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县医院争锋(一)


    两个女人说话间, 萧烬还在替岑攸宁观察伤口。他过去在大院里经常和那群野小孩摔跤闹着玩,跌打损伤是家常便饭,至少算得上是久病成良医的半个专家。


    他从侧面观察了一番岑攸宁的伤口, 黑眉渐渐紧蹙, “肿得有点厉害, 怕是骨折了……”


    萧烬收回目光,又捕捉到方秋芙快要哭出来的担忧模样。


    他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萧烬内心深处当然希望岑攸宁能尽快出局, 他嫌他这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碍眼得很,希望岑攸宁能速速离开方秋芙的视野——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毕竟刚才若换做是他萧烬离得更近,他恐怕也会做出和岑攸宁相同的选择。


    干着急也不是个办法。


    萧烬无奈道,“我还是去帮你叫汪队长吧, 肯定得去县里的卫生院找骨科大夫看看,这不能不处理!如果真的是骨折,你肯定得上夹板。”


    岑攸宁没吱声。


    从他被砸伤开始, 就只有在面对方秋芙时说过一句话。此时的他紧紧抿着薄唇,始终一言不发。既是在忍痛,也是内心极度煎熬。


    他如何会不明白呢?


    离家前, 父母就曾千叮咛万嘱咐, 提醒他能忍则忍,无论如何也不要与人争执,就怕伤到手, 那是钢琴家的职业生命。


    可刚才的情景……


    他确实没有多想。


    岑攸宁自认为他不算是一个热心肠的人, 甚至同学们还在背地里说过他冷心冷面。


    但那是方秋芙的朋友。


    他不想让她伤心。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即便重来一次,岑攸宁也不会后悔刚才的冲动举动。


    方秋芙进门还不到一分钟,就眼见着岑攸宁的手越来越肿。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但她亲眼见过岑攸宁弹钢琴时的翩然, 光是想到他有可能无法再触碰琴键,她鼻尖就忍不住发酸,晶亮的泪珠不断从双颊滑落。


    如今听到萧烬要去叫汪霞帮忙,她赶紧抽了下鼻子,强撑起精神,起身想要跟着一起过去帮忙,却被赵驰用一只手臂拦住。


    “你先别着急。”他道。


    赵驰顺势还叫停了已经迈开长腿,准备去找汪霞的萧烬。


    “你也等等——”


    萧烬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他。其余几人连带方秋芙在内,也都看向了赵驰。


    赵驰紧紧盯着岑攸宁的手腕,短暂思索片刻,当机立断,“跟我走,我送你去县里的卫生院,要是那边没办法处理,就去金城的省医院。现在就走,我会开车。”


    他想了想,反正最后都要送往苍川县,那与其让方秋芙和那小子去路上耽误时间,还不如就让他把人给送过去,快速且高效。若是那边没办法,他就只能尽快联系傅之安,问问他能不能帮帮忙。


    “还能走吗?”


    赵驰看向岑攸宁,危急关头,他不再把他当做那个嫉恨了两世的情敌。因为他曾经在心中发誓,只要是方秋芙想要守护的,他都会竭尽全力——哪怕对象是岑攸宁。


    岑攸宁忍着疼痛轻轻点头。


    “那行,如果不想以后留下后遗症,我先帮你简单制动。”


    赵驰在部队里培训过急救知识,明白骨折最要紧的就是黄金时间窗,能让日后的康复时长大大缩短。他在食堂后厨找了两片编篓框的宽竹条,又随手找了块过滤用的软纱布,将岑攸宁的前臂到手部简单包扎固定,避免他在就医过程中的活动加剧损伤。


    随后,赵驰取了一块毛巾,打开水龙头将其浸湿,递给他,“你拿这个按着,会好受点,不然肿得太厉害医生也不好操作。”


    “谢谢赵团长!”


    方秋芙主动替他道谢,顺势扶住岑攸宁的另一只手臂。


    她的眼神没变过方向。


    始终落在她的青梅竹马身上。


    赵驰见到这一幕,失落地移开目光。他对着同样想要跟上来去医院的萧烬和孙玉解释,“你们就不用了,车里也坐不下……如果方便的话,你们最好是去给场长汇报下情况。今晚他可能要住院,大概率不会回农场了。场长要是问起来,你们就说人是我带走的,让他先放心,别瞎想。”


    孙玉一听,觉得有道理,拉着萧烬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对!有人受了伤是得给我爸报备下。走,我们俩去找人。”


    萧烬:”不是,我其实……”


    他自然是更想和他们同路。


    怎么随随便便就把他给挤开了!


    孙玉顾不上听他讲完,或许是内心焦急让她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轻巧地揪着袖子就把人高马大的萧烬给拽走。


    萧烬远远地望了眼方秋芙与岑攸宁紧紧靠在一起的背影,眼神流连好几秒才离开。


    赵驰今天开了辆越野车。他在军校里学过驾驶,技术不错,哪怕放在部队也不会输给那些学了几年的班长。往常他来农场基本都是他自行开车,很少会去麻烦运输班的同志。


    方秋芙挨着岑攸宁坐在后排。


    她哭得眼睛和鼻尖都红透了,泪珠子还在不停往下掉,岑攸宁看着心疼,想伸手去拿手巾替她拭泪,却被赵驰给打断。


    他递过去她今天新送的方巾。


    “用这个吧。”赵驰道。


    岑攸宁的瞳孔瞬间缩小。


    他立即认出,这是今天上午他陪方秋芙在供销商店买的礼物。


    “这是我送你的。”


    方秋芙的回应还有鼻音。


    “那你用不是天经地义吗?”


    赵驰的目光追随着她低垂的睫毛。


    方秋芙最后还是接过了。


    她用带着印花的那面拭去泪。


    赵驰想到今生与方秋芙第一次见面时,岑攸宁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拿方巾替她擦脸的画面,顿时觉得他总算是赢回了一局。


    她这次用的是他的贴身物。


    还是她亲手送的。


    等到赵驰启动车辆,疾驰了一段距离,方秋芙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越想越觉得害怕,再也憋不住她在家面对岑攸宁时的大小姐脾性,偏过头瞪眼大骂道,“岑攸宁你是笨蛋吗?怎么能用手去挡!你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吗!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你就是全天下最笨的人!”


    岑攸宁勾起一个无奈的笑。


    赵驰内心刚刚升起的特殊感在她那反反复复的气骂声中消失得一干二净。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


    “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岑攸宁低低的声音传来,明明是忍着疼痛说的话,吐字却清晰得可怕。


    赵驰:……外人?


    啥时候了还要竞啊?


    “那万一你以后不能……”方秋芙顿住了话语,她并不想刺痛他的内心,却又觉得气急憋得慌,于是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你最好是没事!”


    “不会有事的。”岑攸宁的声音很低,“你别拿自己撒气。”


    “当然不会!你不准出事!”方秋芙的语气霸道又笃定。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方秋芙放在后座的手背,这时他倏然抬起眸子,看向驾驶座的赵驰。他声音很低,语气听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赵团长,谢谢你。”


    赵驰对后座的动静一清二楚。


    他偶尔在后视镜与岑攸宁对上目光,两个男人眼底那充满试探、嫉妒、敌意的情绪交织变换,让车厢内的气氛愈发复杂。


    当他听见岑攸宁这句道谢时,赵驰眼皮子都没抬,反而将视线投向了后视镜中的方秋芙,“你是她的哥哥,应该的。”


    不就是喜欢含沙射影吗?


    他奉陪到底。


    岑攸宁的眼神变得幽暗。


    这人连个名分都没有,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手腕处不断传来的疼痛很快让岑攸宁失去了与之计较的心气。他闭上眼睛,不再和赵驰争锋,也不想让方秋芙继续看他落魄的模样。


    越野车比预计还要提前到达。


    苍川县医院是一栋两层高的小楼,今年才搬到了新址,周围的原住民还是更习惯称呼它卫生院。改制后的县医院走进大门,便直通急诊科,靠墙的位置摆了两张U型桌,作为全院的分诊台。


    赵驰停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就快步去分诊台说明了情况,“今天有骨科大夫值班吗?有个男同志被重物砸到手腕,有可能是骨折了。”


    值班护士扫了眼岑攸宁被简单固定的右臂,递了一张挂号单出来。方秋芙想都没想就接过。


    “我是家属。”她答得自然。


    身后的两个男人却同时变了脸色,都浮上了一层阴影。


    走廊响起沙沙的写字声。


    趁着填单的间隙,赵驰想去接个电话机,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傅之安,让他帮忙介绍一位资深的骨科医生。闹归闹,那毕竟是岑攸宁,他倘若真的废了手,方秋芙心里一辈子都会有个疙瘩,他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去找台电话。”


    赵驰离开前给方秋芙解释。


    方秋芙嗯了声,继续握笔填写岑攸宁的基本情况,姓名、年龄、身高、体重……这些基本数据她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填完单,她正要递给值班护士,余光却瞥见了一个熟人。


    傅之安从检查室推门出来,只是一个下意识的抬眸,就犹如感受到了命运的召唤般,与方秋芙的视线在空气中四目相对。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生病了吗?


    既然是夜晚来挂急诊……那很严重吗?


    傅之安的大脑瞬间挤满了纷杂的可能性。他立即走到方秋芙的身边,关切问,“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怎么突然来医院了?”


    方秋芙看到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暂时将求婚的答复放到脑后,指了指她身后的岑攸宁,“傅医生,你帮帮我!我哥哥手被砸了,可能是骨折,肿得特别吓人,他……他……”


    傅之安主动俯身凑近。


    方秋芙微微惊愕于他的细致,低声解释,“他还要弹钢琴。”


    傅之安瞬间了然。


    再次抬头看向方秋芙身后的青年时,他已然戴上了礼貌谦和的面具,打出了长辈亲戚们最爱的乖乖牌,企图在这位未来大舅哥的面前刷一刷好感,留个好印象。


    岑攸宁不费吹灰之力就看懂了他的伪装,他眼神冷冽,哪怕忍痛也必须要解释清楚。


    “不是亲哥。”


    “哦!表哥是吗?”


    傅之安扯出完美微笑。


    “不是表哥。”


    岑攸宁声音疼得颤抖。


    “堂哥你好,我是傅之安。”


    傅之安的微笑再次上升两度。


    岑攸宁:……


    全世界毁灭吧,真的。


    傅之安自顾自就给值班护士交代,“这个病人我带去给李医生瞧瞧,他还在二楼吧?”得到答复后,傅之安还很贴心地替他眼前的“方秋芙堂哥”指路。


    “往这边走,还能走得了吗?还好县医院李医生今天值班,他是骨科大夫。”傅之安边说边给岑攸宁做自我介绍,“对了,堂哥,我和秋芙是在金城省医院心外科……”


    “傅之安?!”


    赵驰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作者有话说:作者开始手搓炸药一一爆破(不是)


    第62章 第 62 章 县医院争锋(二)


    听见好友突兀的声音, 傅之安游刃有余的面具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微怔了几秒才转过身,与站在台阶下的赵驰四目相对,假意装作不知情, 问了一个他就猜到答案的问题。


    “赵驰?你怎么在这里?”


    赵驰快步往上迈了几个阶梯, 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我今天去了青峰农场,没想到遇上她哥哥出事, 就把人给赶紧带过来了。刚才我还在给省医拨电话,想找你问问能不能联系到资深的骨科医生。谁能想到一转头,你竟然就在这里?”赵驰语速很快,难掩他情绪中的欣喜。他信任傅之安的技术能力, 也信任他的为人。


    傅之安却笑不出来。


    他原以为能趁此机会推进与方秋芙的关系,没想到又被突然出现的赵驰给打乱了节奏。想到他那悬而未决、又注定会得到拒绝答复的求婚请求,傅之安更觉得内心烦躁。


    赵驰……


    怎么又坏他的计划!


    “放心吧, 我会处理好的。”


    傅之安忍耐着内心烦闷答。


    谈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二楼走廊。傅之安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与身后的岑攸宁和方秋芙对话, 询问他的手腕情况。赵驰走在末尾, 大部分时间都把视线落在了方秋芙的背影。


    “李医生资历深,他之前在金城的骨科医院任职,前年调到了苍川县来支援。”傅之安回头向他们介绍起坐诊县医院的那位骨科医师。


    方秋芙又追问了几句。


    她现在像极了在病房门口等待朱医生的季姮, 家属总是比病人还要操心。


    岑攸宁没有阻止她。


    他对她的热络求之不得, 似乎只要方秋芙顶着“家属”的头衔在众人面前在意、关怀他,那么那个称谓背后代表的究竟是妹妹还是妻子,他都可以装作是后者。


    赵驰盯着她认真的侧脸,移开眼的瞬间,他却忽然捕捉到傅之安脸上那抹异样的温柔和牢牢锁定在方秋芙身上缱绻目光。


    他在看蓉蓉???


    赵驰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李医生, 辛苦你帮忙照看。”


    不知不觉来到了诊室门口,傅之安的话语打断了赵驰的思绪。等他再度观察傅之安的神色时,又和平时那副谦和模样无异。


    可能是这几天没睡好吧。


    又开始草木皆兵……


    赵驰捏了捏眉心。


    他安慰自己,傅之安看谁都那样。谁让他长了双多情的眼睛。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赵驰眼中翻涌的情绪,她和岑攸宁一同走进诊室,将座位让给了他,主动站在办公桌旁,准备以家属的身份叙述起岑攸宁受伤的经过。


    “对象?还是爱人?”


