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听说督查组的人来了。”
食堂后厨有人窃窃私语。
方秋芙正站在案板面前切大白菜,袖口用蓝色格纹的袖套扎得很紧。她熟练地摘掉菜根,将厚实的菜帮子用刀破成细丝。
伴随着沉闷的“砰砰”声, 工友们议论起来。
“我听说他们很严格的。”
“是吗?可之前不都是在城里吗?”
“没有吧, 一直都有在抓作风问题的吧。”
“听说还有冒充的呢!”
“怎么可能?那得抓进去关起来吧!”
“也是, 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正说着,外头原本嘈杂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子。一阵粗鲁的踹门声和铝制餐盘叮呤咣啷落地的哗啦声从通向食堂那道门传来。
“都别动——督导组检查。”
一个流里流气的嗓音从廊前穿过。
汪霞不自觉皱紧眉毛。
后厨的女工们都停下了动作。
方秋芙被旁边的工友提醒, 才将菜刀放下,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等待他们检查后离开。
很快,一个看上去二十岁不到的寸头男孩带着五六个同龄人出现在后厨。
领头的那人穿了件明显不太合身的军大衣, 扣子没扣紧,腰里还用尼龙绳扎了下固定。他不知道和身后的人说了什么,那群少年们有人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 有人则贼眉鼠眼地把手伸进了后厨的菜盆里乱抓。
“我叫李洪才。”
为首的人自我介绍。
他扫了眼,对着地板吐了口唾沫,把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挑着眉毛喊话, “我瞧了下,你们这个农场的伙食标准有点超了吧?是不是账目有问题啊?你们会计呢?”
他边说,边在后厨踱步。
汪霞心里啐了口:这哪里是什么督查组, 分明就是小流氓!但她既没有证据, 又从孙进步那里听说了督查组最近确实要来农场,不知真假也只能先忍耐着脾气应答。
“我们会计不在这里,在办公室。”
“嗷——这样啊。”
李洪才把声音拖长,吊儿郎当摘了一只煮好的鸡蛋,“咔嚓”一声磕在桌面, 扒拉两下,蛋壳就这么被他随意撒在了地板上。
他正准备再找借口薅点好处,咬鸡蛋时一瞥,眼睛一下就直了。这穷乡僻壤的后厨,竟然藏了个大美人?
“你——不是农场的人吧?”
他不怀好意望着眼前皮肤白皙的女人。说着话,那双干柴的手就想去抓方秋芙的胳膊。
千钧一发之际,汪霞拿着一根擀面杖就从人群中冲出来。李洪才被她爆发的气势吓得后退半步,却不曾想汪霞直冲冲朝着方秋芙而去。
“不是说让你去仓库找面粉吗?怎么又在这里偷懒!快去——快去——”
她拿着擀面杖假意挥了挥。
方秋芙与汪霞共事三年,不到一秒钟就明白了她的做法,立即低下脑袋朝后门走去,脸上还挂着委屈巴巴的神情。
李洪才还想走过去拉扯,汪霞一个健步拦在前面,“不是要查食堂的账本吗?我带你去找钟会计,这儿是做饭的地方,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你……”
李洪才和身边几个兄弟对视一眼。
“算了,料你们农场也没敢乱来。”他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继续犟。
几人又在后厨转悠了一圈。
他们摆明了是想要挑事,一会儿对厨具摆放不满意,一会儿对众人的袖套、工服挑刺。转悠了一圈下来,食堂里的吃食被他们糟蹋得严重,还要美名其曰,“我们不尝尝看味道对不对,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贪好处,缺斤少两?”
汪霞忍耐着脾气,没直接干架。
好在几人晃悠了十分钟左右,又朝着后门方秋芙离开的位置看了两眼,才念念不舍离开。
离开时,李洪才瞧见案板上一个带花纹的瓷碗,拿起来摩挲两下,紧接着就如同泄愤般,故意砸到了地上。
瓷片砸了满地。
众人惊愕地望着他,眼里有愤怒。
“这种东西太花哨了,以后就别用了。”
他看上去丝毫不觉得行为粗鲁,还用舌头顶了下脸颊肉,拍拍手嬉笑着和周围几人离去。
方秋芙再次见到汪霞时,她眼睛上的两道粗眉就没有松开过。
“走吧,可以回去了。”汪霞推开门,她刚才特意给方秋芙打信号,就是想让她躲到食堂后门的仓库避一避,“那群家伙应该走了,我猜是附近的小流氓,打着督查的旗号来撒泼。”
“怎么可以这样?”方秋芙很生气。
“唉,算了。”汪霞只是摆头。
后厨被他们搞得乌烟瘴气。
几个经验老道的女工拿着抹布在擦案台,另外有几人在扫地上的碎片和菜叶。
“汪队长!这太欺负人了!”有人喊,她手心里握着几片被踩得脏肮的菜杆子,“这些原本都是今晚的菜啊,多浪费啊——”
“是啊——他们怎么这样!”
“那盘子犯了什么错要砸啊!”
有几人也跟着小声附和。
汪霞心里憋屈,却又不得不做那个她最不喜欢的话事人,“好了好了,收拾好再重新弄就是。这件事情我会和孙主任那边尽快沟通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该把厨房重新整理出来,晚上还有上百张嘴巴等着吃饭呢,是不是?”
众人怏怏点头,继续整理。
汪霞说完就叹了口长气。
她想,难道孙进步每天都要处理这种糟心事?那怪不得他变得跟个神经病似的,一把年纪好不容易做上领导了,还得为了顾全大局忍气吞声,真是不容易啊。
方秋芙也加入了整理大军。
她想上手去捡碎片,旁边有两个平时就爱照顾她的大姐赶紧把她赶走,“秋芙你别弄这个,弄不好还要划伤,你那小姑娘的手细皮嫩肉,划伤肯定要留疤的。”
“是是是,你腿脚快,要不帮大家再去仓库取两包面粉过来?今晚还得做面食呢……”
大姐正在用扫帚清理地板。
她身旁另一人气得都快高血压了,“那群狗崽子把面粉都给我们用剪刀扎开,破洞流了一地还上脚踩,肯定是用不了了。”
“好,那我跑一趟!”
方秋芙立即答应,她很开心能帮上忙。
汪霞看她急匆匆的脚步,忍不住嘱咐一句,“慢点啦!搬不动就回来叫人。”
“好叻——”她回头笑了下。
穿过后门,方秋芙先了趟厨房仓库,也就是她刚才避开李洪才的位置。
青峰农场自从改造后,就腾了不少空农舍出来。厨房仓库也被一分为二,常用的就放在最近的隔间里,其余的则是放在更远的新农舍仓库里,要再走一段路,绕到坡道边。
面粉无疑是常用的食材。
但因为其占空间的缘故,一般在核定了菜单后,汪霞就会派人把一个星期的用量先搬过来,每周定量补货,也不会占据其他食材的空间。
方秋芙找了一圈,没找到面粉。
她这才突然回想起来,前天晒谷他们临时给社员们加了餐,把每周固定留下的备用面粉都给用完了,还没来得及去农舍那边加。
回到后厨,方秋芙给汪霞说明情况。
汪霞心里更烦躁了,要不是那群臭小子来添乱,她哪里能让人这么反复去折腾。
可她没办法,为了不影响晚上的用饭时间,汪霞准备找人尽快去远一点的农舍仓库跑一趟。但后厨的社员大多都留有旧疾,基本都是在初建时期受过伤的,平日搬运她都找的农田组青壮力去帮忙。
方秋芙察觉到她的为难,主动提出,“我去就是了,我再去路上找个男同志,很快就能弄好。”
汪霞想了想,确实她们食堂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啊,她自己还要留下来主持大局。
“那你慢点啊,农田组找得到吗?”
“可以的,我经常去找我哥哥。”
“好……不对,他手之前伤过吧?”汪霞想起,“你可别找你哥来帮忙,找个别的男同志吧,不能让他留下跟我们一样的旧疾啊。”
“好!那我这就去。”
方秋芙出门后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去找萧烬,但牧场离食堂的距离太远了,她估计要走二十分钟才能走过去,平日里她去找他都是快下工不值班的时候。
那找谁才合适呢……
她低头迈步,思索起来。
这两日的苍川始终算不上清朗,方秋芙刚走出门不久,阴沉沉的天幕陡然又黑了几分。
还没走到农田组常在的那片麦田,她就在路上撞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方秋芙主动叫他,“谢扶风!”
黑发黑眸的少年很快走过来,站定在她面前。他和三年前相比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加宽阔,常年的劳作让他不再显得那么单薄,隐约能看见漂亮的肌肉线条。
方秋芙如今要仰着头,才能直视眼睛和他说话,“你现在方便吗?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要去一趟农舍的仓库。”
她匆匆解释了一遍发生了什么。
谢扶风没有打断过她,他依旧不爱说话。
“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好。”他答应得利落。
两人沿着小路往农舍的方向走去,方秋芙刚和他说了两句寒暄的话,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令人生寒的声音。
“我操!那是不是刚才食堂里那娘门儿?”李洪才骂了句脏话,声音离他们很近。
第72章 第 72 章 意外(二)
方秋芙反应很快,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拉起谢扶风的手就跑。
他们转身向着那片葱葱郁郁的槐树林跑去,正值盛夏, 繁茂的枝叶密不透风, 能将身影全然遮盖在一片片阴影之下。
然而, 身后那群人却像是来了劲,也跟着追了过来, 嘴上还一直在挑衅:
“喂,你跑什么呀?”
“哈哈哈哈肯定知道要被我们闹吧!”
“笑话,她那细皮嫩肉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娇贵大小姐,我们不闹也有的是人闹她。”
“她旁边那个小白脸估计也是。”
“那不能让他们跑了呀——我们这是除害!”
“对对对, 得教育一下呀。”
谢扶风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身后这批追他们的二流子,就是刚才在食堂闹事的人。
他微微低头, 视线锁定在两人相交的手掌上。方秋芙的手比他小一些,手指纤细白皙,但此时她正有力地握着他。
“……”
两人在奔跑的过程中, 她的指甲偶尔会无意识地陷入他的掌心, 那种轻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爬上脊柱,带起他皮肤一阵战栗。
他低头蹙眉闷了声。
方秋芙误以为是他在害怕。在树影中穿梭的间隙,她还分出精神安抚他。
“别怕, 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谢扶风看着她, 眼里腾出一层雾气。
为什么?为什么四年过去了,明明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和她跌落在灌木丛中的少年,她的瞳仁里还是只把他当成谢青云的弟弟?
明明他早就长得和萧烬差不多高了,她还是觉得萧烬就是同伴,而他就只能做弟弟呢?
凭什么?他拼了命地追赶, 想要再长高些、再壮一些,幻想着或许有一天,她会看到他,还会用不一样的眼神望着他说,“你长大了呢。”
果然这一切都只能是幻想吗……
方秋芙没有注意到他全程的沉默。
那群人跟得紧,她边跑还要边在脑海里规划路线,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天公不作美,雨滴从天幕坠落,冰凉地打在他们身上。
身后传来那群人的叫骂:
“我靠——下雨了!”
“那还追不追啊?”
“追,就在前面了!老子今天被那食堂的大妈搞得烦躁得很,必须找人把气给出了。”
“那快点!别把我衬衫给弄脏了。”
方秋芙还在槐树林中穿行。
这片树林并不算大,尽头处的岔路口一头通向农舍,也就是仓库的所在地,同时也有保管员和运输班的值班同志在,应该能让他们帮忙赶走这群人。
但她想了想,以李洪才这批人刚才在食堂里闹事的阵仗来看,若是真的把他们引到农舍仓库的方向,那里面就不单单是今晚的后厨食材了,还有农场的储蓄粮食、自种蔬菜、农具耗材、种子化肥等等。
要是他们在那里也砸抢……
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已经来到了岔路口,谢扶风想拽着她去左边找保管员帮忙,但方秋芙却顿住了手。
她加快速度讲话,“扶风,你去左边找保管员,让他们千万锁好仓库,这群人我觉得不对,很可能是汪队长说的最近那种冒充督查组的小流氓,我去右边的牧场,那边地广,他们或许一时间看不到人,就打道回府了。”
方秋芙正要松开手,谢扶风终于说话了。
他义正严词拒绝,还说出了她计划里的漏洞,“不行,万一他们也兵分两路呢?那我不是把仓库的位置就这么告诉他们了吗?我和你一起去牧场,那边地虽然广,但人也会更明显,若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方秋芙被他说服,但她潜意识里并不想把谢扶风给卷进来,不想让他陷入风波。
谢扶风见她犹豫,做出了他在她面前最勇敢的一次举动。他握紧她的手,主动迈出了第一步,“姐姐,不要犹豫了,我们快走吧。”
“你说的是。”方秋芙点头。
然后还没等他们走几步,她就又补了句,“牧场的话,我们要绕开有牛羊的那块区域,农场经受不住第二次损失了。”
“好。”谢扶风点头。
他简直求之不得——他根本不想和方秋芙去牧场的时候撞见正在赶羊的萧烬。
两人顶着雨,快步往牧场的方向而去。
跨过尽头的木围栏,他们刚在草地上走了两步,裤管布料与牧草摩擦的沙沙声就将那行人给引了过来。
“在那里!快快快!”
“噢哟噢哟~大雨天还要跑啊?”
