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并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尤其对这种关乎大局的事情,她很明白有时候不问不听比耳听八方更好。
……但人一旦深夜睡不着就会胡思乱想,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能琢磨。
暗卫出身的沈雩夜晚最是警觉, 晏知芙的呼吸没有归于安稳他是必然睡不着的。于是晏知芙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沈雩一直在黑暗里发呆。过了不知多久, 他听到她明显烦乱地重重吁气,想了想, 终于开口:“主上有烦心事?”
“唉……”晏知芙又那样吁了口气, 思索着启唇, “沈雩。”
“在。”
“你说……”她深沉地顿了顿, “福慧君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语毕她等了一等, 没有等到沈雩回话, 但感觉身边颤了两颤。
晏知芙挑眉扭头:“你笑话我?”
“没有。”沈雩的口吻听起来无比正常, “奴怎么敢。”
但被褥随着这句话又颤了两颤。
“还说没有!”晏知芙狠狠推了他一下, 沈雩没忍住发出一声笑音, 自知隐瞒不了, 他坐起来,向她颔了颔首:“主上既想知道,奴明日去问问福慧君就是了。此事是福慧君有求与主上,想来也不会不肯说。”
“呵,算了吧。”晏知芙翻翻眼睛,摇着头背过身去, “当日傲气地不肯听,现下又折回去问, 多丢人呢。”
沈雩屏笑,凑过去扒着她的肩:“奴只说是自己好奇。”
晏知芙乜他一眼:“你当福慧君是傻子?”
沈雩反问:“主上都好奇,奴为什么不能好奇?”
他平常并不会在她拿定主意的事上多嘴。晏知芙不由皱了眉, 语气也冷了三分:“话太多了。”
沈雩身形一僵,垂眸轻道:“主上恕罪。”
语毕他不再多言一字,也没躺回去,坐在她身边等她发话。
公主府里的面首和王府里的侍妾差不多,当家做主的人心情好自然相安无事,她既有不快他哪能直接躺下睡他的。
晏知芙一时确也想打发他走,她想想他先前禀奏在福慧君府用膳逗猫的经过便也知道他方才的循循善诱是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她终是没说出来,无声地摇了摇头:“罢了,去问问也好,省得我总想这事。”
沈雩微微一怔,即道:“诺。”
晏知芙又言:“他们应该已经到蓁园了。我知道你脚程快,但在那里借住一晚再回来也无妨。”
沈雩滞了滞,摇头:“奴问清楚就回来。”
“府里也没什么事。”晏知芙淡淡,“何必一整日都在赶路。”
沈雩听她情绪淡漠,不敢再辩,又应了一声诺。
晏知芙点点头:“睡吧。”
沈雩暗暗松了口气,总算又躺回去。这回晏知芙睡得很快,沈雩也就随之睡熟了.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颠簸了两天一夜,到达别苑时都明显有些疲乏。岁祺岁欢却不知累,进了院子就要去玩,岁祺嚷嚷着要放风筝,祝雪瑶躺在榻上,她就在祝雪瑶身边蹭来蹭去,但祝雪瑶真的爬不起来:“让娘歇歇……”她两眼发直,“坐马车好累啊……”
岁祺歪着脑袋,很认真的发问:“为什么累。”
祝雪瑶:“……”
哈,我三岁的时候也不知道累!
最后还是晏玹从榻上爬了起来,一手一个将岁祺岁欢全抱走,带她们去放风筝。
祝雪瑶好好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傍晚,云叶进来为她梳妆,她打着哈欠问:“五哥回来没有?”
“没有。”云叶一哂,“殿下适才差人来传了话,说是园子里现在还有庙会,他晚上带两位姑娘去庙会上吃小吃,女君若有精神不妨去寻他,若没精神他改日同女君再去一次。”
祝雪瑶看看天色,打扯着哈欠摇头:“明天吧。”
“诺。”云叶福身,给祝雪瑶梳好妆就差人出去向瑞王回了话,而后便去厨房给祝雪瑶传膳。
祝雪瑶在房里没什么事,便正好让柳谨思将账册取来过目。
又一年了,该看看去年的账了。
去年的收成不好,她又减免了税租,粮食这一块的进帐少了一大截是情理之中的事。但在祝雪瑶的诸多产业里,这一块的进项本就只占一成左右,就算这年一个子不赚,放在整年的账目上也不大明显。
反倒是没了杨敬那些破事,其他产业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账,账面倒显得比去年最初呈上来的那一版好看多了。
此外祝雪瑶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就是名下几处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和书局生意都比前年好,下半年尤其明显。
不用问也知道,必是因为那八家私塾开了。虽然她开私塾的初衷是让蓁园里的百姓们不花钱也能读书识字,笔墨纸砚与必要的书籍都由她这边出,但家境稍宽裕的人家为了学有所成就难免额外购置,倒让她的商铺又添了进项。
诚然,若吹毛求疵地算细账,这点额外的进项必不可能盖过她给八家书塾花的钱,但这对祝雪瑶而言仍旧是个很好的苗头,那就是钱“流”起来了。
她小时候就听帝后说过,钱流起来才是钱。百姓们既能赚也舍得花,大邺才能国泰民安。
祝雪瑶欣慰地跟柳谨思说:“等过几年咱们这里能识文断字的人多了,附近其他村庄的人要写牌匾书信也会来找他们,百姓们手头就更宽裕了。能去私兵里学兵法的我也不亏待他们,他们把蓁园守好,别让那些刚赚了钱的人家被外头图谋不轨的算计,咱们蓁园就能欣欣向荣。”
柳谨思笑说:“若百姓们都衣食无忧,女君也就可以照常收租收税了,谁都不亏。”
祝雪瑶大方承认:“是这个理,都能多赚是最好的,我也不跟钱过不去。”
她们这厢聊着,清瑟的声音忽从外面传进来:“女君……殿下身边的暗卫,还有昭明大长公主府的沈公子求见。”
这只是一句通禀,但她的口吻带着明显的犹豫,祝雪瑶不由一愣,忙道:“让他们进来。”
转而便见二人进了屋,晏玹身边的暗卫走在前面,沈雩随在身后,半边脸颊都青紫的。
祝雪瑶轻轻抽了口凉气:“沈侍卫,你这伤……”
她下意识觉得必是在大长公主那里受了罚,却见沈雩抬眸看向眼前的暗卫,那暗卫局促地抱拳:“女君……不怪属下动手,他……他突然飞檐走壁地就来了,属下不识得他,岂有不拦的道理。”
沈雩垂眸抱拳:“是奴大意了。奴没来过,不知外面的村庄也归蓁园。”
“嘶——”祝雪瑶又吸了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画面:想必是沈雩来得突然,暗卫既不知情也没防备,上去就先踹了一脚。
而她方才还觉得是大长公主下手狠,合着是她这边伤的人,这就有点尴尬。
祝雪瑶轻咳一声:“快去寻些好药来。”又抱歉地向沈雩道,“对不住。”
那暗卫领命告了退,祝雪瑶随口让沈雩坐了,又命侍婢上了茶来,方问:“是大姐姐有事吩咐?”
沈雩摇摇头:“主上无事,是奴好奇……”
祝雪瑶:“好奇什么?”
沈雩欠身道:“好奇女君那日究竟想跟主上说什么。”
祝雪瑶心里笑了,这话她会信才有鬼。却也不必戳破,便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我私心里觉得大姐姐无论怎么想,都该在此事上助二哥三哥一把才是。”
沈雩凝神:“此话怎讲?”
祝雪瑶抿唇道:“方氏那日很是无礼,大姐姐若是恼她,自当此时添一把柴,这不必多说。而若大姐姐无所谓方氏的失礼,只在意太子这个亲弟弟的前程,也该明白方氏是个祸害。她此时帮二哥三哥一把,看似是不顾和太子的姐弟情分,实则是快刀斩乱麻,方氏这样的人一直留在太子这边,才真会害了太子。”
这番话祝雪瑶是认真斟酌过的,起码明面上很说得通。
至于昭明大长公主若真听了她的,却因分量太重就此真撼动了太子的地位,那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可没有那个意思!
