴着完美雕像,对着空气悄声说道,“这里不是荆棘之地。”


    她拍了拍膝盖下那肥沃的土地:“这只是一个还没被翻过土的农场而已!是开启新生活的完美之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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