“妹妹别折腾了呀,就问问你话而已,你怕什么呀哈哈哈哈,瞧他俩那样……”
方秋芙将那些调笑的声音自动忽略,专心地避让小路上的石子和淤泥,和谢扶风往远离牛羊棚的方向小跑而去。
计划很顺利。
他们毕竟在农场生活了近四年,在小径上东绕西拐,很快就跑到了牧场的边缘。雨还在下,这里是地处山坡的最高处,有一间还未收拾出来的废弃农舍紧挨着边缘,再往下地势越来越低,呈现一个碗装弧形往下凹。
方秋芙拉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里面应该可以避雨。”
“好。”谢扶风低低地答。
然而他们刚进屋,方秋芙就开始咳嗽。这栋边缘的农舍是战前的山民留下的,室内布满了灰尘和蛛网,屋顶甚至还在漏水。
方秋芙:……
雨越下越大了。事到如今,她也没有精力再去研究有没有更合适的去处。
她顶着霉味捂住口鼻,和谢扶风小声交代,“还是把门合上吧。”
他们进来时这里没有关门,一推就开。可当谢扶风想要去抽门上的插销时,才发现那里空空如也,他不敢置信地又把门翻了过来,却不小心将门把手也给拧了下来。
门骤然被风吹得大开。
谢扶风:……
方秋芙试图安慰他,“算了,应该是太多年没用,风化了吧。改造的时候肯定没想过要把这里利用起来,就没处理这栋位于边缘的农舍。”
两人听着雨哗啦啦落下。
他们在心中祈祷,不要有人追来。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方秋芙与他的临时计划看起来很周到,保护了农场财产,还利用熟悉农场的地理环境制造出安全屋,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疏漏:雨天的泥路会留下脚印。
隔了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正当方秋芙以为不会再有人追过来时,她听到了在当下恶劣环境里最不想听见的声音。
李洪才在门外吹了个口哨,他已经看见了瑟缩在屋内避雨的方秋芙二人,“你们还真是能跑啊……我都不知道你们农场还有这种地方?”
他们几人身上的大衣都淋湿了。
原本最初只是想要逗弄一番农场的漂亮知青,如今淋了一身雨,众人身上又凉又黏糊,心中堵着一团气,于是动作完全不管不顾起来。
他们冲上来就将方秋芙和谢扶风的手臂给扯住,强行想将两人给分开,奈何谢扶风一直死死抱着方秋芙不松手。
几个少年见状愈发暴力起来,不仅手上又拉又扯,李洪才还带着人对谢扶风上脚。
“你这个臭小子!就是你出的主意吧?”
“到底谁是流氓啊?谁是流氓啊?”
“你们这群臭虫老鼠,看你们能跑到哪里?”
方秋芙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力量,她借着周围两人放松警惕,起身挡在谢扶风面前,大喊着,“停——你们这是流氓滋事殴打!我们是下方来劳动的知青,你们没有权力对我们动手动脚,谁要是再撒泼,我一定会去派出所报案!”
她清瘦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李洪才他们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油腻地哈哈笑起来,“流氓?你说我们是流氓?我看你们才是吧,资派大小姐带着小狼崽到这里,是准备干嘛啊?”
旁边的人心领神会,立即以报告的语气对着屋顶大喊,“肯定是狗男女私会~”
“那我们现在这种行为叫什么?”
“为、民、除、害。”
“对咯!还报案……你一女的说得清楚吗?”
“她就是想嘲笑我们没文化呗!想糊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给他们两人盖棺定论。李洪才大概是觉得在屋里打了一顿谢扶风还不够解气,又指了指外面,“我们是为了追他们淋了一路雨,他们身上倒是还没滴上水呢。”
他旁边的兄弟心领神会,拽着谢扶风的胳膊就把人往外面扯,“那得让老天爷一视同仁啊!”
方秋芙想去帮忙,身旁的两人对视一眼,跟着将她也拽到屋外。
夏天的暴雨砸在头顶又急又疼。
方秋芙的身上很快就湿透了。
但她根本没有心思管顾自己,全然忘了她的身体不能吹风淋雨,她不断喊着谢扶风的名字,同时还在不断挣扎。
奈何她力气小,挣了好几次没有挣开。她身后两人到后来都不用费劲,就只用了一只手固定她的肩膀,其中一人大概是初来团体,还有些担忧道,“这女知青好瘦,我都摸到她骨头了……不会出事吧?”
“出事就出事呗,这年头出事的知青还少她一个吗?你以为还能有谁给她撑腰不成?”
那人想想有点道理,就没再提出异议。他也怕自己刚来就唱反调,被团体给排斥。
另一头,几人站在山坡上对着谢扶风又是一顿群殴,嘴上还在不断辱骂,“就是因为你这种小畜生的存在,我们小时候才过得那么苦!瞧这细皮嫩肉的,怕是在金城精贵养着长大的吧?”
他们不断将情绪发泄在他身上。
谢扶风没有求饶过,他甚至没有出过声。
众人以为他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打了两下也跟着放松了力气,只在嘴上占便宜,试图用哪些赃污的词汇来侵蚀他的灵魂。
就在这一刻,谢扶风的眼神陡然变得阴冷,像一把出鞘的锈刀。他趁着几人放松的瞬间,猛然撞向李洪才,将他掀翻在地,举着拳头就对着他的脸打去。
“我操!这小畜生!”
“把他拉开拉开——”
奈何对方人多势众,谢扶风打了两拳就被拉开,他还想再冲上去,却被离他最近那人推搡了一下,而谢扶风身后正是山坡的边缘。
“谢扶风——”
方秋芙惊叫。
谢扶风明显没料到会被推下去,他脚下一空,想要再抓住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整个人直直地向后坠去。
方秋芙使出浑身力气将身上的两只手甩掉,惊恐地朝他扑过去,她眼睁睁看着他从山坡上滑坠滚落,很快消失在密林里。
旁边几人也被眼前的突变吓到了:
“我操!人怎么掉下去了?”
“这山坡不深啊,应该不会出人命吧……但是下面还是农场吗?看着全是树。”
“好像不是,是森林吧……”
“那他们往这里跑干什么啊?!”
“……不是我们把人逼过来的吗?”
李洪才听见最后一人说的话,眼珠子一动,立即给了那人一脚,大喊道,“关我们屁事?这不是有现成的人吗?”
他把眼睛瞪圆,面目扭曲地指着方秋芙,“到时候调查起来肯定是她推的人呗!我们闪人了就是,本来就不是农场的人,谁知道我们来过?赶紧走……快走!”
下一秒,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方秋芙像是被鬼附身了一般,她面对着山坡下的密林深吸了一口气,旋即用手护住头,纵身一跳就跟着谢扶风消失的方向滚了下去。
众人彻底被她的举动吓得脚步都不敢动。
李洪才望着她消失的轨迹。
坏了,这下怎么解释?
他心中腾起一股不妙的预感,这次他们好像真的惹到不该惹的狠人,彻底摊上事情了。
第73章 第 73 章 暴雨约定
随着一阵沉闷声响, 方秋芙停了下来。
她从土坡上滑滚下来,沿途细碎的石块割破了她的棉衣和裤腿,尖锐的灌木枝条在她两只手臂上留下一道道浅血痕。
“嘶……”皮肤被割开的撕裂痛让她咬住下唇, 浑身的骨头像是要碎掉了般。方秋芙顾不上疼, 站起来就喊, “谢扶风?”
山坡下常年无人经过,这里的荒草没有经过人工修剪, 高度没过膝盖,移动摩擦力极大。
方秋芙艰难地在期间穿行。
雨水模糊了视线,她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手拨开荒草, 同时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谢扶风?谢扶风!”
终于,她在走了约三十米后,见到了倒在泥地里蜷缩的谢扶风。他右腿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弯曲着, 工服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泥浆。
少年的脸色苍白得过分,嘴角还挂着残留的血迹。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皮。
“方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他声音嘶哑, 眼底闪过疑惑。
“我的天!”方秋芙扑过去, 双膝跪在他身旁,颤抖着手想要扶起他。
谢扶风试了好几下,还是无法站起来, 他的右腿大概率是在滚下来的过程中骨折受伤。
“你是不是傻瓜?”方秋芙见他可怜的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 “你见到人来直接跑掉去叫人啊,怎么还傻乎乎在那里挨打!干嘛逞能?”
“我怕我走了他们欺负你……”
“那也不该你来保护我呀!”
“为什么不可以……”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方秋芙没听见。她眼睁睁见到谢扶风站不起来,立即放弃了让他挪动位置,而是将他的裤腿翻开,果然看到了肿胀的脚踝, 小腿肌肉处还被一支尖锐的木片给插了进去。
“别动,我先给你把木片摘下来。”
她从兜里提前拿出方巾,拔出木片的瞬间,伤口处果然有血液渗出,方秋芙立即用她随身的方巾将其紧紧包裹。
“雨天伤口暴露容易感染,我先给你包紧,登上去以后就找汪队长给你处理。”
谢扶风很乖巧地点了下头。
方秋芙这才站起来,她回头看了眼不足十米高的山坡峭壁。虽然暴雨让土坡变得湿滑,但她连手带脚多试几次,应该还是有机会爬上去。
但那时谢扶风一个人又该怎么办?
这一路上他从未选择抛弃过她。
“方姐姐,你爬上去叫人吧。”
谢扶风沉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不用管我。”他抬起脸看着她,腿部的疼痛让他清楚地明白他如今是个累赘,“你可以走的,没关系,我会在这里等。”
他极度憎恶被抛弃的感觉。
但如果是方秋芙,他想他愿意接受。
方秋芙静下来思考,还是摇了摇头,“不,我要和你一起。你忘了吗?爬上去又会撞上那一批人,要是运气不好,我俩都得折在这儿。还不如我陪着你,汪队长应该很快会发现我不见了。”
雨势越来越大。
尽管是夏季,苍川夜间的体感气温在此时也已经低至8℃,遇上冰冷的雨,还会更加寒冷。
山坡上的泥浆越来越湿滑,甚至蓄成了几股泥黄色的细小泉流,更是将两人的路给封死了。
方秋芙身上已经湿透了。
她除了滚下来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恙,但谢扶风身上就不同了。
他虽然没有喊过疼,但方秋芙足以想象到他此时的感受必然比自己还要难受千百倍。
方秋芙仰头看了一眼厚厚的雷云,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不能在这里接着淋雨。”
再这样下去,他们恐怕要先失温了。
她上手去撑住谢扶风的手臂,主动说,“你把力气压在我的肩膀上,我们挪到前面那里。”
谢扶风咬牙忍痛,他想把力气尽可能灌注到他还健康的那只脚,但试了几次,依旧需要借助方秋芙瘦弱的肩膀起身。
“你别逞能,二次骨折很麻烦的。”
“……”他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
方秋芙拖着他以缓慢的速度挪到了一块风化的巨大山石下,这里隔出了一块不足一平米的空间,足以让他们两人暂时避雨。
她将周围的枯树叶聚拢,垫在身下。随后又探了探谢扶风的体温,发现他浑身冰得惊人。
“你冷怎么不说?”她问。
“……还好。”谢扶风的声音依旧很浅。
方秋芙没有任何犹豫,她紧挨着他坐下,用手臂环过他的肩膀,紧紧搂住这个比她强壮不少的少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暖意。
谢扶风觉得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她急促的湿热呼吸喷在他的耳畔。
很近,很近。
他还能听到他们交织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这样会好受点吗?”她温柔询问。
谢扶风缓缓点头,嘴唇发青。
方秋芙更加心疼他的状况。
她惋了口气,喃喃道,“回去我该怎么给青云交代啊……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谢扶风听见她随口的话,却觉得心口堵得慌。他鼓起勇气,闷着声音问她,“你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下来找我的吗?”
方秋芙立即摇头。
她实话实说,“当然不是。”
谢扶风沉下的眼皮骤然抬了起来,瞳孔变得黑亮,他问,“那是为了……为了我吗?”
“不然呢?”方秋芙轻笑一声,“你真的笨死了,明明早早跑掉去叫人就好。”
“你才笨。”谢扶风闷闷回她。
“我哪里笨啦?”方秋芙很喜欢逗他。
谢扶风没说话,他想说她竟然到现在都还以为他只是想要逞英雄,殊不知他根本就不肯松开她的手,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样选。
他也有他的私心啊。
狂风卷袭乌云,暴雨没有停下的迹象。
哗啦啦的雨水声不断冲刷着密林。
“怎么还没人来……”方秋芙觉得奇怪。
她用手拍了拍谢扶风的肩膀,下一秒钟,他整个人瘫软在了她怀里。
方秋芙吓了一跳。
她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凉得惊人,嘴唇发紫,整个人像是失去了色彩。
“你别睡着啊,野外睡着很危险的。”
方秋芙着急地用手轻轻揉了下他的脸。
谢扶风艰难地睁开眼,他从未觉得眼皮这样沉重过,睫毛不断扫过下眼睑。
他好冷,身体的热量正在极具消失。
“姐姐。”谢扶风撑着最后的力气,沙哑着声音恳求她,“天快黑了,你别管我了。”
“怎么可能不管你!”方秋芙骂回去。
“……是我故意想跟着你的。”他说了实话。
方秋芙轻问,“那现在怎么就让我回去了?”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
他嗓音带着呜咽,“我不想你出事。”
“我不会的,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她忍着喉咙的痒意,轻轻地咳嗽了几下。
大约十分钟前,她的身体就已经快到了极限,但方秋芙不断告诉自己,她不能倒下,若是她也昏过去,那他们两人就彻底凶多吉少。
谢扶风却彻底沉浸在她亲口钩织的幻梦里。
永远、永远。
多么具有许诺意义的一个词。
他这短暂的一生里,还没有哪个人以这样坚定的语气始终紧紧握着他不松手。
方秋芙轻轻喉咙,和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听完之前你不准睡着啊,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好。”谢扶风虚弱应答。
他仰头望着她,像虔诚地凝着神女。
方秋芙仰头看向远处随风摇摆的树枝,雨滴坠在树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击打声,“你知道我不是本地人吧?我在离苍川千里远的沪市长大,在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一颗很漂亮的玉兰树。每年四月时,它会开满白色的玉兰花,特别漂亮……”
离家四年,她从未在谁面前提过家乡。
哪怕是岑攸宁,她也不敢和他说那样多的过去,生怕触动他们彼此的伤疤。
“那你最喜欢的是玉兰花吗?”
