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每个社员从钟会计的办公室走出来, 脸上都写满了喜气洋洋的兴奋劲头。
方秋芙站在队列中间,前面是孙玉,后边是谢青云。两人根本没有给她挑选站位的机会, 就这么把她夹击在中间。
今天是年终结算的日子。
“我们仨今年都只算了半年的工分, 好在农场的效益还不错, 应该能有几十块钱。”孙玉转过身,对排在她后面的两人讲。
谢青云吁了口气, 无奈叹道,“那辛辛苦苦干一年,顶破天也攒不下什么钱。”
孙玉耸耸肩,“种地不就这样嘛, 能分这么多都还算丰收的好时候了,搁前几年那情况,多少人勤恳一年白干。”她绕过方秋芙, 轻轻用手拍了一下谢青云的肩膀,“你要是看不上那几十块钱,我帮你代领了也不是不行, 我不嫌弃钱多钱少。”
“一块钱我都要领。”谢青云斩钉截铁拒绝了她的薅羊毛行为。
甭管钟会计到底给她发多少钱, 哪怕就一个钢镚,那也是她辛辛苦苦大半年用汗水换来的劳动结晶,休想占她便宜。
方秋芙低着头, 没有参与讨论。自从傅之安和她提了“结婚”的想法, 她这段时间的脑子还始终处于乱糟糟无法思考的宕机状态。
“孙玉。”
屋内传来孙主任的声音,他和钟会计一起分发结算金,但并不经手现钞,而是站在门边喊号,前面那个签完字确认, 他就叫下一位。
孙玉朝着她老爹扯出一个灿烂的露齿笑,孙主任假装没看见,等到父女二人在门边擦身而过时,他才小声询问,“给我呲个大牙是准备请你老爹下馆子?”
没想到孙玉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还撑起腰杆硬气道,“一码事归一码事啊孙主任,咱们现在是上下级关系,你这句话已经涉嫌找我这个小社员索贿了啊!”
孙主任无语凝噎,偏偏还拿孙玉没什么办法。这一套套的小连招不就是从他身上学来的吗?真是作孽啊作孽。
钟会计的效率很高。他左手将工分册翻到属于叫号社员的那一页,用钢笔圈出最终数字,又用手指了指办公桌旁挂着的小黑板,上面标有几年的档位分值,确认无误就递上签名表,再打算盘结付现金。
每个人大概要耗时一分钟。
若是碰到有异议的社员,那么钟会计就会让他先去队尾等待,处理完第一批社员的费用后再来和他们复议。可钟会计不是街边的数学草包,他操持农场财务多年,复议结果往往与粗算没什么区别,更不会平白无故给人多发点钱。久而久之,也没什么人会提出不服气,既是信任他的能力,也是想要尽早拿到现金,落袋为安。
轮到方秋芙时,孙玉正抓这一把纸钞在旁边清点数字,嘴里还念念有词,“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骗人,我自己数两遍才安心。”
钟会计和旁边的孙进步对视一眼,那目光明显在调侃“看看你教出来的好闺女”。见到方秋芙进来,他推了下眼镜,翻到食堂的工分册,圈出她今年的决算数字。
“一共是1220分,按照你的第三档……10分为三毛整的价格来算,小方同志你今年能拿到36块6毛整,确认无误的话,签字吧。”
方秋芙早就心里有数。
食堂本就是青峰农场收留老弱病残的场所,轻松又不费体力,白吃白喝还能拿到工钱已经算是在吃集体福利,她对此没什么不满。
方秋芙正要签字,旁边数完钱的孙玉却不乐意了。她凑过来,不信邪地检查了一遍食堂的工分册,“为什么只有一千两百多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秋秋你怎么只有那么点钱。”
孙玉在猪圈工作。
按照畜牧组的规定,她每天都能有10个工分,一个月保底也能有个三百左右。结算时她总共积累了一千八百多分,但因为她总是搭车去苍川县吃喝玩乐,折算后便只能算是第二档,拿到了接近七十块钱的现金。
这么一算,方秋芙只有她的一半,更不用说和那些第一梯队的社员们相比,简直是去城里买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
“孙玉!”孙主任难得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喊她名字,他实在不想让人开了个坏头,误以为死缠烂打就能得到便宜,哪怕是亲生的女儿也不能挑战公平的规则,“有什么意见,可以等分发结束后再统一反应……而且这是人家小方的工资,你跟着掺合啥呢?”
“但是……”孙玉是真替她着急,三十多块钱买件冬衣就没了,还不是质量顶好的那种。
“好啦……”方秋芙拉住了还想给自己叫苦的孙玉,小声在她耳边说,“玉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汪队长给我打过预防针,食堂的规定就是这样,加上我还用了公益金去看病呢,现在能拿到工钱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孙玉不了解,她对医疗费用可是门儿清,先不说周瑾的号能不能碰运气挂到,光是那药费、检查费、车费就够有的家庭喝一壶了。青峰农场不仅替她承担了医疗费,现在还给她今年的劳动分发现金,绝对算是在行好事帮扶弱势群众,方秋芙不想让有情有义的领导们寒了心。
孙玉也终于回过味来,意识到她的行为反而给众人添了麻烦,“行吧,我就是……”她有些心虚地盯了一眼孙主任和钟会计,两人一个翻了她白眼,一个无奈摇头。
“我知道。”方秋芙扯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拉住她的手心,牵着她往外走,“你是青峰农场最仗义的女侠啦!”
孙玉被她夸得嘴角翘起,“那你要是冷得慌,我还有一件压箱底的旧毛衣,是我娘以前留给我的,样式可能是土了点,但很暖和的,料子特别舒服,回去我就翻给你!我真怕你这身子骨,在苍川又冻出病来。”
“别别别,我那还有不少过冬的东西呢,那天你们不都瞧见了吗,围巾手套什么都有……”
方秋芙说的是傅之安给她送来的那一箱礼物。那晚清点时,她发现里面还有一件折好的女款桃红色毛衣和好几双崭新的厚实棉袜,她都能想象出傅之安走进商店仿佛是去进货批发的架势,愣是把柜台上有的没的全部给她塞了进来。
“哦对对对,那个医生送你的对吧!”孙玉回想起那晚的场面,笑得暧昧又调侃,“他是不是在追求你?肯定是。”
“我……可我……”
方秋芙的心很乱,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件,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心意,就这么被一个接一个的惊人告白给打断了思路。
恰在这时,谢青云和另外三位姑娘也领完了钱,六人顺势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众人极有默契地将方秋芙包围在中间,连刚到手的工资都不费心思清点了,纷纷关心起她的爱情之路。
那天夜晚,方秋芙抱着纸箱回来时,她们都在现场。傅之安送的东西太多,实在是藏不下去,而方秋芙又不擅长撒谎,于是除了“求婚”的事情还没公之于众,12号宿舍所有人都知道了傅之安的存在。
“你不喜欢他吗?”孙玉第一个问,手上还给方秋芙倒了杯热水,让她暖暖手心。
方秋芙坦言,“没有。”
她对傅之安没有反感,哪怕那天他的求婚行为如此唐突,如此惊天动地,她也绝对没有讨厌他。
可她是真的摸不准什么才能被定义成“喜欢”,季姮只告诉她“到时候就知道了”,可她怎么知道时机对不对?又究竟是不是自己误解了呢?眼下除了和室友们讨论,方秋芙一时间也不知道还能从哪里得到场外援助。
“那就是喜欢?”孙玉是个一根筋,她的世界里只有两侧极端。
“……”方秋芙想到和傅之安初见面时的交流,她很难说那是完全没有感觉,但算得上喜欢吗?是男女之间的爱慕吗?她摸不准,还是诚实作答,“也不知道算不算。”
毕竟,她之前以为她对萧烬的感觉就是喜欢、是初恋,可岑攸宁告诉她那只是新鲜感,再加上傅之安的突然告白,她的心意从未陷入过这般复杂的境地。
谢青云注意到她的纠结。
她默默在心中为那位还没能上桌的亲人捏了一把汗。瞧瞧这些人出手的速度,谢扶风还在角落里做着“洛神青睐于我”的美梦呢。
“我觉得傅医生真挺好的。”陈秀萍自那晚起,就成为了傅之安的忠实站位粉,她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方秋芙,“你看之前周浩那样,钱是我花的吧?时间和精力是搭进去了吧?结果没讨着什么好,还差点把一辈子给交代进去!俗话说女怕嫁错郎,选择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千万别想着男人结婚后会改,我就是前车之鉴,一开始咱们就得选好的。”
现如今说起周浩,陈秀萍连愤怒的情绪都很少有。
她坐在床头,继续用钩针织起了毛衣,边忙活边拉郎,“傅医生我虽然没见过长什么样,但听起来是个靠谱的好男人,办事也很妥当啊,他起码舍得在你身上花钱花时间,你这一箱子东西先不谈价钱,心意也是很了不得的,从省城专门过来一趟,难不成真是为了送那个唐同志回来?他又不是司机,是外科医生啊!秋芙,我觉得你可以和他处处看,我是真心替你考虑。”
“模样还不错。”
谢青云回想起初雪那天的匆匆一瞥,觉得光凭眼缘,温柔体贴的傅之安是要比她那个阴郁的弟弟更相配些。她决定在心中给谢扶风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提前宣告他出局。
“你见过?”孙玉惊呼。
旁边一直在吃瓜的刘翠兰也顶不住好奇心,站起来问,“什么样子啊?帅吗?”
陈秀萍嫌弃地扯了把她的衣摆,想把刘翠兰拉回来,“说了多少次,警惕长得好看的男人。”
“那芙芙那么漂亮,也不能找个丑男人啊!”刘翠兰理直气壮。
陈秀萍想了想,郑重地修改了她的发言,“她不一样,肯定是漂亮男人吃她的苦,但你还是要保持警惕心!不可以轻易相信爱情、交付真心。”
刘翠兰没听出陈秀萍嫌弃自己是爱情白痴的意味,还在跟着傻乎乎点头,“嗯,有道理!我要小心男人,尤其是漂亮男人。”
听见她们这对活宝的对话,谢青云无奈扶额苦笑。隔了几秒钟,她才给出她的评价,“反正长得挺人模人样,戴个眼镜,站一起也挺配。”
孙玉冷哼一声,明显对她的敷衍描述有点不满意。刘翠兰却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性,她立即追问细节,“展开说说呀,身高多少?五官怎么样?对了,还有家里是做什么的?我妈说结婚还是得看看家庭条件的,条件太差的要慎重,不然嫁过去很容易吃苦。”
谢青云简单说了说样貌。
至于家庭条件,连方秋芙都不知道傅之安究竟是什么情况,自然也只能先在评分板打个飘渺的问号。
方秋芙的脑子却越来越乱。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叩叩”的清脆声响,屋内的姑娘们立即噤声不再讨论。
“我猜又是找芙芙的。”刘翠兰低声拉着陈秀萍讲。
“嘘——”陈秀萍在嘴边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关起门来调侃归调侃,她们并不想让方秋芙卷入桃色八卦,传出别样的风评。
离门最近的李向华起身去应了门,她拉开门把手,发现门外站着的是个面熟的青年,她花了两秒钟回想起眼前人的身份后,转头对着屋内喊,“秋芙,你哥哥找你。”
方秋芙原本就在为萧烬和傅之安的双重追求而头痛,如今听到岑攸宁来找自己,身体莫名觉得轻松了些,他毕竟是她最信赖的人。
门外,岑攸宁穿了件蓝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白皙漂亮。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精准地捕捉住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温和,却莫名让方秋芙感受到她的一切秘密都在他眼底无所遁形。
“没怎么。”她摇头。
方秋芙刚答完,岑攸宁就将一把整理好的钞票放在了她的手心。
她不解,“什么东西?”
“我的工钱,交给你保管。”
“我不要,一会儿被我弄丢了。”方秋芙不想接,“而且你还得买新毛衣呢。”
“你给我买就好了啊。”岑攸宁微笑着答,用手将方秋谷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折起来,“去苍川县城的申请递交了吗?不是说结算了工资要去逛街么?你以前就喜欢逛街……嗯?你身上……”
方秋芙注意到他突然的停顿。
他将视线落在了她的脖颈处,那里缠绕着一圈柔软的米白色绒布,正是傅之安送她的新围巾。
“这又是谁送来的?”他用指尖微微挑起围巾的末端,摩挲了两下后嫌弃地松开,“眼光俗气了点,你喜欢的话,倒也无所谓……不过蓉蓉,你忘记你答应了我什么吗?”