    李医生双鬓微秃,戴了个圆框眼镜,说话口音有点拖沓黏音。


    “啊?”


    方秋芙没听清。


    “不是——是妹妹!”


    傅之安高声喊出。


    “哦哦,抱歉误会了。那姑娘你接着讲他是什么情况。”李医生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示意方秋芙继续说。他转头观察起岑攸宁的状况,发现他脸黑得厉害。


    方秋芙如此这般描述一通。


    他耐心听完方秋芙的话,问了问岑攸宁现在的疼痛感从何处传来,还留意到了他的制动绑带,好奇询问,“这个手是谁绑的?”


    岑攸宁实在不想说他的名字。


    方秋芙指了下站在门外等待的赵驰,“是那位驻地的赵团长。”


    “挺好的。”李医生忍不住赞叹,“机器今晚开不了,只能明早再拍片。但我以十多年处理骨折的经验来看,你这是典型的桡骨远端骨折,大概率还伴有腕关节的暂时性脱位,幸好制动及时,否则你要是在来的过程中二次受伤,极有可能出现韧带和神经断裂的情况,那样肯定就会影响后续生活了。”


    傅之安也在旁边跟着观察,他虽然不是骨科专精,但也能做出基本的诊断,“的确是克雷氏。”


    “什么意思?”方秋芙问。


    “能处理,稍等一下。”李医生见傅之安在场,便将解释的机会留给了他,自己起身去找护士开麻醉针,“我马上给你复位,还是要打个麻药。”


    傅之安指了指手腕的桡骨位置,接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堂哥是在这个位置发生了错位,所以手腕才会急剧肿胀,看起来很吓人,其实复位后就能很快恢复。”


    “那要手术吗?”方秋芙没时间纠正他的误会,立即追问。


    傅之安摇摇头,“不用,很快的,之后再打个石膏或是小夹板就行,大概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初。”


    “也就是说他还能弹琴对吧?”


    “嗯,可以的。”傅之安微笑。


    方秋芙大舒一口气,她额头紧缩的柳眉终于舒展开来,对着岑攸宁道,“太好了!攸宁,你真的吓死我了!你要是留了伤疾,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叔叔阿姨交代……”说着说着,她鼻子一酸,又险些流泪。


    一旦面对岑攸宁,方秋芙发现她的承受阈值就变得格外得低。


    她由衷希望他能健康平安顺遂。


    她心中的岑攸宁就理应光芒万丈。


    “别难过,医生说了会好的。”岑攸宁垂眸望着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询问,“一会儿复位的话,你想就在这里,还是想出去等?可能场面不太好看。”


    一方面,岑攸宁很希望方秋芙能陪伴自己,他无比贪念她在身边的温暖,一想到会和她短暂分离都有些难以呼吸。况且,他也不想放她出去羊入虎口,门外可不止一个居心不良的男人,没有什么比把她留在身侧更加放心。


    可另一方面……


    岑攸宁也真的不想让方秋芙看见那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复位画面,他不想她被吓到,也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流眼泪。哪怕是过去方秋芙因病入院的艰难时期,他也不曾见过她流那样多的泪水。


    一时间,岑攸宁也分不清楚他心目中究竟是哪种念头占据上风。


    方秋芙却比他预料的还要不假思索,“当然是在里面陪你啊!”


    岑攸宁抬眸凝望着她。


    那双坚定的眼眸里如今只有他一个人。


    恰在此时,李医生和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进房间,护士手里还端着器械盘。


    “小岑你不用紧张,打了麻药不会疼的。”


    李医生戴上消毒手套,旁边的护士轻轻拆开了赵驰替岑攸宁栓好的绑带,准备替他注射局部麻药。李医生指了下位置,抬头问还在屋内的方秋芙和傅之安,“傅医生你是要留下来吗?还有……小姑娘,家属最好还是在屋外等,我怕你等会被吓着。”


    方秋芙很坚决,“我想陪着他。”


    她发病时可要比骨折复位还要让人揪心,但岑攸宁每一次都会陪在她的病床旁。


    傅之安见状,以为他们是兄妹情深,细心地选择了暂离,将空间留给了二人。反正门外还有赵驰陪着,他也不算寂寞。


    “那我去外面等。”


    傅之安轻轻合上门。


    “怎么样了?”赵驰还等在走廊,见到傅之安从房间内出来,他顺势询问,“他那只手不会影响后续的活动功能吧?”


    傅之安摇头解释。


    赵驰松了口气。


    “这么在意吗?”傅之安调侃。


    赵驰愣了下,旋即笑了。他是真心替岑攸宁高兴,但也带着掩饰不住的苦涩,“他对她很特殊。”


    “特殊?”


    傅之安喃喃品味。


    堂哥还能怎么个特殊法?


    赵驰没有解释,他估算了一番岑攸宁的手术时间,决定先去办完正事,免得临到要用车时无法动身,“我去楼下检查一下车,来的时候光顾着把人送来,停得着急,怕晚上下雪把发动机给冻着了。”


    走廊只剩下陷入沉思的傅之安。


    屋内,方秋芙眼睁睁看着李医生将岑攸宁错位的骨头“咔哒”一声推回原位,肉眼可见的畸形瞬间改善了大半。


    “现在看就没有那么肿了。”李医生累得满头大汗,他不是胡乱掰扯,而是通过牵拉、按压等手段精准找到位置再动手,“夹板。”他用手巾擦了下额头的汗,又对着旁边的护士伸出了手。


    方秋芙全程捏着一口气。


    岑攸宁则是一声疼都没喊过。


    “好了。”


    固定好夹板,李医生拍了拍手。他坐回办公椅,扯了本工作笔记,边写记录边说话。


    “今晚你还是留一夜观察,明天等拍X线的操作技师来了,我看看片子和肿胀情况再放你出院。这几天最好就还是静养,麻药过劲后肯定会疼,手指可能会僵硬、发麻……都是正常现象,家属也不用太着急。”他已然注意到方秋芙快要拧成麻花的眉毛,语速加快不少,“具体的后续护理等你出院的时候我再和你说一遍。”


    李医生陪他们一齐走出门,迎面撞上傅之安,解释,“他今晚得住院,我给他安排到尽头那间房吧,安静,有两张病床,家属也能休息一下。”


    傅之安表示认可。


    他向李医生道了声谢,独自带着他们两人来到病房,还贴心地替方秋芙接了一壶洗漱的热水,“这间房靠尽头位置,平时住得少,挺干净的。你可以睡那边那张床,你堂哥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就来对面找我,我夜班都休息在办公室。”他指了下斜角处的那间房。


    “嗯,谢谢你,傅医生。”


    方秋芙与他对视一眼,她嘴唇开阖,睫毛快速扇动了几次,明显是有话想说却又难以说出口。傅之安却读懂了她的意味,扯出一个无可奈何又万分理解的微笑。


    “你们先休息吧,我去给赵团长说一下情况,免得他担心。”


    他轻轻替两人合上门。


    病房内再次回归安静。


    方秋芙还站在门边,视线停留在傅之安消失的位置。她本以为说出拒绝很容易,但当她对上傅之安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一时间竟然无法下狠心,脑海中那些早早考虑好的拒绝托词一句也说不出来。


    岑攸宁站在她身后,将她和傅之安那暧昧流转的眼神互动尽收眼底。


    “蓉蓉。”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方秋芙转过头。


    岑攸宁眼里充斥着极其复杂的暗芒。那是疑惑,是妒忌,也是一种愈渐扭曲的占有欲。


    “你为什么就不能只看我呢?”


    他几乎是用绝望的嘶声问出。


    第63章 第 63 章 县医院争锋(三)


    “攸、攸宁你说什么?”


    方秋芙惊愕地望着他。


    岑攸宁没接话, 他朝着她所站定的方向缓缓挪步。他的右臂还挂着夹板,用拉伸带固定在胸前,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狼狈。方秋芙害怕碰疼他的手, 只能跟着不断往后退, 却不料被他步步紧逼直到禁锢在墙头。


    退无可退了。


    方秋芙将手掌反叩在墙面, 抬起头,脸上懵懵懂懂的神色却让身前男人的妒火燃烧得愈渐浓烈。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讨厌的人?”


    岑攸宁低头望着她翕动的睫毛。他那张在她面前永远得体克制的面具在此刻彻底撕裂。


    他往前再次挪步, 穿过了他数年来刻意与方秋芙维持的交往界限。


    一步、两步。


    直到距离被一点点缩短。


    岑攸宁将脸抵在她的颈窝。


    冰凉的皮肤贴着她的脖颈,鼻息粗重而急促。方秋芙越过他的耳后,发现他那素来挺拔的脊背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颤抖不已。


    “明明来的时候只有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偏执的哀求, 近乎呜咽,“你的眼睛只看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岑攸宁用头轻轻蹭了下她。


    他的动作很轻微, 很小心翼翼。


    “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你都不喜欢。”岑攸宁的声音离得很近很近,几乎是贴在了方秋芙的耳边, “我了解你, 全世界我最懂你,我知道……”岑攸宁上下唇几度开阖,才强忍着激流的情绪将他那不得不承认的真相说出口, “我知道你喜欢上了萧烬……”


    方秋芙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她想起那晚岑攸宁哄骗她的话语, 想起那段陷入自我质疑的纠结,想起那几次离开农场他的寸步不离……她很快就将岑攸宁的异样串联起来,终于不得不面对这些年她刻意回避的事实。


    怎么会……


    不可能啊。


    方秋芙的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慢速键,她茫然地抬眸,嘴唇里蹦出的语句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 “攸宁,你是……喜欢我吗?”


    他怎么能够喜欢她呢?


    他明明最清楚她的情况啊!


    岑攸宁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方秋芙,将他内心藏匿多年的情感宣之于口,“我爱你啊——”


    戳破泡沫的那刻,很安静。


    方秋芙怔然望着他。


    “我爱你啊,蓉蓉。”岑攸宁低着头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多年的告白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泪水一滴滴落在方秋芙的手腕、掌心、指尖,“你听见了吗?我爱你,不管你健康与否,我都爱你,我爱你的灵魂,爱你的全部,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岑攸宁用另一只手牵起她垂下来的手臂,俯身吻掉他那些坠落的眼泪。


    方秋芙感到头脑眩晕。


    “我不能没有你……”他的喉结随着每一次亲吻的动作滑动,嘴唇的濡湿触感切切地告诉方秋芙这一切不是梦,“我不能再忍受你的目光落在别的男人身上!蓉蓉……你真的喜欢那个萧烬吗?他有什么好,他会的我都会,你喜欢他的傻里傻气、天真蠢笨?我也可以学,我可以……”


    “不、不是。”


    方秋芙终于开口。


    她听见她的声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挤压到有些失真。


    方秋芙的思绪很混乱,她脑海里时而穿过与岑攸宁相处的年岁,时而回到当下,时而又忆起和萧烬在后厨说笑嬉闹的时光。记忆的片段在大脑内飞速翻页、穿插、加载。


    雕花窗外飞舞的玉兰花瓣。


    食堂屋檐下飘来的槐花香味。


    从二楼窗户扔出去的手绢。


    裹在雪地脖颈上的围巾。


    岑攸宁牵着手把她送回家的晚霞。


    萧烬把她抱起来旋转时的晚风。


    两张截然不同的脸在眼前交织,明明是毫不相关的性格与容貌,却给了她极度相似的情感。


    她是真的分不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喜欢他什么……”方秋芙感受到手腕处的从岑攸宁身体传来的温度,闻着他身上本该最让她安心的香气,脑海中的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萧烬那张总是笑着逗她哄她的画面。她没有多加思索,几乎是用本能的反应回答,“可能是他会经常陪着我哄我开心吧,就像……”


    岑攸宁的动作有些僵硬。


    “像什么呢?”他哽咽着问。


    是啊,像什么呢。


    到底像什么呢!


    方秋芙终于避无可避。


    她一直都知道她喜欢他什么。


    问题和答案都在眼前。


    “就像过去的你……”方秋芙张着嘴唇,眼睛颤动起来,泪珠同样一滴滴落下,“他会让我想起过去的我们……”


    她还是说出来了。


    她原以为她可以不把命运的玩笑当做一回事,能够假装将生死度之于外,可她的内心深处出卖了她的渴望,她很想回到那个玉兰花盛开的过去,很想回到那个犹如童话世界的少女时期,可世界上根本没有回头路。


    萧烬的出现,让她能一叶障目地活在幻梦之中。和他的相处,简单,愉悦,就像回到了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喜欢萧烬带来的纯粹的快乐。


    岑攸宁得到答案,欣喜若狂。他定定地看着方秋芙,用他漂亮的手指轻轻抹掉她眼角的泪痕。他深吸一口气,用期待的眼神恳求着她,卑微地想要得到他最想要获得的结论,“……那你喜欢的人应该是我,不是吗?”


    既然是因为像他……


    那为什么不是喜欢他呢?


    凭什么得到她的喜爱的人不能是他呢!


    夜色肃肃,风吹个不停,病房的窗户被拍得咚咚咚的响。


    方秋芙听到他的话语,眼睛瞬间瞪大,仿佛是得知了什么荒唐不已的结论,“不、不行啊,你……你是攸宁啊!”