谢扶风很听话地撑住精神,没有立即入睡。即便他快要出现幻觉,他的灵魂也在深处呐喊,他决不能错过了解她的任何机会。
方秋芙再度抱紧他冰凉的身体,还用她微微发热的手心捂住他的脸颊,“对啊,我最喜欢玉兰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特别漂亮,比下雪还漂亮,可惜苍川这里并没有那样的风景。”
“真可惜……”
谢扶风眯着眼,试图想象那副画面。
“不准睡着。”她把他轻轻拍醒,白皙的脸和月光同时出现在他的眼帘前,“来我们拉钩,只要你和我一起健健康康回去,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看那颗玉兰树的。”
她在用哄小孩的语气安抚他。
谢扶风怔怔地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
“真的吗?”他不敢置信。
“真的。”她很笃定地回答。
“那你要信守承诺。”他弱弱道。
“说谎的人是小狗。”方秋芙点头。
两只小指在暴雨中交叉。
“那我们约好了?”她朝他笑着问。
“……嗯。”谢扶风当真了。
他想,他不能在苍川草草死去。
他还要和方秋芙去看她喜欢的玉兰。
好不容易,他才有了属于自己的羁绊。
他才不要把与她相守的机会拱手让给别人。
天色渐渐沉下去,谢扶风眼皮越来越沉,他强撑着精神,始终没有真的睡过去。
“谢扶风?你还醒着吗?”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谢扶风想要睁开眼,却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异常短促。他感受到浑身的力气和理智正在渐渐丢失。
就在他快要陷入混沌之时,他忽然感受到有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唇角渡了进来。
他是在做梦吗?
谢扶风的神经被笨拙的人工呼吸麻痹。
“喂!你醒醒啊,不要睡过去,不是做了约定吗?你要是咳咳——咳咳,谢扶风,我们还要回家,不能就这样在苍川终了这辈子!”
方秋芙一直在给他喊话,不时还再次重复给他渡气。在她的视角看来,谢扶风大抵呼吸十分微弱,几乎让她误以为他快要死去。
他卧在她的怀里,感受到岩石外有冰凉的雨滴被风卷进来,混杂着湿热的泪水落下。
“你不要死在我面前啊……”方秋芙开始哽咽,她从小就做好了自己会在亲友面前第一个离开的准备,无论如何也不希望有人先她一步。
谢扶风用意志力支撑起身体。
“姐姐……”
他的声音变得虚弱又干哑。
但方秋芙听得很清楚,她立即停下抽噎,冷静下来看着他,轻声问,“还好吗?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我,不准再睡着了。”
谢扶风点了下头。
他们大半个身体依偎在岩石壁下,彼此的体温在这个气温异常的寒冷雨夜显得弥足珍贵。
谢扶风睫毛翕动,他依旧窝在方秋芙的怀抱里,仰头看向灰蒙蒙的天际,今晚没有月亮,雨哗啦啦下个不停。
“姐姐,我遇到你的第一天,也在下雨。”
他忽然低低地说了句。
方秋芙听见,还以为他在说他们两人在灌木丛相撞的那夜,虚弱地提了下嘴角,“其实我从小就最讨厌下雨天。”
雨天意味着绵绵不绝的湿冷。
也同样意味着,她要在卧室呆一整天。
“现在我也最讨厌了。”
怀里的谢扶风也跟着道了句。
两人握紧手指,十指交叉,依偎着取暖。
第74章 第 74 章 雨夜(一)
雨倾盆而下。
萧烬将最后一把混合了碎麦秆和豆饼的饲料倒进槽里, 又用木铲将残渣清干净,防止食槽在雨季发霉,让牲口闹了病。
牧场这份活计吃力不讨好, 但萧烬一干就是三年, 他觉得很自在, 不用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牲畜虽然臭是臭了点, 但大多亲人不难缠。除了不能每天见到心爱的女孩,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临走前,他从草垛上扯下几捆干燥的稻草,均匀铺平在那几只新来的小牛犊身下。
垫圈是一门技术活。
越是潮湿的天气, 草料的高度与密度越是讲究。铺太薄容易湿太快,牲口容易失温感冒。但若是铺得太厚太高,又容易导致浪费, 且舒适度也会随之下降,牲口们就休息不好。
萧烬是垫圈的一把好手。
连几个老社员都喜欢来找他取经。
生产组的李大队长最初特别担心孙进步给他塞了个大少爷来。直到他手把手教着萧烬在牧场摸爬了三天,李大队长才终于深刻意识到, 所谓人不可貌相, 这位看上去难驯的少年,实际上心细手稳,加上正值青年, 体力好耐力强, 简直是他们牧场未来的王牌。
垫完一圈,萧烬轻轻摸了摸站在护栏最前面的那只小牛,湿漉漉的大眼睛在昏暗的牛棚里闪着温顺的光。
他忍不住揉了两下它的眉心。
“要下工了,明早再来看你们。”
小牛发出一声沉沉的鼻息声。
萧烬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栓,既是为了防风防雨, 也是防最近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二流子。
关上牛棚大门,他在门口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胡乱冲去手上的草屑和污泥。洗完手,摘下罩衫工服,他又把中午用过的饭盒放进邮差包。
牧场的十多个社员由于上工地点特殊,他们的饭食都是早餐时由食堂准备好,再装进他们的饭盒,各自在岗位上自行安排。
萧烬亦是如此。
在食堂工作过大半年,他很了解汪霞的风格,轻松就能猜到哪些菜品是经了方秋芙的手。遇上那些疑似她做的菜品,诸如拌野菜、蒸玉米、蒸红薯、花菜泥等等,他每次还会细细品味良久,才舍得吃干净。
萧烬整理好仪容,闻了闻衣服上的味道,他不想去食堂见方秋芙时还沾有异味。
还好。
他还有穿好工服,味道并不重。
他开始往农场的方向走。
牧场虽然有十多个社员,但除去保管员和运输队后勤队,真正与牲畜打交道的人没几个。这片区域占地面积广,除了有牲畜生产这样的重大事件,平日里他们基本上见不到其他岗位的工友,只有李大队长会经常骑车穿来穿去。
他那辆自行车是孙主任家里的款式。
孙主任去年得了张自行车票,他原本给了孙玉做生日礼物。但孙玉见到李大队长每天都需要穿行在牛棚、羊棚、猪圈、鸡棚之间,就把车以市场价的八折换给了他。
孙玉当时特别怕孙进步那个老抠门骂她,毕竟老父亲唯一的自行车配额就这么给了旁人,还卖了个亏损的价格。
但她没想到,孙进步听完什么也没说。
隔了两天还问她,“你李叔叔过去几年在牧场,每天都是那样跑啊?”
孙玉点头。
孙进步却重重叹了口气。
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自行车这件事。
雨天的青峰农场寂静得很。
暴雨浸湿了萧烬的肩膀。他加快了脚步,直到快要走到岔路口时,他才终于遇上了人。
“汪队长?”萧烬很意外,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汪霞,“是食堂缺了什么吗?”
在食堂工作的那大半年,萧烬和方秋芙经常被汪霞派去仓库取食材和原料。他们俩当初还以为这是被委以重任的表现,后来才知道是汪霞嫌弃他们俩在后厨挡手挡脚。
然而,汪霞见到他,脸上却展露出抓住救命稻草的情绪,“萧烬!你从牧场那边刚回来?你见到秋芙了吗?”
萧烬心中顿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我没遇到过她,她怎么了?”
他大脑里在那一刻闪过千万种最坏的可能,萧烬感受到他的心跳正在加快,体温渐渐升高。
汪霞重重点头。
“下午的时候有几个像流氓的人打着督查组的旗号过来闹事,我怕她被欺负,就让她去仓库取面粉,结果一直没回来。”她顶着暴雨,还在边走边找,“直到食堂那边都快开餐了,我觉得不对,赶紧去找了趟保管员,才知道她根本没去过。”
萧烬的心重重沉了下来。
雨天寻人,难度可想而知。
他尽可能冷静下来,又追问了汪霞,“你们都找过了哪些地方?方秋芙懂纪律的,她不可能乱跑,一定是遇上什么事情了。”
汪霞也跟着点头,“是啊,换做别人我可能还会想想是不是溜出去撒野之类的,但那是秋芙啊,你最了解她,她不可能突然之间消失吧?那只能是出事了啊。”
说到这里,汪霞都快哭出声来了。
她总觉得今天的意外是她一手造成的。
若不是她腿脚有问题,或许她就会自己去仓库取货,而不是让方秋芙顶着压力出门。再者说,要不是她起初在那帮少年面前落了气势,也不至于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那样方秋芙或许根本就不会离开食堂,他们今晚也不会就那样草率地开了餐。
归根结底,还是她做得不够好。
没能保护好她手下的人。
萧烬知道汪霞腿脚有旧伤,那是农场开荒时落下的毛病,每到阴湿的雨天就会疼痛。刚才他见到汪霞时,她的左腿跛得已经很厉害了。
“汪队长,你先回去找孙主任报案吧,你刚提到的那几个流氓,我感觉不太对。”他担心汪霞的腿,不想让她继续这样下去,“我现在去托几个年轻的男同志一起找,牧场这块区域我很熟悉。”
“那行,我现在去找孙进步。”
汪霞没有浪费时间和他犟脾气。
正当两人即将在岔路口分别时,萧烬又想到了什么,他大声对着上坡方向的汪霞喊,“汪队长,最好再做好送县医院的准备吧。”
汪霞望着他沉重的表情,瞬间了然。他们一分两头,快步向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萧烬跑到农田组时,就遇上了四个刚从麦田那边回来的男知青,其中一个当初还和他在田里打过架。他以极快的速度描述了一遍情况,那人也顿时放下了芥蒂,拉着他开始商量要如何搜寻效率高。
“如果真的是遇到了难缠的人,方同志肯定不会往仓库的方向跑,食堂今天才被砸过,她肯定不想把人带到保管大叔那边去,他们俩肯定护不住的。”
“那就先排除。”有人表示认可。
萧烬也同意,“她应该是往人少的地方走了,但这么久还没回来,一定是遇上了无法处理的情况,那么滑坡和山道是重点要搜的。”
“那就是外围和田坎周边的灌木丛了。”
“对,我们先搜这两处。”
“现在就出发吧,雨天动作要快点。”
五人决定分成两队。
萧烬和两人沿着牧场的外围沿途寻找,另外两人则是查看农田小径周围。
夏日的暴雨砸在人身上生疼。一行人沿着外围的树林往前走,雨水肆虐冲刷着一切痕迹。萧烬走在最前面,越往深处走,他的心口就越来越凉。
“太黑了,把手电打上吧。”他提议,“万一她看到亮光,意识清醒的话可能会呼救。”
“有道理。”
众人把两个手电筒打开。
白织色的光束在树影间穿梭。
当他们来到小路尽头,走进那间废弃多时的农舍,也依旧没有见到人影时,有人提出要不要原路返回。萧烬看着眼前黑沉沉的空屋,迟迟不肯点头。他有种预感,若是此时他答应往回撤,极有可能会错过什么。
“我想想……”他低头思索。
“真没必要再耽误时间了,这里没有就证明方同志她当时没选这条路,否则一定会在这里避雨的呀!咱们最好就赶紧回集合点,看看他们那边是不是找到什么线索了。”有人提议。
萧烬明白继续纠结下去没有意义,正当他准备点头时,他却注意到空屋门口的泥路有两条拖拽的痕迹。
他蹲下身拿手电筒照了照,越看越觉得奇怪。萧烬指着其中最清晰的那块问,“你们看这个,像不像脚印?”
众人起初以为他是着魔了,可蹲下来一瞧,几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
“像!而且像是故意被人擦掉的脚印。”
“我靠,方同志不会被他们推下了吧?”
“推下去……啊!下面有条小坡。”
几人还在讨论时,萧烬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他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方秋芙被拖拽的脚印会被人为抹去,沿着湿滑的坡道往下踉跄。
“方秋芙——秋芙——”
他在暴雨夜呐喊她的名字。
白光在山坡下回荡。
岩石下,方秋芙被手电的强光晃得失神。她强撑着精神,总觉得耳边擦过了萧烬的声音。她拍了拍谢扶风的肩膀,原本想叫他一起呼救,却发现他的状态很差,额头与手臂冷得惊人。
她不想再耽误时间,立即抓住随手准备的碎石,重重地对着头顶的巨石敲去。
“哐哐——”
击打声在密林中响起。
荒草丛里的沙沙脚步声顿时停了下来。
方秋芙又一次重复了动作。
“哐哐——”
脚步声在隔了几秒后终于快步跑了起来,离他们的方向越来越近,甚至还能听见人声:
“方秋芙!是我。”
她愣了下。
不是在做梦,她真的听到了萧烬的声音。
紧接着,人声越来越嘈杂。萧烬身后的几个知青也跟着从坡道滑下来,他们身上的工装被污泥弄得一塌糊涂。
“在那里!快!快快快!”