岑攸宁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缓步往前走了半步。他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还多,垂眸看着她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才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他喃喃重复着那晚的宣言,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脸上很快恢复了她所熟悉的温柔,“把钱收好吧。过几天我会陪你去苍川的,早点休息。”
方秋芙欲言又止。
她把傅之安给她求婚的秘密僵硬地从齿间吞了回去。凭她残存的直觉来看,倘若在此时告诉岑攸宁……她总觉得会出现她绝对无法想象、无法处理的难缠局面——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星星眼]
第52章 第 52 章(双更) 混战伊始(二)……
“站累了吗?”
岑攸宁站在她身边, 垂下的手臂与她的肩膀紧紧相贴。
冬日的阳光透过边际的玻璃窗,在室内的水磨石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淡暖色的光斑。苍川邮局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刺鼻墨水混杂的味道,自从供暖开始, 年节的日子一点点近了起来, 承载了思念和情谊的邮局大厅每天都人满为患。
方秋芙把手搭在柜台, 心思放在面前即将寄给父母的信件上,没有在意他与自己过度亲密的距离。此时此刻, 他们之间任凭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一对感情甚笃的爱侣。
“邮票贴歪了。”岑攸宁忽然道,手指自然地覆上了她的手,掌心完全包裹住方秋芙的指节,握握住她重新调整了方向, “现在好了。”
方秋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虽然一如既往的干净温和,但她内心深处却感受到了一股摸不找的攻击性。
“攸宁, 我还想去商店再看看。”她把信递进邮筒,转身时发现岑攸宁的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再次将她锚定在他随时可以触达的位置。
太近了。
今天的岑攸宁始终与她保持着一种看似随意, 实际上格外紧密的身体距离, 就像是为了防人贩子拐卖似的,她时时刻刻都处于他的视线范围内。
放在平时,方秋芙并不会觉得麻烦。可今天是难得的进城日, 她想趁此机会给傅之安选个礼物。不管她要不要答应他的求婚邀约, 她都必须要还掉上次那箱子礼物的人情。但岑攸宁一直跟得很紧,她没有机会单独出行……
要么就告诉他原委?
方秋芙再次冒出念头。
岑攸宁和她逆着人流,并肩往邮局外走。他关切地问,“刚才不是去过了吗,怎么又想去?”尽管表示了疑问, 他依旧陪着方秋芙往商店的方向再次移动,“是刚才有看中的东西没舍得买吗?我说了,你可以花两个钱包,我那份工钱都归你管……所以是想买什么?”
脑内斗争一番,方秋芙还是选择了隐瞒部分关键信息,“想给之前的傅医生选个回礼,他送过我一些御寒的礼物。”她依旧没有提求婚。
岑攸宁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是该回个礼,免得让人多想。你不明白,男人是很容易会错意的动物。我想想,医生的话,送他一只笔如何?不会显得太过,也足够拿得出手。”
方秋芙赞同了他的提议。
两人走进商店的文具柜台。店里顾客不多,方秋芙刚要挑选那支贴合傅之安气质的流线型白金色钢笔,就被岑攸宁打断,“那只太漂亮了,不适合送人。”
售货员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难道送人不送漂亮的送丑的?
这说出去像话吗!
岑攸宁的目光穿梭在玻璃柜货架之间,最终锁定了一支平平无奇挑不出毛病也挑不出亮点的深黑色款,“还是这个吧。”
售货员有些犹豫,他不想转身就被举报坑骗顾客,实话实说试图改变眼前两位怪咖的心意,“这只在柜里摆了好几年了,要送人的话,我觉得还是用新款比较好,这种送出去虽然不出错,但很像是打发人情的玩意儿,怕是会让人误会吧……”
“那就它了。”岑攸宁掏出钞票。
方秋芙还没回过劲怎么就选了个老气横秋的款,又被他抢着付钱的举动吓了跳,“你干嘛?!”
她记得那晚岑攸宁把他的工钱全部给了自己,现在他手里的钞票大概是岑家叔叔阿姨给的余留。
“这种事情不用你来费心,哥哥替妹妹排忧解难,天经地义不是吗?”他第一次在方秋芙面前接下了“哥哥”的称呼,却是用在一个散发着恶意的礼物之上,“别担心,我心里有数,买支钢笔没什么问题。工钱有你替我保管,我很安心。”
岑攸宁握了下她的手。
方秋芙皱着眉头望着他,内心翻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在岑攸宁寸步不离的陪伴下,方秋芙去邮局重新排队寄出给傅之安的礼物。再次走上街头,她浑身疲惫,莫名觉得这趟出行仿佛比平时上工还要耗费精气神。
距离集合还有些时间,她却没有精力再去街上闲逛,便向岑攸宁提出想要回车上休息。
“好啊,我陪你。”
上车后,她靠着车壁的角落坐好,垂着眼睛无精打采道,“攸宁,我好累啊。”
“那就睡会吧,到了我叫你。”
“嗯,那我眯一会儿。”
方秋芙很快合上眼睛睡了过去。岑攸宁冷眼凝视着她偏向另一侧的脑袋,默默伸出了手掌,轻轻将她掰到了自己的右肩位置之后,才终于露出了微笑。
这趟出行,他再满意不过了。
邮局内,萧烬还在寻找方秋芙的身影。他方才明明隔着人群见到了她,结果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他张望了半天,瞧见了方秋芙的两个室友在排队寄东西,还瞧见了在墙角写信的谢青云,却唯独不见他最想念的女孩,甚至连她哥哥岑攸宁的影子也没看到。
“你在找谁?”
谢扶风出现在他身后,他手里还拿着刚刚贴好邮票的信封,“找方秋芙么?”
萧烬点头。事到如今,他认为谢扶风对自己早就没有威胁,也就没再他面前遮遮掩掩,“对啊,今天一直没机会和她说话,她好像和她那个岑家哥哥有话要说,两人现在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作为早早看穿岑攸宁面具的人,谢扶风明白那绝对是有人在故意为之。他讥笑一声,却并不愿意告诉萧烬事实,“大概有家里的事情吧……没想到,你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
和他相比,萧烬非常好运。
萧烬的父母离婚后虽然因双方工作繁忙将他交给爷爷奶奶抚养,却从未有人选择放弃他,两人但凡得空就会回老宅陪他,礼物更是一次比一次丰盛,甚至还为了谁以后闲下来可以带萧烬回家而吵架,最终由老人们出面调停才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让萧烬一直在老宅生活,父母谁也没超车对方。
萧烬就那样在充满爱的环境中顺风顺水长大,他想要的一切都会得到。在他的青春期经历里,唯一尝过的坎坷,就是如今受亲戚家牵连,下放到苍川来劳动。但他的好运气从未停止过,不仅莫名其妙被划分到了最轻松的食堂,还近水楼台得了能够和喜欢的姑娘朝夕相处的天赐良机。
谢扶风其实很不愿意承认,他最嫉妒萧烬的,不是他运气好,而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不被爱的感觉。
所有人都爱他都喜欢他。
甚至是方秋芙……
那是谢扶风不敢想象的世界。
“谢二,给你说个秘密。”两人前后脚走在街头,路边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响过,萧烬转过身,扯出一个灿烂的笑,“我快要有对象了。”
“……”谢扶风没说话。
萧烬却不乐意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怎么?你是觉得不可能?”他微微挑眉,嘴角还扬着恣意的幅度。
谢扶风想到他今天寄到336工程基地的那封信,阴暗又卑劣的想法像毒雾一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念及此处,谢扶风听见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相信……你说的是方秋芙吗?”
萧烬笑而不语,那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和自信让他在谢扶风眼中格外刺眼。他用胜利者的姿态,轻轻拍了一下谢扶风的肩膀,“反正借你吉言。”
说罢,萧烬哼起了调子。
谢扶风望着他的背影,眼底露出嫉妒的寒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嘲弄道,“真是没有防备心的简单动物……期望落空,会是什么滋味呢?”
驻地的操场铺了一层白雪。中央的旗杆默然矗立,单杠与标靶的表面还未积满雪,露出半截铁皮。
走进宿舍,赵驰掸了掸大衣上的雪屑,在门槛上匆匆踩了两下翻毛战术靴底部的水渍才进了屋。他很少会有如此性急的时候。
今天结束雪地拉练后,他在下车时接到了通讯员塞给他的信,说是两天从赣江军区寄来。
通讯员是新来的战士,跑过来时还在喘气,“我看对方单位也盖了军区的邮戳,就怕是有啥要紧事要找您!所以一听说拉练结束,就赶紧揣过来了!没沾到雪,还热乎着呢。”他从棉袄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表面还挂着温热的体温。
赵驰当即意识到,是那位军校老同学的回信。
他没来得及去开暖气片,就着屋内冰凉的板凳坐下,快速拆开。信纸很薄,内容并不短,里面正是方秋芙父母的讯息,包括详细的接收单位和两人如今的现状。
“状况不太好……”
当这五个大字出现在赵驰眼前时,他依旧感受到心里一紧。他握着那张信纸静坐许久,内心还是想要孤注一掷地试一试。
找谁呢?
老同学能够替他打探到消息绝对已经尽了他的全力,大概是没办法再帮他这个容易招惹火上身的忙。那还有谁能帮忙呢?
赵驰在脑海中快速滑过能够处理方秋芙父母这件事的面孔。思考一番后,他确信整个驻地的确有那么一个人可以替他办到。
他是行动派,说做就做。
将信纸重新装进信封,赵驰将它们塞进大衣的内侧口袋。他起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如果没有预估错误的话,他要找的人此时正好有空,并且心情正好。
“叩叩——”
“请进。”
傅胜刚脱下那件加厚的军大衣,抖了两下,才将其挂在司令员办公室的立式衣架上。他见到来者是赵驰,露出意外的表情,“怎么?刚才在车上不是说了今天解散后各自休息吗?”傅胜不想再聊公务。
历经整整一周的雪地操练,即便是昔日在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的男人,如今人到中年,精力也有些跟不上了。
“还是说你已经从老邓那里知道了?就知道你是个瞒不了的……”
傅胜收敛了平日那副属于司令员指挥官的严肃模样,取而代之的是赵驰从小熟悉的、慈眉善目的傅叔叔的神情。
他没有叫秘书进来,而是取出柜子里那壶舍不得喝的黄酒,倒了两小杯,递了其中一杯给赵驰,才以一种长辈替从小抚养长大的晚辈骄傲的态度悠悠道。
“恭喜,年后要升团长了。”
“傅叔叔,我有喜欢的人了。”
两道声音在同一时间开口——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一则——
恋爱脑曝光前:
傅胜:给那崽子整两口来劲的[摸头]!
恋爱脑曝光后:
傅胜:喝个der滚啊[愤怒]
第53章 第 53 章 混战伊始(三)
傅胜重重地吸了一口手里的烟, 喷涌出的烟雾把原本气氛温馨的办公室缭得跟个迷雾重重的天宫似的。
他把火屑按灭在烟灰缸里,里面早已歪七扭八躺着满满一堆烟头,全是他在听了赵驰说起方秋芙的情况后, 在短短半个小时内产出的情绪化垃圾。
再不抽点, 他真要抽人了。
傅胜又将手伸向烟盒, 却扑了个空。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一根都没有了。他深吸一口气, 想尽他所能让语言显得不要太有攻击力。
“他**的你疯了吗?”
脾气控制失败。
但骂出第一句话后,傅胜整个人都通畅了,也懒得再顾忌太多,再度开口时那些难听的话语就宛如失去了挡板的洪水似的, 源源不断地朝着赵驰喷涌出来。
“赵驰你是不是觉得你走得太顺了?想添点艰难险阻来克服?”
“之前给你介绍那么多姑娘你不来电,还说你暂时不想恋爱,不想成婚, 对女人没兴趣不想耽误别人,就想踏踏实实在部队里,让我们别给你张罗相亲了……”
“结果一转头, 你砰的一下告诉我, 你喜欢一个铁的不能再铁的资派大小姐?还想和她结婚?你还真是……哇!哇!哇——”
赵驰静静地站在原地等他骂。
整个驻地估计也只有他能把在战友面前变着花样骂人的傅胜给气成哇哇叫的大叔了。
“然后你刚才还说,她、她她她她……这个……”傅胜气上心头,明显忘记了赵驰提到的名字。
赵驰耐心解释, “方秋芙, 秋天的秋,芙蓉的芙,名字来源是唐伯虎的画……”
“你***还敢提呢!人家的名字来源是什么你都知道了?下一步是什么,直接哐的一下把孩子都给造出来?然后通知我你俩娃的名字渊源?夏天的夏,爱情的爱?”