祝雪瑶说完,一脸真诚地看着沈雩,沈雩点了点头:“多谢女君,奴明白了。还有一事……”
沈雩犹豫了一下:“天色已晚,不知是否方便借住一夜?”
“自然方便。”祝雪瑶大方地笑道,“我让人给你收拾院子。你若有兴致大可四处逛逛,也好知道从哪里开始是蓁园,免得下次又打起来。”
沈雩垂首笑应:“诺。”抬眸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周围,没见到期待中的身影,心下多少有点低落,也只得起身施礼,“奴告退了。”
他说罢就向外退,退至门边要往外走,与正伸着懒腰进屋的猫碰了个照面。
不是上次的白糖,是一只陌生的三花。但这三花也不怕生,懒腰抻到一半注意到他,就收拢四肢蹲着打量起他来。
祝雪瑶正要接着看手里的账,见他一语不发地和猫对视,笑道:“它叫树花,脾气也很好,你可以直接抱它去玩,它不会生气的。”
“诺。”沈雩一应,弯腰抱起树花就走了。
祝雪瑶:“……?”
虽然她那句话说不上是虚情假意,但沈雩一点都没客气她也没想到。
想想沈雩上次的拘谨,她突然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再想想当前的局面,心下就笑了.
入夜时分,晏玹沐浴更衣之后回到房里,一头栽倒在榻,脸埋在祝雪瑶腿上。
“累啦?”祝雪瑶笑着摸摸他的后脑勺,晏玹埋在那儿不动:“真怀念她们一睡一整天的时候啊。”
祝雪瑶眨眨眼:“明天咱们也睡一整天,晚上咱们去庙会不带她们,你看怎么样?”
“好。”晏玹满口答应,从她腿上抬起脸好好躺下了。祝雪瑶翻了个身,望着他道:“今天沈雩来了,你听说了吧?我感觉他有三成是为了撸猫!”
“……”晏玹一脸好笑,“怎么可能。”
祝雪瑶歪头:“为什么不可能?”
“他是暗卫啊。”晏玹说。
暗卫规矩最严了。大姐送给他的那几个人在刚到他身边的时候脸上连表情都难寻,后来是他觉得那样……有点吓人,再加上他待下远没有大姐那样严格,他们现在才有了点活人的感觉。
沈雩虽是面首,和那些暗卫本身有所不同,可也毕竟是暗卫出身。
而且就大姐那抬手就是一巴掌的脾气,沈雩能对猫感兴趣?敢对猫有兴趣?
晏玹不信。
祝雪瑶则说:“可他也才十八岁,跟五哥同龄。”她支着下巴,明眸微眯的样子让她显得满腹坏水,“我在想,若咱们真能借着小猫咪跟他混熟,那也不错。大姐在阿爹阿娘乃至朝堂上说话都很有分量,他又在大姐面前得脸,这对咱们而言便是个助力。”
晏玹听得微微一怔。
……她的话固然是在理,可她为什么想要这种“助力”?
就为了眼前的事,为了给大哥添添堵,或者为了除掉方雁儿?
他明白她对大哥和方氏的厌恶,但为这点事费尽心思,甚至想和大姐的面首打好交道,是不是有点小题大作了?!
晏玹心存疑虑,但见她兴致正高,也不想扫她的兴,缓缓点头道:“我觉得不错。就算不论助力的事,就像你先前说的,权当交个朋友也咱们也不亏。”
“嗯!”祝雪瑶连连点头。
……于是沈雩在一刻后被敲响了房门。
他原本也躺下了,听到响声只当是宫人有事来寻,穿着寝衣去开门了。
乍见外面是瑞王,沈雩连忙施礼:“殿下。”
“不必客气。”晏玹将手一伸,“喏,这个叫煤球,给你陪睡。”
被架着腋下的煤球:“喵——”
沈雩盯着煤球:“啊?”
晏玹低一低眼:“拿着,我们家就这规矩,客人来了都有猫。”
“……”沈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猫接过来的,反正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瑞王已经走了。
他又低眼看了看这个叫煤球的黑猫,小黑团子已经在怀里打起了呼噜。
沈雩眉心深蹙,一脸费解地抱着煤球上了榻.
沈雩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的时候是次日傍晚,昏暗的夜色下,他一进府门就隐隐感觉气氛不对。路上遇到的下人们都低眉顺眼,侍卫们的神情也格外肃穆。
在与书房只相隔一方花园的时候,他跃上假山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暗卫的影子,可见当值的暗卫都到大长公主面前回话去了。
这情形可不多见。沈雩不由心弦也绷紧了,步入书房院门,正想先与大长公主近前的宫人打听一下,便听房中厉喝:“查!别说一个暹国,把西南十四国都掀翻也要给我查明白!若真有便罢了,若是诓我,东宫给我等着!”
东宫?
沈雩心下一惊,望了眼侧旁的宦官,那宦官低了低眼,意思是自己不便多言。
沈雩只得直接步入书房,抬眸一看,房中果然有十数名暗卫正听吩咐。见他进来,众人的神情都紧了一紧,沈雩不知缘由,向昭明大长公主一揖:“主上。”
晏知芙瞥他一眼,勉强沉了口气,皱眉向众人道:“退下吧。”
众人施礼告退,沈雩想问她出了什么事,却听她先一步问:“福慧君怎么说?”
沈雩颔首,将昨日的每一句话都详细禀给她听,连瑞王晚上给他送猫的事都没落下。
晏知芙听完挑了挑眉,只抓住一个细节:“福慧君管你叫沈侍卫?”
沈雩微怔,应道:“是。”
晏知芙又问:“管我叫大姐?”
“是……”沈雩答得有点犹豫了,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追问这些。
晏知芙轻笑:“但管太子就叫太子?”
“是。”沈雩再度应声。
“啧。”晏知芙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晏珏、晏玹、祝雪瑶、方氏四人之间的事她早就知道,祝雪瑶对晏珏心存怨怼也没什么可说的,这种破事换谁谁都怨。
只是从这称呼来看,祝雪瑶心里的怨恨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一点。
她回乐阳没多少日子,和祝雪瑶不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宫里年幼的几个小公主有时和旁人提起她都尊称一声“大长公主”而非“大姐”,祝雪瑶却人前人后都用大姐,可见心里和皇家是真的亲近。
而对沈雩,她又称一声“沈侍卫”。
这是个聪明的称呼,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面首这个略显尴尬的身份,听起来更平和,颇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
这样一个细心又在乎亲情的人,偏对晏珏就称“太子”,足见那件事是把她恶心狠了,现下连一别两宽都难,她心里存着恨呢。
晏知芙玩味地盘算着,复又抬眸瞧了眼沈雩:“坐。”
“谢主上。”沈雩依言坐到她身侧,晏知芙打量着他,凝神笑说:“有件新鲜事,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沈雩颔首:“何事?”
晏知芙说:“今日早朝上,有个东宫官参了你一本。”
沈雩愣了,抬眸看向晏知芙,虽知两个字音完全不接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次:“是参了奴一本还是……参了主上一本?”
“是参了你一本。”晏知芙失笑,“他们虽不知你的名字,但状告你除夕那日对方氏动手,说方氏身怀有孕,你这是戕害皇嗣。”
沈雩呼吸凝滞,一时垂眸不言,晏知芙口吻轻松得像在逗他:“你怎么想?”
沈雩薄唇紧紧一抿,生硬道:“二圣若要治罪,奴无话可说。但若再来一次,奴也只能动手,总不能任由她伤了主上。”
晏知芙悠悠点头:“我也是说,方氏都杀到我眼前了,你不去挡,真让我挨她的打不成?况且,”她冷笑一声,“你那天够克制了。否则依你的功夫,她那孩子早没了。”
“是。”沈雩垂眸,“奴也知道她有身孕,那日很小心了。”
“嗯。”晏知芙轻嗤,“这是今日早朝的事。就在刚才,又有另一位东宫官登门拜访,说他的叔叔是派驻暹国的使节,不日前在暹国偶遇一男子,样貌酷似姜渝。”
姜渝。
只这个名字都足以令沈雩心慌意乱了。
晏知芙再度看向他:“你什么想法?”