“我好像看到了,萧烬你慢点。”
“怎么会有两个人?在石头下面。”
雨还在下,方秋芙背靠岩石坐在原地。
谢扶风几乎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而她的身体也撑到了极限。
他们在狂风暴雨中历经了近三个小时,手脚早已被冲刷到僵麻到没了感觉,她方才全凭意志力在完成敲击。
在见到萧烬那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才心安地卸下一口气,然后阖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雨天的户外很危险,爬山和徒步务必注意保温防水。
第75章 第 75 章 雨夜(二)
暴雨如注, 天幕像是被撕开一道豁口。雨滴源源不断拍落下来,坡道早已聚成好几股水流。
“秋芙?方秋芙!”
萧烬眼睁睁看着她阖上眼睛。
“小谢怎么也在这里?”
跟上来的有个男知青注意到方秋芙身旁还有个人,他们试图将他唤醒, 摇了两下没有动静。其中一人去探他的体温, 发现他浑身冰凉。
那人吓得缩了下手, 立即道,“快先送去医院吧!他们淋了雨, 夜间气温又在下降,估摸着身上还有伤口,别出人命了。”
谈话间,萧烬已经将方秋芙拦腰抱起。他设想过许多次拥抱她的画面, 万万没有想到过会是如今的狼狈状况。
“萧烬你能行吗?”
有人想来搭把手,萧烬没有拒绝。
“你帮我托一把,我背着她走。”他提议。
“行, 我走前面给你开路打手电。”
两人配合着往上坡攀爬。
他们下来的那条坡道湿滑得厉害,稍不注意就容易摔倒滚落。萧烬不想在这种时候逞能做英雄,平安将方秋芙他们转移回农场送医才是眼前的要紧事。
返程路要艰辛许多。几人下来时脚步快, 只花了两分钟。现在为了安全带人上坡, 速度不得不慢下来。走在最前面照手电的男知青一步三回头,生怕不留神有人失足摔下去。
十分钟后,众人终于回到槐林小路。
没有任何耽误, 他们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萧烬还背着方秋芙,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很微弱。他时不时捏一下她的手腕,期待她能给予自己回应,但直到他们走完整条槐林路,方秋芙也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回到岔路口时,生产队的张大队长正在敲击农田附近那口铁钟, 他嘶吼着声音,“快!让一组的人先去拿铁锹,二组去扛沙袋!三组的跟我去堵西边的排灌渠!”
社员们披着雨衣在田坎间奔跑。
“萧烬!”汪霞率先注意到他,她跛着脚走过来,连忙去确认方秋芙的情况,“我的天呐,怎么昏过去了?秋芙!”
萧烬累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旁边来了个在食堂的女工友,她也很担心方秋芙的情况。
有个知青帮忙回答,“在山坡下面。”
“那肯定是踩滑滚下去了!”女工友叹惋。
“唉,让他们先进来说吧。”汪霞提议。
“是是是,屋里能避雨暖和些。”
汪霞找了间田坎附近堆放工具的农舍,萧烬找了块遮尘用的大方布将人放平,跟上来的知青也将谢扶风轻轻放下。借着屋内飘摇的灯光,他们才看清了两人的惨状。
方秋芙那张下午时还鲜活清丽的脸,此时苍白得像冰窖里的雪莲,她双唇青紫,身上的布衫早已破烂不堪,袖管与下摆处露出几道暗色红痕,好在伤口并不深,早已干涸。
旁边的谢扶风更让人心惊。
不仅右腿骨折,浑身都布满了被殴打后留下的青紫色伤口。他眼神有些涣散,脚踝上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肿胀得厉害,万幸的是没有发炎化脓。
汪霞看着瘫软的两个年轻人,想到那几个来农场耀武扬威的二流子,她脾气上头,捏紧拳心,恨不得马上把那群始作俑者找出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片刻后,她理智回笼,迅速做出安排。
“老陈呢?还没到吗?”汪霞走到门口,找到一个忙着搬沙袋的运输队男同志问,“我刚让人去叫了他,你们见到他人了吗?”
“他应该去开车了,我们运输队今天本来在做发动机检修,没把车停在平时的空地,陈班长他得去绕一段才行。”
说完,那人搬着沙袋就走了。
两个男知青也被喊去支援田地。
汪霞觉得等在屋内太过被动,转头对萧烬说,“他们俩我就托付给你们了,我现在去找他们俩人的家属,一个叫谢青云,一个叫岑攸宁,对吧?”她记得方秋芙提到过这两人。
萧烬抿抿唇,还是点了头。
汪霞继续嘱咐,“我去找家属,还有陈班长,让他们尽快把人送到县医院,我怕今天暴雨医院那边也不好排队,你们最好现在就帮忙处理一下,一个是回温,一个是保暖。”
她简单讲了讲如何安全升温,又指了指她自己的宿舍位置,“我现在去拿我屋里的褥子,你给他们俩垫在下面。再带些旧衣服来,反正是夏天,不用裹太厚,但一定要先换上干衣,湿哒哒的衣服穿久了身体受不住。”
萧烬一一记下。
很快,汪霞抱着一床旧被褥过来。
垫好下方,她和萧烬一起分别将方秋芙和谢扶风褪去湿衣,身上再用干毛巾擦干,换上旧布衣,她又给两人各塞了颗消炎药。
剩余的两个知青则是去了趟热水房,给两人带了两大壶热水,用拧干的热毛巾慢慢擦拭他们的四肢和额头。
“现在应该能稳一稳了,我去找老陈,这里就交给你了。”汪霞拍了拍萧烬的肩膀。
今夜的青峰农场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涝灾会让众人大半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青年们顾不上屋内的伤员,拿着各种趁手工具往麦田的方向奔跑,方秋芙和谢扶风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四个来帮忙的男知青只剩下最后一个,他去屋外拧干毛巾,正要进门,就被同宿舍的人叫喊着,让他赶紧去田里帮忙。
“不行啊,小谢还没醒过来!”男知青答。
那人着急得很,说话也不顾及什么,“他醒不醒过来关你什么事儿呢?田里要是救不过来,多少人今年过年要喝西北风?”
“唉,你别这样说话。”男知青变了脸色,“再怎么也是条人命。”
“是是是,你们这群下放来的知青不知道人间疾苦,不就雨天摔一跤发个烧断个腿,至于这么多人守着吗?”那人不知道怎么被戳中了敏感,莫名来了脾气,把藏在心里的真话给说了出来,“人家俩人是燕京来的少爷,沪市来的大小姐,要是我这种山里孩子摔山下,有人管吗?你会管吗?你会像这样守着我?”
“我当然会。”男知青答得很坚定。
那人却嗤笑一声。
他扛着两袋砂石,头也不回想走。
萧烬越想越生气,他站起身就冲着那人喊,“燕京来的怎么了?我们有谁没干活等着你养了吗?谢扶风平时在农田组干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心里,你少在这种时候说些酸话!”
“大少爷,大家都知道你们呆不久的。”那人冷笑一声,没等萧烬回答,就对他嘲讽,“别说得像是你真有多么热爱这片田地似的。”
“那也轮不到你来评价。”
“要我说就是活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是活该!就算真是被人找麻烦,那怎么不找我们,偏要来骚扰你们呢?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听过没有?”
萧烬被他激怒,下意识就想冲过去。那人也丝毫不发怵,挺着胸就想和他打一架。
“什么时候了!还有功夫吵架呢?”
恰在这时,孙主任和陈班长进屋,两人没穿雨衣,身上湿了大半,发丝都还在滴水。
“蓉蓉!”
“谢扶风!芙芙——”
两道年轻的声音从他们身后出现。
萧烬气不过,他还在和门口那个男社员理论,“去你爷爷的!你丫的自己有偏见,还跟我扯上苍蝇和蛋了?再让我听到这种话,你别让我在农场见到你,我以后见你一次揍你……”
“萧烬——”孙主任呵斥道,“差不多了。”
萧烬:“……”
门外那人见状赶紧抱着沙袋离开。
萧烬只好看向前来主持局面的孙主任,他左右看了圈,没找到汪霞,“汪队长呢?”
孙主任补充,“我们在岔路口碰到了她,她给我们交代了情况,说是突然有了那几个二流子的线索,转头就说要去一趟档案室。”
“那就好。”萧烬松了口气,他现在承担不起再有哪个熟悉的人落难受伤的消息。
他回过头,正想重新回到方秋芙身边,却见到岑攸宁已经替代了他刚才的位置。
清癯的青年半跪在方秋芙身前,脸色僵得可怕。他主动接过了热毛巾,正在替她擦拭额头。
另一头,谢青云也正盯着谢扶风。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半跪下去,主动从男知青手里接过了热水,和岑攸宁交替拧起了手帕。
萧烬垂手站在原地,他忽然觉得他在这里显得很多余。明明地上的两人,一个是他心爱的女孩,一个是他最好的朋友。
可当他们的亲属出现时,他却连一个有用的位置都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
体温渐渐回暖。
两人却迟迟未能清醒过来。
孙主任确认了情况,没有任何纠结,立即嘱咐陈班长,“陈三浪,你赶紧把人送到县医院去,如果那边人多排不上急诊,就直接送金城,电话我马上就去让老钟拨。”
岑攸宁和谢青云闻言同时抬头看他。
无需多言,孙主任明白他们的意图。
他对着两人说,“你们俩跟着一起去吧,本来就是家属,到时候若真有什么重大情况,你们还要负责签字。”
岑攸宁和谢青云立即站起身。
原本岑攸宁想要去抱方秋芙,萧烬在这时终于插进话,他对他说,“你手有伤吧?秋芙她肯定不希望你的手再出问题,我抱她上车吧。”
岑攸宁盯了他两秒,点头应下。
另一厢,陈班长直接将谢扶风扛到肩头,和谢青云一前一后离开了农舍。
卡车就停在不远处的大路边上。
两个大灯在雨夜显得格外亮。
陈班长把副驾驶的位置收拾出来,这里防风效果要比后面的篷布好太多。他想了想,先问谢青云,“这个位置我让方妹子坐行不?她有先天病,我怕后面吹风她受不了再恶化了。”
他知道方秋芙有心脏病,也担心谢青云作为谢扶风家属,会与他理论厚此薄彼。
但谢青云没有任何犹豫就点了头。
方秋芙也是她重要的朋友。
岑攸宁跟着谢家姐弟一起挤在后面,他还帮着谢青云支起防风用的挡布,避免谢扶风的情况在车辆行进过程中继续恶化。
萧烬帮忙放平谢扶风后,就从车尾绕到了副驾驶的窗外。卡车底盘高,他即便是仰头,看不清方秋芙的脸,只能依稀辨认出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我们准备出发了。”陈班长对孙主任说。
发动机抖动,尾部黑烟消逝在空气中。
萧烬站定,目送着他们一行人远去。
有人在身后喊他,“喂!那边那个!你又不是人家俩人的亲戚,不相关的人盯着看什么呢看?田里还缺人呢,快来搭把手啊!”
不相关的人?
这么一说,好像他真的没有身份。
连旁人都看得那样清楚。
萧烬抹掉眼尾的雨水,一声不吭跟了过去。
“来啦——”他喊。
第76章 第 76 章 雨夜(三)
傍晚, 驻地的天空盖着厚厚的乌云。
熬过整整三天的述职与应酬,赵驰终于得了空。他谢绝了傅胜和政治主任留他吃晚饭的邀请,准备傍晚就借车去青峰农场见她。
晚饭他随众人在食堂解决。
标准的一荤一素加主食, 很简单。
取消了赵驰的接风宴, 傅胜他们一行人结束会议, 也只能去食堂用餐。打完饭,几人说着话从桌椅穿行而过, 正好瞥见板着背用餐的他。
指导员率先发难,“赵驰,你这不够意思了吧?不是说今晚有事,接风推迟吗?”
“怎么?被对象爽约了吗?”政治主任调侃。
指导员一听有故事, 连忙挨着赵驰坐下。
他凑过去问,“咱们要有弟妹了啊?”
政治主任丝毫不给赵驰留面子,经人一撩把知道的全部都兜了出来, “是啊,唉?你们不知道吗?我还是听边防的老战友写信说的叻。”
“你那老战友挺八卦啊!”有人附和。
他将信中的原话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我老兄弟给我说的, 说赵驰在边防每次寄信都积极着呢, 我猜肯定是给姑娘寄的。对了,还说他有次去北方口岸买了匹雪白的布料,后来也没见着, 估计也是给姑娘寄过去了。”
男人们集体爆发出起哄声。
“真的是姑娘啊?”有人问。
赵驰挺直腰杆坐在长凳上, 没有否认。
众人见状起哄得更加厉害。
傅胜作为现场除当事者外,唯一了解真实情况的人,脸色越来越僵硬,到后面他生怕被看出端倪,曲解了意味, 只好不断摇头叹气。
这三年,他又如何不清楚呢?