“……她有心脏病, 不能生。”
傅胜绝望地拍了一下脑门。
“而且目前是我单方面喜欢。”
傅胜绝望地拍了两下脑门。
他整理了一下混乱且叠满怒气的大脑,重新用语言梳理了一遍,“也就是说,你这个资派大小姐不仅身体有问题,心脏上有个洞,而且人家姑娘目前还对你没感觉,可能也不知道你喜欢她……然后你想让我帮你把她父母调一个地方劳动?”
傅胜说完这一长串,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在野外的雪地呆了太久,把大脑中掌管记忆力的那部分给冻坏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样毫无逻辑可言的话语。
赵驰认认真真听完他的浓缩式总述,郑重地点了下头,“可以这样理解。”
傅胜:“……”
他无力地笑了一下。
沉默了半晌后,傅胜重新坐回了椅子,还招呼赵驰坐下。他冷静下来,与赵驰那双明显不是在说笑的黑眸对视了几秒,他就知道他劝不住赵驰了。
这臭小子是来真的。
傅胜和赵驰的父亲是从参军伊始就相识的生死之交。赵驰父母都牺牲后,傅胜就把他给接了过来,承担起养育责任。他媳妇去世得早,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把傅之安和赵驰一同抚养长大。等到来了驻地,有了托育所和学校,他才终于轻松了些。
自从赵驰毕业分配到驻地,傅胜就很想为他介绍一个靠谱的姑娘,希望赵驰能有个自己的小家。他想,那也是赵驰的父母所期望的未来。他们那代人吃了那么多的苦,不就是为了见着下一代过上幸福安生的小日子吗?
为此,他甚至连亲儿子傅之安的个人问题都先抛到了脑后。在傅胜心目中,两个臭小子都不是省心的料,但明显傅之安脾气更圆滑,自然要比赵驰更讨姑娘家喜欢,可以稍微往后面放一放。
赵驰就不一定了。
傅胜毕竟抚养了赵驰多年,很了解他的脾性——赵驰跟他爹性格相似度百分之百,都轴得很,认死理。一旦下了决心,说什么都拉不回来,墙撞破了都还在往上面怼。
“如果我不愿意帮你呢?”傅胜还是想试探一番,“我若是不帮你蹚这趟水,你会怎么办?”
赵驰给出了他预料之中的答案,“那我会再想办法。”
果然不会放弃啊。
傅胜的手摩挲着烟盒表面的印花。沉下来思考,站在他的角度来看,替那个姑娘的父母找借口换一个劳动单位并不算太过生硬,起码要比赵驰去做这件事容易许多。而且由他来做,还可以扯开两方人的联系,也不会遇到什么额外的刁难,所以这不是他所担心的重点。
他最担心的,是赵驰真心想和这个姑娘结婚,那他的前途必然会受到影响。
傅胜点出他面临的问题,“就假设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好,那即便我这里批准了你的结婚报告,也会有人和你唱反调,到时候你又怎么办?像现在来找我这样,一个一个去解决?去面谈?去恳求吗?”
赵驰重重地点了下头。
上辈子他都做过,再来一次算是熟练工,还能对症下药,除了费功夫,和开卷考试没啥区别。
傅胜望着他这幅坚定的模样,有种没处使劲的无力感。
他费尽心思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刁钻却又无比重要的角度,“那如果你做完这些,人家姑娘压根就不喜欢你呢?她不想和你处对象,你又怎么办?又去求她?”
傅胜以为赵驰会给出和方才那个问题同样的答案。
继续追,继续示好。
直到对方松口的那天。
总之就是永不放弃。
却没想到他那双总是盛满了自信和坚定意味的眼睛,瞬间就黯淡了下来,眼角甚至还泛着一丝异样的红。
“只要她健康、幸福……”他扯动嘴角,说出他以为会很容易脱出口,实际上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变得异常艰难的话语,“那我接受她的选择。”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携恩情强迫她接受自己。他为她扫清阻碍,是想要让她获得幸福,而不是为了满足私欲。
那是他的蓉蓉啊。
那是他再也不想看见她孤寂地背对着自己,在阳台偷偷抹泪的爱人啊。他希望她的未来可以永远像十八岁的方秋芙这般,始终维持着希望的颜色。
如果方秋芙的命运重蹈覆辙,那他的重生就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的徒劳。所以对于赵驰来说,方秋芙的幸福,凌驾于一切之上,包括他想要再次拥抱她、亲吻她的极致渴望。
傅胜被他的话彻底噎住了,他连嘲讽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到在垣城最后一次见到赵驰父亲的画面。那时他已经中弹,压住的伤口还在喷血,他简单交代了两句话,就这么把唯一的孩子托孤给自己。在扛着火药包冲出去之前,老友说最后一句话的场面他至今都记忆如新。
“我要去找欣兰了,你嫂子等我等了太久,肯定很孤独的。”
火光渐渐吞噬了友人的身影,记忆里那张饱受战火摧残的脸渐渐变得青涩、年轻。
傅胜望着挺直背脊站在他面前的赵驰,喃喃道,“真是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是认准了就不改的痴情种。
良久后,傅胜回过劲来,直视着赵驰的双眼,最后确认了一次,“真的就这么喜欢?哪怕你做了这些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驰毫不犹豫点头。
傅胜看见他笃定的模样,突然特别想和老友喝一杯酒。
“我尽力帮你搞定。但你要答应我,至少在现在这个情况下,先别找那姑娘处对象,更不能说结婚,你年后就要做团长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要我强调吧?”
赵驰原本也没有想过要立即去找方秋芙邀功,他依旧没有丝毫犹豫就同意了傅胜的交易。
“好,我不会的。”
傅胜稍微松了口气,“要花点时间,有消息了告诉你。”
“嗯,谢谢傅叔叔。”
赵驰向他扯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感激微笑,就像当年傅胜把他接到自己家那般。紧接着,赵驰收敛了表情,他朝傅胜敬了个礼,利落转身离开,带走了傅胜短暂的回忆。
两人之间再度恢复为平日在驻地工作时的上下级模式。
傅胜没再多话。
他们都深知对方看重诺言的性格,一旦答应了对方就绝对会做到,不必担忧出尔反尔。
夜渐渐深了,驻地操场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照亮新兵战士们夜跑训练的路。窗外传来“嘿哈”、“嘿哈”的号子声,偶尔还有立正稍息的哨音传来。
傅胜处理完桌上的公务,正要回去休息,就听到秘书来报,说是有他的电话。他看了一眼腕表,这种诡异的时间往往都是他那个在医院工作的儿子来电。
接过听筒,果然是一道熟悉的清朗声线传来,“爸,怎么还在办公室呢?”
傅之安让单位话务员帮他试一试,没想到还真能接通。
“别提了。”傅胜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原本今天打算好好修养,被赵驰打散了心情后,一直忙到现在,“找我有事儿?”
傅之安沉吟了两秒,开门见山,“对,我想给你说,我有个喜欢的姑娘,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认识,我准备和她结婚。”
“哦?”傅胜的心情随着儿子这句话放松下来,还没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给傅之安介绍对象,但他这个儿子和赵驰的性格完全不同,入不了他眼的事情他只会觉得在浪费时间。若是让他去和姑娘相亲,那傅之安只会装成没听到,更不用说做做表面功夫去赴约,最多就是口头的礼貌回绝。
傅胜的心情很复杂,他在给赵驰相亲这件事情上不留余力,找了好几个同僚一起帮忙物色,却偏偏远离了路线。而一旁放养的傅之安,无心插柳柳成荫,根本没让自己操心就处理好了个人问题。或许他一开始也不该逼赵驰去和那些姑娘见面的……
收回思绪,傅胜的脾气也跟着软了下来,他收起司令员的严肃,带着老父亲的慈爱之心询问,“是吗?不是闹着玩的吧?”
“当然不是,我真的想和她结婚。过段时间等院长从燕京那边的交流会回来,我就递结婚报告。”
“喂,你这臭小子怎么没问问你爹的意思呢?咋就直接打报告了?这么着急……”傅胜嘴上在骂人,心里却真心为儿子高兴。
他知道傅之安是个行动派,也非常清楚他是如何使了心机搞定了周瑾,成为了唯一的亲传弟子。某种程度上,傅胜很为他这个儿子骄傲,执行力和敏锐度都是那些天生领导者们缺一不可的能力。
傅之安听出他没有生气的意味,终于图穷匕见,“我这不是怕出现别的状况嘛,对了,她家里情况比较复杂……”
傅胜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傅司令:双喜临门~[撒花]
(在搞清状况后)
傅司令:家门不幸![小丑]
第54章 第 54 章 混战伊始(四)
初次入伍上战场时, 傅胜就被派去侦查连做过联络员,辨认信息和情报是他的天赋。如今离开战场多年,傅胜还保留着一种异于常人的雷达直觉。
“是个从沪市过来的知青。”
听筒内传来这句话时, 傅胜差点没站稳。傅之安接下来的语速很快, 像是生怕他听清楚了似的。但傅之安万万没想到, 傅胜之所以没有打断他,是因为他早在两个小时前, 就从赵驰那里听了一遍更加完整清晰的人物故事。
傅之安还在说。
傅胜灵魂已经超然了。
他忽然很后悔,今天下车之前,张副官跑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商店买烟时,他不应该说“存货还多, 下趟再去”,就该跟着那帮人一齐过去,说不定就遇不上这俩小子作出来的糟心事了。
傅胜哪里想得到自己手把手养大的两人, 竟然能在同一天出同样的岔子——还喜欢上了同一个人。
他不禁想,难道是他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傅胜隐隐担忧以后去了地底下,没办法给老友一家和他自己媳妇交代。
“所以……我想问问, 你能不能帮我联系赣江那边的战友或是熟人, 看看能不能把人调到金城来呢?我瞧青峰农场就挺好的,他们也在做改建,我前几天送病人刚去过一次。”
电话那头, 傅之安终于抛出他的真实请求。傅胜却幽幽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在处理方秋芙父母这件事情上,赵驰考虑得要比他这个亲儿子更周全,也更容易讨姑娘家喜欢。
首先应该是安全,而不是距离啊。
“爸?还在听吗?”向来在人前游刃有余的傅之安, 在电话那头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如果金城不行的话,周边呢?稍微离这边近一点,我想……”
傅胜实在觉得疲惫,他不想再重复一遍和赵驰的拉扯,决定把矛盾转移给他们年轻人。
“你别想了。”傅胜径直打断了听筒里青年人的方案。
“……怎么了?”
傅胜冷呵了一声,没有卖关子,“你说这个姑娘是不是叫方秋芙?青峰农场的方秋芙。”
“……”
傅之安没有答话。
他很聪明,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已经猜到了为什么傅胜会立即脱出她的名字和接管单位。
他又迟了半步。
再度开口,傅之安的语气收敛了寒暄时的温情,蕴含着一股浓浓的不甘心,“赵驰找过你了。”他用的是陈述句。
“还不算太笨。”傅胜从他的话语里还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既然你知道你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姑娘……那赵驰呢?他知道吗?”
傅之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傅胜听到他的选择性沉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所以你会帮他?”傅之安沉默了几秒才道,意味深长的一语双关。
傅胜明白他问得不止是赣江的事情,实话实说,“追女人这种事情我帮谁都没用。但单说这件事,他比你早一步,我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
“什么交易?”
“之安,那姑娘喜欢你吗?”
“……至少不喜欢他。”
“我猜猜……”所谓知子莫若父,作为阅历颇深的中年人,傅胜已然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借帮她父母调位置的机会,以此为手段让她无法拒绝你,是吗?”
电话那头闷了许久。
傅之安知道他很卑劣。自他趁着赵驰拉练的空档期,去向方秋芙提出结婚的请求开始,他在这座竞争斗兽场里就已经算不上干净。可为了实现目的不择手段,他又凭什么被道德谴责?他做错了什么?难道这不是一个多方获利的完美方案吗?
更何况,他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伤害方秋芙,他只是……只是想要利用她不愿意欠人情的个性。哪怕她对他没有浓烈的爱,他也想用手段达到目的。
“之安,你应该庆幸,赵驰是个正直的对手。”傅胜没有说太多,他和傅之安之间的相处从来都不需要长篇大论的说教,“这件事以后不用提了,我会帮赵驰办好,时间不早了,自己注意身体,挂了。”
听筒里的人声戛然而止。
傅之安握着听筒,半张脸掩匿在阴影下。他怎么会没听懂父亲的暗示呢?
倘若赵驰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倘若赵驰像他一般无所不用其极,那他还会有机会吗?