    方秋芙还记得第一次见岑攸宁时,他穿着一件板正的衬衫,学着大人打了个漂亮的领结。他站在那扇比他高出许多许多的医院屏风外面,有些紧张又很期待地喊了她一声,“蓉蓉妹妹。”


    季姮拉着他的手给病床上的她介绍,“这是岑叔叔和唐阿姨的儿子攸宁,他比你大三个月,也是家里的独子,和你一样没有兄弟姐妹。”


    “以后他们就当彼此是兄妹呗!”病房里,岑叔叔笑着调侃道。


    季姮的嘱咐还犹在耳边,“要好好和攸宁哥哥相处,彼此照顾哦。”


    这些年,她始终遵守着游戏规则。


    她真切地把他当做家人。


    方秋芙希望岑攸宁能获得全世界最好最好的一切,他理应光芒万丈,与一个美丽健康的爱人携手走完他顺遂灿烂的一生。


    她根本不敢对他生出别的情感。


    哪怕学校里有人调侃,哪怕宿舍里有人戏说,她也始终认为他是她最重要最重要的家人——她从来没有把他当做爱人的身份来审视。


    在方秋芙那不成熟的世界观里,她的爱人可以是其他异性,但其他异性都不是陪伴她多年的岑攸宁。


    他就是她世界里那个特殊的、唯一的、难以定义的岑攸宁。


    他要得到最好的一切。


    她不够好。


    “我……不能喜欢你啊。”


    方秋芙双眼无措,怔怔地看着岑攸宁,眸色里浮现着挣扎和痛苦。


    岑攸宁听见她的答复,先是笑了下。他执拗地再次贴近,凝眸望着她,用很轻很轻的语气,几乎是贴着方秋芙的耳垂询问,“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偏偏我就不可以呢?”


    方秋芙并不排斥他的靠近。


    但她还是不停朝他摇头。


    岑攸宁先是扯出一个脆弱的笑,他眼眸低垂着,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再度开口,他还是那副方秋芙所熟悉的温柔的语气,但说出口的话语却暴露了他此刻几乎快要陷入耳鸣的绝望,“……所以除了我,别人都有机会?是吗?”


    方秋芙用沉默回答了他。


    “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吗?”他面对着她,眼角泛红,氤氲着泪。


    方秋芙的眼眸同样红红的,她极力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


    但她还是没有回答。


    岑攸宁恍惚间听到了耳鸣。


    手臂的麻药开始渐渐褪去,疼痛沿着腕部缓缓传来。


    他仰起头,注视着眼前这座破败小镇医院的天花板,不知道被周围人艳羡的自己是如何走到了今天这幅境地。他这些年陪着她长大,等着她的回应、期盼着她能读懂他的心意……可今天,那个从他少年时期就期盼着成为他新娘的女人告诉他,他们之间永远没有可能!他等来的究竟是什么!


    岑攸宁的肩膀剧烈颤动起来。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哈哈——”


    几秒后,他失去了理智。


    他沉着脸色往前贴近,腿部抵住方秋芙的腿。当他在俯身靠近她的嘴唇时,岑攸宁捕捉到了她眼眸中交织的茫然。他微微怔住动作,最终还是偏移了半寸,在她贴近唇角的脸颊处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个很轻的吻。


    轻到还不足半秒就分离。


    方秋芙感受到湿冷的触感。


    她整个人僵直在原地。


    “明明你也选择了我……为什么你不能爱我?”岑攸宁俯身把头埋在她的肩膀,薄唇隔着毛衣呼出灼灼的热气,“我真的很爱你,很爱你……”他不断重复着他的情感,鼻尖贴近她时却没有闻到那股他朝思暮想的山茶花洗发水气味。


    但她还是很香。


    香得让他舍不得放手。


    方秋芙回答不了他别的问题,但她可以很明确很肯定很坚决地告诉他,“我也爱你啊。”她抽噎了一下,用手胡乱地抹掉脸上的泪,用她纤细的手臂环住了岑攸宁的背,“攸宁,我也不能没有你。”


    岑攸宁的眼底顿时亮起光。


    但又很快熄灭。


    他明白了方秋芙的意思。


    ——她爱他,但不是男女之间的爱。


    “那我是你最特别的人吗?”岑攸宁感受到后背处那一抹属于她的温柔力量,闷着声音试探地询问。


    方秋芙“嗯”了声。


    岑攸宁垂下眼睫,将头再次埋得深了些,贪念着她身上的温暖与芬香。


    夜晚的风还在呼啸。


    赵驰再度回到二楼时,发现方秋芙已然不见了踪影。他找到傅之安的值班室,轻轻敲了两下询问道,“他们人呢?”


    “在病房里。”傅之安打了个哈欠,指了下斜对面的方向,“怎么,你要去敲门吗?我估计他们可能睡了。”


    “这么早?”


    赵驰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对啊,刚才我好像听到他们吵架了,他们兄妹感情不好吗?”傅之安面露不解。


    “挺好的。”赵驰明显在敷衍。


    等他意识到傅之安究竟说了什么时,他不敢相信地扭过头确认,“你真听见了他们在吵架?”


    他不认为方秋芙会和岑攸宁置气。


    那可是她记挂了一辈子的人。


    “嗯,听不清吵了什么。”傅之安微微顿了两秒又补充,“不过安静了有一会儿了,估计吵累了就睡了吧,毕竟折腾了一晚上。你要不也去我那小房间睡一会?我还要把这个看完。”


    他拍了拍手心的论文,这是周瑾好不容易从燕京搞来的海外最新心脏手术案例,他想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技术能用在方秋芙身上。


    赵驰沉思片刻,放弃了敲门。


    但他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


    还不到九点,人真的睡了?——


    作者有话说:方秋芙的搜索引擎历史记录(?)


    ——哥哥太爱我怎么办?


    ——重男是什么意思?


    ——喜欢替身是什么疾病?


    ——家人和爱人哪个更亲密?


    《与正文无关》《作者杂食后在发疯》


    第64章 第 64 章 县医院争锋(四)


    清晨, 方秋芙在病房窄床上醒来时,身上还搭着天蓝色的棉被。昨晚入睡前她脱掉了外面的棉袄和毛衣,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入睡, 一夜睡得意外的沉。


    她睡眼惺忪转过头, 发现旁边的病床早已不见岑攸宁的踪迹, 棉被叠得四四方方,床单连褶皱都被抚平。


    手都那样了还要犯强迫症。


    方秋芙幽幽叹惋。


    她匆匆忙忙穿衣起床, 正要推门去寻人,低头去拿放在病床中间矮柜的发绳时,忽然注意到旁边用玻璃杯压了一张字条。


    她拿起来看,正是岑攸宁的笔迹:


    ——我去李医生那里检查了。


    方秋芙握着纸条, 想到昨夜被他抱着一遍遍确认他是不是对她来说最特殊那人的经历,大脑还有些眩晕。


    她吐气定了定精神,简单收拾洗漱一番, 用皮筋扎了个垂在肩头的单马尾辫,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走廊的风从尽头未合紧的窗户灌了进来,雪花像蝴蝶一样在空中翩然起舞。方秋芙凝视了几秒, 收回了视线。她对雪天的态度已经从最初的新奇到如今的习以为常。


    “秋芙。”


    清朗的男声从另一侧传来。


    方秋芙顺着声音看过去。


    傅之安今天没有穿白大褂, 他收拾得体面又干净,夹袄内搭了件深蓝色的羊绒马甲背心,显出他清隽的气质与优越的肩膀线条, 但他下巴那圈不起眼的浅青色胡茬, 依旧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又熬了整夜。


    “睡得好吗?”他走到方秋芙身边,以引路的姿态指了下外面,“县医院没有食堂,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早上空腹对身体不好。”


    方秋芙还牵挂着岑攸宁,“我想先去看看我哥的情况, 他说找李医生检查去了。”


    “好啊,李医生的诊室就在前面。”傅之安猜到她会如此,指了下前面的某间房。


    两人来到门口,方秋芙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傅之安见状,伸手去扭门把手,拉开门发现诊室空空如也。


    傅之安早就料到,但依旧装作惊讶,“可能是去楼下拍片了,排队要花点时间。”


    县医院的X线机器是他们省医今年换新后淘汰下来的旧批次,操作比最新款复杂许多,必须要有资深操作员才能搞懂流程。换他们医师上场,那是根本弄不明白,连片子都洗不出来。正因流程复杂,每位病人都要耽误许久。


    “要不先去吃饭?”傅之安提议。


    方秋芙明显在纠结。


    傅之安将视线瞥向窗外,他知道赵驰一直有晨练的习惯,这才决定熬一个大夜后不去补觉,而是先来占据方秋芙的时间。


    他不确定赵驰会不会提前回来。


    傅之安没有直接催促,而是站在方秋芙的立场替她考量,“街对面就有家卖早餐的小吃部,有新鲜的豆浆和杂粮馒头,我们先去,你还可以给你哥哥带一份回来,这样他做完检查刚好还能吃上热乎的。”


    方秋芙想了下, “也好。”


    两人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迈步,期间傅之安一直维持着一个足够贴近又不会显得太过的微妙距离。离开卫生院时,方秋芙戴上了赵驰昨天送她的米色毛线帽。


    傅之安询问,“新买的?”


    方秋芙摇头,“不是。”她很诚实地回答,“赵团长送的新年礼物。”


    傅之安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非要问,问了不是添堵吗?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吐出一口白雾,偏过头接着问,“那我之前给你带过来的礼物都能用上吗?”


    “嗯,很暖和。”


    “你寄过来的钢笔我也收到了,我很喜欢。”傅之安顺势提到。


    方秋芙展颜回应,“是吗?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喜欢那个颜色,有点太老派了。”她还在心里怀疑了许久岑攸宁的品味。


    傅之安侧目,朝她抿唇,“挺耐看的啊,而且你送的我都会喜欢。”


    方秋芙有一刻失神。


    扎起头发后露出的耳畔悄然泛红。


    傅之安望见她那双害羞时也依旧澄明清澈的眼睛,犹如春水含眸,让他禁不住心口发热。她真的太可爱了。难怪他们都会无可救药地喜欢她。


    正值早餐时间,街对面的小吃部很热闹。铺面设置在巷口,设施很简陋,露天搭了个棚,放了三张小方桌和十几个板凳,旁边有一条长桌专卖稀饭和豆浆,靠近店铺的窗口有热气腾腾的油馍、包子和杂粮馒头。


    县城里就只有这家国营小吃部售卖早餐最为齐全,价格也公道。一大早就有不少人挤在门口排队,队伍移动速度很快,基本都是还要赶去单位的工人,没什么人选择堂食,大多都选择直接带走,在路上吃。


    队伍很快排到方秋芙。


    “我来就好。”傅之安按下她想要去拿钱包的手,游刃有余点好了两人的餐,还不忘给岑攸宁带了一份。


    一手交钱,一手取餐。


    两人坐在靠内侧的那张方桌,没有面对面,而是选了相近的位置,肩膀靠得很近。


    傅之安把摸起来更热乎的那份早餐递给她,“农场放假到后天?”


    方秋芙抱着陶碗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豆浆,“嗯,春耕要开始了。”


    “你也要去吗?”傅之安微微蹙眉。


    方秋芙摇头,“我不用。上次傅医生给我开了医嘱,我们场长怕我死在田里,让我以后就在食堂工作就好,就是工分要比大家少一些。”


    “那挺好的,你……”傅之安想告诉她周瑾的方案不奏效。


    他平时经常扮演那个通知病人家属坏消息的人,遣词慎重,态度诚恳,偶尔还能说上几句满含希望的人文关怀。可当对象变成心爱的女人时,话递到了嘴边,他就开始瞻前顾后,生怕一个词没说对,让方秋芙陷入负面情绪,把她给惹哭了。


    方秋芙显然误解了他的意图。


    她见傅之安支支吾吾,误以为他是想说之前求婚的事情。在心里剧烈拉扯一番后,她选择用委婉的方式先暗示。


    “那个……傅医生,我和我父母联系上了,他们现在挺好的。”简言之,他提议的结婚交易已然失了一半的意义。


    傅之安端详她几秒,将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尽收眼底,猜到她的心思。


    想要委婉拒绝他?


    体面的方式对他可不管用。


    方秋芙还是对他不了解,哪怕今天她明确表达了拒绝,他恐怕也不会轻易就放手。他深知自己是个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


    更何况她都没有直言拒绝?


    傅之安装作没听懂她的含义,不紧不慢岔开话题,“那是挺好的,我很为你感到开心……但是秋芙,我是想告诉你,之前周教授提到的方案,恐怕无法在你身上实施,成年人用交叉体外循环方案的风险太大了。”


    “噢,那件事啊……”方秋芙不在意地摇摇头,“即便能成功,我也不会同意的啦,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还是要抱有信心啊。我不会放弃,你也不要。”傅之安目不转睛看着她,镜片背后的视线传递出鼓励,以及一股双关的意味。


    方秋芙听懂了他的不放弃。


    用过早餐,两人原路返回。


    雪下得比一个小时前厉害了些,碎碎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


    “又下雪了,好像每次见你都在下雪。”傅之安仰起头,喃喃道。


    方秋芙豁然想起了两人初见时的画面,紧张感也跟着消散许多,她仰头牵起唇畔,“是啊,上次你还帮我摘了睫毛上的雪花来着。”


    傅之安目光沉了沉。


    再度回到县医院时,他们在走廊迎面遇见了一位年轻的医师,看样子和傅之安是熟识,远远碰面就开始挥舞手臂。对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遇见他,惊愕问,“傅医生,你怎么没休息?今天不是我轮白班吗?”