他的亲儿子傅之安,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无时无刻把精力花在了研究上,父子俩上一次见面还是两年前他去金城省医探病。
按理来说,傅胜应该为他的野心而骄傲。
可他明明白白知晓,傅之安如此拼命研究那项手术方向的目的,是为了救他心爱的女孩。
偏偏还是现在这群人起哄的姑娘。
傅胜知晓赵驰的执念并不比傅之安轻,甚至他认为,若是那姑娘真不幸在他离开历练的那三年里发生点什么,赵驰恐怕会疯得比谁都厉害。
万幸,一切都顺遂。可他也真真切切地明白赵驰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好了好了,别闹他了。”傅胜伸出手臂,把这群围在赵驰身边起哄的老战友们扒拉开。
“能不闹吗?多新鲜啊!咱们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声不响都快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政治主任顿了下,但在场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傅胜笑着摆了下头,朝赵驰仰起下巴。
“吃完了吧?”他问。
赵驰点头,拿起餐盘到水池冲洗。
在驻地食堂,不论是新入伍的年轻战士,还是资历老道的军官,都需要自行清理餐具。
政治主任他们还在不远处聊着什么。
一群中年人说起过去的故事,笑声轩昂。
“要去找方秋芙对吧?”傅胜开门见山。
他递了只烟给赵驰,后者没有接。
“您还记得她的名字?”赵驰有些意外。
傅胜长吁了一口气,将嘴里的香烟取下,连带着烟盒一起收了回去,“很难不记得吧。”
他的两个儿子都疯狂迷恋着她。
有时候傅胜做噩梦都是这三个字。
赵驰心里知道他在说傅之安,抿唇不语。
屋外忽然传来沙沙的雨声。
“所以还是想和她结婚?”傅胜再次确认。
赵驰转过头看他,认真颔首。
“你知道会面对什么,对吧?”傅胜看见他又点了下头,明白他拦不了太久,索性把心里话说出口,“如果是三年前,我会说你是自毁前程。但现在不一样,她在青峰那边也呆了三年了吧?你如今又从边境立了功回来,或许的确是个好时机……但前提是,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赵驰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傅胜心中有数,几度想把烟盒再拿出来。
两人没再聊这个话题。
傅胜转而和他提起油田开采,这是未来几年的重点战略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大约在他们聊了十多分钟后,办公室的通讯员突然冒雨跑进来,见到食堂一屋子的长官,年轻战士愣了下,又迅速立正。
“报告司令员——”
傅胜立即严肃起来,他意识到通讯员在眼前这个时间点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通讯员鬓间还在滴水,他大喊,“今夜暴雨,雷塔河决堤发生了泥石流,已有人员失踪。”
众人脸上早已没了笑容。
参谋长听完消息就让秘书先去通知集合,政治主任穿上外套,切换成明日的严肃模样,转头和后勤主任准备先去安排物资。
傅胜还在和通讯员确认最新情况。
赵驰看了眼手中的车钥匙,早在通讯员说完第一句话后,他就清楚地明白今夜他必然没有机会去找她了。
人命攸关,任务当前。
赵驰收好钥匙,转头给傅胜打了个报告,决定先去团里选一只先锋小队立即出发。
他想,等这趟救援任务结束,再去青峰农场找她也不迟。
——
方秋芙做了一个很混乱的梦。
梦里的时间线很混乱。
有时是白天,有时候是黑夜。
有时候在沪市,有时候在苍川。
意识在半梦半醒间逐渐沉去。
那些片段里掺杂着一些她从未经历过的画面:她受伤的季节变成了冬天,漫天的雪让她冷得发抖;而和她一起滚下山坡的人也莫名变成了岑攸宁,在梦中,他再也没能醒过来;救她的人也从萧烬的脸变成了孙玉……
再往后,她就仿佛被关在了梦境牢笼之中,以旁观者视角被迫看着梦中的方秋芙一点点失去神采,整个世界陷入冰冷粘稠的黑暗。
醒过来时,方秋芙惊出一身冷汗。
灼热感从气管蔓延到胸腔深处,她忍不住浅浅咳嗽了一声,惊动了正握着她手心的人。
“蓉蓉?”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秋芙转过头,视线定格在岑攸宁脸上。
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憔悴得很,深深地陷进眼窝里,周围是一圈刺眼的青紫色。
岑攸宁整夜未眠。
“你别怕,这里是金城省医院,你从昨晚十点送医前就开始昏迷,现在是早晨七点半。”
他怕她刚醒来不知所措陷入恐慌,先交代清楚情况,再起身去屋外叫值班医生。
几分钟后,值班医生和护士推门而入。
那是个清瘦的中年男人,他先查了体温,听了听心肺,翻了下方秋芙的眼皮,“醒了是件好事,但烧还没退下去。”
他转头给护士交代点滴的药剂调整。
护士点头,先行离开去配药。
值班医生又继续给方秋芙讲,“你是周教授的病人吧?她昨晚特意来看了你,一会儿到了上班时间应该还会来。你感染肺炎的风险比较大,所以可能要在医院多住一段时间。”
方秋芙这时也从梦里回过神来。
她原本想要说话,但话语刚递到嗓子眼,她就觉得背痛难耐,咳嗽了好几声,声音像嘶哑的风箱似的冒出来几个音节。
“暂时先别说话了,可以喝点水。”
值班医生给岑攸宁说了些注意事项。
医生走后,岑攸宁用周瑾送过来的保温壶和玻璃杯给她喂了一小口温水。
润开喉咙,方秋芙渐渐缓过劲来。
她刚想开口问谢扶风怎么样了,就被岑攸宁摇头示意。他早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昨晚是萧烬找到的你们,位置在牧场那条路的小径下面。那时候你和谢扶风都有些失温,我们用热毛巾先给你们暖了暖,后来陈班长开了车过来,一路加速往县医院的方向开。”
昨夜暴雨倾盆,县医院根本排不出人手。
陈班长在门口停了两分钟不到还没见到值班医生来接应,就与他们打了个商量,要不要直接去金城省医院。
他的理由很直接,“县医院处理个跌打损伤还差不多,你让他们处理肺炎,那不闹吗?反正我开快点,四十分钟应该就能到,省里大医院肯定法子要多一些,加上方妹子不是之前在那边看过吗?她那医生肯定有法子。”
岑攸宁与谢青云都同意了他的提议。
事实证明,陈班长的决定是正确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苍川县医院昨晚因为雷塔河泥石流塌方,伤员病患将走道都给占得满满当当。若是执意在门口等待,极有可能两个小时都排不上床位。
“昨晚雨大得雨刮器扇都扇不过来,一百多里地还有盘山路,陈班长不敢完全追求速度,害怕车在泥地里边打滑,最后在金城的公路上才敢加速。”
岑攸宁说起昨晚的经历依旧心有余悸。
他还记得卡车抵达省医院门口时,右后方的轮胎还发出了“砰——”的一声响。
轮胎都被拉爆了一个。
陈班长不断朝他们挥手,让他和谢青云先把两人给送进去。他则是去后面拿了雨衣和工具,转头就顶着暴雨开始操作轮胎,生怕一会儿要急用车时,他这里掉链子。
而他们刚刚把人送进急诊科,患者信息都还没有填写完,就撞见了刚结束上一台急诊手术的周瑾。她听说是从青峰农场送来的知青,心中瞬间有了不妙的预感。
“周教授最开始以为你是心脏病恶化,吓了一跳。后来我和你的朋友谢青云说明了情况,她马上就帮忙联系医生,将你们先转入了观察病房。她本人因为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说是要回去休息一下,今天白天会来看你的情况。”
方秋芙点点头,她哑着声音问,“谢扶风呢?”她使不上力气,话音听着有些微弱。
“他没事。”岑攸宁先讲了最重要的部分。
方秋芙胸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
提起谢扶风,岑攸宁的眼神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几分感激和佩服。而在深不见底的光芒处,还藏有他那一丝丝扭曲的嫉妒。
“他醒得比你早些,大概是凌晨五点醒过来的,应该回温不久就清醒过来了。”
岑攸宁替她掖好被角,继续往下说。
“谢扶风身上主要是外伤,他背部和腹部有不少遭受殴打的痕迹,万幸都没有伤到脏器,唯一麻烦的是他的右腿,应该是在滚下去的途中折了,医生说要给他打石膏。”
方秋芙睫毛耷拉了下来。
她想要撑起精神给岑攸宁讲清楚他们的遭遇,私心希望能找到那几个惹是生非的二流子,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晕沉沉的大脑无法支撑她保持状况,她上下唇无声张合了好几下,又浅浅睡了过去。
等她再度醒过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秋芙,你醒了?”
周瑾正好在病房内给岑攸宁说着什么。
方秋芙注意到,岑攸宁的脸色不太好。
周瑾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就收敛了表情,她并不准备避讳方秋芙,继续翻动病历夹,语气严肃道,“如果她是谢扶风那样的普通人,医生用两天抗生素就能让她出院,但她的室间隔缺损就注定了这样的治疗行不通。”
岑攸宁的心越来越沉。
他压抑到无法呼吸,甚至需要周瑾来提示他要不要缓口气。深吸两个来回,他点头继续。
“多年来的缺损已经对她的心脏功能造成了极大负担,这次她已经出现了肺炎的征兆,极有可能后期会发生心力衰竭,我的建议是立即入院,并且准备手术。”
“修复手术吗?”岑攸宁非常了解她的病情,十六岁生日那年,他看到的第一份说明报告就是方秋芙的病情诊断书。
“嗯,你认识傅之安吧?”周瑾问。
岑攸宁点头,“知道,很厉害的医生。”
“是啊,他是我的徒弟,也注定会取得比我更高的成就。想来你也清楚,他这些年一直在关注秋芙的病情。”周瑾说得很明晰,“三天前他乘火车去了首都,而就在一周前,燕京大学附属医院团队在进口体外循环机的帮助下,成功实现了国内第一例心脏修复术。”
此话一出,岑攸宁和方秋芙都愣住了。
“我看过他们之前寄来的文字病例和手术方案,凭借我多年的经验来看,理论上的确可以实现,而这也就是最适合秋芙的机会了。”
岑攸宁越听越激动,他睁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周瑾,此时的他还以为这个方案是有什么要犹豫的地方,“所以您和我说这个,是想告诉我们手术的风险吗?”
周瑾摇了摇头。
“如果傅之安从燕京实地学习回来后,得到的结论和我相同。那我可以给你打包票,这个手术就是方秋芙最后的希望,她的身体真的快要到极限,已经等不了更新的技术了。”
“那还有什么需要家属考虑的呢?”
岑攸宁越发不解,他疑惑地蹙紧眉头。
周瑾沉默了片刻。
有时候她也痛恨救助行为必须要回归社会行为这一铁律。医者救人时根本无关乎身份,但往往医疗资源的分配绕不开现实问题。
她知道岑攸宁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说得太过明了。接下来这句话,她特意走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这种重大手术,麻烦的关键,不是只要费用。”
岑攸宁怔愣片刻,随即脸色骤然变换。
周瑾见状,明白他已经听懂了含义。
她也很无奈,在这个匮乏的年代,开胸手术就不是哪家医院能随随随便开台的项目。
介绍信、费用、公证缺一不可。
更何况还需要一台进口的体外心肺机。
即便周瑾能做做院长的思想工作,把费用减免下来,先省略书面申请,事后再想办法补回去。但若是补不上证明,院长和她恐怕都要因为这个案例被惩处,届时罚款调岗事小,麻烦的是他们的研究经费被冻结。
为了一个人,损失成千上万人未来的治疗希望,这样值得吗?周瑾不敢往下深思。
加之术后还有长达半年以上的康复治疗,她无法时时刻刻让院长行方便。若是预后不到位,方秋芙到时候再出现什么后遗症,那更是功亏一篑,平白让人遭了罪。
眼下看来,方秋芙最棘手的出身,才是周瑾想让岑攸宁尽快考虑的问题。
房间内陷入死寂的沉默。
岑攸宁望了一眼病床上的方秋芙,她还不知道手术具体施行会如何复杂。
“我们出去说吧。”他向周瑾提议,同时回头嘱咐方秋芙,“蓉蓉你别担心,我是想问问手术细节,之后确认了再和你沟通好吗?”
方秋芙“嗯”了声,没有起疑心。
两人来到走廊外。
岑攸宁还特意寻了个离病房较远的位置。
“费用我相信以你们家庭的情况,应该算相对好解决的问题,大概需要800块,我会尽量帮你们申请外科实验减免。”周瑾这回开门见山。
岑攸宁也放开了问,“那手续呢?有什么我能做的吗?或许需要我联系她父母提供的。”
周瑾想了想现下的环境,摇头。
对于农场里那些普普通通的社员们来说,手续只是一件小事,场长盖个章就能通过。
但方秋芙他们不一样。
她父母现在还在外省农场改造。
“你要有心理准备。”周瑾说得要比病房里直白许多,“她的出身可能会影响开台。”
“为什么?”岑攸宁说出口就后悔了。
医院资源有限,道理很简单。
周瑾苦笑一瞬,“毕竟是大手术啊。”
“周教授您还能有别的方法吗?”岑攸宁不想难为她,但他想要尽可能为方秋芙争取机会,“有没有什么方式,可以让这个问题规避掉?”
岑攸宁想得很简单。
有人的世界就会有江湖,只要是人能解决的问题,他相信多托几层关系总会有方法。
周瑾陷入思考。
单身女社员的介绍信都要看出身。
恰在这时,她猛然回想起傅之安的脸,想到她这个离经叛道的徒弟之前追女孩的离奇操作。
那如果是已婚呢?
已婚社员可以合理用家属的身份规避。
周瑾眼睛亮起来。
岑攸宁感受到了她的兴奋,误以为她想到了什么能让他来扛起责任的方式。
然而,周瑾当着他的面,提出一个堪称疯狂的主意,“你要不问问她,愿不愿意结婚?如果和我们医院的医生结婚的话,能用家属身份直接绕开复杂的手续。”——
作者有话说:与正文无关发疯小剧情一则
——
岑攸宁(懵):我听到了什么?
周瑾(沉思):师生之所以是师生……
傅之安(燕京出差版):教授你就是我永远的教授!
赵驰(任务赶路中):好想老婆好想老婆~结束工作就去找老婆求婚~
芙宝(状况外):不对,我好像要有新老公了?