沈雩深吸气,强笑:“事关主上的夫婿,奴不便多嘴。”
晏知芙不屑地轻笑:“你在我面前能玩什么心眼?说。”
沈雩竭力稳住心神,轻声道:“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奴觉得他们是想逼主上妥协。若主上为了找到姜家公子承认方奉仪并非行刺只是不敬,东宫困局可解。”
晏知芙:“那就是说,你觉得姜渝这事不真?”
沈雩沉吟了一下:“这不好说。”
晏知芙一哂:“怎么不好说?”
沈雩缓缓摇头:“一个失踪的人,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虽然听起来太巧,却不是全无可能。主上不妨先应着东宫,套出些线索去查一查。万一是真的,保方氏一命换姜家公子归来,倒也不亏。”
晏知芙不置可否,又问:“那参你的事,你觉得怎么办好?”
沈雩沉吟道:“若主上想为姜公子妥协,奴自然性命无虞;若主上要与东宫硬碰硬,‘被迫’取奴性命也不失为一个翻脸的理由。”
“你倒豁得出去。”晏知芙轻轻呵了声,慢条斯理地摇头,“这两件事但凡太子先亲自登门来好好跟我说,纵使仍有胁迫之意,我也真会难以取舍。可他们先是直接捅到朝堂上,后又随便差了个人用姜渝要挟我……”
她眼中冷下去,寒光丝丝缕缕地渗出来:“这是既有求于我又没把我放在眼里。适才我已命巽坎两营去暹国暗查了,姜渝之事真或不真都轮不着东宫拿捏我。至于你这边——”
晏知芙眸光流转:“再去蓁园走一趟吧,告诉五弟和福慧君,我过两日去拜访他们。”她说着,视线在他衣襟处沾染的猫毛上一顿,很快便掠过去了,口中续道,“话带到不必再折回来,在蓁园等我即可。”
第67章 大长公主登门 话还怪中听的。
沈雩于是用过晚膳就又启程去蓁园了, 昭明大长公主在他走后唤来暗卫营的统领。
此人名叫柯望,如今已四十六岁。大长公主府暗卫里不算沈雩,唯他有个像样的名字, 而且他这名字真是儿时爹娘给取的。
他早年原是走江湖的人,也曾执掌过一个门派, 但江湖险恶,英雄过往如今都已不必再提, 他能保住命全身而退已是难得了。
他能效忠昭明大长公主完全是机缘巧合, 昭明大长公主也是个敢用人的, 柯望在当年的厮杀中少了一根手指还瞎了一只眼睛, 论功夫虽然不错却也未必打得过那些年轻又有天资的暗卫们, 但她念他原是当过掌门的人, 仍愿意将暗卫营交给他管, 一管就是六七年。
柯望进了书房, 昭明大长公主开门见山地道:“去给我查一遍福慧君和五弟, 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记住——”她顿声, 沉肃地强调,“五弟身边也有暗卫,沈雩亦在去蓁园的路上。你挑几个好手,别惊动他们。”
柯望没有半句废话,抱拳应道:“诺。”.
月明星稀,灯火荧荧。
东宫里, 乔敏玉正安然吃着一碗玫瑰牛乳燕窝,掌事宫女忽而闯进来禀话, 才说了一句,乔敏玉手中的瓷匙就当啷一声落进碗里,悚然抬头:“你说什么?!”
“殿下快去看看吧!”掌事宫女面无血色, “若真出了事,这、这……”
乔敏玉不必她再说已起了身,风风火火地往外去了。掌事宫女连忙跟上,乔敏玉走出殿前院门方冷静了些,这才问她:“何以突然这样?你细说。”
掌事宫女道:“沈侧妃、张侧妃、许良娣、柳良媛聚在一起做女红,太子殿下从前面的书房过去,什么也没说,扬手就给了沈侧妃一记耳光……”她说到此处小心地扫了眼太子妃,神情僵硬地续言,“在这之前……殿下已有几日没去见沈侧妃了,若说沈侧妃冒犯了他,该是没有的。不过……不过今日早朝上……”
乔敏玉早已想到了早朝上的纷争,黛眉紧紧皱着,闭了闭眼:“她哥哥是她哥哥,与她有什么相干!再说,一个东宫官何必与公主府的面首过意不去,还不是想给他解围!”
说着她强定了口气,吩咐宫人:“你们快去传太医。”
那掌事宫女说:“已有人去了。”说着又瞧一眼太子妃的神情,迟疑着询问,“二圣那边……”
乔敏玉心疼侧妃,自知此事该让二圣知道。毕竟侧妃怀着身孕呢,二圣能差御医来一趟更好。
可眼下她也只能说:“把上下的嘴都给我管住,没我的令,一个字也不许透出去。”
“诺。”掌事宫女躬身应了。
乔敏玉深深缓了两口气,心里直冒邪火:真糟心啊。
这些日子东宫的压力已经够大了,若沈侧妃再因他这一记耳光小产……
她乔敏玉不争宠不嫉妒,只想好好守着这太子妃的位子,这事竟也这么难吗?!
乔敏玉一阵阵眼晕,步入沈侧妃所住的锦华堂,卧房里的哭声骂声瞬间撞进耳中。乔敏玉半步都不敢停,加快脚步走进卧房,抬眸看见地上散落着许多碎瓷片,也不知是摔了几样东西。
张侧妃、许良娣、柳良媛跪在侧旁,相互搀扶着边啜泣边瑟瑟发抖。沈侧妃跪伏在太子跟前,半边脸都肿着,满脸都是泪水。
太子平日的和气沉稳在此时都荡然无存,指着沈侧妃暴跳如雷地骂道:“贱.人!还嫌东宫不够乱吗!”
沈侧妃哭得泣不成声,连连摇头:“臣妾不知道兄长为何去见大长公主……臣妾不知道!”
太子面色铁青,抬脚就要踢,乔敏玉心下一惊,顾不上多想就扑过去:“殿下!”
晏珏一滞,不由收了几分力,乔敏玉仍是挨了一下,却也顾不上那么多,跪在地上满目惊悚地抬眸:“殿下,沈侧妃有孕在身,殿下息怒!”
晏珏目光森冷,强沉了口气,闭了闭眼,终是没再动粗,但对沈云荷说出的每个字都是牙缝里挤出来的:“若让我知道你家中与康王恒王有什么牵扯,”他语中一顿,“我剐了你。”
语毕,他拂袖离去。
乔敏玉想追上去劝他,目光左右一瞧,到底是忍了,先扶住了沈云荷:“侧妃……”眼见沈云荷脸色惨白得吓人,她心中暗惊,忙招呼宫人,“快!扶侧妃上榻歇着!”
房中即刻忙了起来,沈云荷也被腹中一阵阵的搐痛吓着了,不敢再动气,但眼泪仍止不住,乔敏玉愈发地焦头烂额.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见许多枝头都开始抽芽了,便从映雪轩搬到了百花堂。百花堂的前院里有树花最喜欢的一棵桃树,等天气再暖一些它一定会去那棵桃树上睡觉。
但这会儿天气还有些凉,树花不爱出门,天天睡在他们床幔的顶子上。他们有时躺在榻上一看幔帐正中央沉甸甸地往下坠,就是树花在那儿了。
这会儿临近晌午,二人准备到院子里喂猫,找了一圈没见树花的影子,最后果然还是在幔帐顶上看见了它。
晏玹伸手要把它抱出去吃饭,树花跟惨遭绑架一样用前爪死死勾着幔帐不肯走,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晏玹:“吃饭啦你个傻子!!!”
树花:“嗷嗷嗷啊啊啊——”
祝雪瑶在一旁乐不可支:“别管它了!咱们去喂咱们的,一会儿它闻见味道就出来了。”
二人便去了院子里,另外六只都已蹲在院子各处乖乖等饭。
见他们出来,它们都伸着懒腰迈着猫步聚拢过来,祝雪瑶和晏玹坐在小杌子上,一人端着一个小碗喂它们,屋里的树花果然屁颠屁颠跑了出来,往晏玹脚边一蹲,仰起脑袋:“喵!”
叫声甜美得和方才判若两猫。
晏玹气笑,戳它额头:“现在知道来吃了?刚才那个宁死不屈的是谁啊?是谁啊?”