    一旁的方秋芙贴心地缓下脚步。


    傅之安微倾着头偏向方秋芙,“你没记错,我今天休息,是陪朋友来。”


    对方的眼神从左滑到右,在看清方秋芙的面容时,眼睛陡然一亮,旋即露出一副“你小子金屋藏娇”的调侃意味,取笑道,“怪不得周教授愿意派你这个得意弟子过来支援呢。”


    “想多了。”傅之安暗自扬唇。


    “姑娘,傅医生真的特别特别好!”那人忽然朝着方秋芙竖了个大拇指。


    方秋芙轻咬下唇,面色赧然。


    “这事儿需要你说?”傅之安调笑着把话头给掀了过去,“赶紧去上你的班。”


    门诊时间快到了,年轻医师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便离去。


    方秋芙拎着早餐来到检查室,岑攸宁还在排队,李医生和那位见过的护士也在。隔着拥挤嘈杂的队伍人群,她不太方便叫他。


    傅之安察觉到她的不便,从她手里接过早餐,绕到右侧医护的窗口,给那位同僚小声说了些什么。


    方秋芙见到那人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将眼神落到了队伍中正和李医生交谈的岑攸宁,随后他对着傅之安挤眉弄眼,做了一个“你的幸福包在我身上”的暧昧表情。


    显然是又误会了什么。


    傅之安很快回来,“他一会儿帮忙递过去,候诊太多插队的,你不方便弄。”


    “你们说了什么?”她忍不住好奇。


    傅之安促狭一笑,“我说那可能是我未来的大舅哥,让他帮忙多照看。”


    方秋芙耳根微烫,“什么啊……”


    “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傅之安回答得模棱两可,他见周围人越来越多,用一只手臂虚护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人群外带,生怕她被碰撞磕绊,“我们去楼上等吧,这里太挤了。”


    “嗯。”


    后背感受到男人手臂传来的支撑力,方秋芙的耳畔红得更透了。


    重新来到二楼,正逢坐诊上班时间,不时有人朝他们打招呼。


    药师:“傅医生早啊,你对象?”


    傅之安微笑:“不是,是朋友。”


    值班医生:“小傅你今天上白班啊?唉!唉!旁边这位女同志是……”


    傅之安无奈:“啊,是朋友……”


    护士长:“傅之安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哦对你上夜班,不对!那这位是……?”


    傅之安开始不耐烦:“朋友。”


    副院长:“小傅你怎么把对象带过来了?小姑娘长得好水灵哦!哪里人呀?”


    傅之安选择放弃:“……沪市人。”


    怪不得同僚们误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俊男美女沿着走廊一路往最深处迈步,硬生生将县医院走出了礼堂的氛围,怎么看怎么登对。


    等到再度回到病房,方秋芙脸上的红晕比晚霞还要绚烂,热度沿着耳畔到脸颊,透出潋滟的绯色。


    “太多人了,怎么都不听解释。”


    她用嗡嗡的音量娇嗔抱怨了句。


    她拿起昨晚留在床边的水杯,仰起头一饮而下,又用手扇了扇风。


    傅之安又给她倒了一杯,原本想安慰她几句,让她别放在心上。


    可当他垂眸对上她双颊那诱人的艳色,忽而生出一种想要逗弄她,让她彻底在他面前熟透的恶意冲动。


    “秋芙。”他忽然唤她。


    “嗯?”方秋芙扇着风抬眸。


    傅之安慢慢悠悠把她往靠近窗户的方向一步步引去,“这里凉快些。”


    等到方秋芙亦步亦趋反应过来时,她发现她又莫名地站到了墙角边。


    还和昨晚的墙角不是同一个方向。


    第65章 第 65 章 窗帘之吻


    两人站在窗角的位置。


    病房挂有遮光用的窗帘, 冬季光线不那么强烈,于是堆到了两边夹角。窗户没有关死,偶尔有风吹过, 布料会忽然鼓动起一角, 又快速湮灭如常。


    “脸怎么还是那么红?”傅之安俯视她片刻, 敛睫微勾起唇,故意逗她, “你在害羞吗?”


    方秋芙假意看向窗外雪景,“没有。”


    “抱歉,那是我误会了。”傅之安识趣地拉开距离,却并没有轻松将她放过的意图, 身体依旧把她堵在墙角,“我喜欢你,你还记得吗?”


    方秋芙没料到他会提这一茬, 耳根泛起的绯红毫无防备地蔓延到眼下。她目移点头,嗡嗡似的“嗯”了声。


    傅之安不会因为她的单方面逃避而退缩勇气,他一向会选择追击到底。


    “我喜欢你, 秋芙。”他唤她的名字唤得那样好听, “特别是昨晚再次见到你之后,我更加确信这份喜欢的感情,它不仅不会变, 它还会在这里一天天变得愈加强烈, 因为我已经比上一次见到你,还要更加喜欢你。”


    傅之安声线醇醇,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向胸腔,那里正在因他的告白而涌动起伏,“秋芙, 我真的很喜欢你,未来还会越来越喜欢你。”


    方秋芙目光躲闪,“可是我……”


    傅之安眉眼温柔,视线始终锁定在她试图掩盖些什么的脸上。少女因紧张而翕动的睫毛颤抖如蝉翼。他已经找到了线索,怎么可能错过机遇?


    他依旧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有世界上最美的湖水,“我知道你暂时不会接受我,我都清楚的,你不用太有负担,这不是我向你表白的本意。没关系,你不回应也没关系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


    但在见证了岑攸宁昨夜的崩溃后,方秋芙意识到他这句话背后种种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话音急促地反驳,“怎么会没关系!”若是无法给予回应,那对他该多么不公平,就像在等一株注定无法开花的枯柳,“你不要喜欢我!”她蛮横喊出,有些不讲道理。


    傅之安惊愕于她突然的气势,像一只被抚摸过度回头咬人的小猫。


    偏偏让他的爱慕更甚。


    他故意朝她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唇畔微勾,“喜欢也不让吗?”


    “不可以。”


    方秋芙瞥见他湿漉漉的眼神,立即偏过头侧目,生怕一个心软,迷失方向中招。


    傅之安紧紧地缠了上去。他顺着她偏头的方向故意侧了侧身,再度与她四目相对,不允许她单方面切断两人之间的视线交接。


    他慢慢凑近,语气笃定,”但是,你还是会为我脸红。所以……你也不是全然对我没有感觉,不是吗?”


    一阵风透过窗户缝隙从鼻尖穿过,她闻到了傅之安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香。


    方秋芙找不到借口反驳。


    她的心脏还在跳动。在炙热翻涌的情感面前,情感动物的堤线很容易被某一次心动摧毁。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要相爱。


    “傅医生,我不能和你结婚。”


    她在用理智拒绝,明确地拒绝。


    傅之安恍若未闻,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到滚烫的脸,在距离她咫尺的位置喃喃道,“之前是我太着急,我们也可以慢慢来。”


    方秋芙的背脊紧贴着墙面。她习惯于对话时要直视对方的双眼才够真诚礼貌,哪怕在如今晦暗的环境下,这个动作显得暧昧无边。


    她抬脸眸色定定地凝着他,“傅之安。”她难得叫了他的全名,深吸一口气,勇敢吐露心声,“我活不了太久,我的生命在倒计时,而你比谁都清楚。”


    傅之安逆着光,低头时鼻梁上的眼镜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几分,露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瞳仁内是深不见底的执着。


    “所以呢?”他问。


    “所以不要喜欢我啊。”方秋芙再次重复单调的拒绝。


    傅之安话音很轻,“但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呼吸着,为什么不能喜欢?秋芙,我喜欢你,这是我的自由。”


    方秋芙觉得他油盐不进,情绪也跟着激荡起来,第一次在人前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没有结果的事情为什么要强求呢?我根本不会爱上任何人!傅医生你应该明白的啊,我要克制我的情感,我不想耽误任何人,我……”


    她眼泪流了下来。


    “我会死的,很快就会死的。”


    哪怕是让她感受到初次悸动的萧烬,哪怕是让她触摸到爱这个字含义的岑攸宁,她也不敢给他们之中任何人肯定的许诺。


    她给不起。


    喜欢与爱这种羁绊太重了。


    她不敢在这个世界留下太多锚点。


    所以她固执地想要还上每一次的人情,不敢相欠,不敢承诺。


    她会轻轻地来,轻轻地走。


    爱她的人,不要为她哭泣太久。


    “傅之安,你也知道的,我迟早会死,我真的会死掉的,没有人能救我。我等不到技术成熟的那一天了,我对我的幸福不抱有任何期待!”她颤抖着睁着眼,眼泪源源不断从脸颊上涌出滚落,“我唯一期望的,就是我父母安康,我的哥哥和照顾我的朱妈能够平安喜乐,我从小到大一个愿望都没有为自己许过,我不敢浪费愿望来期盼健康,那是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一步步走向死亡就是我的命!”


    下一刻,她陷入温暖的怀抱。


    “你不会的。”傅之安将她紧紧搂在怀里,用手拍打着她还在因情绪而起伏的背脊,“我会治好你。”


    方秋芙固执地想要挣扎。


    傅之安再度收拢手臂的力量,他能听见怀中传来强忍着啜泣的声音,她脸上滑落的每一滴泪水都让他的胸口跟着抽痛。他将手指穿进方秋芙脑后的发丝,用指腹缓缓抚摸,直到她渐渐在他的肩膀平静下来。


    方秋芙听见他的话音从头顶传来。


    “秋芙,我一定会找到能治好你的方式,我发誓,我会用尽我的所有力气治愈你。我知道你很害怕,死亡……谁会不怕呢?我也怕,世人都会怕。但你可以放声哭出来,你可以坦言你的恐惧,你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你甚至可以不那么礼貌,在我这里做一个脆弱的、难缠的、蛮不讲理的病人。”


    “我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你。”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爱人,也不知道你是病人还是家属,不知道你从何而来,到何而去,不知道你的过去究竟是空白还是如何……但是,感情就是这样,它发生了,自然而然发生了。在那个下雪的日子,傅之安喜欢上了方秋芙,我控制不了。”


    “所以你也不要逃避我的喜欢,至少允许它发生好吗?”


    方秋芙没有答复。


    她在这场情绪爆发中耗费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都好疲惫。


    傅之安当她是默认了。


    他将手臂缓缓松开,俯身用随身的方巾替她擦干泪痕,低着头继续道,“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窗外朔风忽起,寒意裹挟着雪沫灌进没关严的窗户,蛮狠地将厚重的垂地窗帘掀起,深蓝色的纺布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两人严严实实罩在其中。


    世界在这一瞬间被骤然切割。


    天地黯淡下来,方寸间只剩下他们彼此交错的、滚烫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风雪为他们铸就了一个极度私密的小世界,秘密掩盖其中,只有彼此。


    傅之安凝视着眼前的心上人。


    他在心中不禁感慨。


    雪天,果然是他的幸运日。


    战术靴迈步在楼梯的笃笃声清脆又利落。


    赵驰结束晨练,里衣被汗浸湿。他担心汗渍让方秋芙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借了医院的洗漱间简单冲洗一番,还回车上找了件替换的深蓝色薄棉衣,才重新上楼来寻她。


    他还在想岑攸宁的事情。


    尽管方秋芙的父母暂时安置了下来,但他清楚地明白,倘若岑攸宁无法确认平安,方秋芙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农场,她会始终守着她这位比亲人还要亲的哥哥,寸步不离。


    好麻烦。


    又不得不管。


    更难搞的是,如今他刚刚升了衔,副团长的身份不像过去那样自由,没办法再频繁探访青峰农场,加之他答应了傅胜,不会贸然追求她,但若只是远远地守护,他又怎么可能心安得下来。


    思来想去,还是得找傅之安帮忙。


    赵驰信任他这位最好的朋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像亲生兄弟一般。傅胜以前还打趣,说他们俩明明不是一对爹妈所出,性格和长相也全然不同,偏偏喜欢的和讨厌的都那么相似,显出诡异的默契。


    他想,无论是从医生的角度,还是从两人关系的角度,最适合替他照看方秋芙的,只有傅之安。


    要怎么开口呢?