傅之安若有所思放好听筒。
脚步声透过地板传遍空荡荡的走廊,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不是一个喜欢站在原地等待对手犯错的人,一次错过不要紧,他会更加主动地出击。
他已经不准备回头。
寒风像刀子似的,把青峰农场最后剩下的那点枯黄的野草也刮得没了根。地里光秃秃的,放眼望去,地垄沟都被白茫茫的积雪给填平了。
食堂里静悄悄的。
年关将至,农场的活是一天比一天少,拾掇拾掇农具,垫垫猪圈,再去田里围着转两圈,记录积雪深度,差不多就到了晚饭时间。每天上工的敲钟声也显得没有那么刺耳了。
萧烬握着手心那张通知单,呆呆地坐在水池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毫无生气。
方秋芙放下空空的竹筐,忍不住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挪了挪步子,想要走过去安慰他,但一想到岑攸宁的话,大脑再次陷入混乱,脚步也变得黏黏腻腻。
“萧烬……”
终于,她还是走了过去,挨着他站在瓷砖水池边,他们在这里共事了大半年,度过了初来农场时最难熬的时光,都以为未来也会永远这般持续下去。
“你……谁让你来的,我没事。”萧烬抬起脸,想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态度,却忘记伪装他那下意识显得干涩的声音,“不就是去放牛嘛,我肯定没问题。倒是你,以后你一个人在后厨,没有我在旁边陪你,你……”
他很想问她会不会想他。
今天上午,萧烬来上工时,汪霞递给他一张重新派发任务的通知单,“年后你就去牧场组跟着李队长,牛棚刚建成,那边正缺人,你这好手好脚的,没必要在我们这里混日子。”
萧烬低头看向他手心里那张签了字、盖了章的通知,想到前几天和谢扶风提到的“对象”,更加觉得心中烦闷。
好运气,好像用完了。
方秋芙能够感知到他的失落,她扯了扯他的手臂,把那截泡在水里的袖子从池子里捞出来。萧烬不知道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袖口都在滴水。
“别感冒了。”方秋芙最终还是将岑攸宁的叮嘱抛到脑后,她决定听信本能的反应,忍不住靠近他小声安慰,“以后我们还可以在晚饭时间见面啊。”
“真的?”萧烬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猛地抬起头,“那你以后得晚饭时间都留给我好不好?”他没有掩盖他想要得寸进尺的意图,瞳孔闪烁着光芒。
“这……”
方秋芙想说她也不能保证,毕竟食堂的工作很特殊,有时候安排她做打扫的话,下工时间会很晚,他要是等她的话,怕是一个月有五六天都吃不上饱饭。
萧烬看出她的纠结,于是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垂下来的手臂,整个人显得笨拙又委屈。
“好不好嘛…… ”
他故意瘪了瘪嘴。
“你等我的话万一吃不上饭怎么办?”方秋芙糯着声音问。
萧烬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可是见到你对我来说更重要啊,吃剩饭也没关系,吃不饱也没关系,我……”他想说他有方秋芙就够了,又觉得有点太腻歪。
方秋芙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在萧烬身边,所有事情的逻辑都变得很简单,她甚至久违地感受到一丝从前的轻盈。
她情不自禁扯出一个露齿的笑,应下了萧烬的邀约,“好吧,那我们以后一起吃晚饭,你就别丧着张脸了。”
得到她的允诺,萧烬立即将通知单收进兜里,脸上的悲伤一扫而过,“只要你信守诺言,我当然每天都乐得不行!先说好啊,等以后我从牛棚过来的时候,你可别嫌弃我身上臭烘烘。”
“我才不会。”方秋芙吟吟笑起来。
闹了半天别扭的萧烬就这么被方秋芙轻轻松松哄好。
汪霞她们几人就在备菜处围观了全程,见两个小年轻又开始有说有笑,忍不住低声取笑:
“工作分开都受不了?你别看萧烬那小子长得挺高,实际上处起对象还挺粘人的。”
“他们真处上了?我压中了!上次打赌谁说的不会成,我可是起码赢了五毛钱了啊,别赖账。”
“还没有吧,但我估计是都心知肚明了……不过为什么要把他们分开啊?孙主任怎么就不肯多留个人给我们呢,非要拆散这对小鸳鸯!这半年看他们俩说说笑笑,我都觉得我这颗心跟着年轻起来了。”
众人闻言,内心都有类似的疑问,她们把目光对准“罪魁祸首”汪霞。今早大家都看见她把萧烬单独交到一旁了。
汪霞徒手掰开萝卜,无奈耸了耸肩,“没办法,农场就这么多青壮力,我总不能给孙进步说,为了让他们俩处对象,别把人弄走去搞正经生产,你们听着合适吗?平时闹归闹,这事儿不能由着乱来。”
“确实不合适。”
“那不就得了!”汪霞又掰了根。
“那万一他们这样就成不了了呢……”压他们俩结婚的那位女社员有些担忧道。
不少人点头附和。
汪霞再度望向水池的位置。
萧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拉着方秋芙站到了转弯的夹角处躲着她们,两个小朋友面对面站着,脸红得像是会互相传染似的。紧接着,方秋芙像是忍受不住萧烬的纠缠,敷衍又勉强地给了他一个短暂的拥抱,轻轻挨了一下就快速抽离,却又被萧烬拉了回去。
那是一个很暧昧又偏偏纯洁得不得了的拥抱。
汪霞一下笑出声。
鲜妍年轻的生命,有种让周围环境都焕发活力的魔力。一想到未来再难见到类似的场面,汪霞嘴角的姨母笑勾得更深了些。
她不准备去打扰他们。
众人还在小声八卦。
汪霞收回眼神,从兜里摸出两张现钞,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一把拍在案台上,“那我压两块钱,就赌……他们会结婚。”——
作者有话说:汪霞:就这么稳稳成为了CP头子[墨镜]
第55章 第 55 章 混战伊始(五)
腊月的农场白茫茫一片。
临近除夕, 冬闲是真的闲下来了。特别是平时最辛苦的农田组,地里的活早就停了,改建也早已结束, 如今张大队长组织的都是些换零钱的轻巧活计, 陈秀萍她们就成了宿舍里最先下工的人。
方秋芙反而一天比一天回得晚, 最近汪霞给她排的都是晚班,要等到众人用餐结束, 打扫完后厨和食堂才能签字离开。因为值班岔开了吃饭时间,掌勺师傅便会预先给留两份,这让他们俩总能吃上第一批新鲜的饭菜,也算是弥补了晚班的辛苦。
今夜又是晚班。
萧烬清完最后一片区域, 放好拖把,洗过手后随意在池子里甩了甩。他走到方秋芙面前站定,自然而然提议道, “我送你回宿舍吧!天黑了,路上还有积雪,不好走。”
方秋芙收拾完灶台, 把抹布清了一遍挂在墙面的卡扣上。
距离除夕还有三天。
她想到年后萧烬就得换组去牛棚工作, 心底漾起一丝不舍。他们还能一起值班的机会,如今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了。她洗完手拧上水龙头,回身点头同意, “好啊。”
食堂正门已经落了锁, 两人结伴从后厨的窄门离开。苍川接连下了一周的雪,今夜终于停歇下来。雪停了,朔风依旧。青峰农场没有太多遮挡物,寒风吹得方秋芙缩紧了下巴,她将半个脑袋埋在围巾里。
萧烬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但他还是把方秋芙藏到自己的左侧, 主动站到朝向风口的位置。转角时,他偷偷偏过头去看她,目光经过她的鬓发、耳后,最终停留在她脖颈间——方秋芙今天戴了他送的那条格纹围巾。
“喜欢吗?”
“嗯?”
萧烬笑得有点傻气,“就是……那个。”他指了下围巾。
方秋芙把下巴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双漂亮的水汪汪大眼睛。她轻轻点了下头,声音糯糯,“……很喜欢。”
萧烬盯着她的眼睛,莫名联想到那天在食堂时那个短暂的拥抱。而眼前那条围巾包裹着她的皮肤,就像是他抱住她一样。
她说她很喜欢。
墙边的枯草随风摆动。
隔了几秒,萧烬缓缓松开被咬得发白又迅速回血的下唇,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那细微的齿痕,尝到一点铁锈似的味道。
他还能听见心脏咚咚跳的声音。
方秋芙接着问,“年后的工作会很难吗?”她有些担心萧烬笨头笨脑的能不能胜任。
萧烬轻咳一声,认认真真答,“我今天问过在畜牧组工作的老前辈,他们说耕牛和奶牛都是很温顺的动物,体力跟得上就行,不费心思。而且赶牛的时候还可以晒太阳,比在猪圈和鸡棚工作要好许多。”
“嗯?还有奶牛吗?”方秋芙偏着脸看他,浓密的睫毛忽闪忽闪。
萧烬红着耳根点头,“嗯,说孙主任和畜牧组的李队长这两天就是去省里买小牛犊去了。我昨天早上来食堂之前,还去看了眼牛棚,里面修得挺规整的。羊圈也离得不远,对了,你知道谢扶风要被派去牧羊吗?”
方秋芙摇摇头。
她和谢扶风并没有太多接触,脑海中浮现的形象也是青云的弟弟,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乖小孩,脸上似乎总是没什么表情。
“他不想去吗?”她问。
萧烬摇头,“没,他看起来挺满意的,应该是不想和谢青云呆在一块吧。对谢二来说,人要比羊难相处多了……诶,那是你哥哥吗?”他突然停步下来。
两人从后门出发,绕了大半圈才走到了食堂前面的大路。正因如此,他们才和在大门口等待多时的岑攸宁迎面相撞。
方秋芙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身上,半边灰暗,半边明亮。岑攸宁虽然裹了件棉袄,高挑瘦削的身影却依旧显得很单薄,突然被人打扰的不快顿时荡然无存。
她朝着萧烬点了下头,“对,他肯定是来找我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那么冷……那你要不先回去吧?别等我了。”
“不用,既然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我也想认识他。”萧烬早已把岑攸宁当成了方秋芙的家人,自然想要刷刷好感,提高他在娘家人面前的存在度,便婉拒了先行离开的提议,跟她一同往前走。
三人在挂满积雪的槐树下相聚。
“蓉蓉。”岑攸宁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柔润许多,他不动声色将方秋芙拉到自己身边,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明显当另一人并不存在,“这里怎么沾上水了。”
他亲昵地拉住方秋芙最里面那件单衣的袖口,用手指蹭了蹭,又拿出手帕替她吸干净。
萧烬孤零零站在旁边。
他品味出了一丝尴尬的气氛,自从与岑攸宁打了个照面,方秋芙就自然而然脱离了他的领域,她与她那个岑家哥哥之间的气氛是他难以融入的世界。但萧烬并不在意,他只当是人家兄妹情深,干脆静静等待他们寒暄。
“别站着了,边走边说吧。”风吹乱了方秋芙的头发,她随意拢了下,“怎么来找我了?”
岑攸宁在这时往前逼近了一步,顺理成章与她并肩而立,“没怎么,你最近怎么都这么晚才下工?我怕雪天地滑,想着送你回去。”
萧烬跟在两人身后,听见岑攸宁的话,快步走到方秋芙的另一边道,“大舅哥,你放心吧,这几天我都有送秋芙回去。”他说话时,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岑攸宁眉毛一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用话语扇了个响亮的巴掌。岑攸宁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念出那个刺耳的称呼,“大、舅、哥?”
萧烬并不知晓他的心意,误以为岑攸宁在生气他占方秋芙便宜,立即乖顺认错,“对不起,我错了。”他说完还拉了拉方秋芙的袖子,委屈巴交的模样让她哪里生得出怒气。
“没生气。”方秋芙小声嘟囔了句。
萧烬的脸上立即恢复了光彩,他那飞扬的眉宇在岑攸宁眼里怎么看怎么刺眼。
岑攸宁一路上都很安静。
萧烬的嘴皮子就没停过,全程占据着方秋芙的目光,不时还能逗得她吟吟笑。两人的互动,让三人的归途显得热闹非凡。
抵达“12号”宿舍门口时,方秋芙嘴角还挂着浅笑,她站在屋檐下给两人挥手,“早点回去休息吧,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后你还得去牛棚报道呢,别生病。”
又是先和萧烬说话。
岑攸宁感受到有一团黑暗的情绪在他的胸腔内不断膨胀。
“攸宁?”方秋芙轻声唤了下他,“早点休息。”她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眼瞳似有清辉坠入。
门轻轻合上。
岑攸宁与萧烬一前一后离开了方秋芙的宿舍,雪地凿出两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月光如流水般撒在雪地。
走到“10号”宿舍附近时,离得最近的那盏路灯忽而熄灭。青峰农场的路灯都是老式汞灯,入冬后控制不稳,需要手动用灯绳再度拉开才行。
萧烬摸黑跑到灯杆拉了下。
“咔哒——”
青白色的光罩住室外的两道身影。
“那个……大舅哥?”萧烬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岑攸宁的肩膀,却没想到对方转过身时,整个人散发的冷峻气息与方才那个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
岑攸宁深黑色的眼睛翻涌着危险的光,他向萧烬一步步靠近,用带着压迫感的语气砸向他,“你真以为她喜欢你吗?”