然后他有意不喂树花,树花才不觉得自己错了,见他不给吃就轻盈地跳到他膝头,直接伸头往碗里够。
“你要不要脸!”晏玹拍它脑袋。
祝雪瑶笑坏了,拿出一小撮鱼递到树花面前:“来来来,他不喂你我喂你。这人太坏了,先打扰小猫咪睡觉又不给小猫咪吃饭,都是他不好,对吧?”
树花马上就从晏玹跳下来投奔她了,晏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还能这样解读吗?!”
祝雪瑶屏笑:“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
晏玹眉心跳了跳,自言自语:“小猫咪是没什么坏心思,瑶瑶全是坏心思。”
沈雩行至门口撞上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便索性先候在院外看他们喂猫。
祝雪瑶和晏玹没注意到他,可小猫咪机灵,煤球定睛一看认出他来,朝院门口喵喵叫,引得夫妻二人也望过去。
双方视线一触,沈雩只得进去,抱拳道:“女君,殿下。”
祝雪瑶好奇地打量他:“不是昨天回去的?可是大姐姐另有吩咐?”
沈雩颔首:“是。主上命奴来禀,说她想来蓁园登门拜访女君和殿下。”
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僵住,周围的宫女宦官也都愣了,院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沈雩在这种死寂里低了低眼,直到晏玹干咳道:“好……我们知道了,你去跟大姐回话吧,就说我们随时恭候。”
沈雩又道:“主上说不必奴回去回话,在这里等她便是。”
“呃……也行。”晏玹和祝雪瑶交换了一下神色,祝雪瑶正色吩咐院中侍婢:“去把望山轩……”说到一半心念一动,摇头改口,“你们带沈侍卫四处看看,让沈侍卫选一处适合大姐居住的地方。”
语毕朝沈雩笑道:“你跟她们去吧,选好来告诉我便是。”
沈雩应声,随雅琴清瑟一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雅琴前来回话,说他选了华英阁,现下已命人在收拾了。
祝雪瑶点点头,由着他们去办。她心想沈雩既是直接留在了这里,昭明大长公主应该这一两日就会到,可一转眼六七天过去,晏玹都在二月初一又去上了一回朝了,回来时昭明大长公主依旧没来。
这不仅让祝雪瑶心里犯嘀咕,沈雩也有点茫然。他便在晏玹从乐阳回来的当晚又去见二人,说想先回大长公主府,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晏玹笑道:“我下朝后着人去问了,大姐说明日一早就启程,后天就到了。”
沈雩点了点头,安心地继续等着。第三日傍晚,大长公主车驾果然抵达别苑门口,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去别苑大门处迎她,心里都有点说不清的不安。
晏知芙将他们的紧张尽收眼底,并不多说什么,随他们一同去了华英阁。华英阁里为她备了接风宴,三人各自落座,沈雩如先前一般跪坐在大长公主席边侍奉她用膳。
祝雪瑶和晏玹皆已听说了东宫官状告沈雩戕害皇嗣一事,心下也猜得到大长公主此行与这事有关,但席上酒过三巡,大长公主始终没提及此事,他们提心吊胆也没敢主动开口,就装傻充愣地陪大长公主用膳。
侍女们第二回进来呈菜时,一道雪白的影子顺着门缝呲溜一下进了门,直奔晏玹。
“白糖。”晏玹刚笑了下,余光就瞥见大姐在皱眉,顿时想到沈雩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笑容化作一声难掩尴尬地轻咳,想给大姐介绍小猫的念头随之消散,“……我抱它出去。”他边说边朝祝雪瑶递眼色,“你先陪大姐用膳。”
祝雪瑶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好。”
晏玹离席起身,抱着白糖大步离开,打算将几只猫都哄到百花堂,先关在卧室里,省得惹大姐不高兴。
晏知芙目送他出门,勾唇笑了笑:“沈雩,你去帮五弟。”
祝雪瑶一听,知道大长公主猜出晏玹的意思了,讪讪笑了下。心里又觉得有点怪,因为她早就想到了大姐不喜欢猫的事,与晏玹出门迎她的时候就吩咐紫烟她们将猫都关在屋里了。
也不知道是没关住还是有漏网之鱼。
晏知芙静等他们走远,挥退屋中侍候的下人,起身移步至祝雪瑶案桌对面落座。
祝雪瑶不由一愣,不明就里地看她,晏知芙衔着笑,低垂着眼帘:“沈雩自有办法先拖住五弟,咱们说点实在话。”
祝雪瑶眼底一震:“大姐……”
晏知芙淡淡:“十几年来我一直知道你很得父皇母后欢心,也知道太子曾想娶你。你不肯,选了五弟,五弟又如获至宝。二妹说一众公主里她最喜欢你这个妹妹,就连王妃们都待你很亲近。如今沈雩来你这蓁园两回,便也被迷住了,巧立名目总想来玩。”
“……姐姐。”祝雪瑶心里骤然一紧。前面的话都没什么,但最后那句她不得不为沈雩捏一把汗,连忙辩解,“沈侍卫每每过来都是为姐姐办差,他待姐姐是忠心的。”
“我无意怪他。”晏知芙笑了笑,“他跟五弟同龄,原也该是爱玩的时候,只是在我面前不敢。你与五弟能跟他玩到一起去,我觉得挺好的。”
祝雪瑶放松了一点,但也更摸不清晏知芙的心思了。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打量她:“可你呢?”
祝雪瑶:“什么?”
晏知芙勾起一弧笑:“以你的身份大可不必这样关照他,如此好心,你图什么?”
祝雪瑶刚放松下来的心弦又绷紧了,望着晏知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晏知芙抱臂睃着她:“我知道你原也是心善的,免税租建书塾,在你这一方蓁园里,百姓的日子比在外面轻松得多。对了——”她笑意加深,眯眼盯着祝雪瑶,像是要把她看穿,“你还收养了两个女孩子,一个叫岁祺一个叫岁欢,原是被村民遗弃的,你对她们视如己出,想让她们承袭你祝家的香火。”
祝雪瑶面上血色尽失,虽然听起来大长公主是在夸奖她,但她感觉这世间最恐怖的故事都没有这番话恐怖。
“如果只是这些,我不该多心的。”比起祝雪瑶的惊惶不定,晏知芙显得格外气定神闲,“可你猜猜在此之外我还打听到了什么?”
祝雪瑶如鲠在喉,想问“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晏知芙倒也贴心,不必她问,自顾笑道:“一年前,五弟身边的掌事宦官杨敬犯了事被打发走,你找门路将他送进了东宫;得知方奉仪有孕,你立刻差贴身侍婢进宫与六尚局的女官们走动。至于你前几日托沈雩带给我的话,那都不必费力打听,已是明面上的意思了。”
晏知芙一哂:“你恨太子,这份恨意不是给他添添堵就能消解的。所以你想拉我入局,为此不惜放低身段结交沈雩。”
她把结论说得直截了当,没有分毫委婉遮掩。
祝雪瑶心知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容她不认,颔首沉默片刻,道:“什么都逃不过大姐的眼睛。只有一样,大姐说错了。”
晏知芙蹙眉:“什么?”
祝雪瑶毫无惧色地迎上她的注视:“我固然希望沈雩能在大姐面前帮我说话,结交他却说不上是为了这个,亦不必讲什么放下身段的话。无论我还是五哥,看重的是他忠诚可靠、一心一意为大姐打算的品性,他帮不帮我没有那么要紧。同样的——”
她语中一顿:“我也并无意蒙骗大姐,所以先前才会托沈雩带话,而非拐弯抹角地把那些道理递到大姐耳中。大姐若肯帮我,我感激不尽;大姐想置身事外,也不影响我对大姐敬重。”
晏知芙挑眉盯着祝雪瑶看。
从随父母征战到执掌一方封地,伪君子她见得多了,漂亮话谁都会说,心中盘旋已久的怨怼更让她不想说祝雪瑶是个好人。但此时此刻,不论她如何说服自己,她还是觉得祝雪瑶这些话都是真的。
她因而沉默了半晌,终是又笑了声:“好吧,那我直说了。”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望着她,颔首表示洗耳恭听。
晏知芙上身微微前倾,胳膊肘支住桌面,手支着下巴,幽幽道:“我不知道你想把太子算计成什么样才能解恨,但你若要我入局,我就不可能让他留在太子之位上了。”
祝雪瑶目露愕色。
……虽然她也打算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但她没料到昭明大长公主会说出这种话。
晏知芙睇着她的错愕,眸中流露出分明的讥诮:“小姑娘,你不明白权力之争……嗯,这也不怪你,二弟三弟两个有心夺位的,也弄得跟儿戏一样。”
她说着慢悠悠摇头,“我这么说吧,只要我得罪了太子,我就不会容他登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子。手足之情可没有我的命重要。”
祝雪瑶好似在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位大姐究竟是个怎样的狠角色,她定了定神,尽量平静地问她:“那大姐可打算入局么?”