    赵驰深知傅之安的个性。


    傅之安瞧起来是个热心体贴的,实际上薄情冷意,谦和的微笑背后是一颗难以被情感所左右的心,否则傅胜之前也不会发愁他的个人问题,更不会在努力一番无望后将重点转移到赵驰身上来。


    “晓之已情,动之以理吧……”


    赵驰喃喃自语。


    上午的县医院挤得水泄不通,但人们大多挤在一楼的门诊检查室和药房,二楼是住院区域,走廊只有零星的医护和病患偶尔穿行其中,很安静。


    快要走到尽头处的病房时,赵驰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他怕吵到她。


    说来怕是要让驻地那帮人嘲笑,每当赵驰面对方秋芙时,骄傲惯了的他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害怕犯错。


    他可以接受方秋芙不爱他。


    但他承受不了她讨厌自己的可能。


    一步、两步。


    病房越来越近了。


    落下最后一节脚步,赵驰站定在病房门外。他抬起手臂前,理了理临时换上的外衣,又顺了顺还带着些许水汽的头发。确认仪容仪表整洁,就在赵驰准备敲门时,房间另一头传来呼呼大作的风声。


    霎时间。


    房门就这么被风灌开了。


    赵驰吓坏了。


    他担心方秋芙误会他的举动,认定他是一个不讲礼貌随意开门的登徒子。


    然而,就当赵驰手忙脚乱正欲将门重新合上再敲门时,他像是蓦然感应到了什么。


    视线从门把手,一寸寸滑到地板。


    再往上抬,看向了正传来呼呼风声的窗边。厚重的深蓝色纺布窗帘被风雪推开,形成一个夸张的拱形弧度,犹如剧场幕布般残忍揭开了赵驰此生从未预料到过的画面。


    一高一低的两具身影静止而又紧密地贴合在墙角。


    而他们相贴的部位。


    是唇部——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有点兴奋了(不是)


    第66章 第 66 章 兄弟反目


    两分钟前。


    就在窗帘被风雪推开形成一个拱形的小世界时, 方秋芙瞬间感受到视野变暗,空气里充斥着凛冽的冰雪气息和傅之安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细小的白粒直直地落在他们身上,宛如在深蓝色纺布包围的方寸间重新下起了一场絮絮的雪。


    冰凉的触感落在脸上。


    方秋芙被激得下意识往后退。


    可她身后已然是墙面, 早已在傅之安的步步为营之下退无可退。


    “别动。”


    傅之安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那长而密的睫毛上再次缀上了一点点雪白的重量。


    “睫毛沾上雪花了。”


    方秋芙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又粘上了吗?”每次见到傅之安都在下雪就罢了,连雪花的位置也这般凑巧吗?若是天底下真有那样多的巧合发生, 那恐怕也只能归咎于命运了。


    傅之安与她贴得很近。


    镜片背后的眸色像是在流动一般。


    方秋芙定定地望着他那潋滟的双目,眼尾泛红的绯色仿佛正在引诱她的灵魂向他靠近。他薄唇微张,似乎要向她述说最缠绵悱恻的情话。


    “闭上眼睛。”


    方秋芙下意识合上眼。


    耳边传来风动的声音,她感受到傅之安身影渐渐罩下, 彼此的呼吸正在渐渐靠近。就在她竭力绷紧唇,试图压抑紧张时,他用手掌扶住了她的左肩。


    下一秒, 她的眼皮传来触感。


    不是手指。


    她明确地意识到,那是一个微凉的、带着薄荷气息的吻,以极其轻、极其虔诚的姿态落在她的眼角。


    酥麻沿着脊椎倏然蔓延至全身。


    方秋芙睁大眼睛, 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她眼里有惊愕, 有呆愣,还有一抹染着绯色的情动。


    傅之安望着她正在激烈变换情绪的面颊,那抹熟透的红晕沿着她的耳根缓缓蔓延开来。


    方秋芙用嗔怒的眼神瞪着他。


    但她没有真的生气。


    傅之安觉得他这些时日的自卑和怀疑都在她这一个似怒非怒的瞪眼中消散了。他整个大脑都被她没有推开他的狂喜所填满。一瞬间, 傅之安感受到他或许离她的灵魂并没有那么遥远。


    或许就近在咫尺。


    只需要他再勇敢一些。


    “再为我闭一次眼吧, 秋芙。”


    傅之安的话音带着诱哄的缱绻。


    他不想逼迫她,也不想会错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屋外依旧寂静,时而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方秋芙与他四目相对,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心跳的轰鸣声让她不知所措。


    “可以吗?”


    傅之安最后一次确认。


    她抬起眼眸,天地之外,那棕黑色的漂亮瞳仁里此时此刻纳入的只有他的影子。方秋芙微微启唇,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之安深深地望着她。


    耳畔风声依旧。


    在那引诱的凝视下,她终于还是没能抵挡住身体下意识的反应,缓缓合上了眼皮。


    合眼的瞬间,他们的唇紧密贴合。


    方秋芙脑海中空白了几秒,她先是很困惑,她不是来拒绝傅之安的吗?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有些后悔。可紧接着,唇瓣就被他轻轻咬住,她的喉咙里溢出呜嗯的嗡鸣,这声音无疑给予了傅之安鼓舞。


    浅尝即止的吻渐渐深入,强势又灼热,像是在攫取她的灵魂。方秋芙的鼻尖萦绕着他的呼吸,时而还能听见他低低的哄声,诱使她沉溺在他织出的幻梦中。


    原来接吻是湿润的。


    雪还在下,风越来越大。头顶的深蓝色随着他们的每一次沉沦而起伏变换,直到一阵强风袭来,将窗帘蛮狠地掀开。幕布缓缓褪去,他们在方寸小世界中秘密一点点暴露于空气。


    门似乎被吹开了。


    风雪交加的声音掩盖了什么。


    等到傅之安松开她时,方秋芙浑身酥软,头脑眩晕。她缓了缓劲,没注意到傅之安重新戴回眼镜,抬头看向了门外。


    他沉默了几秒,回头替她用指腹擦去下唇的湿润,“我出去一趟,你哥哥应该快要检查结束了。”


    “……”


    方秋芙还没缓过劲。


    她仰起头看向傅之安时,黏腻又蓄满情动的秋水黑眸再度唤醒了他刚刚餍足的欲望。他喉结滑动了一下,避开她犯规的眼神,指了指门外。


    “很快就回来。”


    “好。”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傅之安迈步朝着门外走去,方秋芙目送着他的背影,视线所及之处并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


    刚才门是开着的吗?


    她想不起来了。


    等到傅之安的脚步声远去,她还能听到心脏传来的有力的咚咚声。


    她用食指不断摩挲着下唇。


    ——


    室外还在下雪。


    傅之安走出医院大门,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冷冽寒意。他跟着前面的背影一路走到县医院后门巷道,那正是赵驰那辆越野车停靠的位置,附近往来的人不多,很安静,适合爱人敞开心扉,也很适合仇人寻仇报复。


    两人全程没有对话。多年来的相处,让他们能够在如此境遇也保持默契。


    直到迈入无人能注意到的角落,傅之安在终于站定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出构思了一路的解释,拳头就毫无预警地朝着他的脸砸了过来。


    “砰——”


    一记闷响在巷尾响起。


    傅之安的头猛然一偏,脸上火辣辣地刺疼,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的身体因为巨大的惯性往后踉跄了一步。


    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他冷呵一声,像是彻底豁出去了似的,直视着赵驰敞言,“怎么也是多年兄弟,一上来就打?”


    “……”


    赵驰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他,那黑漆的瞳孔里带着无限怒火。


    方才那个刺眼的画面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太久的嫉妒与恐惧,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处心积虑防备了岑攸宁和农场那群臭小子大半年,最终给他沉痛一击背叛的竟然是他最好的朋友。


    而就在十分钟前,他还想着日后不便,要麻烦傅之安替自己照顾她。


    简直荒诞。


    “什么时候开始的?”赵驰喉咙发哽。


    “……”


    “我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觊觎她的?”见傅之安不说话,赵驰加重手上力道,勒得他开始惯性咳嗽,“说话!昨天?还是一个月前?还是更早?”


    “咳咳——”


    傅之安窒息到近乎干呕。


    赵驰见他面颊开始泛红,终究还是松懈了力气,但话语依旧步步紧逼,“你在电话里还叫她嫂子,转头就吻上去了是吗?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你怎么敢?”


    “是,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傅之安决意摊牌到底,他慢条斯理摘下眼镜放进外套,直面他们之间的肢体冲突,“但是赵驰我要和你说清楚,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说的人是她!我是喜欢她,从那天下雪第一次见面时就喜欢她,那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是谁!直到你站在检查室门口,说出那一长串自我感动的告白,我才知道我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下三滥——”


    赵驰不想听他废话,招呼着拳头想再给他一下。但这一次傅之安没有再站定乖乖挨打,他用手接住扣住赵驰的拳头,另一只手臂扣住他的背脊,借着扑倒时身体争执的作用力惯性,将他一齐摔倒在地。


    两个男人顿时扭打起来。


    傅之安一开始还能招架格挡几招,但他那些技巧早在出了学校后就忘了干净,哪里是赵驰这个现役的对手。


    不到两分钟,赵驰的拳头就如同雨点般,夹杂着他此时胸腔中的妒火,一拳又一拳朝着傅之安的脸、胸口、腹部砸去。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他撕心裂肺的愤怒。


    傅之安被他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他早知道自己在身体上占不了上风,于是决定从精神上摧毁他的对手。


    “你不会以为是我强吻的她吧?秋芙她同意了。我承认我没你那么光明磊落,你帮了她都不敢让她知道,生怕她有负担。而我呢?我卑劣,我算计,我和你不一样,但我得到了她的青睐!我得到了她的吻!”


    “那也是你诱惑在先!”赵驰深知方秋芙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是她主动。


    “对,我是诱哄了她,我的确是用了手段,我也的确是利用你训练不便的时日,抱有目的趁虚而入,但你觉得她要是对我没一丁点感情,她会被我打动吗?赵驰,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吗?她方秋芙,对我有过动心——接受不了这一现实的人,是你!你现在有什么资格来和我打架?你们结婚了吗?还是她答应你处对象了?你现在是恼羞成怒输不起是吗?”


    赵驰望着傅之安那张平日里斯文谦和的脸因咄咄逼人而变得扭曲,眼神冷漠到仿佛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真让我恶心。”


    那是方秋芙。


    那是他曾经的妻子!


    他傅之安怎么能大言不惭对着曾经叫过“嫂子”的女人动那种龌龊的念头!


    赵驰捏紧拳头又想下手,却听见傅之安再度讥笑。昔日好友被他压制在地,嘴角早已被打破,但看向他的眼里依旧没有丝毫的退缩。


    “你以为我就对你没有怨气吗?”傅之安呼吸急促,眼神偏执,“如果不是你突然打乱我的计划,我现在都已经和她结婚了!”


    “你说什么?!”


    傅之安几乎是一字一顿喊出,“我给她求——婚——了——”


    赵驰不敢置信盯着他,连揪住傅之安衣领的手臂都松懈了力气,垂了下来。


    ……她答应了吗?


    赵驰不受控制地将自己和傅之安对比,微不可察地变得紧张自卑起来。她会不会嫌弃他不懂风花雪月?会不会更喜欢温和体贴的傅之安?她是不是已经爱上了他?


    眼见赵驰松开手,傅之安趁此机会翻身将他压倒在地,重新占据了主动权。殊不知眼前短暂的胜利只是因为竞争者陷入了自我挣扎。


    然而,不知道是看到赵驰那张从少年时期就熟悉的脸而陷入犹豫,还是他本身心中有愧,傅之安揪住了他的衣领,拳头都举了起来,却迟迟落不下。


    “她答应了吗?”赵驰声音沙哑。


    “什么?”


    “……她答应和你结婚了吗?”


    傅之安静静地凝视着赵驰,那双惯常骄傲的黑眸里此时写尽了失意与痛苦,而仔细辨认,赵驰双目中映照出一张同样因爱生妒的狼狈扭曲面孔——那正是他自己。


    他们两人谁又真正胜利了呢?


    傅之安渐渐卸了力气,顺势往旁边的空地翻去,和赵驰一同躺在巷尾空地。


    他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曾经因为得到了亲吻而沾沾自喜,甚至以为再次面对昔日好兄弟,能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赛局竞争,弥补他晚到一步而错过的完美起跑线。


    可他明白,那不代表什么。


    他们与方秋芙之间相隔的距离,从始至终就不是爱与不爱,而是生与死。


    “没有。”


    “她没有答应我。”


    “她也不会答应我。”


    雪花絮絮下坠,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和脸颊的皮肉还在疼痛,但傅之安却觉得那折磨远不比上他胸腔与神经深处的绝望。


    他感受到冰凉从眼角滑下。


    “赵驰,我好怕我救不活她。”——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我最爱的醋[竖耳兔头]我是变态别打我[哦哦哦]


    第67章 第 67 章 卑鄙的面具


    傅之安的话在雪天落得很安静。


    方才还在巷尾像两头发了疯的野兽般撕咬的两个男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起来吧。”赵驰率先整理心情, 还不忘伸手给还在地上的傅之安,“躺在这里更没办法。”


    傅之安他望着那只两分钟前还在抡他的手臂笑了下,才把手递了过去。


    荒唐的斗殴在他起身后结束。远处隔着的墙壁传来自行车叮铃的鸣笛声, 人间的喧闹将他们从原始的争端抽离, 灵魂与理智重新回到现实世界。


    两人面对面站在巷道, 都算不上体面。傅之安嘴角还在渗血,脸颊发青微肿。赵驰的外套和里衣则是被他扯得沾满灰尘和土渍, 像去草地里滚了一圈,同样狼狈。


    “回去准备怎么办?”赵驰先一步问。


    傅之安正在擦拭眼镜,他知道赵驰在问什么,“放心吧, 在其他人面前我会说是我自己摔的。至于在秋芙面前,我就实话实说呗,说被你揍了, 你不会还指望我给你说好话吧?”