“什么?”萧烬没反应过来。
岑攸宁对他的反问充耳不闻,语气里充斥着警告与敌意,“以后请你离方秋芙远一点,别总是来骚扰她。”
萧烬咀嚼着他的话,眼神里的友善一点点褪了下去。他冷笑着问,“拜托,你有什么资格给我说这些?我叫你一声大舅哥,那是看在秋芙的面子上,她把你当哥哥,我也……”
“我不是她哥哥。”
岑攸宁冷冷地打断他。
他脸上依旧没有太过激烈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户外雪地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处心积虑的伪装。他静静地注视着萧烬,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
萧烬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爱她。”
岑攸宁坦诚得可怕,三个无比郑重的字被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只是在萧烬面前陈述一个与生俱来的真理。
“我爱方秋芙。”
“真的。”
“你呢?你懂什么叫爱吗?我和她之间,不是你这种突然在她世界从天而降的人能够理解、能够干涉的。方秋芙的每一面,好的,坏的,明亮的,灰暗的,她喜欢的,她讨厌的,她畏惧的……从过去十多年到现在,她每一分每一秒的成长和变化,我都一清二楚!”
岑攸宁冷笑一声。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夜风呼啸,那道恶毒的嘲讽朝着萧烬劈头盖脸砸下来,“萧烬,你们之间就是过家家的游戏,等她过了劲,腻了,就会结束。”
“我提醒过你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直到岑攸宁先行离开,萧烬还站在原地。他注视着岑攸宁远去的背影,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两下——他意识到他愚蠢地将那人视做安全区的盟友,甚至还试图为了获取信任而讨好他。
“操……”
一声低骂从牙缝里挤出。他无比后悔刚才没有发挥完美,怎么就痴痴地愣在原地,没有揪住岑攸宁的领口邦邦给他两拳呢!
萧烬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原本在傍晚特意打理过的卷发瞬间变得凌乱不羁——
作者有话说:萧烬:吵架没发挥好怎么办![爆哭][爆哭][爆哭]
第56章 第 56 章 食堂手作
腊月三十。
农场从今天开始正式放假, 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五。这是一年中社员们最长的假期,外省的社员能申请探亲假,本地社员则要宽松许多, 到队长处登记信息即可, 唯有离家千里的知青们留下来值守。
方秋芙她们宿舍只有她和谢青云两个外地人, 还都是下放过来的知青,她们俩对除夕唯一的念想就是大年初三会组织一趟去县城的车, 那对她们来说就算是过年庆祝了。
孙玉家就住苍川县,但因为孙进步是个操心命,他们在县城的房子好几年没人打理,他们父女俩也就顺势在农场过年。一来二去, 也成了他们的习惯。
剩余三人都要回老家。
刘翠兰最幸运。
她老家离驻地近,搭上陈班长给兵团送年货的运输车,和一堆加餐的白菜、萝卜、猪肉条挤一挤, 顺路就回了家,速度又快又省事。
她事后回忆起卡车棚里的丰饶场面,菜香和肉香的诱惑让她差点丢掉道德, 摒弃人性, 险些成为群众的大蛀虫。
刘翠兰全程睡觉才忍住没犯错。
陈秀萍老家在距离苍川县七公里的大队,她从腊八开始就在找人拼个畜力车回家,奈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最后还是给张大队长儿子送毛线帽的时候, 才知道他们一家和她是同乡, 也就一齐蹭了他们借来的驴车回去。
李向华离得最远。
她在青峰农场没有老乡,要搭车先去临近的公社,再找人共同搭运输队的拖斗翻到山麓另一面,才能抵达老家的大队,最后还要徒步走十多里的山路, 才能到达她家的草棚屋。
听闻她的曲折路线,刘翠兰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询问,“那你为啥还每年都要回去?这么远,我肯定就不乐意年年回了。”
李向华只是笑笑。
她把缝了大半年的荷包装进了包裹,还装了包她终于下决心舍得购入的奶味饼干,她垂着眼解释,“我想我妈了嘛。”
她想让妈妈也尝一尝。
那再远的路也不辛苦。
岑攸宁宿舍只有他一个下放知青,其他人都是附近的原住民。这个新年,除他之外所有人都选择了回家,包括大病初愈的唐敬山。
临走前,唐敬山打包行李装了一个大大的麻袋,里面有他去了两趟县城攒下的新布和棉花被,花了一半他攒下的工钱。他掂了掂重量,思想斗争了一番,还是把那套原本准备留给自己穿的棉裤也放了进去。
那是岑攸宁陪他去选的样式,自然知道那是唐敬山舍不得穿的宝贝,一直压在箱底,外头套的塑料袋都没扔。
对此,唐敬山的解释是,“我妈在林场做工,我怕那附近天寒地冻的,凉得慌啊。我问过傅医生,中年人不能冻到腿和膝盖的,什么风湿啊、关节炎啊都来了!而且要是我只带一条送她的话,她肯定舍不得穿要留给弟弟。干脆我把我那条也带上,这样她和弟弟就不用推搡来推搡去,俩人都能穿。”
他大清早就和另外两个同乡的室友搭了辆驴车,估摸着傍晚太阳落山之前就等到家。
留下来的人们今天都聚集在食堂,按往年的习惯,除夕会有一顿年夜饭。
食堂的烟囱就中午起就没停歇过,白腾腾的蒸汽把室内温度烘得像是桑拿房。
灶间热得人脸颊发红,方秋芙双手托腮守在案台前,目不转睛盯着汪霞手心里不断变换形状的面团。
汪霞也没回老家。
几年前她丈夫去世,她没有选择再嫁,觉得一个人活得自在些。反正老家有大姐和二哥照顾父母,她也就没回去,省得又要听老母亲给她念经似的讲,女人还是得找个夫家生个崽下半辈子才有依靠吧啦吧啦,恨不得在村口随便找个鳏夫就把他们凑一起搭伙过日子。
还不如在农场过年舒心。
汪霞当着众人的面,把手心的面皮摊开,用勺子舀满调好的馅料。馅料是方秋芙口述,岑攸宁调出来的淮阴口味,肉末里掺进切碎的白菜碎,再淋上两勺香油。这是朱妈的菜谱。方秋芙前几日在她面前随意提了一嘴,汪霞就说试试看能不能帮她还原。
“喏,是这样吗?”
汪霞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她摊开手,一个圆滚滚包子的立在手心,饱满又漂亮,连褶子都捏得像极了。
“是是是是!就长这样!”
方秋芙疯狂点头。她看向汪霞的眼神都带着崇拜性质的莹莹泪光——简直是伟大的食神!竟然一次就成功!
汪霞翘着嘴角,一脸“就这”的骄傲劲。她把面团推给旁边快要扑上来的萧烬,“那都学会了吧?接下来包子就你们自己做了,我还得去盯着今晚的主菜。”
她指了指孙玉和孙进步那边正在忙活的猪肉,生怕那犹如从土匪窝里冒出来的父女俩把好东西给糟蹋了。
萧烬盯着那散发着麦香的面团,两粒黑眼珠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呃,眼睛倒是学会了。”记没记住就不好说。
汪霞:“……”
岑攸宁默默将面团推到自己面前,用身体挡住了旁边一脸懵的萧烬,还拉着方秋芙的手教她,“我学会了,我教你。”
“嗯嗯。”
方秋芙眼里全是“朱妈同款”“一咬一口汤”的美味诱惑,毫不留情将这段时间脑海里复杂的情爱问题抛到身后。
先过个好年再说吧。
萧烬还想争取表现机会,他不信邪地从摆在岑攸宁面前的面团上揪了一块下来,努力复刻记忆中汪霞的动作。然而,在他笨拙的操作下,先是揉出一团四不像,最后合起褶子的时候还漏了皮,汤汁撒得满手都是,狼狈得很。
再看旁边的岑攸宁,同样是十个手指,轻轻巧巧就包出一个漂亮的小圆形状,乐得方秋芙一直在旁边鼓掌称赞。
气得萧烬那叫一个牙痒痒。
好想咬死他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和我抢!
他将“救一下”的无措目光投向他最伟大的队长汪霞,下巴还指向旁边正在上演温馨家庭剧的两人,耸了耸肩,摊了摊手。
汪霞叹了口气。
不中用啊不中用啊。
怎么救?没让他赔钱就不错了!她可是在萧烬身上下注了两块钱整!这下好了,好不容易给他制造的时机,白白拱手让给他人。
汪霞留给萧烬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转身加入了孙主任他们父母的猪肉大混战,“闪开闪开,你俩去灶边看火算了,别折磨这肉了给它个痛快好吗?走开走开。”
孙玉和孙进步默默退去旁边,挪步时父女俩还在互相甩锅。
“骂的肯定是你!”
“放屁!我垛得挺好的。”
“嘁~得了吧,臊子不像臊子,肉丝不像肉丝的,一把年纪了真是……”
“总比你这丫头差点把案板切坏了好!”
移步到灶台,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木气息。谢扶风手持一柄藤编扇子,以一种近乎焚尸的死感,面无表情地对着灶口送风,加速火堆的碳化。
旁边的谢青云手持火钳,以机械式的特定频率夹起烧得通红的干木垛,飞舞的木屑时不时会在空气中爆出“咔嚓”、“噼啪”的声响,她不怕也不躲,随手翻了个面又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姐弟俩谁也不说话。
场面明明应该是温馨的烟火气息,却被他们俩演绎出一种诡异的行刑感。
谢青云注意到孙玉父女,皮笑肉不笑打了个招呼,“要试试吗?挺解压的。”
孙玉疯狂摇头,还拉着年迈的老父亲往后面退了半步,生怕谢青云突然黑化暴起将木炭盖到她身上印个疤,“呵呵呵,不了不了,我们还是去外面砍柴吧!你们忙。”
来到室外,孙进步还心有余悸,他试图找出原因,“是不是农场里对我有意见的人还是比较多啊?”他觉得是自己哪里没做好,才导致那俩年轻人死气沉沉。
“难说。”
孙玉扛着斧头手起刀落。
忙碌从午后持续到日头西斜。
傍晚时分,竹笼一层层取下来,袅袅的蒸汽猛然涌起,扑了揭笼的汪霞一脸。她用手挥了挥,水雾散开,露出屉格里白生生、圆鼓鼓的包子,细密的褶子收口处还微微透着里面馅料的油润色泽。
“成了,成了!开饭吧!”
她力气大,端起三层高的屉格径直绕过后厨,来到食堂中央的木桌。桌面上已经放好了今晚的硬菜,一整扇猪肉劈开炖出的萝卜汤,白菜梆子和粉条还在汤底里浮着,汤面上油水充足,飘散的气味酱香浓郁。
众人围坐下来。
方秋芙左右两个位置很快被岑攸宁和萧烬抢走,谢青云和孙玉顺势坐到了她对面。谢扶风望着空位思索了两秒,最终选择了对角线,挨着谢青云坐下。
中国人对春节总是有特殊的感情在。没有刻意的致辞环节,孙主任主动举起粗瓷碗,像自家吃饭似的随意道,“大家新年好啊,快吃吧!筷子动起来!别凉了,那多糟蹋。”
“主任新年好。”
“汪队长新年好!”
“大家都新年快乐!”
更多的声音响起,碗沿碰撞出清脆的热闹声响——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摸头]
气氛到了给大家唱一首:2026来财来财来财~[加油][加油][加油]
第57章 第 57 章 她的新年愿望
一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 随着气氛渐入佳境,谈笑声充斥周围,甚至有人为了抢肉闹了起来, 被汪霞吼了两句才偃旗息鼓。
方秋芙小口小口咬开碗里的包子皮, 一股熟悉的咸鲜汤汁涌入口中, 她立即拍了拍岑攸宁的手臂,兴奋道, “是那个味道!”
是朝思暮想的家的味道。
“那你多吃点。”岑攸宁和她凑得很近,肩膀抵着肩膀,不时帮她夹菜。
不到一会儿,方秋芙的小碗里就冒出一个山尖尖来, 荤素搭配很均衡。
萧烬知道今晚的包子做法是方秋芙喜欢的口味,他等不及凉下来,张嘴跟着大咬了一口, 险些被滚烫的热气滋坏喉咙。他剧烈地咳嗽了两下,立即吸走了方秋芙的注意力。
“萧烬,你慢点!”