“差沈雩过来传话的时候,我是决意入局的,因为太子真的惹到我了。但在过去这几天里,”晏知芙话锋一转,“我又查到些不同寻常的东西。所以现在我入不入局,要看你的意思。”
祝雪瑶茫然:“怎么说?”
晏知芙笑睇着她,右手仍支着下巴,左手的长甲轻敲桌面:“杨敬设下的这个局,有多少是你的筹谋?”
“……啊?”祝雪瑶愣住了。
她完全没听懂晏知芙这句话,也不敢乱猜近来的那件事跟杨敬有关,只得小心探问:“杨敬从来不是我的人,自他离开蓁园就与我再无瓜葛。大姐说的什么局,不妨细讲?”
“好。”晏知芙点了点头,目光骤然冷下去,却也未细讲那个“局”,发出一声冷笑,“既然不是你的算计,便真是东宫的罪过了。好个晏珏,这种算计敢做到我头上来!”
“究竟怎么了……”祝雪瑶是真困惑了,也真的想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把大长公主气成这样。
晏知芙睃着她的满目惑色,有点嫌弃又有点想笑,踌躇再三,到底耐着性子跟她讲了经过。
简而言之一句话:在祝雪瑶和晏玹所知的东宫官参奏沈雩之外,东宫其实还做了一件事,便是私下里拿姜渝的引诱晏知芙就范。
此事当场就把大长公主气得够呛,一边恨太子拿捏她,一边也不敢大意,不得不差暗卫们去暹国彻查。
祝雪瑶又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沈雩给大长公主带了话,大长公主盛怒之下理所当然地心动了,所以让沈雩告诉他们,她要登门拜访。
但在登门拜访之前,大长公主也“顺手”让暗卫查了她。
……除了她重生一事没挖出来,其他的她什么都知道了,自然也连带着摸出了杨敬。
杨敬授意东宫官投出关于姜渝的诱饵,如果是被她授意,太子就没那么让人生气了,所以大长公主才来问她。
祝雪瑶被这九曲十八弯的经过搞得瞠目结舌,犹豫再三,坦诚告诉大长公主:“大姐若这么说,我承认此事与我或也有点关系。我当时送杨敬进东宫,就是赌他自命不凡主意大,觉得他多进了东宫也会再惹出事。”
她语中一顿:“……但也的确不料会是这么大的事。”
只能说,她不算无心插柳,大概算有心插柳?
俗话说无心插柳柳成荫,那有心插柳
……成林,
成森。
大长公主听了这话,脸上的嘲讽愈加分明:“我原想太子理政本事尚可,真为一己之私拉他下来还有点愧对父皇母后。若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可不愧了。”她自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凭他有多大的本事,偏听偏信,迟早闹出乱子,自古才能尚可却被奸宦蛊惑的昏君也不少见。”
祝雪瑶立刻道:“大姐所言甚是!父皇母后虽治国有方,但太子是他们亲生,他们对他总难免多几分心软,此事是大姐看得更清楚!”
晏知芙睇着这个眼前并不让她喜欢的人,眉心跳了又跳:“你少捧我。”她声音冷淡。
话还怪中听的——
作者有话说:晏知芙:真讨厌,这小姑娘还心眼怪好怪会说话的。
第68章 焦头烂额 “少碍你母后的眼,滚!”
昭明大长公主不好糊弄, 祝雪瑶的吹捧她一笑而过,之后还又拐回了最初的话题上:“你想让太子倒霉成什么样?”
祝雪瑶与她的打算算是不谋而合的,但被她这样一问, 倒有点奇怪:“姐姐,这要紧吗?”
“怎么不要紧?”昭明大长公主轻哂, 不咸不淡地打量她,“你若到一半心软了, 不帮我倒没什么, 倒戈去帮太子我岂不是两面不讨好?”
谁不知道她差点嫁给太子。
祝雪瑶沉吟了一下, 坦诚道:“我和姐姐一样, 是要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的。”
“就因为他在婚事上辜负了你?”大长公主步步紧逼。
祝雪瑶一滞, 蹙眉反问:“姐姐觉得我不该恨他吗?”
“那倒不能说不该。”昭明大长公主耸了耸肩, 复又轻笑“我只是觉得咱们这样的身份, 为了一个男人大动干戈很没必要。”
祝雪瑶无言以对。
她赞同大长公主的话, 倘使太子只是个两面三刀的负心汉, 而她又在婚前发现了他的秘密, 转而另嫁他人,她也很愿意与他就此一别两宽,不去纠结那点鸡毛蒜皮。
可他们之间是血海深仇,她的命、岁宁的命都折在这个男人手里。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负心,不要这个人的命她白重生了。
但这话没办法和昭明大长公主直说,祝雪瑶沉吟半晌, 抬眸道:“姐姐放心,我既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心软的。就像姐姐说的, 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太子也不是多有容人之量的人。得罪了他又由着他登上皇位,我输不起。”
这番话也算实在, 但因有所隐瞒,她的底气明显不如说前面那些话时足。
昭明大长公主审视着她,少顷,又笑了笑:“但愿这话是真的。也不怕告诉你,这样糟心的事我也经历过。我曾在迤州有个旧友,是在父皇母后征战天下时成的婚,婚后夫君寻花问柳,公婆一味地拉偏架。后来迤州成了我的封地,她便找我哭诉,我自有心帮她撑腰,下令将她丈夫一家下狱受审。可公堂之上,她又跳出来维护她的夫君,当着一众百姓的面泣诉她夫君的好,反说是我多管闲事,倒引得众人都来骂我毁她大好姻缘。”
昭明大长公主的长甲又轻敲了两下桌面,微眯的眼眸里满是威胁:“现在一家人在乱葬岗里朝夕相处呢,你可别步她的后尘。”
“……”祝雪瑶干笑一声,“姐姐,我纵有几分好心,却也不是傻子。若善意没处使,我多建几间书塾好了,何必用给负心人。”
“那就好。”大长公主点了点头.
另一边,晏玹和沈雩一同将几只猫送进百花堂的卧房关起来,这本就挺费时间,因为傍晚这会儿正是小猫咪们要找人玩的时候。他们关进去几只再去抓剩下的,一开门就可能有关好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房门,还得重新抓。
抓到最后还剩一个盘在桃花树上的树花,沈雩走出房门无声地听了听四下的动静,便知华英阁那边尚未谈完,于是纵身一跃跳上桃花树:“树花!”
树花本来眯着眼惬意吹风呢,被从前而降的人吓得炸着毛跑了,与沈雩前后脚出来的晏玹:“……”
于是抓树花又花了一刻,关好后沈雩听到一缕似风声又非风声的轻微声响,直到华英阁那边该说的都说完了,若无其事地与晏玹回去。
晏玹想到刚才冲他俩嗷嗷大骂的树花,绷不住直笑:“你不吓它咱们早抓到了!”
沈雩说:“奴以为猫没这么胆小,煤球还会躲在角落里窜出来吓人呢。”
晏玹连连摆手:“它们就这样,自己吓你行,你吓它们不行,你看树花刚才骂得多难听。”
晏玹觉得那一定是脏话。
说话间二人走进华英阁的月门,穿过房前小院时又说笑了几句,然后迈过门槛,晏玹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大姐和瑶瑶分坐在各自的案前,岁祺懵懂地依偎在大姐怀里,岁欢在席间空地处走来走去。
这惊悚的画面晏玹做梦都梦不出来。
他窒息地看向祝雪瑶,祝雪瑶低着眼,小声说:“大姐自己查出来的。”
“五弟回来了,坐。”昭明大长公主笑吟吟地招呼他,说罢侧首揽了揽身边的岁祺,“岁祺爱吃什么呀,姨母喂你吃?”