    赵驰睨他一眼,真想再给他来一拳。他十分不情愿地补充,“我是说你们之间, 你和她。”


    傅之安重新戴好眼镜, 又用方巾擦去脸上的血迹,承认地很干脆,“我们之间本来就是我死缠烂打, 她不会和我处对象的。”他看清了方秋芙的恐惧, 尊重她的选择。


    赵驰垂眸陷入沉思。


    傅之安扭头看向赵驰,无情道出真相,“当然,她也不会选择你。”


    “你没资格讲这句话。”赵驰冷淡回应,迈步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傅之安跟上, 问出他心底最大的疑惑,“我就不懂了,赵驰。你费劲那么大心思去帮她,为什么不肯让她知道呢?甚至像你这种从来不会托人办事的性格,都愿意赊人情去找我爹帮忙替她父母换单位劳动,最后事儿办成了,你却什么都没说?她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是你,你说你究竟图什么呢?还是说你只是享受这种做好事不留名的至高道德感?实际上你也明白,她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就是你。”


    傅之安语速极快地输出一长串。


    他那张留着淤血的脸因激动的情绪而扭曲。


    赵驰没有看他,他只是仰头看着灰蒙蒙天空落下的雪粒。


    好冷啊。


    犹记前世方秋芙离开时,也是个刺骨寒冷的冬季。


    “傅之安,你第一次见到方秋芙的时候,是什么情况?”他没有回答那一长串的质问,而是反过来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傅之安拧紧眉宇,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以为这是赵驰要给他挖坑的前兆。


    他试探着讲,“就是苍川今年下第一场雪那日,她突然出现在那片桃花林,我也说不清楚那是一个怎样的画面,等我回过味来时,我大概就已经爱上了她。”他讲起那天的初遇,唇角微勾,“当时我还问她,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以为是哪个病人的家属,怎么大雪天的跑到花园去了,谁知道……”他嗤笑着摇头。


    赵驰忽而一怔。


    紧接着,他大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傅之安以为他在讽刺自己,“你觉得我的搭讪很老土?”


    赵驰摇头,不断摇头。


    “不,傅之安,你这辈子恐怕都无法如愿。”


    赵驰侧过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好友,眸色情绪翻涌,一时间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看曾经的自己。


    上一世的他就是如今的傅之安。


    赵驰不得不感慨,他们果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喜好厌恶,行为方式都是那样的相似,甚至连命运的轨迹都开始重合。


    以至于,今生的傅之安还在重蹈他上辈子的过错,误以为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那样的结局也要比遥遥相守好上千倍万倍,殊不知那只是沉浸在自私世界的庄周梦蝶。


    一厢情愿留下一具灵魂空壳。


    究竟是谁在自以为是幸福?


    他不要那样的幸福。


    傅之安不明白他的内心所想,他烦透了赵驰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全世界就只有他懂她的灵魂,别人都是觊觎皮囊的小丑。


    他忍无可忍,就差直接翻白眼,“赵驰你发什么疯?你哪里来的自信?凭什么这么说?你觉得就你的爱拿得出手?”


    赵驰没回答他。


    他想,傅之安总有一天会尝到苦果。


    两人再次踏进县医院时,果然被医护们关心了一番。


    “我靠!你们这是怎么了?”


    “他们俩这是去打了一架?”


    “是傅医生单方面挨揍吧……”


    “遇上流氓了吗?要不要报警?”


    傅之安:你声音再大点试试?


    “没事,人都跑了。”傅之安还是选择隐瞒,“伤得也不重。”


    赵驰并不在意他要如何说明。他转头拿着一件换洗里衣去了更衣室,很明显是要准备再去找方秋芙。傅之安自然不可能现在跟上,他如今鼻青脸肿,强行过去除了闹笑话,哪里争得过对方?


    得空的医生同僚见到他,担忧地提议,“我帮你检查一下吧,嘴角这里恐怕得缝针哦。”


    同僚转身叫护士帮忙递工具。


    傅之安从他面前抢过手套,婉拒了对方想要替他上手的好意,“拿个镜子来吧。”


    “你要自己缝?”同僚震惊。


    “嗯,我怕你给我留疤。”


    同僚:……


    就你技术好?


    ——


    半小时后,病房响起敲门声。


    方秋芙和岑攸宁坐在同一张床的两侧,李医生正在讲述注意事项,“请进,片子看着是没什么大问题了,肿胀也比昨晚好了许多。回去之后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去搬重物……”


    方秋芙以为是傅之安,转头发现竟然是赵驰,悄然敛眸。


    赵驰捕捉到她的目光变化,喉结一滚,却又深知无可奈何。他没有打扰李医生的沟通,朝着方秋芙挥了下手,静静地靠墙而立。


    李医生讲完没有拖沓,脚步不停又赶向下一间病房。到了冬季积雪路滑,医院的骨科大夫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在接骨就是在看片子,时而还要开些跌打损伤的药酒。


    “赵团长是准备送我们回去吗?”岑攸宁早就注意到赵驰进了屋,“会不会太麻烦。”


    他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放松了些许,面对赵驰时少了许多攻击性,不再显得那么时刻紧绷。


    “不麻烦,反正我还在休假。你们要不再坐一会儿,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大概半小时左右。”赵驰想了下,还是对傅之安有些不放心,万一真把他那张卖弄风骚的脸弄破相,自己还得倒欠他。


    岑攸宁轻声点头。


    赵驰正要离开去看傅之安的伤口,方秋芙却忽然叫住了他。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他猜到了她要问什么。


    “我去看傅医生,你要一起吗?”赵驰犹豫再三,还是强忍妒意说了实话。


    岑攸宁疑惑蹙眉,摆明是对赵驰的行为不太理解。


    方秋芙微怔,心中有不好的预感,“他怎么了?出事了吗?”


    赵驰话在心口难开。


    总不能说因为争风吃醋,他一拳把人给打伤缝针去了吧?那多败好感。


    方秋芙看他不说话,显然想到更加可怕的地步,她连忙给岑攸宁打招呼,“不行,我得去看看。攸宁,你一个人能行吗?我去瞧一眼什么情况就回来,傅医生……他……”


    岑攸宁盯着她的脸许久。


    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异常,苦涩道,“我当然可以的,慢慢来,不着急。”


    既然知道了他是她最特殊的唯一,岑攸宁也不再急于在此时奢求什么。


    只要方秋芙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去组成新家庭,他就是除开血亲外她最亲密的人。


    这些追逐的桃花随它们开吧。


    “我快去快回。”方秋芙拉开门就准备出发,还不忘回头示意赵驰带路。


    两人很快问到了位置。


    赶到时,傅之安正坐在操作台旁的独凳上,一手拿着剪刀,一手对着镜子调整脸部角度。伴随轻轻的“咔嚓”一声,他收起缝针工具,对着镜子照看有无纰漏时,注意到了倒影中的他们。


    他转过身来时,面容立即从缝针时的专注严肃切换为恹恹的卖惨小可怜。


    方秋芙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傅医生你这是怎么了?是被谁给打了吗?谁那么过分?”


    赵驰耳观鼻鼻观心。


    傅之安幽怨地注视着门外。


    方秋芙顺着看过去,除了她和赵驰,似乎没有人在这个方向。


    “是来寻仇的吗?”她小心推测。


    傅之安噗嗤笑出声,扯得嘴角更疼了。他点头,“可能吧。”心里在疯狂呐喊她怎么那么一本正经地可爱。


    “啊……”方秋芙更加忧虑。


    傅之安不忍心,主动解释,“别担心,对方也被我揍了几下,已经知道错了。”


    赵驰:?


    谁知道错了?


    “这……唉,那你还疼吗?”方秋芙两条柳叶眉皱巴巴朝中央挤,看得屋内两个男人心情一个天、一个地。


    傅之安凝视着她担心的神色,心里那叫一个有滋有味,瞬间觉得吃了这一击都不算太亏,他弯着眉眼答,“不疼了,吃了药,缝针过几天就好了。你呢?要回去了吗?”


    方秋芙确认他的安全,话顿时少了些吗,静静点了个头。


    她因为担心傅之安才跑来专程探望,并非是准备好面对他那个吻,给予他们之间的关系某种定义。病情一日没有变化,她始终无法迈过心中那道坎。


    与此同时两个男人在不断眼神战。


    傅之安(挑衅):你怎么又来?


    赵驰(无语):我怎么没打死你?


    傅之安放弃与他隔空对话,还想和方秋芙说些什么,站在门口明显有些不耐烦的赵驰出手了,他叫住方秋芙,“那我们走吧?”


    “嗯?”她记得赵驰几分钟前还在说自己有别的安排,面露疑惑,“赵团长你的事情处理了吗?”


    “已经解决了。”赵驰不想说太多。


    “那傅医生,我就先走了。”方秋芙礼貌地朝他致意,眼神在滑过他那受伤的唇角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我哥哥攸宁的情况好很多了,谢谢你的帮助,也替我向李医生再次道谢。”


    傅之安起身想要抓住她的手,又碍于他现在还戴着消毒手套,害怕弄脏她,向后缩了下。


    这一缩,赵驰就把人给带走了。


    走得毫不留情,脚步飞驰。


    傅之安越想越生气。


    偏偏眼下他追出去也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最要紧的还是方秋芙的心结——她的病情。


    他无力地将手套甩进垃圾桶。


    傅之安倚靠着操作台,将脸埋在抬起来的手心里,胡乱抚了两下,思索着回到省医要更加急迫地和周教授研习新技术。


    两人回到病房的沿途,方秋芙不想让场面太过冷淡,她又向赵驰衷心道出她的感激,“赵团长,谢谢你大过年的还来帮我们,昨天要不是你在,攸宁的手还说不上会发生些什么。真的,很感谢你,我也不知道还能给你做些什么,所以准备……”


    她想了很久,攸宁的手比他的命还要重要。这份重恩不能再用商店里那些普通商品来搪塞。思来想去,方秋芙准备狠心将父母给的那块男表送给他。


    眼下就是该用上它们的时候了。


    可赵驰自从听见她那句“还能给你做些什么”,就陷入了欲望与理智的纠葛——他想要的,可太多了。


    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听她说一整夜的话,想要她不被任何有心之人拐走,想要她永远永远地只属于他……


    一道道念头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


    可当他真正叩着心扉问自己最在意又最渴望得到什么时,他发现的确有那么一种东西,是他穷尽两世未曾拥有过的特殊。


    他原本以为他没有那么在意。


    但此时此刻心中澎湃的欲望正在告诉他——做个无耻的人,夺走那份特殊吧。


    就像傅之安夺走她的吻那样。


    走廊尽头处,赵驰看向几步之外的那扇门,他知道岑攸宁就坐在里面,而他即将戴上和傅之安同样卑鄙的面具。


    “秋芙。”


    “我不需要别的什么……”


    “你可以给我画一副像吗?”


    第68章 第 68 章 画


    脚步接近病房, 走廊越发安静。


    方秋芙嘴唇翕动,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你刚才说的是画……画像?赵团长, 你怎么知道我会画画?傅医生讲的吗?”


    赵驰摇头, 选择实话实说, “上次看到了你哥哥送你的素描本,大致猜到的。”


    “噢, 这样。”方秋芙安心下来。


    她为自己刚刚怀疑过傅之安而短暂内疚了片刻。仔细思量,她印象中的傅之安温和又得体,绝对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将秘密转手他人的大漏勺。即便是最好的朋友,他应该也不会随便相告。


    她顺势联想到了赵驰。


    方秋芙有些意外于他的细心。


    她记得攸宁送她素描本是十八岁生日那天, 算起来已经过了四个月。换言之,赵驰其实早就知晓了她那不合时宜的兴趣,明明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约定, 他却依旧选择了最尊重她的方式,大概也从未在他人面前提及。


    方秋芙唯独不理解的是,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天底下谁会想要用一副素描像来换人情?真金白银的礼物难道不是更好吗?


    真是奇怪的人。


    赵驰读出她脸上的困惑, 主动解释的话语里假意掺杂着真情, “你就当是我心中的执念吧,我一直很想要一副自己的画像,可以吗?”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当然可以。但我现在没有笔, 也没带个稿纸什么的,不太合适呀。”


    “如果你方便的话,我现在去找人借,铅笔可以吗?纸张有规定吗?”


    方秋芙没想到他这么着急,生怕赵驰是对她的技艺有什么不该有的幻想, “可以是可以,纸张只要是空白就好,当然如果厚度能厚一些保存起来会更方便。但赵团长,我本身不是特别擅长素描,你别有太大的期待,我画不出照片那种质感的。”


    “没关系,你随意就好。”


    赵驰不想夜长梦多,立即转身离开去找人借纸和笔。升了团长后他留在驻地的时间也会越来越少。休假结束,他就要去西北腹地伸出执行任务,归期还没定下来,大概率要一年,若是队伍运气差一点,延迟到两年也不是没可能。


    下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时候?


    他尽量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好在如今,赵驰能确定方秋芙身边不只有他一个守护者,她会平安。即便是身体出现状况……不用他说,傅之安恐怕就会打包行李去陪床照料看护。


    离开前,他想要留下些什么。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他恐怕会后悔许久。


    赵驰加快了脚步。


    方秋芙在病房里等他。


    岑攸宁注意到她的异常,询问发生了什么,方秋芙没有隐瞒。他思量一番,虽然觉得奇怪,但听完方秋芙原本的打算,他认为画一副素描像总要好过真让方秋芙把那只表送出去。


    他记得,方叔叔以前在花园开玩笑说,要把那只表留给未来女婿。


    岑攸宁越想越无奈,若非他受伤,也不必将方秋芙带到这里。他看向方秋芙,眼里有自责,说出口的话闷闷的,“你怎么这么傻?怎么想拿你爸妈的物件替我还人情?即便要给,也应该是拿我的东西去,哪里能让你去费心。”


    方秋芙望着他,岑攸宁的右臂垂在胸前,明明看上去可怜极了,还依旧绷直背脊坐在床边。


    “因为真的很感谢他啊,人家又没有义务要帮我们,如果不还这份恩情,那才不合适。再说了,你的手当然要比一只手表重要得多!财宝都是身外之物,而那关切到你的未来,你难道以后不想弹钢琴了吗?”她记得他在琴房中飞舞的指尖究竟有多么漂亮。


    岑攸宁看着她那坚定的眉眼。


    她比他自己还要相信他有未来。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的方秋芙已经不在是离家时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他不禁惊讶于她的成长。


    “当然想。那你呢?”