“咳咳——我没事。”
岑攸宁垂眼, 捏筷子的力道紧了几分。
年夜饭热热闹闹结束。孙主任和几个下午摸鱼的知青主动包揽了饭后的收拾工作, 让汪霞这个大总管赶紧歇口气回去休息。
方秋芙也和室友们回了宿舍。
孙玉砍了一下午柴垛,又搬到仓库去风干,整个人被体力活掏空累得不行, 洗了把脸就上床迷迷糊糊昏了过去。
睡着后, 她还在念叨,“我要吃肉……”
谢青云在桌前给她姨妈写信,方秋芙不好意思打扰。她静静地在床铺前打开皮箱整理行李,她摸出放在夹层里的物件,果然是两只成对的欧米茄手表。
昏黄的灯光下, 米兰尼斯铰接表带泛着鎏金的光芒,复古拱形的石英表盘简约大气。
这是季姮结婚二十周年时,方潮生去北京交流时在亨得利买来的礼物,他戴经典款,季姮那只则是那时最新推出的白金带钻小表盘,低调又漂亮。
“你姥爷教我的,当铺里价值最高的饰品就是手表。如果遇上急事来不及收拾行李,拿两只表比拿什么耳环、镯子要管用。”
作为古董店长大的大小姐,季姮把从长辈那里学来的只是传授给方秋芙。
“手表这种硬通货,实用价值高且保值,遇到特殊情况,能快速变现换钱,也能用来打点关系。不过,妈妈希望你也永远不要有用到这个技巧的那天。”
方秋芙用手指轻轻摩挲表带,那是她现在想起父母时,唯一看得见、摸得着的贴身信物。不到最困难的时候,她绝对不会兴起将它们易手他人的念头。
她默默将它们收回了夹层。
盖上皮箱前,方秋芙注意到放在最表面的那个绿色素描本。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将它取了出来。方秋芙将它翻开,纸页泛着朴素的光泽,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下,终究还是没有挨过心中那澎湃许久的渴望——她很久没有提笔画画了。
哪怕……是涂鸦呢?
夜晚很安静,孙玉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谢青云的钢笔还没停下来。
今晚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翻开枕头,从床褥夹角找到那只崭新却又等候多时的铅笔。她早在一个月前购入时就削好了笔,手中的笔尖始终维持着随时作画的状态。
白纸展开在眼前。
直到方秋芙郑重握住笔的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不需要任何构思,线条就如同流淌的丝绸般在纸页上飞舞起来。
不到两分钟,谢青云伏在桌上写信的专注模样就被她记录下来。
虽然只是一张草图,但当方秋芙盯着纸页上用石墨随意涂画的黑白图像时,她久违地体会到一丝与旧友重逢的愉悦,眼底的光芒愈发灿烂。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方秋芙惊慌地合上素描本。
“叩叩——”
很轻的两声。
方秋芙害怕吵醒孙玉,她给抬头好奇的谢青云打了个手势,猫着身子快速将素描本放回枕头下,就踮着脚尖走过去开门。
屋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蓉蓉?睡了吗?”
她闻言松了口气。
方秋芙给谢青云小声说了句,“岑攸宁找我。”她拢了件夹袄就出去,还不忘轻轻合上门。来到室外,方秋芙拉着岑攸宁往旁边走了好几步才终于放开声音询问,“怎么啦?”
岑攸宁从身后拿出他托唐敬山找来的新年礼物:顶端裹上了特殊的金属粉末的细铁丝。
“是烟花。”他解释。
这玩意儿看起来廉价得要命,价格确实也不贵,一毛钱一支,却是要用票据才能买到的节日商品。唐敬山特意去黑市找熟人换了五毛钱的鞭炮票才弄来。算上辛苦费,岑攸宁手里这么零星几支,就花了他接近两块钱。
“你哪里弄来的?”方秋芙眼睛都亮了,但又很担心他上当受骗,“这个很贵吧?”
“还好。”
岑攸宁把其中一根递给她,又从兜里摸出火柴。伴随着“呲啦”一声,农场寂静的黑夜里倏然擦出一道微弱的橙黄火焰,照亮了他们彼此的脸。
先是一缕白烟,紧接着——铁丝烧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瑰丽灿烂的金色火星从指尖流淌出虚虚实实的粒子弧线,如同融化的星屑,从尖端的光圈坠落。
亮光驱散了黑暗。
方秋芙唇角勾起幅度。
“攸宁,好漂亮!”
她伸手晃了晃。
岑攸宁低头望着火光映照下方秋芙明媚的侧脸,注视着她眼睛里倒影出的熠熠光彩。这大半年来积压在心底那些压抑的渴望、那些不甘心,在这一刻,仿佛都化作了眼前这捧转瞬即逝但又真实存在的温暖。
“新年快乐。”
岑攸宁看着她的眼睛。
方秋芙用噼里啪啦燃烧的铁丝碰了碰他手里的另一根,金色的火花瞬间传递到他的手心,她笑吟吟喊出,“新年快乐!”
“蓉蓉。”他轻声唤道。
方秋芙抬起脸凝视着他。
火光在岑攸宁脸上跳跃。
恍惚间,她忽然回忆起去年春节时,她和岑攸宁在阳台落地窗前一起看的那场烟花。彼时,她还活在父母和朱妈为她罩起的童话世界,觉得未来最难最苦的可能就是她又要住院就医,或是她撑不到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万万没想过会经历生别。
而此时此刻,那段灯火辉煌的记忆正随着她指缝间的微弱火光快速流逝。
铁丝在这时熄灭。
灰烬落在脚下的雪地里。
周遭重回黑暗,寒冷重新攥住她的身体,一股尖锐的酸楚和失落猛然浮上方秋芙心口——她想家了。眼前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险些没站稳,然而预料的失重感却未降临。
岑攸宁的手臂环了过来。
不是突兀的示爱。
而是一个温暖的、熟悉的怀抱,那是属于她那段遥不可及的记忆里最后可以握住的珍贵宝物,哪怕粗糙旧棉衣的纹理磨得脸颊生疼,方秋芙也忍不住靠得更近,捆得更紧,她的灵魂迫切地想要感受他坚实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又一声。
旷野的寒风包裹着他们。
灼热的温度在拥抱中蔓延。
“蓉蓉。”岑攸宁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他用手轻轻抚着她无声哭泣时颤抖的单薄脊背,哽住的喉咙里有千言,有万语,有他们不可言说的思念和对命运无可奈何却又不肯轻易投降的坚决,“我们约定好了,要一起回家。”
“嗯。”方秋芙的声音闷闷的。
岑攸宁替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低声哄着她,“不哭了好不好?还剩下三支,能许三个愿望呢。”他拿出剩余的廉价铁丝烟花,在她眼前晃了晃。
方秋芙抿唇点头。
她想到一个月前寄出的那封信,再次点燃铁丝时,方秋芙无比郑重地闭上眼,金色流光将她清瘦的脸庞衬得犹如染上一层细碎的闪粉。月色朦胧,她紧握着掌心的星火,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心声,虔诚祈愿:
新的一年,希望我爱的人都平安健康。
新的一年,希望我和攸宁能够尽快回家。
还剩最后一个。
方秋芙把那支剩余的铁丝递回给岑攸宁,“攸宁,该你了。不能光让我一个人说完了?老天爷一定也想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快快快!”她脸上还带着泪痕,却早已不见方才失控的悲伤,眼角挂着上扬的笑意。她主动抢过火柴盒,“呲啦”一下替他点燃。
“快许愿吧!”
夜风拂过。
耳边只有呼吸和火花声。
跃动的金色火焰照亮他的面庞,映出深邃流畅的脸部线条。岑攸宁闭上眼睛,在阖眼的纯粹黑暗里,瞬间凝结出他这段时间日日夜夜的所思所念所想。
“希望……”
希望方秋芙的视野里只有我。
希望她能只看我一个人。
冬夜寂静。
萧烬抱臂靠在宿舍楼的门边,颀长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夜风把他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遥遥望着不远处笼罩在忽明忽暗暖光中的两人。
“我说过别高兴太早。”谢扶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喜悲。
“这么说,你早就知道了对吗?”萧烬没回头,“谢青云怕是也知道?”
“是只有你没看出来吧。”谢扶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眼底同样映着那道刺眼的暖光。
萧烬重重地吁了口气,白雾很快消散在夜色中。他转身迎上谢扶风的视线,扯了扯嘴角,“不,她也没看出来。”
他指着暖光中的方秋芙——
作者有话说:跟着幼驯染的两小只云许愿一波:希望新的一年一切顺利![加油]
第58章 第 58 章 最好最好的消息
方秋芙在邮局分拣处站定许久, 她手心里还紧紧捏着那封来自赣江的信。
信封表面写着收寄地址和联络人信息,行文很规整,尽管笔锋略有收敛, 但方秋芙仍旧只需一眼, 就能认出那是季姮的字。
直到她走出邮局大门, 方秋芙也迟迟不敢打开那封突然而至的信件。
里面究竟是好消息?
还是坏消息?
她还没有勇气去赌。
邮局门口的气氛依旧热闹,不少人挤在外围排队。方秋芙甫一走下台阶, 就撞见了正在读信的谢扶风。
少年孤寂地站在街口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信纸,眼底的情绪跌宕起伏。
方秋芙观察了他几秒,原本想要去打个招呼, 但她敏锐感觉到谢扶风的状态不对。他看起来气压很低,似乎更想一个人呆着。纠结一番,她还是选择了先不打扰。眼下她也操心自家的事情, 并非好状态,便决定等之后再找机会关心一下他的情况。
她转身走向等待在街角的岑攸宁。
“我……收到了我妈寄来的信。”面对岑攸宁,她选择直接坦言心中的恐惧, “会不会是不好的消息?我真的很怕。”
颤抖的话音落下, 她后知后觉发现背心都被自己吓出了一身冷汗。
岑攸宁面露惊讶,“这么快吗?”他蹙眉接过她手心里的信封,匆匆扫了一眼, 松了口气安慰道, “你是当局者迷。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虽然不是季阿姨平时的风格,但明显写得不急,笔划都很正,肯定不是坏消息……等一下, 这个寄件地址怎么是……”
他指了下寄方地址。
方秋芙拿到信件光顾着焦虑,经他这么一说冷静下来,才注意到地址栏竟然不是朱妈之前给的位置,而是岑攸宁父母所在的干部学校。
他们俩都记得,双方父母虽然在前后脚的时间离开沪市,但分明去往了不同的地方。
当时季姮还在她面前感慨过,“要是能和你岑家叔叔阿姨们一路,也能彼此有点照应,真是可惜啊。”
怎么会是这个地址?
抱着好奇心,方秋芙不再犹豫。打破焦虑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对。
她拆开信,一目十行阅读起来。随着脑海中途径的信息越来越多,方秋芙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亦平缓下来。读完第一遍,她生怕理解出了错,又从头扫了一遍,直到确认信件内容才抬起脸,一双眼睛瞪得又圆又惊,语气充满了不敢置信。
“攸宁!是,是一个地方。”
她说完时胸腔还在不断起伏,仿佛觉得不够宣泄心中的情绪般,她又抱住岑攸宁的胳膊使劲晃了晃,还原地蹦跶了两下,兴奋不已道,“真是我妈的信!她写了好多!她说他们没事儿——他们很好!攸宁,他们很好!”她笑着一遍遍重复,“她说还会给我写信!她她她……”
方秋芙的动作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岑攸宁把她拉到身边,由衷替她感到开心。
“好~知道啦,不过差不多到集合的时间了,车上慢慢说吧。”
“嗯!”她笑着点头。
胸口的大石头坠地,方秋芙觉得她欣喜到整个人都快要飘起来了。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家人平安更重要。
大年初三运输队收车时间更早,回农场的时间也要比平时早两个钟头。
今天值班的司机不是陈班长,而是一个微胖的小平头。他见众人差不多到齐,点了下数量,确认无误后还把篷布给他们往下面罩了些,说是冬天风大,怕把他们这群小知青给吹感冒了,闹得大过年也不快活。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下,萧烬原本想要凑过来,被她为难的表情打断,“我和他有一些家里的事情要说……”
萧烬注意到岑攸宁带着讥诮意味的唇角,心中有气又不得不暂时表示理解,“好吧,那我和谢二他们坐一起,你、你们聊。”
短短一句话说得他牙根发酸。
方秋芙朝他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她并不是有意瞒着萧烬,但在父母的事情上,她最信任的人只有岑攸宁。
“我妈信里说见到了你父母,说他们瘦了许多,但看起来身体挺好的。”方秋芙坐下来,隔着嘈杂的风声和人声,低低地向岑攸宁复述信中的内容。
“我知道,叔叔阿姨呢?”