第77章 第 77 章 自私的双赢
岑攸宁回到病房时, 脸色惨白了许多。
他坐在家属椅上,久久未能开口说话。
“是很严重吗?”方秋芙病得厉害,但她还是能准确辨别出岑攸宁的异样情绪。
“不是, 你别多想。”岑攸宁安慰她。
方秋芙牵起一个勉强的笑, “没关系的, 攸宁,我们都知道总会有那一天的。”
她想伸手去够他的手指, 又因为实在没有力气,碰了好几下都以失败告终。
岑攸宁见状,反手握紧她的手。
省医院病房并不隔音,走廊传来嘈杂人声。可这里毕竟是医院, 生与死的结界在此交叉,再过热闹喧哗,氛围也算不上轻松。
终于, 岑攸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握紧方秋芙的手,脉脉含情的双眸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的她,“蓉蓉。”
眼前的女孩是他守候了多年的心上人。
年少时, 他以为未来她会是他的新娘。
但如今, 他要亲手将她推开。
岑攸宁深吸一口气,生怕他的理智无法压抑胸腔中起伏的情绪,以极其冷静的语调, 快速重复了一遍汪霞提到的困境。
吊瓶滴答滴答往她的身体里灌注消炎药。
方秋芙起初还很迷糊, 以为他在说笑话,还怀疑是不是傅之安什么时候悄悄攻略了他,竟然能拉拢岑攸宁一起来提议。
可渐渐的,她的理智回笼。方秋芙意识到,这或许真的是她唯一的机会。
岑攸宁一口气讲完。
空气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 他希望方秋芙可以立即拒绝这个荒唐的提议。可另一方面,他又明白这场手术对于她来说究竟有多么重要。
“……就没有别的方法了吗?”方秋芙倚靠着软枕,朝他偏了下脑袋,眉毛皱在一起。
岑攸宁压抑着喉咙里的苦涩,“周教授说,这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方式,她说医院家属会有优待,傅医生应该也会配合。”
周瑾不止一次强调过,方秋芙的病就是在和死神抢时间。她必须要在身体彻底恶化之前,尽快接受手术,否则也是到头来一场空。
方秋芙的身体僵住了。
她转头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天际线处依稀还能瞥见西北连绵的荒原。她敛下睫毛,难以抑制地想起离家前的景象。
这些年,她在青峰农场一直撑着这口气,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风暴停歇,还能重回家乡,和父母朱妈他们团圆吗?
如今,连她最恐惧也最无奈的手术环节,都被周瑾他们所克服,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虽然方秋芙嘴上总在安慰身边人,告诉他们自己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不要太有负担。
但她其实比谁都想活下去啊。
生的路就在眼前,她没道理不抓住。
“如果真的可以手术,我可以考虑。”她偏回脑袋,郑重地看着眼前相伴多年的青梅竹马,“攸宁,我是不是很自私?”
她始终认为,爱情和婚姻是神圣的。
而现实的考量总是比幻想残忍。
即便她对傅之安抱有些微好感,但绝对没有到达可以与之相守的地步,更何况,她答应这样的提议,本质上就是在利用他的喜爱。
她连挺不挺得过手术都难说,还不用提她会给傅之安和他家庭带来多大的麻烦。
可她这次竟然真的想要答应下来。
在岑攸宁问出口的那瞬间,方秋芙才意识到,当真正来到生死攸关的岔路口时,为了活下去,求生的本能可以战胜一切道德。
她没有她过去想象的那么高尚。
岑攸宁握住她的力道微微一松。
隔了几秒,他又再度攥紧。
“没有,傅医生……他会对你好的。”
岑攸宁难以想象他究竟以怎样的心情说出了这句话,他在她面前夸奖了另一个男人。
“是啊,他是个很好的人……”
方秋芙敛住眸色。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困意渐渐上头,呼吸也变得愈发艰难,没过多久又沉沉睡了下去。
岑攸宁替她捻好被角。
点滴还在继续。
室内压抑得令他感到窒息。
岑攸宁握紧她的手心,直到方秋芙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终于敢放松肩部大口呼吸。
雨过天晴,日光缓缓从窗外透进来。
岑攸宁把脸埋在她的病床被子里,湿润的触感渐渐透过布料传递到脸颊。
——
燕京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走廊,消毒水与纱布煮沸后混合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傅之安站在观摩台的最前排。
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背后,那双原本漂亮多情的眼睛早已布满血丝。
在他眼前,燕京大学的金教授正操持着目前国内最新进口的体外循环设备。
然而,手术台上却没有病人。
金教授的团队专门从屠宰场搞来十多颗猪心,制作了拟真道具,他们想重现上周成功实现的室间隔缺损修复术。在一周前,这项操作还是国内心胸外科公认的手术禁区。成功突破首次难关后,接下来便是如何将这项手术推广下去。
傅之安的手指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不自觉地描摹着。这几日他早就将理论记得滚瓜烂熟,甚至每天闭眼之前,都在脑海中模拟隔膜修复。
“小傅,你来试试呢。”
金教授操作完,侧头看向这位最积极的进修医生。他知道他是老同学周瑾的关门弟子,也想看看傅之安到底有几分能耐。
周围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观摩区的进修医生少说也有十几位,无一不是各大军区医院或是省城医院的骨干,他们早在前几天就曾互相了解过,傅之安在他们之中是最年轻的那位,资历并不算深。
“这是周教授那个徒弟吧?”
“嗯,才二十六吧?挺年轻的。”
“还不止呢,他本来三年前要和我师弟一批去江宁军区医院的,结果后来留在了金城。”
“周教授把他留下来的吗?”
那人摇头,小声说了傅之安的出身。
“那就是不想走老一辈安排好的路了?”
“我觉得挺好的啊,周教授那么挑剔的人,跟着她肯定要比去江宁学得多。”
“升得慢啊。”有人摇头唱反调。
傅之安没有推辞。
他快步走下观摩台,尽管只是模拟,他还是按照金教授的流程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手术台换了一颗新的猪心。
傅之安和金教授换位,副手拉开牵引器。
原本嘈杂的手术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屏息看向傅之安的操作。
金教授站在旁边耐心指导,然而许多动作不用他特意指出关键,傅之安也能自行摸索到位,他忍不住和副手感叹,“天才,真是天才!周瑾到底上哪里挖出了你这么个人?我们这些前浪,要被你们拍死在沙滩上了。”
担任副手的外科副主任也对他赞不绝口,在见到傅之安精准的那一针一线后,还认真询问,“小傅,考不考虑来我们燕大附医?条件肯定比金城那边好,研究经费也比那边充盈。”
金教授调侃他,“你那点小心思就得了吧,是想把他挖过来,再让周瑾也跟着过来吧?”
“小瑾都去外面飘了多久了……”
“现在是周教授了,别总觉得还是那咋咋呼呼的小学妹,人家技术可不比你差。”
“何止不比我差,她比我厉害。”
“所以没瞧上你呗——”
两个前辈在严肃紧张的模拟手术现场聊起了闲话,这意味着傅之安已经不需要额外的指导。
他此时根本听不见耳边那些赞誉,眼底只有那颗心脏,操作的每一个动作,他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农场那个瘦弱的身影。
再快一点,再稳一点。
只要他能将技术带回去,她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将自我封闭在所谓疾病的借口里。
当最后一针缝合结束。
金教授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完整的心脏,完美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年轻医生的手笔。
“私下应该练了不少吧。”金教授摘下手套,带头鼓掌,“操作很漂亮,你回去后再和团队深度研究一下循环机,相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
观摩台掌声雷动。
副主任也跟着鼓掌,他很快又和团队将心脏重新替换,他们要尽可能将技术教给更多的人。
离开手术楼,傅之安摘下口罩。
他些微喘了两口气,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大步朝着一楼门房的公共电话亭而去。
拨号机是最新款。
他摇了金城省医的号码,很快接通。他向接线员道明身份,“我找周瑾教授。”
三年了,他恨不得立即告诉他的老师,他们终于等到了确切的成功信号。
“之安?”周瑾的声音在另一头响起。
傅之安握紧听筒的手微微颤抖,声音掩盖不住狂喜的情绪,“周老师,我成功了!实操模拟很成功,那套技术我已经吃透了,只要循环机到位,我能有九成以上的把握。另外,前几天的理论数据我也推算过很多次,哪怕是比秋芙的身体机能数据差许多的病患,都有很大的生存空间。”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让周瑾根本找不到机会打断他,只能继续听他兴奋不已的汇报。
“我们这次真的可以救她了!器械申请我在出发之前已经打给院领导了,进口仪器审批流程长,金教授推荐我们买从欧洲进口的,那个要更快一点,费用也比美国的便宜,就是外汇比较麻烦,我给驻地的赵驰打过电话,他应该也会托人帮忙……”
“之安——”周瑾的声音很冷静,“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傅之安还没意识到周瑾的语调不对,他还在犹豫,“如果要保险起见,我准备再和金教授他们团队讨论一下方秋芙的情况,虽然我已经和几个进修医生探讨过,但……”
“你最好还是尽快回来吧。”
周瑾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
巨大的沉默与恐惧在电话里蔓延。
傅之安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出事了?”
周瑾对他的敏锐毫不感到意外,“对,前天凌晨入院的,今天已经确诊了肺炎,还没退烧。”
“……”傅之安闷了几秒。
“你先别着急,没有生命危险,我这几天都在医院里看着,麻烦的是她的手术,要抢时间了。”
傅之安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三年来,他无比担心方秋芙感冒发烧。她的心肺功能实在承受不住一次重病,恢复后极有可能会导致身体状态急转直下。
而那个时刻,也同样意味着,她最后的手术窗口即将关闭,倒计时正在滴答滴答。
“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回。”
“还有一件事。”周瑾抓紧在他挂断电话前,说出了她给岑攸宁的建议,“胸外手术开台手续很复杂,我没来得及和你商量,就给她哥哥提了个建议,秋芙应该正在考虑。”
“什么建议?”傅之安随口问。
“我建议方秋芙尽快和你结婚,这样可以用家属的身份绕开手续,尽快开台。”
傅之安的表情凝固在嘴角,他上下唇几度开合,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扩散开来。
良久后他感慨,“不觉得很卑鄙吗?”
“那你是不愿意帮她?”周瑾明显听出了他的真实想法,“目的都可以达成,双赢不好吗?”
傅之安自嘲一笑,“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作者有话说:我要开始大狗血乱炖了(带好防揍头盔预警)
第78章 第 78 章 线索
青峰农场食堂后厨, 孙主任正带着两个面色冷峻的公安在此登记线索。
暴雨当夜,他们忙着抢救麦田,他只能派钟会计在办公室先打了个派出所的电话。
那时候县里闹了涝, 公安也没功夫过来。
等到现在雨停了, 田里事务处理干净, 他们才总算有时间好好调查一番。
好在众人都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他们先从目击询问开始。
那群人最先捣乱的就是食堂。
汪霞听说是公安调查,立即脱下袖套, 接过笔和纸,简单画出李洪才的外貌特征。
“其他人我不太记得了,他们打头的人是个年轻小伙,估摸着有个一米七出头, 个头不算高,很瘦,那天他穿了件有点破破的军大衣, 两个袖口上有很多歪歪扭扭的补丁,我瞧着应该是自己缝上去的。至于脸嘛,大概就是我画的这样, 五官挺普通的, 皮肤有点黑。”
警员又把纸递给其他见过李洪才的工友确认,“你们看看呢?是不是长这样?”
两个揉面的大婶点头,“对!差不多。”
“证明你画得还挺像。”
“是吗?”汪霞第一次被夸会画画。
警员小心收好那张纸, 又继续询问汪霞当时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有没有出示过□□。
汪霞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还重点提及了李洪才当时在食堂就想找方秋芙的麻烦。
“他们反复提到自己是督查了吗?”
警员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信息。
汪霞和几个女工友都点头,“嗯,一直在说,打扮得也像, 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怀疑。”
“唉,最近这种类似的流氓案件很多。”另外那个警员无奈道,“起初是金城附近,后来延伸到周边的小县城和大队,搞得人家正儿八经的督查组没办法开展工作。”
孙进步想到他之前收到的通知。
他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怪不得明明我们收到了督查巡逻组要来的消息,最后又没看到人,是全部取消了是吗?”
警员点头,“是的,这类流氓恶性案件最近实在频发,你们农场都不算最严重的,还有那种打着旗号去大队仓库里面打砸的。好几个大队都上报了案件,人家大半年攒下的米面粮油,就这么平白无故被糟蹋。”
“必须严惩啊!”有工友附和。
“对啊!必须以儆效尤啊警官!我们农场有两个年轻人现在都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食堂众人和方秋芙共处三年,算是看着这个最年轻的姑娘成长,早就培养出了感情。
询问结束,孙主任又带人去了农舍。
连续多日的雨天,早就将室外小路的线索冲刷得一干二净。好在农舍内的脚印保护得很好,萧烬那天发现后,就提醒了众人不要破坏。
警员测量了几个的脚印大小。
他们又绕着附近转了转,试图弄清楚方秋芙那天的路线,最后才走到了山坡崖边。
“人是在这下面找到的对吧?”
有个警员指着山坡下,大雨肆虐后,这里一片狼藉,溪流与松动的黄泥混杂在一起,灌木丛和几颗被风吹倒的断树横亘其中。
“嗯,是我们牧场的一个知青。”孙主任记得萧烬那晚有多么焦急,“要找他来沟通吗?”
“先看完这里,再走过去吧,很远吗?”