晏玹:“……”
等等,为什么是姨母啊?
大长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大姐,怎么说也应该是姑姑吧?!
沈雩自顾坐回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看着屋里的两个孩子一脸茫然,听到昭明大长公主那句话才猜出几分,讶异道:“主上,这是福慧君的……”
“嗯,他们收养的孩子。”晏知芙笑道,“别说出去。”
沈雩应了声诺,想到自己已在蓁园住了好几日竟对两个孩子的存在毫无察觉,神情愈显复杂:“奴竟全然不知。”
晏知芙笑睇着他:“你都乐不思蜀了,你能知道什么?”
沈雩心下一紧,晏知芙倒没多逗他,悠悠摇头:“我也没让你查,你在人家家里住着还四处打听人家的底细是什么道理。”
说着又转向岁祺,指着自己说:“来,叫姨母。”
岁祺犹犹豫豫地看了眼祝雪瑶,祝雪瑶连忙点头:“嗯,这是姨母,叫姨母。”
岁祺又望一望昭明大长公主,很用力地吐出两个字:“姨母!”
“这孩子不怕生哎。”晏知芙笑了.
东宫,乔敏玉在入夜时分听闻沈侧妃情形不好,虽早已躺下还是连忙起身重新梳了妆,往锦华堂赶。
几名太医与众医女、宫人已在进进出出地忙着,乔敏玉有心进去探望,见此情形却怕自己碍事,便坐在堂屋里等。
屈指数算,沈侧妃已卧床八九天了。那天太子动手打了她,她就见了红,太医来看过后说胎像不稳,要尽量少挪动,沈侧妃自此便一连数日不敢下床,又每日施针、服安胎药,连膳食都换成了保胎的药膳,只为将这孩子保下来。
可就是这样慎之又慎,今晚还是又见红了。
乔敏玉隐隐觉得这一关恐怕难过,心里暗自祈祷了一遍又一遍,可在五更天的时候太医还是退出了沈侧妃的卧房,唉声叹气地向她禀说:“殿下,臣等无能,沈侧妃……小产了。”
乔敏玉仅存的侥幸终是消散殆尽,她抿了抿唇,疲惫地摇头:“退下吧。”
太医和医女们安静无声地退了出去,乔敏玉稳住情绪,举步走进卧房。
沈侧妃平躺在榻上,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幔帐顶子,憔悴消瘦的脸颊衬得这双眼睛格外的大,但却黯淡无光。
“侧妃。”乔敏玉在榻边坐下来,不知该说点什么,在良久的沉默后干巴巴地说出一句,“日子还长……还会有孩子的。”
沈侧妃依旧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正上方。
乔敏玉语重心长:“我知你难过,但你得珍重身子。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别的都好说。”
沈侧妃毫无反应,几乎连眼睛都没眨过,好似根本没听见乔敏玉的话。这副样子弄得乔敏玉直怕她想不开,正欲再劝,沈侧妃突然哭了。
她哭得悄无声息,连啜泣声都没有一点,但透出一种极致的压抑,压得乔敏玉喘不过气。
在这份压抑里,乔敏玉甚至有点后悔,后悔自己在太子动手当日没有去求圣人赐个御医来。
……虽然这未必能改变什么,虽然若真的让她重选,她也决不能那样做,因为东宫现在已是焦头烂额,绝不能再有任何意外让东宫雪上加霜,但此时此刻她太心疼沈侧妃了。
这无声的压抑蔓延了很久,不止乔敏玉心生动容,沈云荷身边的宫人们也都低着头红了眼眶。
终于,沈侧妃用力抽噎一声,咬牙吐出四个字来:“殿下,我恨……”
说罢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无休无止地淌了出来。
乔敏玉一怔,想问她恨谁,但问不出口.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在晨起用过早膳后依昭明大长公主所言写了帖子递出去,两份送去康王府,两份送去恒王府,邀康王夫妻与恒王夫妻来蓁园小聚。
祝雪瑶原本以为昭明大长公主会用个看起来更“正经”的法子跟太子翻脸,比如也上一本奏章弹劾太子,亦或挑个黄道吉日直接去早朝上把太子和东宫官都骂一顿之类的,以她大长公主的身份干这种事也说不上过分。
但今日大长公主要她写帖子邀康王恒王过来,她仔细想想便知这也足够表态了。毕竟现在各府都盯着大长公主、东宫、康王、恒王四家,他们任何一方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传遍乐阳。她这边邀康王恒王过来,满朝文武很快就会知道昭明大长公主也在,这就足够表明立场了。
相比之下,大长公主若真上疏或者去朝堂上和太子对脸吵架反倒不太合适,因为此事虽闹得沸沸扬扬,起因却是因为东宫的一个小奉仪和大长公主府的一个面首,大长公主和当朝太子这对亲姐弟为了这两个人当众争吵过于跌份儿。
在这四封帖子送出去之前,华英阁也收到东宫递来的帖。帖子是太子亲笔所书,并非邀请昭明大长公主去东宫赴宴,而是一再发誓关于姜渝的事情与他不相干,是沈家自作主张。
——这样的帖子晏知芙之前已经收到过数次,在她来蓁园之前,太子也曾登门拜访过好几回,但她始终闭门不见,今日的这份帖子她也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让沈雩撕了。
沈雩知道瑞王和福慧君那边的请帖一旦送出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接过帖子后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主上何不见见太子殿下?若此事太子真不知情,便是一场误会了。”
晏知芙嗤笑:“误会什么误会,撕!”
沈雩不再多言,依言把那封帖子撕成碎片,拿出去丢到了堂屋的炭盆里。
晏知芙坐在书案前抬眸瞧瞧他的背影,心情有点复杂。
他就不想想,太子虽极力否认姜渝之事与自己有关,可半句也没说东宫官参奏他的事情也无关。
这不正说明朝堂上因他而起的新一轮争执是太子授意,起码是太子默许的么?.
蓁园的帖子递出去,康王恒王在三日后携王妃如约而至。此行他们全然不必谈论东宫,只是坐下来安心宴饮叙旧也不丝毫不妨碍明眼人看懂昭明大长公主的意思。
随之而来的轩然大波却比众人预想中更早一些——次日清晨,康王恒王两家人都还没离开蓁园,两个王府的宦官就不约而同地到了,带着一点隐隐的喜悦禀奏道:“宣室殿刚传出消息,说二圣急传太子前去问话,连早朝都免了。”
兄弟姐妹几个正一起用早膳,闻言皆是一愕。他们无声地相视一望,昭明大长公主先开了口:“出什么事了?”
康王府的宦官揖道:“听闻是东宫的沈侧妃小产了。沈侧妃有孕以来胎像一直稳固,突然小产圣人自要细问,便听闻是数日之前太子动手打了沈侧妃。这之后沈侧妃一直在卧床保胎,可还是没保住。”
众人又是一阵面面相觑,连昭明大长公主眼中也透出惊异。
祝雪瑶皱眉追问:“太子为何对侧妃动手?”
那宦官犹豫了一下,拱手说:“并无确切消息,只一些传言,福慧君别当真,权当听个热闹——好似是说沈侧妃的娘家擅自向昭明大长公主递了什么消息,太子只消便恼了。”
哦,这个沈家啊!