    岑攸宁没有说清后半句话,但方秋芙一秒钟就明白了他的意味。


    她当然也做梦都想画画。


    离家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想过重新拿起笔。可季姮的嘱托总是让她担心为自己和身边人引来麻烦,就这么始终怀揣着戒心,每天练生活和工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犯错,自然迟迟未能拾起画笔。


    唯一那次例外,还是偷偷摸摸借着月光涂写了谢青云写信的模样。


    在答应了赵驰的那个刹那,方秋芙原本以为她会有些紧张,甚至会有些恐惧,可当真正决定好要提笔的那刻,她发现胸腔内疯狂涌动的情绪只剩下喜悦、激动和满满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以前还在家养病时,她坐在窗台百无聊赖发呆,偶然一瞥庭院,发现一只腿脚受伤的麻雀在灌木间跳来跳去,动线歪歪扭扭,让人心疼不已。


    方秋芙立即就坐不住了,拖鞋都没来得及换,就想下楼去救它。


    然而她刚刚跑到庭院,还没来得及走进,就眼睁睁瞧着那只病麻雀飞走。


    动线仍旧歪歪扭扭。


    她急得在原地跺脚,还给追上来的季姮讲了原委,“它都那样了,还飞什么呀!会死掉的。”


    季姮耐心听完,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脑袋,“可是它就是想飞啊,或许对它来说,只要翅膀还能舞动,哪怕只能飞眨眼那么短的瞬间,那就是一件它麻雀生涯里最好最好的事情了。”


    记忆在脑海中轮转。


    方秋芙勾勾嘴角,终于在离家千里的西北小镇听懂了季姮当时的安慰。


    是啊,她也是想飞的。


    赵驰带着纸笔回到病房。


    他没借到正儿八经的素描纸,但带了好几只削到不同程度的铅笔回来。他将摸起来有些粗糙的空白草稿纸递给方秋芙,上面没有横线,已经是他跑了一圈办公室找来的最佳载体。


    “可以吗?”赵驰莫名紧张起来,喉咙听着有些干哑。


    方秋芙接过,重重地点了下头。


    再度仰起头时,赵驰发现方秋芙脸上是他鲜少见到的斗志昂扬,“那就请坐吧!”她指了下放在中央的木椅,侧过头笑盈盈喊,“攸宁,你帮我调整一下窗帘嘛——”


    岑攸宁却最熟悉她这股浑然天成的骄傲做派,使唤他这个病号的声音都听起来悦耳无比。


    “这样可以吗?”他用左臂拉开窗帘,病房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并没有寒风灌进来。


    “可以了。”雪天本就明亮。


    方秋芙坐在距离赵驰三四米远的位置,挑了一只削得没那么细的铅笔,先在纸张一角随意涂了涂。


    岑攸宁见过她画画,知道她还在试笔尖,“能用吗?”他更关心方秋芙愿意画画这件事本身,至于作画的对象,他已经不太放在心上。难不成有人能用一副画,夺走她的心?


    方秋芙轻轻颔首。


    铅笔尖在纸面点了几下,最终定在靠近左下方的位置落笔。起初是笔尖微钝的几笔长线,很快,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密,仿佛在回应窗外坠下的雪花。


    赵驰正襟危坐,比他任何一次汇报都还要紧张。他半个身子逆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方秋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描出他漂亮的眉骨阴影。她在心中感叹,他真是个天生的模特。


    纸页涂画的声音还在继续。


    赵驰用余光探向旁边静静等待的岑攸宁,两个男人的视线眼看着即将在空气中骤然相撞,赵驰破天荒先一步避开目光。


    他心虚。


    因为他偷走了岑攸宁的画。


    在这条世界线里,没有人知道此时那张纸面上的涂鸦原本是属于他们青梅竹马之间的凝结。可即便道德上有些不齿,赵驰还是想要将这份惦记了两世的特殊给夺过来。


    他没有骗她。


    这就是自己的执念。


    他始终难以忘记,当他抱着欣喜去青峰农场取走她留下的印记时,打开的竟然是她为另一个男人画的肖像。


    “好了,你看看呢?”


    方秋芙递给他。


    而当赵驰真正触摸到那副打着她烙印的属于他的画像时,他发现他不得不面对那个更加残酷的问题了。


    他今生终于得到了画。


    但再也等不到上一世的蓉蓉。


    他永远无法得知,在家属楼那颗银杏树下,方秋芙的泪眼里究竟看的是谁?他更无法得知,她在死前的最后一秒,究竟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重来的一世,有太多改变,眼前人和他自己,都不再是上一世的彼此。


    “赵、赵团长……你还好吗?”


    方秋芙和岑攸宁尴尬对视一眼,自从刚刚她将画像递给赵驰,就发现这位在外界看起来有些冷冽气息的军官正握着那张纸轻声呜咽,而他那示于外人的秩序感在这一刻崩塌得彻底。


    他好像哭得很难过。


    而她的胸腔莫名也有些闷闷的。


    方秋芙摸不清是哪里没弄对。


    难道是她没画好吗?


    可她落完最后一笔时,仔仔细细扫了眼,画面中的赵驰姿态挺括,干净利落的脸部轮廓毫无赘余。


    粗看整幅画,不难感受到他是个仪表堂堂的帅气青年,冷峻规整,沉稳坚毅。其中方秋芙作画时最喜欢的,是他那双略显湿润的深灰色眼睛,仿佛连窗外的雪色天光都为之黯淡。


    那无疑是一份极佳的作品。


    方秋芙有这个自信。


    可他为什么落泪了呢?


    赵驰回过神来时,注意到方秋芙朝他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很快整理好情绪,扯了个谎言,“抱歉,我想到我父母应该会很喜欢这张画像。”


    方秋芙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静静地等待他说出后半句。


    “下次去扫墓时,我会带给他们看的。秋芙,谢谢。”赵驰语气郑重,让人信服不已,“你画得真的特别特别好。”


    方秋芙这才松了口气,表示理解,“你满意就好,夸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驰用牛皮纸将那副未上色的人像素描仔细包起来,生怕出门后沾上雪,浸湿纸页的铅色。


    执念已了,他心态比来时平静不少。连带着对岑攸宁都客客气气起来,“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顺便给孙进步讲一下你手的情况,我多少能算个见证人,最近就别去干重活了。”


    “嗯,谢了。”岑攸宁也礼貌答。


    他还记得最初见到眼前这位年轻军官时,彼此眼中的敌意谁也不比谁少。如今大半年时间过去,谁能想到他们会以现在的状况对话。


    方秋芙还是坐在后排。


    越野车很快启动。


    毕竟不再是着急求医的深夜,车内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他们偶尔会寒暄几句家常,方秋芙也得知赵驰后续恐怕不会再频繁来到农场。她说不上心中那抹复杂特殊的感情来源于何处,只能将其归咎于她把他当做了一个重要的人,一个值得挂念的朋友。


    雪停了。日光透了出来。


    方秋芙忽而想起半年前,自己也是像今天这般,与岑攸宁坐在卡车后方的空隙里,一点点靠近苍凉寂寥的土地。


    但如今的她与来时的她相比,灵魂褪去了温室下的稚嫩,身体似乎也不再时时刻刻处于紧绷与恐惧。


    攸宁没有大碍。


    她也有了很多新朋友。


    还知道父母和她望着同一轮月。


    越野车沿着砂石路畅通无阻。窗外景色飞快地往后退,低矮的楼房一栋栋离开她的视野,渐渐被枯草的荒芜所取代。


    过去的方秋芙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此时的她,望向远方积雪的霜砾山,眉梢含笑——


    作者有话说:第一幕到这里就结束啦~故事还会有接下来的二三幕,请继续支持秋芙吧~她会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抱抱]。


    另外,我看了遍第一幕排版太散了,后续第二幕段落会更紧凑一点~


    再吆喝一遍预收蹲蹲[好的]专栏还有类似的《八零年代作精》以及一本不一样风格的《反派》,包爽的[好的]


    第69章 第 69 章 夏风


    夏风掠过旷野, 贴着银灰色的野草向西绵延。临近六月,田地里的麦子茎秆还是青色,穗头一天天黄起来。风卷过, 麦浪倒伏, 泛起渐变色的波光。


    羊群正在草坡缓慢地挪动。


    阳光照下来, 萧烬正坐在木栏杆上啃南瓜籽,他眯眼捕捉到远处梳着双麻花辫的女人, 立即站起身快速整理一番棉恤上的杂草,旋即朝她挥手。


    “秋芙——”


    他的声音比三年前成熟了许多。


    方秋芙隔着遥遥的距离就瞧见了他,她走得急,来到他身边还有些喘气, “布告栏是有新消息,有个去金城制造厂的推荐名额……”


    萧烬哪里还有心情听她讲,光是看她剧烈喘气就紧张不已, 这几乎已经变成了他这几年梦魇般的肌肉反应。


    他扶住她的肩膀,替她将挂在肩膀上的水壶取下来,递过去, “喝点水会好点, 药带了吗?”


    方秋芙抿了两口,又调了调呼吸,摇头, “不用吃药, 就是跑急了点。”


    “秋芙,我真的很担心你。”萧烬将许多说的话化作叹息,“上次去体检的时候,傅医生真的说还好吗?”


    “他说还有时间。”


    方秋芙没有再隐瞒他。


    这三年来,方秋芙每半年就会得到批假去一趟省医检查心脏。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孙玉托了老父亲孙进步的关系, 特意给她开的后门。


    连方秋芙自己都如此。


    直到传言递到孙玉耳朵里,她拉着方秋芙说得很清楚,“秋秋,不是我,真不是!而且我说话在我爹面前哪里顶用啊?他不是那种会为我开后门的人。我爹啊,你瞧他看起来不怕谣言不怕被骂,其实心里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假公济私、是非不分了。他肯定是关心你的,但没有别人授意,铁定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等到下一次检查,方秋芙问起了每次总会顺路开车送她的陈班长。


    陈班长目光有些躲闪,他似乎是被那人下了封口令,任凭方秋芙怎么用好性子磨,他也不肯说,一个劲儿重复,“这是命令!我不能违抗。”


    后来她在傅之安那里得到了答案。


    “肯定是赵驰。”


    傅之安的语气非常笃定,他扯出一道复杂的讥笑,很快又恢复如常,“他不让你知道肯定有他的用意,怕你过意不去吧。你也不用太在意,他就是那样的人,责任感强得可怕,你生病的事情落到过他手里,那他就一定会一直管下去,直到他管不动为止。”


    方秋芙想到赵驰,记忆中的印象定格在三年前分别的画面。


    那天,他开车将她和岑攸宁送回农场。别离时,赵驰在门口隔着距离望了她很久很久。他上下唇翕动,明显有话要说。


    方秋芙没忍住好奇心,主动问他。


    他挣扎犹豫了几秒,最终摇头。


    再往后,她听说赵驰去了遥远的边境,那里天寒地冻,人烟罕至。他要去那里执行特殊任务,最快也要两年时间才回来。


    方秋芙当时心口有些发酸。


    她想起赵驰在临别前夕欲言又止的画面,总觉得她好像错过了什么。


    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


    日常很快就被农场琐事填满。


    二十一岁的方秋芙不再如刚来青峰时那般懵懂。她渐渐明白,这片土地实在是太过辽阔,有缘相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她和赵驰之间的联结,或许就像她在沪市念书遇见的那些同学一般,很快就会被岁月长河给冲淡。等到未来某个细水流长适合回忆的时间点,再因为那个模糊的身影会心一笑。


    但她这次想错了。


    缘分从来是勇敢者的游戏。


    就在她以为他们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时,方秋芙却在与赵驰分别三个月后,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境的信和一个邮政包裹。


    抬头的联络人正是赵驰。


    他还记挂着方秋芙没有票证的事情,在信里写,他的配给用不完也是浪费,就寄一些给她,让她别舍不得用,他后续还会寄,希望她能身体健康,期待回去后还能见面。


    赵驰担心路途遥远丢信,还特意将那些票据夹在那邮寄过来的女式外套的口袋里,没有放在信封之中。


    方秋芙试过那件外套。


    大小刚刚好,合适得就像提前找裁缝量过她的身长和围度。


    赵驰在信里写,是在当地的裁缝铺看见了那匹白色的绒料,他觉得那就是她的颜色,像雪莲一样皎洁又傲立,等意识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已经在邮政局打包填单子了。


    隔着信笺,她感受到一股暖流。


    赵驰不像傅之安和萧烬那般,总是将那句话挂在嘴边,他甚至从来没有在方秋芙面前正儿八经袒露过心意,但她在这一刻尽然知晓。


    全都知晓。


    他无疑很了解她。


    甚至知道她没办法回应。


    有时候方秋芙都怀疑,如果人真的有前世今生,那么她和赵驰是不是曾经相识,甚至是很亲密地相识,否则如何解释他对她这般了如指掌。


    她把猜测告诉了傅之安。


    傅之安听了哈哈大笑起来,狐狸眼弯得撩人,他夸她“颇具浪漫主义风格”,又摇头遗憾表示,“我不信这种说法。秋芙,我是唯物主义者,我只相信今生今世,不管是再伟大的人还是再渺小的人,生命都只有一次。所以,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或许就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机会?”