孙主任摇头,“不远的。”
“那两个受伤的同志和这位知青熟悉吗?”另外那个警员想顺便确认路线选择的逻辑。
孙主任想了想,点头。
“熟悉的,他们两个男生本来就是一齐从燕京那边过来的,女同志和他们关系都还不错,都是上过高中的知识青年,平时就聊得来。”
“那可能走这个方向,是想找他帮忙的。”
另一个警员也跟着附和搭档的想法。
三人在牛棚门口找到了萧烬。
还没等孙主任开口阐明情况,萧烬就先走了过来。他从夹克衫里抽出一张早早写好的申请书,折开递过来,“孙主任!我想去金城看看方秋芙,我可以自费,保证不占用农场资源。”
孙主任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他朝他们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萧烬拉到一旁,小声嘱咐,“这是苍川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人家是来帮忙调查情况的,这些晚点再说,先配合一下,也能尽早抓到那几个小流氓。”
萧烬闻言,看了眼他身后。
他分得清主次,礼貌朝两位警员致意。
“你那天是怎么想到往下面翻的?”省略了开头的寒暄和介绍,警员直截了当询问。
萧烬将那个夜晚的所有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我最初没想过,是在农舍里面见到了脚印和拖拽的痕迹,很明显的,两条突出来。”
他用左右手的食指平行比了下动作。
“然后我就觉得不对,顺着那条痕迹往外走,可惜那晚雨太大,夜晚又没灯,我不能确定他们走得哪个方向,那时突然想起坡下是森林,想着会不会是被推搡下去了,就追了过去。”
两个警员记清细节,没再问更多问题。
离开前,他们给萧烬看了一眼画像。
“完全没见过。”萧烬摇头。
“那看来是随机挑中了你们农场。”
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萧烬趁此机会追上孙主任。
他还没忘记他的申请书,“孙主任!我的请假申请可不可以现在帮我签个字?我想尽快赶过去,您放心,我和孙玉商量过,这几天牛棚她会和另一个工友帮我交替,李队长也说过,只要您同意,工分那边他也直接转给替班的人……”
“唉——”孙主任看着他这幅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却又不得不拒绝他,“萧烬啊,不是我不肯帮你,今年情形不比从前宽松,规章制度是我不能违背的。”
“可是我把所有环节都写得很清楚。”
萧烬不理解,他指着申请书的条条款款。
“那也不行啊。”
孙主任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语重心长,“请假有流程有规定,你和方秋芙是什么关系呢?你以什么身份去探望?”
“我们是朋友。”他答得很快。
“朋友?规定里朋友不可以啊,你以为孙玉没有给我争取过吗?我知道她们俩关系好,也只能否决了她的申请。”
“那凭什么岑攸宁可以?”萧烬反问。
孙主任答得理所当然,“他是她家属,方秋芙在医院的联系人就是他,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萧烬彻底不说话了。
那双炯炯有神的黑亮眼睛暗了下来。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去呢。
归根结底,他只是个边缘的下放知青,在这里没根没底,整天和牛羊与天地为伴。
离开燕京大院那天,萧烬都没有感受过如今这种无力的疲惫,他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
可他真的很想去医院见她一面。
想知道她好不好。
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你就先好好工作吧,等她治好病从医院回来,你们再联系也不是不行啊。”
孙主任拍了下他的肩膀,转身追上去。
他真希望能尽快找到那几个混小子。
十分钟后,农场办公室前的布告栏。
正值午饭时间,不少社员从附近的农田往食堂的方向走,恰好会经过此处。
孙主任带着两人在此询问线索。
警员将那张画像展示给路过的社员,询问那日有没有人曾经注意到过这批流氓的身影。
“12号”宿舍的几人也注意到了。
刘翠兰拉着孙玉过去,过去她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扎堆,如今事关她的室友,她自然更加热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孙玉愁得不行,立即跟上。
陈秀萍也毫不犹豫凑过去。
她还记得当年周浩纠缠时,方秋芙曾经扔石子帮她脱身,现在正是需要她挺身而出的时候。
“向华,一起去吧。”
陈秀萍拉上走在最后的李向华。
众人走过去查看画像。
警员还在描述他们几人的外貌特征。
布告栏前人头攒动。
李向华起初看不清画像,她和陈秀萍站在后排跟着听。渐渐的,她越听描述越觉得熟悉,那个打头的小流氓越听越像她弟弟洪才。
恰在这时,前排的几人摇头离开,准备去食堂吃饭,给后面的人腾出了位置。
孙玉眼疾手快,拉着刘翠兰就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喊另外两人,“秀萍,向华!”
李向华快步走过去。
她实在不希望那张画像上出现弟弟的脸。
走近。抬眼。
她看清纸面上的五官与脸型。
不得不说,汪霞从未学习过绘画,却极有天分,她将李洪才的外貌特征描绘得恰到好处。
“你们见过吗?”有个警员问。
为首的孙玉摇头,“没有,那天我一直在鸡舍里面和李队长补屋顶,没注意到过。”
“那你们呢?”警员探头往后。
刘翠兰和陈秀萍先后跟着摇头。
李向华早已呆愣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带刺的棉花。
在那个时刻里,她的大脑一团浆糊。
她想到弟弟幼时还没那么烦人,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喊,还总把奶奶藏起来给他的饼干分她一半。
画面翻过,她想到前几年回家,李洪才长高了许多,脾气也变臭了许多。妈妈说,他交了很多新朋友,总爱往周边县城和大队钻,时隔十天半月才回家,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家里带些粮油猪肉。
她父母在山里种了一辈子地,根本不明白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还以为是李洪才聪明会处事,在县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李向华那时就起过疑心。
她听农场的工友们说起过那些流氓行径。
可她当时又想,反正……反正也没有伤到人。
孙主任很热心,还在给她们描述,“画像上打头那个多半就是他们之中的话事人,他那天穿了个军绿色的袄子,有点像军大衣,袖口破破烂烂的,补了两个大补丁。”
他边说边根据汪霞的描述比划位置。
李向华心中更沉重了些。
那两个补丁还是弟弟让她补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心中最后一丝幻影破灭。
结论板上钉钉。
孙玉她们没有任何线索,垂头丧气起来。众人准备先去食堂,晚点再继续想办法。
李向华叹了口气。
她想到和方秋芙这三年的点点滴滴相处,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去向警员们提供线索。
然而,这时有几个面熟的工友凑过来,青峰农场众人都知晓了这次事件,大家对此义愤填膺:
“真太过分了,找到了必须得坐牢吧。”
“是啊,听说还是几个刚成年的。”
“那家里就没管过呗——”
“肯定的,家里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向华的脚步顿了顿。
她的灵魂骤然陷入激烈的摇摆拉扯,心底有个声音正在不断呐喊:不要说,绝对不要说。
是啊,她好不容易才申请了去金城制造厂做女工人的名额,那是她跳出农场、去城市生活的唯一机会,那是她改变命运的契机啊!
如果她现在承认了布告栏的那个嫌疑人是她弟弟,那么审查背景时,她必死无疑。
李向华甚至能猜到,一旦真相揭开,她那张费尽心思誊抄填写的推荐表当场就会被撕得粉碎。
彼时农场里的众人会如何看待她?
他们必然会向对待过街老鼠般指指点点。
更不用谈宿舍里的孙玉她们。
要是让她们知道,罪魁祸首就是她李向华的亲人,这些年大家的情谊还会一如既往维系下去吗?
李向华心虚地转过身。
她懦弱地承认,她承担不了这样的结果。
在她刚走了两步时,钟会计突然从办公室里出来,他看上去很着急,大声喊,“老孙!金城省医那边来的电话,说小方肺炎有点厉害,可能在手术之前都不会回农场了,要和你重新谈谈手续。”
钟会计口齿清晰,大家都听得清楚。
孙玉她们本来都准备离开了,陡然听见这句话,脸上无一不挂着担忧的表情。
“什么?手术?”孙玉很着急。
陈秀萍吓得脸都白了,还在努力克制,试图安慰室友们,“秋芙是个善良的姑娘,她做过那么多好事,应该不会出事的。”
平日里说话最没谱没边的刘翠兰也跟着附和,“是啊,老天爷不会让好人受磨难的!”
李向华的眼角也渗出了泪水。
秋芙……
她是个好姑娘。
看着那一双双焦灼、愧疚的眼睛,看着公安严肃的脸,李向华脑海中那张代表前程的推荐表在脑海中逐渐虚化。
“是我弟弟……” 她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凄厉,透着绝望,“画像上的人是我弟弟李洪才!”
第79章 第 79 章 再相逢(一)
金城省医二楼某间病房。
方秋芙迷迷糊糊睁开眼, 她肺炎发作高烧不退,输了两天消炎药,今天凌晨终于脱了险。
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岑攸宁捕捉到她眯眼难受的表情, 起身拉上了窗帘。
“烧已经退了。昨晚周教授来看过, 你接下来几天要静养。”他回到病床旁,给她倒了杯水。
方秋芙微微抿了口。
她看着眼前的岑攸宁, 他在医院贴身照顾了她整整四日,根本没有什么时间脱身去休息,下巴早就挂起了青色的细小胡茬。
“攸宁,对不起。”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睛。
岑攸宁愣了下, 他很快理清了方秋芙的思路,他柔和一笑,“是不是我现在的模样吓到了你?我先去给护士说一声你醒了, 然后就去洗漱间收拾自己。”
方秋芙愣了愣,牵起嘴角摇头。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声音还有点哑。
“我知道,别在意。”
他拍了下她放在被子外的手掌。
值班护士赶过来为她检查体温和血压。
测体温时护士还在安慰她, “等周教授手术结束, 她再来看看情况。你啊,这次肺炎来势汹汹,不过看你状态康复得倒是挺好。”
“她的手术排上时间了吗?”岑攸宁问。
护士摇头,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方秋芙在医院住了快一周, 护士站的众人都记得她是周教授与傅医生的病人。
“我朋友的情况好些了吗?”她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在岑攸宁的帮助下倚靠在床边。
她还记得谢扶风右腿骨折打了石膏。
在方秋芙肺炎期间,谢青云还来病房里看过她几回,但她始终没和谢扶风见过面。
“谢扶风是吧?”护士收起血压仪,“血压数据正常啊……他今天好像有人来探病吧?”
“谁啊?”方秋芙问。
“好像是从研究所过来的吧, 我也不太清楚。你担心你朋友的话,可以让你哥哥扶着你过去,走走路对你恢复有好处的。”
护士拿着仪器和体温计离开。
方秋芙把目光朝向岑攸宁。
他没有食言,在护士替她检查时,他抽空去洗漱间整理了一番。眼下他看起来除了比之前清瘦了不少,气质看起来还是从前的他。
“想去看他?”岑攸宁问。
方秋芙点了两下头。
“那走吧。”他替她找来外套。
谢扶风的病房与她不在同一层楼。方秋芙要从楼梯口走到另一侧的对角位置。
他们两人走得很慢。
走廊沿途还能见到不少穿着蓝白条纹衫的病友,他们也和方秋芙差不多,在有限的空间范围里活动筋骨,想要尽早恢复健康。
不论在哪个时代,医院都永远挤满了人。
“你去探望过他吗?青云之前都来看过我。”方秋芙拽着岑攸宁的手臂往前缓步走。
“看过。”岑攸宁答,“他比你情况好点。”
“那他应该很快可以出院吧。”
“也不好说,他身上的斗殴伤还在等待调查,你室友那天晚上就报了案。”
“青云办事一直都很稳妥。”方秋芙笑。
快要走到病房时,他们就注意到了异常。
狭长的走廊站了两个身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身形魁梧,一个手提公文包戴眼镜,看其肃穆的神色就不像是普通单位的人。
“你们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先开了口。
岑攸宁将方秋芙护在身后,“我们是谢扶风的朋友,这是我妹妹,她当时和他在一起。”
眼镜男人颔首,微笑着替他们打开门。
病房门拉开,方秋芙就听见了谢青云的声音,“秋芙?你好点了吗?怎么直接过来了。”
“我好多了,来看看扶风。”她回答。
谢青云起身把椅子让给她,“你坐着说。”
方秋芙坐下来,岑攸宁挨着她站。
谢扶风的病房布局与她那间差不多。
他正躺在床上,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她,像是不敢置信会在这里看到她似的。
屋内还有一位年纪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的短发女士,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工装,戴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额间和眼角有皱纹,看上去很凌厉。
但她开口的声音却很温和,“青云,这就是你和我提到的那位姑娘吧?秋芙,是吗?”
方秋芙愣了下,点头。
她猜到这就是他们姐弟的母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合适,先叫了声,“阿姨好。”
岑攸宁也跟着礼貌问候。
“你们好啊,我是青云和扶风的妈妈,我叫郑晖映。”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让人很舒服。
“郑阿姨。”方秋芙又重新修整了称呼,她记得谢青云说过,他们母亲也在西北工作,是一位核物理方向的领军工程师。
“你们是沪市过来吧?”郑晖映问。
“嗯,我们是差不多时间到农场的。”
“唉——”郑晖映叹了口气,“你父母现在肯定也很担心你啊,要不是医院打电话,我都不知道农场现在是这个情形。”
郑晖映见到儿女的心情很复杂。
她和他们感情算不上亲密。
丈夫去世后,她不是没有想过要放弃工作,留在燕京把两个孩子养育成人。原本她都已经决定留在大学授课,她和丈夫的导师却又倒在了一线,而彼时国内有能力处理那部分动力难点的学者,几乎就只剩下她。
他们那一批师生都明白,336工程是祖国的未来。正因如此,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郑晖映临走前,想过要不要把儿女带到西北。可那边条件艰苦,远不如燕京。
思来想去,她把他们托付给妹妹昭华。她妹妹郑昭华在燕大医学院做教授,条件还不错。
她就这么抛下儿女,去了戈壁。
郑晖映当时想着,最多不外乎几年,她应该就能克服难题,调回燕京。
可谁曾想,她这一走就是五年。
期间她收到妹妹寄来的信,昭华说自己没能力护住两个孩子,他们去了西北的农场下放。
郑晖映当时正在处理空气动力的一个公式求解,他们团队已经钻研许久,还未能得出结论。
她在忙碌中忘记了儿女的事情。
等她回过神时,两人已经抵达青峰农场。
郑晖映托人打听了一番那边的情况,得知场长孙进步风评不错,也就顺水推舟,任由儿女在农场扎根下去,她想着,那怎么也比戈壁好。
往后,她继续忙于工程。
连儿女的信都没时间回复,大部分是由她的助手,也就是李团长根据她的转述代笔。
再到几天前,她接到医院电话。
郑晖映才知道儿子险些遭人害死。
“秋芙……”谢扶风突然出声,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她姐姐,“你好些了吗?”