晏知芙淡淡挥退了两边的宦官,简单与几个弟弟妹妹说了经过。
现下这点细节倒不太重要了,众人沉浸在震惊里,即便知晓原委也还是震惊。恒王妃顾着对方的储君身份,忍了又忍,还是道:“这事太子生气是应该的,沈侧妃有着孕呢,他也太……”
恒王闻言攥了攥她的手,既是示意她噤声,也有继续安抚的意味。
康王妃心下五味杂陈地瞟了眼康王,忽然觉得康王虽然说不上是个多好的丈夫,但至少吧……他还是个“人”。
他们的夫妻关系是比不了福慧君府和恒王府的,主要是康王这人太花心,府里的妾侍就跟小葱似的长了一茬又一茬。
康王妃倒也不是个善妒的人,她知道达官显贵纳妾再正常不过,并不想为了这个让自己做个尖酸刻薄的女人,但架不住总有几个眼皮子浅的得宠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总要到她面前造次。
这种事谁能不烦?可她也不想跟这些人计较,说到底,康王如果不风流也没这些破事。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是康王府的后宅没闹出过什么大事,但他们夫妻三天两头吵架。有一回吵急眼了,康王扬起手作势要打人,临了还是硬生生刹住了手,瞪了她半天,最后把手扭回去使劲拍了自己额头一下,负气地走了。
那时候康王妃也在气头上,见他走了还在身后喊:“你还想打我?你有本事动手啊!我借你几个胆子!”
现在想想,他咬牙切齿地拍自己的那一下还怪好笑的。
康王妃回忆着往事,鬼使神差地给康王夹了一筷子菜,康王活见鬼似的侧首看她。
祝雪瑶沉吟道:“咱们都回去一趟吧,按阿爹阿娘的脾气必要为这事大动肝火,咱们一起进宫,好歹劝劝他们。”
康王恒王对视一眼,都点了头,昭明大长公主垂眸道:“进宫难免和太子碰面,我懒得见他,你们去吧。”
于是众人用完早膳就出了门,想到帝后不知会气成什么样,他们也顾不上坐马车慢慢回去了,除昭明大长公主和两位王妃外,几兄妹都骑马往回赶,这样能省去一多半的时间。
祝雪瑶一路边骑马边想事,晌午在官驿停下来用膳时唤来云叶,告诉她:“沈家现在多半正焦头烂额,你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里觉得不对劲。
……结合昭明大长公主先前所言,当下众人看到的经过有两个可能:
一是杨敬为了往上爬给太子支了昏招,用姜渝的事情来对昭明大长公主威逼利诱,于是在东宫为官的沈抒怀出面去见了大长公主,反倒惹恼了她。太子眼看情形不对,推沈抒怀出来顶罪。
二是杨敬虽然想往上爬,但没能直接见到太子,因此他绕了一道弯直接去见了沈抒怀,说服沈抒怀对大长公主威逼利诱,沈抒怀为了功名利禄背着太子铤而走险,就此惹恼了大长公主,太子确实是干净的。
在这二者间,祝雪瑶倾向于后者,因为前者太蠢了。
她虽然深恨晏珏,但也并不觉得他有那么蠢。
可这个后者,她仔细想来也觉得有问题。
因为沈家也不是一般人家,他们早在迤州时就在王府当司书,这官职很低,但总归也有从龙之功。
虽然上一辈入城后封了个爵就开始混吃等死,并未入朝为官,但儿子当着东宫官、女儿当了太子侧妃且已有身孕。只消这孩子生下来,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沈家都诞下了皇室血脉,成了正经的皇亲国戚。
那他们只要别出大错,富贵少说也能再延绵两三代。
这样的人家突然就决定铤而走险,背着太子办事了?
祝雪瑶觉得这事很不对.
宣室殿,太子跪在殿里,皇后面色苍白地僵坐在御案前,薄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皇帝在殿中来回踱步,气得发抖:“为了一个方氏惹出那么多麻烦都算了,朕只当你是年少轻狂,如今倒对自家的女眷动起手了,你好得很!”
“朕这一辈子杀奸臣杀昏君,带兵打仗时也不敢说自己没误杀过一个好人,但对枕边人,朕没动过她们一个手指头!”
太子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殿内殿外侍立的宫人在皇帝的声声怒斥中直缩脖子。
“朕不管你有什么缘故,朕和你母后是拦着你和离还是拦着你废妃了?怎就逼得你动手打人!虎毒不食子,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皇后坐在那里边听皇帝骂儿子,边一下下深喘着气,喘着不知多少次,胸中的难受才勉强缓过来一点,她终于有力气开口,字字都在打颤:“你怎么下得去手……晏珏,你怎么下得去手!”
皇后从不连名带姓地喊他的名字,晏珏心下颤栗,轻声道:“都是儿臣糊涂,母后息怒……可此事、此事也实在事出有因,求父皇母后听儿臣解释。”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强定住气,皇帝森冷地挤出一个字:“说。”
他们等着太子回话,心下期待着他真能说出个勉强合理的理由。
……比如,那沈侧妃若胆大包天的红杏出墙,甚至孩子的血脉也存疑,那他气急之下动了手也算人之常情。
晏珏长沉了口气,叩首道:“侧妃的兄长沈抒怀在东宫为官,他……背着儿臣以姜渝之事要挟大姐,意图威逼利诱大姐出面为方奉仪说话。儿臣闻讯一时气恼就……”
“你这混账!”皇帝大步上前,一脚踹过去,用了十二分的力,踹得晏珏人仰马翻。
“她兄长惹的事,怎么不去打她兄长!”皇帝勃然大怒,“对一个孕妇动手,你好大的本事!朕和你母后戎马半生,为的不过是一家人不必在昏君之下担惊受怕,可以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你就这样待自家的人!我们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皇帝骂得歇斯底里,晏珏哑口无言。
皇帝还要再骂,忽闻大殿一旁的宫女疾呼:“圣人!”
蓦然回头,只见两侧的数名宫女宦官都正涌向御案,皇后扶着额头,显然想支住案面,但身子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一旁栽去。
“云棠!”皇帝心里一急,称呼恰不恰当的事已全然顾不上了。
“母后!”晏珏也想赶过去,才转过身的皇帝猛地回过来,又一脚狠踹过去,“少碍你母后的眼,滚!”
皇帝说罢,三步并做两步地上前,穿过情急之下略显混乱的一众宫人,弯腰一把抱起皇后往寝殿去了。
第69章 乱事四起 “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北宫。
方雁儿听闻沈侧妃小产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小产?!”她嚯地从廊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龚恩,“怎么会呢?不是一直说她胎像稳固?太子……太子只是打了她一下, 她怎么就小产了!”
她边说边急得在廊下团团转,几乎要哭出声。
龚恩不料她会为沈侧妃如此着急, 不由懵了半晌,回过神后又忙上前劝她:“奉仪别动气, 您也怀着身孕呢!”
“我……”方雁儿欲言又止, 咬了咬牙, 勉强稳住神, 盯着龚恩问, “侧妃现在怎么样了?太子怎么说?二圣知道了吗?二圣又怎么说?”
龚恩重重一叹:“沈侧妃连日担惊受怕, 现在又因小产伤了身, 正坐小月子。太子殿下已去宣室殿觐见了, 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也就过了小半刻, 他们便有“消息”了。
御前宫人前来回话说皇后气晕了过去, 太子正跪在宣室殿外谢罪。
这话实是回给乔敏玉的,乔敏玉自不能当做不知,草草整理了妆容就往宣室殿赶。临出门时她怕东宫再生事端,就命张侧妃与许良娣先替她打理着,主要是为了照料沈侧妃,另外有人主事也省得宫人们没头苍蝇般慌了手脚.
宣室殿。
皇后在御医施针后逐渐转醒, 醒来时只觉得头脑昏沉,倒也没什么别的不适。她锁眉自顾缓了一会儿, 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自是玄色绣金纹的床幔,然后她意识到身边有人, 偏了下头,看见皇帝趴在床榻内侧,手肘支着上身。
见她看过来,他明显松了口气:“怎么样?可还难受?”
“我还好。”皇后疲惫地笑笑,打量他,“你怎么……”
“……”皇帝沉默了一下,“我刚才急着抱你进屋,把腰闪了。唉。”说着就是怅然摇头,“当年单手抱你都跟玩一样,现在真是老了。”
皇后喷笑,笑得脑仁疼,抬手直按太阳穴。
如此笑过一阵,她身上愈发轻松了些,徐徐缓了口气,敛了笑容:“晏珏人呢?”