    傅之安还没放弃她。


    他还总是趁着体检的时候,和她故意说一些撩人的暧昧话语。


    每次方秋芙都被他撩得脸红心跳,但她还是会狠狠地警告他,“我们之间不可以。”


    “我知道。”傅之安每次也都会晃一晃他掌心里那叠批注越来越多,厚度越来越厚的工作手册,“所以我要把你治好,彻底断掉你的借口,让你再也不能说这种没可能的话。”


    方秋芙说不过他,又找不到理由反驳,每次都被他弄得气鼓鼓的。


    好在岑攸宁听说了她的经历,他去省医复查手腕时,找机会和傅之安单独相处了几分钟。攸宁具体的手段方秋芙并不清楚,总之没有打架,没有争吵,但傅之安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茫然。


    等到下一次检查时,傅之安似乎还没从岑攸宁的话语里回过味来,见到方秋芙时还在问,“原来他不是你堂哥啊。”语气委屈巴巴的。


    方秋芙觉得莫名其妙。


    她又从她的角度解释了一番,但没有说起三年前岑攸宁在县医院的告白,特意强调了是很重要的亲人。


    傅之安的表情这才好了些。


    他还嬉笑,“那就都当大舅哥处理。”


    除了傅之安,方秋芙这三年陆陆续续也收到了不少告白。她出挑得比刚来农场时还要水灵了些,长高了,没有那么瘦骨嶙峋,身体渐渐与正常人无异。


    她在食堂不再是最基础的帮厨。


    汪霞亲手教她切菜和调味,现在的她虽然依旧不能上灶台,但也能跟上姐姐们的备菜节奏,替大家分摊压力。


    唯独最近,她咳喘比从前多了些。


    最近的一次检查,傅之安给她开的药更多了些,装了满满一袋。


    他看上去也比过去每次见面憔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疲惫,甚至还忘记了要像过去那般,询问她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和他在一起。


    “药记得吃,能让你好受一些。咳喘如果加重,就要尽快来医院,我已经托人给你们场长打过招呼了。”


    在她追问后,她才知道,原来傅之安说的“托人”,是指驻地的傅司令,那是他的父亲。


    也是在那个时刻,方秋芙无比庆幸当年她没有鬼迷心窍答应傅之安结婚,否则要给他的家庭带去多少麻烦。


    三年时光,环境亦在更迭。


    方秋芙虽然不在城市的漩涡之中,但有次她陪刘翠兰去书报亭买杂志,打发时间随意扫了眼报纸,竟发现登报离婚的夫妻越来越多,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在割席。


    农场里的气氛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影响,虽然没有人真正上手做什么,但方秋芙明显感受到,除了她那几个室友和汪霞,别的社员们已经不太爱和她说话。


    甚至有一次,有个新来的女社员听闻了她的情况,还故意在食堂打饭时翻了她一个大白眼。


    孙玉和萧烬听说后,两人抡着板凳就想去干架,最终被岑攸宁给拦了下来,他说他们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旁的谢青云也跟着附和。


    要知道,三年前的谢青云可是整个青峰农场最容易冲动的人。


    孙玉冷静下来,也觉得有道理。但她还是很喜欢和谢青云叫板,“你现在倒是知道三思而后行,不拿个小刀就上去划拉了?”


    “欺负女人没意思。”


    谢青云淡淡道。


    方秋芙其实并不在意。


    对于她来说,这些外人的冷眼和怨气都不重要。她如今所期望的就只有尽快结束知青下放,她能够回到沪市,回到父母身边,再吃一次朱妈做的淮阴小笼包。


    她愿意为之付出任何代价。


    但老天爷从来不会轻轻松松遂人愿。随着她这次咳喘加重,方秋芙嘴上还能安慰好友们,可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想,她可能等不到回家那天了。


    第70章 第 70 章 希冀燃起


    青峰农场要给金城制造厂推荐一位工人的消息很快就在众人口中传开。


    社员们欢欣鼓舞。他们大部分人都在农场种了好几年的地, 一年到头辛辛苦苦赚的那点钱也就只够新年过几天好日子。没有人不羡慕城里那些每个月都能拿到工资的工人。


    “有说选拔标准吗?”有人问。


    “你不是知青吗难道还不识字?通知最下面都写了,要是老社员才有资格,你这种不行的, 就选一个人肯定也轮不上咱。”


    “嘁, 那不就是给孙玉的吗?”


    “她不算老社员吧……”


    孙主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这些闲谈, 还专门在晚餐时发表声明,称会公平公开选拔, 同时还特意提到了孙玉。


    “我就以大家提到最多的,孙玉同志的情况来举例。她是三年前来到农场,按照我们现在和金城制造厂沟通的推荐标准来看,她成长得还不够, 也没资格参与这次选拔。所以我也可以坦诚地告诉大家,之后的报名我们会优先考虑在青峰工作了超过五年的老社员。”


    至此,那些怀疑名单内定的阴谋论才终于偃旗息鼓。


    孙主任讲完话的当晚, 方秋芙宿舍里就对此展开了讨论。


    “你们不用安慰我,我肯定是去不了,我爹一个月前拿到通知就告诉我了。”孙玉坐在床铺掰手指盘点, “秋秋和青云也不行, 你们俩的情况,报名表都不用去费劲填。”


    算下来,整个“12号”宿舍就只有李向华、陈秀萍和刘翠兰能符合报名资格。


    陈秀萍正在梳头发, 她手心里那只牛角梳是张大队长送她的生日礼物, 平时宝贝得紧。


    她听孙玉cue到自己的名字,立即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年底就要准备结婚,还一个人跑去金城做什么呢?”


    “真说定了呀?”


    “嗯, 过年的时候他上我家去了趟,爸妈本来介意他结过婚有个儿子,但见他这几年对我上心,钱啊票啊也都紧着我,就还是同意了。”


    “张大队长本来就挺好的。”


    “是呀,我知道的呀。”


    孙玉特别替她开心,但一想到她结婚后要搬去农舍就开始不舍,“那你不是只能和我们再待半年了?”


    陈秀萍掀起眼皮白她一眼,“婚后不和他住,我和你们住一辈子呀?”


    “你以前还说你不喜欢他呢?”


    “没有啊。”


    “绝对有,我记得!”


    “你肯定记错了。”


    孙玉无语凝噎,她懒得和陈秀萍废嘴皮子,转头问她的邻床,“翠兰,你呢?你报名吗?”


    刘翠兰从生产组被调到了牧场,每天和小羊们一起晒太阳,比三年前黑了些,皮肤泛着小麦色的健康光泽。


    她毫不犹豫点头,“当然报名,我刚好今年算第五年。喂,你们知道金城制造厂还给资深工人分房子吗?我以前就一直想去城里工作,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怎么能不去试试呢?”


    “向华呢?”


    李向华犹豫地看了一眼还在兴奋分享金城有多么方便的刘翠兰,隔了几秒钟才抿唇点头。


    孙玉没太注意她的情绪变化,总结道,“那我们寝室就是你们俩报名了,这样算下来,估计最后会有三四十个人想去吧,就选一个啊……竞争真是激烈,还好我一开始就出局了。”


    事实果然与她的猜测差不多。


    报名时间截止时,孙主任和钟会计将人数合计整理了一番,不多不少正正好三十五个社员,他们俩人要将资料邮寄到金城制造厂,让那边的组织部来负责挑选。


    资料装进牛皮纸袋,孙主任又开始推进新的工作安排,“气象中心那边打电话说下周有暴雨预警,我们得把牧场栅栏和田地里的防洪水利都再加固一下。”


    钟会计记下,“那我得找保管开仓库,再让张大队长和老李确认下耗材够不够。”


    “这事儿很要紧,放在第一序列。”


    孙主任始终难以忘记四年前那次大降温,那时他们没做好充足准备,才让牧场遭了灾,这些年每次有预警,他恨不得提起十万分精神来处理,就是怕再遇上悲剧。


    紧接着,他又对着另一份文件发愁,“唉——督查组这周可能会来。”


    “什么?”钟会计立即紧张起来。


    “嗯,也差不多该到咱们了吧,之前城里都去过好几趟了。但咱们农场没什么特殊的,估计转一圈就走了,我到时候陪着多照看点。”


    “是这个道理。”钟会计想了想他们农场都是一群种地牧羊的,哪里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他很快将督导检查的事情抛到脑后,问起最近苍川县最让人在意的话题,“我听说驻地旁边那个油田要正式开采了?”


    孙主任点头,“嗯,在等最后的手续了。而且你知道吗?”他忽然神神秘秘起来,压低声音卖了个关子,“我打听到了负责人是谁。”


    “谁啊?”


    “你也认识。”


    “……我认识的?那不就前几年那个总往咱们这里跑的年轻军官吗?”


    “就是他,赵驰。”


    钟会计毕竟上了年纪,记不太清他的名字和脸蛋,但清晰记得他应该是被调离了一段时间,否则以他之前来青峰农场的频率,他不可能三年没见过他。


    “他要调回来了?”钟会计推断。


    孙主任耸耸肩,“应该是吧。具体什么时间我就不清楚了。等督查组这事儿翻页,我还得找个机会把这条线重新搭起来,向阳那边搞了个放电影的旧投影仪,我也想给咱们社员弄一个回来,坐草地上看多美啊。”


    “啧啧,居心不良。”


    孙主任明显是想起了什么,咯咯笑起来,“居心不良的另有其人。”


    ——


    翌日,晨雾尚未散去。由西北边境驶来的绿皮火车还喷吐着浓浓蒸汽,车厢滑入轨道,停靠在苍川火车站的站台。


    赵驰从最前面那节卧铺车厢走下来。


    长途跋涉的疲惫并没有让他显得狼狈,身上的军装依旧笔挺。他拎着一只军用帆布包,宽阔的肩膀在晨光下投射出挺拔的阴影。


    接站的警卫员早早等在月台。


    驻地的越野车不便开进来,他把车停在了附近,准备先把人给接上。


    见到赵驰,警卫员赶紧快步跑过去。他三年前还是新兵的时候,曾经在金城省医院体检时,见过彼时还是营长的赵驰一面。


    如今一千多个日夜过去,警卫员望着眼前棱角依旧分明的男人,觉得赵团长似乎还比初见时平添了几分硬朗的野性,气场轩宇。


    “赵团长,我是来负责接您回驻地的警卫连值班战士王勤,车我已经停外面了,要走一段路。”


    赵驰却没动。


    他想到出发前接到的电话,始终有些不放心。视线扫过站台,他在角落处捕捉到一个报刊亭,目光很快瞥见了那部挂在木箱子上面的黑色拨盘投币电话机。


    “辛苦,你稍等一下。”


    他大步流星向报刊亭走去。


    王勤不懂他要做什么,只好跟上。


    赵驰从外套里摸出磨得发亮的旧硬币,伴随“叮当”一声,硬币坠入投币口。修长的手指拨动圆盘,数字回转的咔哒声在人群中格外清晰。


    即便没有驻扎在边境的三年,他前世也早就学会了如何使用这种最新款的圆盘电话机。


    王勤不知道他是要给谁拨号,静静等待在一旁。他注意到这通电话没有人接听,赵驰蹙眉放下听筒,又重新拨了个号码。


    这一次很快就被接通。


    “周教授,你好,我是赵驰。”


    听筒那边传来周瑾温和的声音,“啊,你从那边回来了呀?之安现在应该已经在火车上了。”


    “嗯,我知道。他出发前在医院给我拨了一个电话,但他当时赶时间,没有说太明白。”


    三天前,赵驰在单人寝室打包好行李,就听接线员说有个金城省医院的电话找他。


    听到这番简短介绍,赵驰的心当时就坠到了深渊——他很害怕是方秋芙的噩耗。


    算一算时间,前世的方秋芙大概就是在半年后的寒冬去世,她没能活过22岁,没能见到下一年的春天。如今重来,即便赵驰明白他们的经历都不再与前世轨道重合,但依旧担心那名为命运的诅咒,害怕上天再次带走她。


    电话那头的傅之安显然非常兴奋,自从他们两人都发现彼此的爱慕心思,再也没沟通过。


    “赵驰!我是傅之安。”


    听见他的语气,赵驰终于安心了下来。而当焦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便是一种他等待了两世的希冀。


    “是不是她的病有救了?”赵驰脱口而出,他没有提名字,但傅之安绝对知道他指的究竟是谁。


    “对!我马上要去一趟燕京,他们附属医院那边刚成功了一例修复术,是成年人!说是用了最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我托了同学准备去看看。”


    “需要我做什么吗?”赵驰问。


    “暂时应该没有,我还不知道这项技术能不能用在秋芙身上,等到了燕京我实地看过病例,再尽快联系你。”傅之安的声音难掩激动,甚至有些微微颤抖,“如果实在等得焦急,你可以帮我先联系一下金城医院这边有没有名额批一台进口心肺机,如果能尽快买到,后期也能尽快安排手术。”


    赵驰和他都心知肚明。


    方秋芙的病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周瑾在电话里耐心讲了一遍燕京那个病例的情况,末了她还自信补充,“之安可能是怕期待太高,不敢把话说得太慢,但我大致了解后,觉得这次是真的有戏。”


    “谢谢您,我汇报结束就会马上联系看看能不能尽快搞定进口的仪器。”


    两人没有说太多废话,电话挂断的瞬间,赵驰周身原本肃杀的气息沉了下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笑。


    他拍了拍王勤的肩膀。


    “走吧,我们回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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