“她说她们也很好。”
岑攸宁垂了垂眼,他没有戳破成年人试图掩盖伤口的现实。
方秋芙继续读。
季姮这封信写得匆忙。
开头的字还很规整,她写自己和方潮生上个月被调离了原来的劳动改造单位,换到了如今这所学校,虽然位置和设施比之前要差,但是胜在人少、安静,环境要让人心安许多。
至于为什么几个月没有给她写过信,季姮选择了一笔带过,只说之前的单位寄信不太方便。
方秋芙看出了她避重就轻的套路,“报喜不报忧嘛。”
写到后面,季姮的字越来越小,密密麻麻全是关心她的话语,但在方秋芙看来全是怕她冷、怕她病、怕她害怕、怕她想家、怕她担心他们、怕她在新环境适应不了……最后的最后,季姮在信纸的末尾,提到之后每个月都会给方秋芙写信,希望她能照顾好自己。
落款是:【妈妈爱你。】
在这行字下方,还有方潮生那豪放不羁的行草。奈何季姮想说的话实在太多,纸面留给他的空白处太窄,几个字逼仄地挤在一起,换旁人来根本看不懂写了什么。
但方秋芙知道,那行字是:
【爸爸也爱。】
卡车在砂石路颠簸向前,篷布被迎面的冬风吹得微微内陷。偶然有几缕寒风从缝隙处钻进来,车内众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棉袄擦着棉袄,膝盖抵着膝盖。
方秋芙读完信,情不自禁往岑攸宁的方向靠了靠,脑袋几乎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之后我也可以像你一样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爸妈的信了。”虽然她从来没说出口,但她真的很羡慕岑攸宁每个月都可以收到父母的来信。
“那以后可以一起取信了。”
岑攸宁微微偏过头。他的眼神在空中与萧烬猛然相撞,看着咬牙切齿的卷毛小子,他微微挑起眉毛,嘴角勾起的幅度更甚,还将肩膀与她更靠近了些。
萧烬的目光愈发怨毒。
谢青云看不下去,仰起头看向天花板的篷布缝隙,迎着风扇了扇手掌,面露嫌弃地吐槽,“醋坛子发酵的味道太重了。”
旁边啃水果糖啃得“咔咔”响的孙玉一听,抬起脸凑热闹,“什么醋?谁家醋?”
谢青云不语。
孙玉误以为是价钱没给够。她翻开放在膝盖上的背包,以掩耳不及盗雷之势从里面抓了满满一手心的糖果,“这点够了吗?再多没有了,我等会下车了还要留给秋秋,翠兰她们回来以后肯定也要吃的。”
谢青云斜眼看着她。
孙玉以一种“你做人怎么能够这么贪心”的谴责目光打量她好几眼,又用另一只手抓了同样满满一把糖果塞给她,“这回够了吧?快,快和我说说!”
她主动凑到挤了挤谢青云。
谢青云低头看着挎包里被酸味柠檬糖填满的盛景,觉得两侧的牙齿好像更酸了。她还是秉持“拿钱办事”的职业精神,朝孙玉招了招手,又耳语一番。
孙玉脸上表情风云变幻。
卡车依旧按照惯例停靠在农场大门口。等到知青们全部跳下车,小平头师傅哼着跑马歌就转着方向盘加速离开。
方秋芙往宿舍楼走时,注意到孙玉一直左顾右盼,她好奇地问了下谢青云,“她咋了?”
谢青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她现在看谁都像是拱白菜的土匪。”
方秋芙:?
就在她开始担忧苍川县的治安问题时,她注意到人群中落在末尾位置的谢扶风。他和在邮局门口偶遇时的状态相比,气场要颓废了许多,步子拖得很慢,眉宇垂得低低的。
“你弟弟呢?我看他状态不太对,生病了吗?”方秋芙又问。
谢青云回过头望了眼,估摸着要么是母亲没寄信,要么是又一个醋坛子从发酵走向了发疯,淡淡道,“不用管他。”
“……”方秋芙眼神很担忧。
谢青云又补了句,“他过几天就好了,小孩心事多。”
方秋芙回想起她去年的状态,似乎也总是在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发愁发。如此一思考,她很快接受了谢青云的解释。
另一头,谢扶风没有错过那个她回头担忧自己的眼神。放在从前,他大概会为之欣喜一整天,可今天他收到了母亲的回信,信中的答复断掉了他这段时间的念想。
他原以为可以拜托她,为他们姐弟换一处农场劳动,同时他还请求能不能顺便帮他的朋友申请一齐转离。
他还特意指明,不是萧烬。
——是方秋芙。
可他今天收到的信里,丝毫没有提到转离农场的消息,连个“拒绝”的字样没有。他想了想,大概率请求也不会传到母亲耳朵里——她甚至没时间看他的信。谢扶风光是看到笔迹,就知道这回的信件又是哪个学生代笔,凭借对他们的想象力,写了一些绵绵腻腻的母爱宣言,把他当做一个只会哇哇哭的小孩糊弄了一通。
好烦。
这些人都好烦!
一张张伪善的面孔……
只有她是真的关心自己。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
他再次抬起脸,当目光绕过人群,精准触及方秋芙轻快的背影时,谢扶风那绷紧了一天的神经,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释放。
好想和她一起走。
想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好想好想。
好想好想!
晚饭依旧是留守的社员和知青们全员上场。原本有那么一两个人想要偷偷懒,但一想到后厨就那么大点地方,谁没来等着吃白饭一清二楚,最终还是跟着进了屋。
今夜的伙食很简单。
汪霞带着他们包了些菜馅的饺子,皮厚馅少油水无,基本上只能起一个管饱但没啥味的饱腹作用。
饺子煮透,方秋芙随便夹了几个嚼嚼,很快就被泡发涨起来的面皮给撑抱。她放下筷子,和空碗一起摆得规规整整,拿出方巾擦了下嘴。
恰在这时,孙主任突然站起身,以不到0.1秒的速度切换成媚笑的讨好表情,他朝着食堂大门的方向猛然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像是和二十年没见的好友重逢。
“赵团长!你来得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孙主任:你小子怎么才来![愤怒]
青峰农场场长著有以下作品:
《发现隔壁领导对我的员工有不良居心》
《论我站的CP迟迟未能同框怎么办》
《要不要告诉同僚他的朋友觊觎他的妻子》
《成为CP头子助力后婚宴能不能坐主桌》
以上皆是孙进步胡言乱语,与作者没有半分关系[哦哦哦]
第59章 第 59 章 明争暗斗
孙主任感情充沛的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方秋芙抬起头就与他视线相撞。赵驰直白地隔着人群凝视着她, 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再度低下头装成很忙的模样。
孙主任站起身将赵驰一把拉到食堂餐桌,“还没恭喜你, 我听陈班长说年后就正式上任了?”
“只是副团长。”
赵驰纠正了他的叫法, 眼神再次扫过那个安静的小角落, 方秋芙正低着头叠手巾。
“哎呀,反正我以后就这么叫了。”孙主任注意到他偏爱某人的视线, 决定再帮他一手,“对了,你吃过了吗?来来来,坐着一起吃点呗, 我们农场今天包了饺子。”
他指着锅里那一团团。
赵驰推辞一番,不料被孙主任径直按到了长凳上,座位恰恰好是方秋芙的正对面。他回头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一眼始作俑者。
孙主任(谄媚):不用谢。
赵驰(微笑):……
他知道他的心思迟早瞒不住, 也没和孙主任浪费时间。见状,赵驰迅速切换成盛情难却的状态,挺直腰板坐了下来, 意思意思夹了一筷子, 就试图找方秋芙开启话题。
“这是你,你们包的吗?”
赵驰临时改口。
方秋芙用余光打量了一圈周围,除了岑攸宁和萧烬紧皱眉头, 似乎没有别的人认识赵驰。她顺势点了下头, 回答了他,“嗯,是汪队长做的,我们跟着帮厨。”
赵驰用筷子戳破面皮,尝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还噎喉咙。
蓉蓉平时就吃这些吗?
一想到方秋芙在农场的生活,他恨不得今晚将她强娶到驻地,放在他们的婚房里精心照养……
可他偏偏又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
“……好吃吗?”方秋芙面露忧虑。
赵驰误以为她在期待他为他们的劳动给出正面答复,违心地点了下头,“嗯,还不错。”
未曾想,方秋芙的两道柳眉蹙得更深了些。她见赵驰脸上的喜爱不像装出来的,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讲究还带着大小姐的派头,不懂粮食的可贵。
她又夹了一筷子,用郑重的目光打量着碗里的厚皮饺子,准备怀着虔诚感念的态度重新品味一番。
好像是没有那么糟糕。
果然是她太难养护了吗?
“赵副团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萧烬带刺的声音划破了赵驰眼前温馨的滤镜。
他顺着声音源头看过去,那个卷毛臭小子没有挨着方秋芙,而是坐在另一头方向,赵驰顿时觉得空气都清新了起来,没有和萧烬一般计较,“驻地也是有新年假期的,刚好得空就来了。”
“嘁——居心不良。”
萧烬咬着筷子暗骂了句。
赵驰没再管他,他正欲将目光再度落回方秋芙身上,却好巧不巧就扫到了方秋芙右手边的岑攸宁。
赵驰的视线瞬间冷了下来。
岑攸宁看都没看他,侧着头给方秋芙低声说着些什么。
尽管赵驰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方秋芙只把那人当亲友,前世种种大概率是他一厢情愿的误会。但当他真正坐在对面将两人亲密的举动尽收眼底,赵驰胸腔中的妒火还是渐渐灼热起来。
孙主任眼瞅着气氛不对劲,故意岔开话题,“今天的饺子馅是少了些,赵团长你来得不巧,前几天除夕我们还做了包子呢……对了,还是我们小方同志家乡的做法,南方口味,你没吃到挺遗憾的。”
旁边的萧烬用一脸“这你也要说”的质疑目光扫视孙主任,他几乎都快以为孙进步收了赵驰的贿赂,先是座位,现在连话题也不装了。
岑攸宁眉头一跳。
他自然听出孙主任是在给某人递话。
赵驰果然接招,身体微微朝着对面的方秋芙前倾,语气温柔地询问,“是淮阴口味?”
方秋芙很惊讶,“嗯!赵营……赵团长你也听说过吗?”她咬了下唇,差点叫错称呼。
“听说过。”赵驰勾起唇角点头,他前世听她说起过朱妈做的淮阴包子又香又鲜,“还真遗憾,没有尝到地道的口味。”
若不是前几天他先去了趟金城找周瑾询问手术的问题,或许还能赶上方秋芙亲手制作的包子。他还没尝过她的手艺。不过赵驰想了想,方秋芙哪怕只是烧一壶开水,他都会忍不住夸奖她。
方秋芙听出他语气里的遗憾,大大方方解释,“我手太笨了,不太会弄,都是攸宁哥哥操办的,从馅料到最后的制作。赵团长你要是想吃,我问问他配方……”
岑攸宁闻言,朝他点头微笑。
笑得云淡风轻,让萧烬觉得牙痒痒。
不料赵驰话锋一转。
“其实也没有那么遗憾。”
岑攸宁的手艺能有什么好遗憾的?
他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朝着方秋芙礼貌回应,“小事情就不用特意叨扰你哥哥了。”他特意将重音放在了“哥哥”两个字,以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楚。
岑攸宁险些没能克制住沉稳的仪态,他咽下喉咙里的酸楚,眼神依旧温柔。唯有在桌下看不见的角落,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
结束晚餐,众人一齐收拾残局,主动将餐桌上的锅碗瓢盆挪到后厨水槽才离开。今天轮到方秋芙和孙玉洗碗刷锅。
方秋芙刚拿起木刷子,就被岑攸宁夺了过来,“你歇着吧,水凉,我来就好。”
正在挽袖子的萧烬见状,脑筋一转,冲过去就抢走孙玉的刷子,“我也有经验!我来我来!”
刚戴好袖套的孙玉:?
她自从听了谢青云的补课,看萧烬的眼神都变得带了几分挑剔的审视。
孙玉嫌弃问:“你能行吗?”
萧烬抄起大锅就激昂起来。
“刷得那叫一个又干净又快!”
孙玉复杂地扫了一眼旁边刷完碗都自带岁月静好柔光氛围的岑攸宁,再看眼前像是大狗拆家的刷碗架势,心中肯定了谢青云对萧烬的评价——也就有点搞笑天赋了。
赵驰追过来时,正好撞见两个竞争对手在池子里一静一动刷着碗,方秋芙则靠着墙角,在和旁边的孙玉说着什么。
“蓉蓉。”
赵驰突然唤了她的小名,在寂静的后厨中显得尤为突兀。
两道木刷的声音停了下来。
方秋芙惊讶地抬起头,眼神微微躲闪,她总觉得被岑攸宁以外的人当众称呼小名有些难为情,“赵赵赵团长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听见你哥哥这么称呼你,确认一下是不是你的小名。”赵驰答得很理性,语气中并无调情的意味,可紧接着他又问,“你现在方便吗?我有事想和你说说。”
水池里传来叮呤咣啷的声音。
方秋芙刚要被那厢夺走注意力,就又听见赵驰出言道,“放心,是一些私事。”
私事?