方秋芙并不在意,她笑着颔首,又问了问他如今的情况,“你呢?腿还疼不疼?”
谢扶风正要摇头。
“前几天疼得厉害,输液后好多了。”谢青云站在旁边,替他抢答,还朝他挑眉。
“……”谢扶风抿抿唇。
“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可能要比你现在伤得厉害许多。”方秋芙眼睛微微发红。
谢扶风沉默了几秒,摇头。
他表情淡淡,“如果那时候不是你一直让我别睡,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
郑晖映喉咙一噎,抽了下鼻子。
谢青云无声递给她手帕。
别人或许不清楚细节,但他们两人对那晚的记忆清晰得一致。场景里但凡缺了一人的存在,另一人都是凶多吉少。
他们没有在病房内聊太久。
方秋芙临走前,谢扶风小声叫住她。
她起身走到他的病床前。
谢扶风先是看了一眼站定的岑攸宁,才将脸转向方秋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答应了我的,我们要去看玉兰。”
方秋芙没料到他还惦记着那个约定。
她看着他,她那双杏眼里潋滟着情绪。良久后,她还是决定不要告诉他,自己即将手术,也即将考虑结婚。
“好啊。”方秋芙启唇,继续给他织出一张漂亮的网,“等你好了,我们就去看。”
谢扶风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直觉告诉他,她在撒谎。
于是他伸出手,试图提示她曾经许诺过什么,“你不要骗我,我们拉过勾的。”
“我记得。”方秋芙用哄小孩的语气答。
“你说过的,我会记得。”他视线灼热地与她四目相对,执拗又强硬,像是早就看穿了她伪装的面具,“永远记得。”
方秋芙微微怔愣。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迟迟未能再说出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谢扶风眼里已经没有了四年前那个雨夜相遇时的稚嫩。
她总以为他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弟弟。
可那晚她抱住他相互取暖时,曾经近距离感受到他的肩膀与手臂,触感结实又有力。
“我还要回去输液,明天再来看你。”
方秋芙选择不回答他的话茬。
岑攸宁借着时机,与谢青云和郑晖映道别,挽住她的手往走廊的方向走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
途中经过了楼梯口的窗户。
一阵热风迎面扑来。
七月初,烈日当空,蝉鸣声声入耳。
方秋芙忽然想到,四年前她从家乘火车来到西北时,似乎也是眼下这个季节。
夏天在她的记忆里,意味着离别。
也同样意味着新的相逢。
他们沿着楼梯一节一节往上。
暖黄色的光透进走廊,方秋芙在一个转角之后,迎面碰见了正在寻她的赵驰——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大混战前夕
赵驰(闪现成功):我已就位,要开团战了是吗?[墨镜]
傅之安(赶路中):?TMD谁又要偷跑?[裂开]
谢扶风(扎小人):挡我路的都去Spa[好的]
岑攸宁(双手合十):信男只求妹妹早日康复[合十]
萧烬(试图爬到医院地图):休想让我下线[愤怒]
第80章 第 80 章 再相逢(二)
谢扶风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远去。
郑晖映将方秋芙与他之间的互动尽收眼底。见谢扶风魂不守舍, 她推了下眼镜开口。
“这就是你想留在农场的原因吗?”
她看向谢扶风,他沉默没有反应。
郑晖映又把头扭向女儿。
谢青云靠在墙边发呆。
她从病房的窗户向外看出去,远处不再是雪山与田地, 眼前一片低矮建筑紧挨在一起。
在城市长大的她, 竟觉得所见很陌生。
“青云。”郑晖映轻唤了她一声。
“噢。”谢青云回过神, 柳叶眉微微挑起,替谢扶风应下, “他刚来这里就喜欢人家了。”
“……”谢扶风死死盯着她。
“原来如此。”郑晖映了然于心。
她当然能理解谢扶风的想法,谁又没有年轻过?爱一个人,当然想要长相厮守。
若是一辈子浑浑噩噩与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在一起,那又有多么折磨。她妹妹昭华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吗?离开那段婚姻后, 郑昭华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扶风,我这次请了一周的假,还有些时间, 不用着急赶回去。”郑晖映下定了决心,“我也还是来医院时的那句话,你们俩留在农场我真的不放心, 这次完全就是一个警钟。”
谢青云没有反驳。
无论是在农场, 还是跟着郑晖映去戈壁,她都没有太大的意见。她唯一舍不得的,大概就是宿舍里那帮姑娘了。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方秋芙和她迟早会离开这里, 刘翠兰和李向华又在申请去金城制造厂的工作机会, 陈秀萍要嫁人,孙玉或许未来也会有别的人生规划,离别是她们迟早都要学会的一堂课。
分别才能让彼此更好地相逢。
“看来青云是没有意见了。”郑晖映将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她重新看向谢扶风。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无外乎就是想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
郑晖映自认为她这一生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亏欠了她的两个孩子, 于是她认真道,“只要你能说服她和你离开,我会帮忙。”
谢扶风终于不再沉默。
他抬脸,灼灼地看着眼前让他只感受到陌生的母亲。他尊敬她的成就,尊重她的选择,却很难对她生出亲密之感。
“三年前,我曾经写过一封信,希望你能够帮我们离开农场,也提到过希望能带她一起。”他以平静的口吻缓缓道,“我重新提起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这些年一直以为,你没有这个权限。”
“抱歉,那时候真的很关键。”郑晖映明白他并没有怪罪她的意思,但还是道了歉。
“所以这次是真的?”他怀疑地确认。
“真的。”郑晖映的声音很轻,但表情很认真,“不过如果你真的想要让那个方姑娘和你们同行,可能手续会比你们俩麻烦些。”
她作为核心工程师,将两个孩子调回身边轻而易举。但方秋芙不一样,她们之间并不存在确切的亲属关系,并不符合规章制度。
郑晖映思索一番,转告他,“手续的话说简单也不简单。可既然我们的假设是,她愿意和你们一起离开,那应该对你也有好感吧?”
谢扶风闻言垂落眼睫,谢青云叹了口气。
郑晖映有些迷惑,但还是决定继续说下去,“她要是和你们一起离开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和你结婚。扶风,你也已经到了适婚年纪。”
谢青云不敢置信抬起头。
云层随风散开,一道光线照进来,正好落在谢扶风白皙的脸上。他青紫色的伤口已经康复了许多,唇角还留着一道愈合中的痕迹。
“结婚?”他薄唇微张,很快陷入某种狂热中,“只要她愿意和我离开……”
“对,按照现在的政策,你们结婚她就是我的儿媳,我可以直接为她办理随队指标。她身体不好的话,你们两人可以在县城里生活,找个清闲的工作做着。而且这个手续很简单,只要有结婚证,当天我就能托人去办。”
谢扶风感觉到他胸腔内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沉浸在她规划的那些幻梦里。
“我觉得她不会愿意的。”谢青云看不下去,她决定站出来,做那个戳破泡沫的人,“秋芙还有个哥哥,她不可能丢下他走掉的。”
“……”谢扶风的眼里蒙上灰雾。
是啊,她还有她的牵挂。
“那我们就看看有没有别的方式能帮上忙吧,我想他们兄妹应该也想要尽快离开。”
谢青云对母亲的这番发言表示认可,“嗯,她哥哥是弹钢琴的,之前还受了伤。”
“他父母要是知道,肯定很难受。”郑晖映的视角注定了她对这群孩子始终抱有同情,“本来也不是适合体力劳动的身体啊。”
“她救过我的命。”
谢扶风突然冷不丁开口。
谢青云那几句话打破了他短暂的幻想。他清醒过来,意识到不论方秋芙的决定究竟是什么,眼前的他还有另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几个人的长相。”
谢扶风紧盯着郑晖映。
郑晖映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严肃起来,脸上柔和的表情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在工程部说一不二的郑教授形象,“在离开之前,我会拜托李团长尽快查清到底是谁。”
即便这次事件受伤的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也绝对看不下去这样丧心病狂的行径。
——
方秋芙站在走廊一侧,单只手臂挂在岑攸宁的身上,她盯着眼前人,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好像晒黑了些,感觉还高了点?
那道身影缓缓向她走来,面容比初见时硬朗了许多,肩膀更宽阔,边境的三年军旅生涯给他平添了一丝难以忽视的凌厉与坚韧。
“赵团长?”她小声将称呼脱出口。
“身体好些了吗?”赵驰的声音有点闷,他克制着自己不去拥抱她,“我来之前听说,你被人从山坡上推了下去,还发了肺炎。”
“好很多了。”方秋芙抬头看他,还不忘纠正了他的说法,“被人推下去的是扶风,不是我。我是自己从坡上下去的,当时没想太多。”
赵驰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动。
方秋芙先一步敛起了目光。
三年前那封信,她就知晓了他的心意。
回头来看往日种种,其实赵驰对她的心思一直都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只是她当年刻意不往那个方向思考。她固执地认为自己深陷泥潭,前途未卜,不愿意耽误他这样好的人。
“回病房吧先。”岑攸宁在她侧边轻声提醒,“你身体刚好一些,别在外面站太久。”
方秋芙在他的搀扶下回到病床。
护士恰在这时来给她换药,她拿着棉球给她用碘伏消毒,“你今天还有一袋没输,就暂时别乱走了。等这包输完,睡前可以再活动活动。”
方秋芙轻轻嗯了声,她看向门外,岑攸宁与赵驰正面对面站在走廊说着什么。
好奇怪,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方秋芙在病床上眯着眼,暗暗猜测这两人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碰上了信号。
是上次攸宁受伤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她不得而知。
门外,岑攸宁未等赵驰开口,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他没有隐瞒真实情况,“不用太担心,她的状态确实是好多了。这场肺炎确实是来势汹汹,蓉蓉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病过。”
在他的记忆中,方秋芙上一次高烧不退,应该还是四年前他们在火车上的时候。
那时,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他误以为很快就能和她回到从前。
“孙进步说,是一群打着督查旗号的流氓干的?”赵驰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冷了许多。
他昨夜凌晨从泥石流灾区撤下来,简单换了件衣服洗了个澡就马不停蹄开车去了青峰。
赵驰当时还有些紧张,担心方秋芙与他三年未见,自己突然出现会不会太过叨扰。
可他万万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医院。
当孙进步告诉他方秋芙出事时,赵驰当即出现了耳鸣,他无比懊恼自己早应申请退役,或是当初就该用尽一切手段将她留在身边。
还好,还好她没事。
岑攸宁简单说了说当时的情况。
赵驰心中了然。
他不可能将那群人轻轻放过。
“好在蓉蓉很快就要接受手术了。”岑攸宁脸上挤出一丝由衷的笑意,“她会长命百岁的。”
“是,傅之安已经在路上了。”赵驰道。
岑攸宁听他语气如常,陷入了几秒钟的怔愣。旋即,他忽然干笑了两声。
赵驰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在他心目中岑攸宁似乎永远都是那副清癯的妥帖模样。
“怎么了?”赵驰莫名有种不妙的预感。
岑攸宁抬眼紧盯着面前英气勃勃的男人。
四年前初到农场的第一面,他就知道赵驰对她居心不良。男人最了解同类。从那时起,他就不止一次向方秋芙提到,要小心赵驰。
可岑攸宁万万没想到,最终将与方秋芙成婚的人,竟然不是这个他防备多年的年轻军官。
看着眼前男人对自己的敌意,岑攸宁觉得命运是多么的讽刺,他们两人对彼此戒心满满,反倒是让傅之安给钻了空子。
“你还不知道吧?”岑攸宁在他面前刚开了个头,就觉得浑身有种扭曲的畅快。
“什么?”赵驰声音沉闷。
“蓉蓉可能要结婚了。”岑攸宁刻意停滞了话语,他死死盯着赵驰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从不敢置信,一点点变成了不甘心与绝望。
讽刺吗?
输给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
“……和谁?”赵驰心中其实有了答案。
岑攸宁将他的以极其平静的语气继续道,“省医的外科医生,傅之安。”
他并不清楚傅之安与赵驰的关系。
但赵驰不同。
他从刚才岑攸宁开口,就想过会不会是傅之安。毕竟,周瑾曾评价他是个勇敢又执着的天才野心家。只是赵驰没想到,他会将这份天赋发挥得如此炉火纯青。
巨大的沉默在走廊蔓延。
就在岑攸宁误以为赵驰要陷入崩溃与愤怒时,他再度抬起头,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询问。
“没那么简单吧?”
“是不是为了介绍信?”他突然提到。
这回,换赵驰眼睁睁看着岑攸宁的眼神从最初的不敢置信,一步步变得扭曲,最终在两个深呼吸后,终于恢复正常。
“你怎么会……猜得到?”岑攸宁不解。
从第一次见到赵驰,他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可惜,他没能从赵驰脸上读出任何异样。
岑攸宁无奈叹了口气,由衷地感慨了一句,“你好像比我想象的还要了解方秋芙。”
赵驰呵笑一声,算是肯定了他的说法。
他不准备告诉岑攸宁缘由。
重来一次的秘密,谁也不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岑攸宁:不对,有人开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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