他们有什么私事?
方秋芙先是一愣,反应了几拍,顺势以为他是想和自己换票。她小声给孙玉解释了句,“我要和他换点东西。”随即又和岑攸宁打了一个“不用担心”的手势,便跟着赵驰离开了后厨。
两人来到转角无人的空地,左右两侧各有一盏路灯,敞亮的环境并不会让方秋芙感到紧张,她反而有些担心会不会太大张旗鼓,毕竟两人算是私下交易。
“这样没关系吗?”她问。
赵驰轻笑,“没事,看到也没什么,而且夜晚亮一些自在。”
方秋芙微愕于他的周道,想到半年前陈秀萍和周浩的事情,后知后觉意识到赵驰是怕她害怕。还挺贴心,她想。
“可我现在身上没带票。”方秋芙回过劲,朝他挤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要不你等等我,我回去拿?”
说罢她就要转身。
赵驰抢先握住她的手腕,还是那样细细的,仿佛一用力就能掐断。他摇摇头解释,“不用,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什么?”
方秋芙问得直接。她不清楚自己和赵驰还能产生别的什么交集。
赵驰递给她一顶漂亮的米白色毛线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热切,“新年礼物。”
方秋芙茫然地捏着那顶毛绒绒的帽子,手感和傅之安送她的手套很像,甚至能猜到他们大概率在同一个柜台购入。
“我听傅之安……”赵驰想了下,怕她记不住谁是傅之安,又重新解释,“就是上次那个替你检查的傅医生说,你身体状况并不太好,就想着给你带点保暖的。”
“他只说了这个吗?”方秋芙问。
赵驰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担心是不是好友给自己隐瞒了方秋芙的病情,立即慌忙追问,“傅医生还和你说了什么别的吗?”
方秋芙想到她那还未答应的“求婚请求”,摇了摇头。她尊重傅之安的爱慕,认为这是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自然没有必要转告给他人,哪怕是他的朋友。
不过,自从得知父母安全的回信。方秋芙原本有些摇摆的天平也有了最终的朝向——她想,下次见到傅之安的时候还是应该堂堂正正拒绝他的好意。
“我不能白收你的礼物!”方秋芙想到父母,眼底洋溢着灿烂的光芒,她朝赵驰指了指不远处的宿舍楼,“你等我两分钟,我去拿个东西。别走啊!”
“不用——”
赵驰想抓住她,却被她溜走。
他遥遥注视着方秋芙小跑着朝宿舍楼而去的背影,面容也跟着柔和下来,他举起手朝她做了个喊话的动作,“慢点——不着急。”
方秋芙听见声音,笑盈盈转过身点了下头,又像蝴蝶一样在他的视野里轻轻地转了个弯,蹦蹦跳跳地朝着目的地而去。
赵驰凝视着那个方向许久。
只要她灿烂地活着。
那他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作者有话说:岑攸宁(体面克制):水冷我来就好。
萧烬(满头大汗):洗碗小天才是也!
赵驰:那人我就先带走了[抱抱]
水池洗碗两人组:心机恨嫁男[愤怒][愤怒][愤怒]
第60章 第 60 章 定情手表与方巾
等待方秋芙的期间, 赵驰回想起前世从她那里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那只欧米茄手表。
当时,他已经苦追她两年,方秋芙迟迟不肯答应。前世的赵驰不懂变通, 只会一根筋认到底, 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她身上, 周末不是在青峰农场就是在去那里的路上,还总是三天两头托运输队帮忙给她带东西。
赵驰固执地认为, 爱情会像水滴石穿那般,坚持就会有结果。
他那时为了让方秋芙点头同意甚至不惜说出,“哪怕你对我没有感情我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培养。”他不止一次试图诱哄她利用自己, “你和我在一起还可以远离纷争,家属楼很安静,没有太多是是非非。”
在那之后一周, 方秋芙松口了。
她接纳了他,还给了他一个礼物。
当时方秋芙解释说,“这是我父母结婚二十周年时买来的, 他们在我离家前给了我, 希望我花在一个值得的地方。”
赵驰还记得,那天是立秋,方秋芙穿了一件薄薄的羊绒衫, 肩膀看起来又瘦又单薄。
她说这些话时站在一颗槐树下, 垂着脑袋,语气很轻,手上动作很温柔,默默为他扣紧了表盘的米兰带。
她望着那只手表喃喃道,“这些年, 哪怕是最艰难的时候,我也没想过要拿去打点什么。”
方秋芙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手指微怔在空中,赵驰捕捉到她的片刻失神,反手紧紧握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我爸妈走了以后……我就更舍不得把它换掉了,之后再也没从锁箱里拿出来过,主要也是怕让人钻了空子,或是摔着碰着了,那多可惜。”她目光流连在那鎏金色的石英表盘上,“从离家那天算起,一转眼几年过去,谁能想到它们变成了我爸妈留给我的遗物。”
“它们?”赵驰轻轻问。
紧接着,方秋芙又拿出了另一只白金款式的女士腕表,“嗯,是一对情侣腕表。”
她想要戴在手腕上给他瞧一瞧对比,但单手始终有些不便。赵驰顺势接过,像方才她为自己佩戴那般认真庄重地替她扣紧表带。
两人在树下站定。
他的指尖滑过她的手腕。
赵驰那时想,哪怕是日后两人交换戒指,也再也不及此时此刻。
那对手表,就是他的誓言。
他会永远永远爱她。
倏然间,方秋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小跑着朝他迎面而来,手心里还攥紧着什么。
赵驰隐约有些期待。
会是……手表吗?
方秋芙终于定下脚步。她不想让赵驰久等,于是跑得急了些,双颊因为剧烈喘气而泛红。
赵驰被她的状态吓了跳——婚后方秋芙犯病时就总是这般情景。他赶紧上前伸手替她拍背顺气,那段可怖的回忆模糊了现实,另他全然忘记了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亲密至此。
“蓉蓉,好点了吗?”
赵驰眼底的焦急毫不掩饰。
“赵、赵团长我没事。”
方秋芙蓦然红了耳根。
赵驰的手僵持在空中,他面露懊恼,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待他瞥见方秋芙脸上未褪的羞红时,赵驰呼吸沉沉,但还是压住了他炙热的欲念,诚恳地为他的孟浪行为道歉,“抱歉,我想着你心肺不好,一时间没注意到距离。”
方秋芙低着头,没有揪着话题不放。她拿出攥在手里的物件,是一条深蓝色的棉布手巾,上面还用白线绣着几片藤叶。
“这个送给你。”她递过去。
原来不是手表啊。赵驰眼底快速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欣喜所替代。
“谢谢,我很喜欢。”
他答得很真挚。
赵驰是真心欢喜。
那只手表既是他一厢情愿理解的定情信物,也是方秋芙留给自己的遗物。他还记得死前,他还戴着它们,一只在手腕,一只在外套最靠近心脏的那个兜里。
而这一世,他有了新的礼物。
是方秋芙亲手选的方巾。
方巾……是贴身用的。
赵驰想到这里,攥紧棉布的手指愈发轻柔,生怕一不小心留个难看的印子,或是手心出汗败了她送过来时留下的清香。
他小心翼翼收到了兜里。
方秋芙还在感慨,“我原本想在金城买的,但上次实在不巧,最后看了病还是回了苍川县。这是我今天取信的时候买的,还想着什么时候你过来再给你,没想到这么巧,你今天就过来了,运气真好!”她说话时嘴角始终挂着浅如月牙般的弧度,眼睛含俏。
赵驰明知故问,“有收到好消息吗?”
“有!最好最好的消息。”
方秋芙绽出一个明艳的笑。
赵驰站定在原地,垂眸凝视着她眼睛里明亮的光芒。
他知道方秋芙是在为何而开心。傅胜早在除夕之前,借着一次晨跑训练的机会,就告诉他已经办妥了赣江那边的事。今早他从驻地出发时,傅胜还特意提醒他别忘了他们的交易。
如今看到她这般欣喜,赵驰心里的情感却复杂万分。
原本,他也应该替她开心的。
可昨天赵驰去了一趟金城省医,他想问问傅之安上次提到的那个手术究竟是什么情况,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为方秋芙实施,他怕她的身体状况等不及,再度出现上一世那样的悲剧。
却不曾想傅之安根本不在。
他找了个护士同志询问,才知道傅之安竟然年前就带着两个实习医生去金城周围的各个县城做义诊了,要年后才回来。
赵驰不想跑个空,心一横决定直接去找周瑾,却从她那里得知噩耗。
——方秋芙无法采用该手术方案。
周瑾很遗憾地表示,“我之前没有在成年病患身上实施过该方案,于是前段时间和之安做了些测试和实验,对比后我们发现过去交叉配型方案能成功是因为婴幼儿的心肺负担并不重,但如若要为一个成年人做志愿者供体,先不必去谈配型的问题,体重就很难达到差值标准。换言之,你的身体无法承担两个成年人的负荷,哪怕她身形偏瘦也无法实现。抱歉,之前是我太心急,秋芙的情况……还得再等等。”
赵驰当即感受到了绝望。
他曾经以为只要找到傅之安那位号称开创时代的教授,她就能救下方秋芙,甚至连傅之安提到的那个堪称以命换命的血泵方案他都能无条件配合,只要她能活下来。
可现在周教授告诉他:
——这套方案注定无法成功。
“我当然明白她的情况很紧急,那颗心脏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可能未来几年都会维持现状,也可能突然有一天就急剧恶化。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她都必须要接受治疗,否则一定是死路一条,只是时间或早或晚而已。”
周教授最后提到了她的现状。
赵驰听得很明白。
方秋芙的病情是在与自身的恶化程度赛跑,她不仅需要维持体征,还得静待奇迹的发生——未来或许会有新技术出现。
但究竟是哪一天呢?
哪怕是重生的他,也不知道。
赵驰望着眼前正为父母平安而欣喜的方秋芙,就像是看见一朵注定会在下个季节凋零的花,他偏偏无计可施。
“蓉蓉……”
赵驰哑着声音开口。
他不想再管顾那么多,冲动地想要试探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开农场,哪怕再用一次“利用我”的借口死缠烂打。
然而就在这时,后厨突然传来孙玉的尖叫声,“啊啊啊——”
方秋芙猛然回头。
她心口的跳动莫名加快。
上一次她有类似的感觉,还是那晚朱妈突然把她从床铺里叫醒,下一秒就把她塞进了三轮车。
是……谁出事了吗?
方秋芙不敢深想。
脚步还未来得及动,又听见后厨一阵叮呤咣啷,紧接着“砰——”的一声,大约是有什么重物砸到了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方秋芙与赵驰对视一眼,两人没有任何对话,一前一后疾步朝着后厨的窄门方向而去。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心底那股不安感就越发强烈。
甫一进门,方秋芙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了岑攸宁身上,甚至没注意到地上洒落的陶罐碎片。
赵驰一把拉住她,怕她径直踩上去,但方秋芙就像是突然生出了巨大的力气,毫不犹豫从赵驰的手中挣脱,快步扑到了岑攸宁身边。
“攸宁!怎么回事?”
岑攸宁强忍着钻心的疼痛摇头,“我没事……”可他迅速肿胀的手腕怎么看都不像是他说的那样轻飘飘。
“秋秋——”孙玉吓坏了,她还未从刚才的插曲中缓过劲,全靠着残存的理智尽可能克制住情绪解释,“刚有只老鼠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我想把它从厨房赶出去,一着急,转身的时候连带着把架子给碰倒了,放在最上面的那个铁锅盖子要落下来,你哥估摸着是怕我被砸到脑袋,就用手替我挡了一下,那是铁锅啊!多重啊!肯定被砸伤了……秋秋,都怪我……”
孙玉愧疚不已。
方秋芙还是第一次见孙玉如此慌乱,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在解释。
“你别说这种话,是意外。”
尽管她心底焦虑,但方秋芙还是安慰了孙玉。她知道孙玉是好心,不是故意要害谁受伤,那不能让她背负上难以承受的责任——
作者有话说:赵驰(重开版):老婆这次没给我手表,难道说……(期待)(搓手)
方秋芙(二代机):害怕被骗还是先留着吧。(沉思)(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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