皇帝只听这个称呼便知她仍气得不轻,道:“在外面跪着呢。”
皇后一怔,旋即又问:“那太子妃……”
“方才也陪他跪在外头。”皇帝连连摇头,“我想只劝她回去是不行的,晏珏这混账保不齐会迁怒她,便借口要就侧妃小产之事问话,让宫人硬将她押去了侧殿,呵……”皇帝一声冷笑,“晏珏这小子,这会儿倒又像个人了,一味地为太子妃争辩。”
皇后冷淡地闭上眼睛。
她曾和太子妃做过一场苦肉计,那时候晏珏也为太子妃说过情,她也因此觉得晏珏还像个人。但现在……
她不能说晏珏这样说情的时候是假的,可一个人若频频犯浑,偶尔“像个人”,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皇后默了良久,再启唇时口吻分外阴沉:“长深。”
皇帝:“嗯?”
皇后闭着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太子?”
寝殿里陷入寒潭般的冷寂。
皇后说这话前并未刻意屏退宫人,但满殿的宫人听到这句话都只恨自己这会儿在殿里。就连汪盛德也是一惊,他屏息看向床榻,可惜幔帐是合拢的,一点都看不到帝后的神色。
死寂持续了不知多久,皇帝长叹道:“储君废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后道:“不能齐家,何以治国平天下?”
皇帝又说:“废了他,你想立谁?”
皇后自知这想法很危险,可她心下还是忍不住地过起了可用的人选。
只听皇帝又说:“若只因后宅之事废太子,那总得挑个后宅清净的才像样。老二那边没好到哪去,夫妻两个三天两头吵架;老三和他的王妃倒是伉俪情深,但出身上差着些;老四既是后宅与老二差不多,出身又比老三更低一点,更不必提了;再往后就是咱们小五……”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心思滞了滞,还是摇头:“他和阿瑶是过得不错,政事上却没什么建树。先前郑四太子的案子办得虽然漂亮,但也不能就凭这一条把他放到东宫去啊,这不是害了他?”
在晏玹之后,后面就都不是中宫所出的皇子了。
皇后虽对太子怒火中烧,但也知皇帝所言句句在理,心里纵有不甘也只得叹息道:“且再看看吧。”.
北宫。
方雁儿听闻当下是张侧妃与许良娣在主事,便认真梳妆后出了门,去锦华堂探望沈侧妃。
张芳怡正坐在榻边苦口婆心地劝沈侧妃再喝两口人参鸡汤,忽闻宫女禀走说“方奉仪求见”,顿时大感晦气,毫不犹豫地吩咐:“不见!”
宫女哑了哑,为难地望着她,张侧妃皱眉道:“就跟她说沈侧妃体虚无力见人,我照顾着沈侧妃也顾不上,让她回去,等沈侧妃养好了身子再让她来磕头!”
宫女得了这话,屈膝一福,忙退出去了。
张侧妃回身又接着安慰沈侧妃:“哎,你再吃两口。再吃两口我给你绣鞋面,你不是一直羡慕我的手艺呢?你若把这碗都喝了,今年一年的都归我绣,什么圣人的、太子妃的、太子的我都不管了,我先绣你的!”
这话才刚说完,那宫女又进来了,福了一福,硬着头皮说:“侧妃,方奉仪说……她可以来给沈侧妃侍疾,也好让您歇歇。”
张侧妃手里的瓷匙铛地落在碗里:“她有病吧她!”说着她就起身要出去,被沈侧妃一把拉住手:“你别去。”沈侧妃气若游丝,“那不是个好招惹的。”
“我不怕她!”张侧妃杏目圆睁,脱开沈侧妃的手就出去了。
方雁儿的话她听了就生气,细想更生气——什么人呐,自己怀着身孕来探望刚小产的人?司马昭之心都没她这么明晃晃,赵高指鹿为马之心都没她这么不遮掩!
于是正候在院中的方雁儿就见张侧妃一个箭步杀了出来,张口就是一句:“奉仪,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方雁儿美目一转,扬起下巴:“我好心前来探望,侧妃怎的这样咄咄逼人!扬手还不打笑脸人呢!”说着就要上前,似是要与张侧妃理论。
张芳怡知她有着身孕,生怕出事,连忙避开,警惕地不与她接触.
永明巷。
祝雪瑶、晏玹、康王、恒王是一同骑马入的城,入城后恒王径自回府,余下三人都住在永明巷中,便结伴一路到了永明巷来。
进入巷子后一行人先到的是福慧君府,祝雪瑶与晏玹翻身下马,康王便也下了马,问他们:“是一会儿就入宫,还是明日早上再说?”
祝雪瑶道:“我已差人进宫去问了,且听听阿娘情形如何。等一会儿宫里有了消息,我们差人去向二哥三哥回话。”
“好,那等你消息。”康王颔了颔首,就要先回府去。
才走两步,福慧君府的府门打开了,门房定睛一看他们都在,一路小跑地出来,连连拱手:“女君、殿下,不好了!宫里出大事了!”
康王不由顿住脚,与二人相视一望,晏玹道:“我们听说了。”
“……大抵不是殿下先前听说的事。”门房干笑道,“一刻前才来的消息,说东宫方奉仪小产了!”
“啊???”三个人异口同声。
康王大步上前,一把攥住门房的肩膀:“不是沈侧妃小产?”
门房道:“今日天不亮那会儿是沈侧妃……方奉仪是晌午前后的事!”
祝雪瑶哑然,心里虽着急想问个明白,但门口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她便沉了沉,向康王道:“二哥进来坐坐?”
“好。”康王点点头,三人一同入了府,在厅中落座,细细问那门房的话。
门房回说:“宫里传出的消息是晌午前后方奉仪去探望刚小产的沈侧妃,碰巧张侧妃守在沈侧妃房里,便不让方奉仪见。二人在院子里争执了几句,方奉仪就回去了。但许是和张侧妃话不投机让她受了气,她回去不多时就叫嚷着腹痛,然后就小产了。”
祝雪瑶、晏玹、康王面面相觑,康王干笑道:“一日之内失了两个孩子……大哥今日走背运啊。”
这话涉及太子,门房不好应,毕恭毕敬地躬着身装聋子。
“你退下吧。”祝雪瑶道。
前后脚的工夫,差去宫里打听情形的也进来回了话,说皇后情形尚可,只是要卧床休息;皇帝不慎闪了腰,也在卧床休息。
子女三人:“……”
祝雪瑶细问了一句:“阿爹阿娘是不是都歇在了宣室殿?”
那宫人回道:“是。”
祝雪瑶听他这么说,便打消了今日进宫的念头。
她原想今天进宫为皇后侍疾,但皇帝也在卧床,她这个已成人的女儿在旁边倒不太方便,不如明日一早再进宫问安.
傍晚时分,荣安伯府。
荣安伯是沈宏济的爵位。现如今他已年过半百,这爵位也已坐了十几年。他是个恪守中庸之道的人,不愿争抢,只求安稳。在沈宏济眼中,一个家族最大的荣耀从来不是有个能人出将入相、让世人大叹“祖上冒青烟”,而是一个不高不低的爵位能顺顺当当地一直传下去,子孙后代衣食无忧。
因此儿子进东宫做官这事沈宏济从一开始就不大赞同,只是年轻人要往上走他实在拦不住,又觉得只是东宫,便由着沈抒怀去了。
最近的几番动荡一出,对沈宏济而言真是天都塌了!
所以荣安伯府这几日都闭门谢客。但这只是表明贵人们的态度,下人们外出采买、走动倒不影响。
现下在府中紧西边的院子里,云叶被沈夫人身边管事的何娘子客客气气地请进屋坐下。
云叶是大大方方来的,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因为各府的下人就和贵人们一样,相互之间原也都有交际,云叶这样在福慧君府里有头有脸的侍婢在这个圈子里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且荣安伯府的门楣太低了,想伤着福慧君府是不可能的事,云叶也没必要把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最多在套话时找个好听的说辞也就行了。
是以云叶落座后抿了口茶,就大大方方地表明了来意:“娘子想必知道,我们女君是二圣养大的姑娘,也是太子的妹妹。如今宫中动荡,女君心里也不安,偏这种事也不好去找二圣或者太子打听,思前想后,倒不如来问问沈家。娘子跟我说说究竟怎么个事,我去知会女君,女君日后进宫也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姑娘太客气了。”何娘子瞧着她髻上、腕间的金银珠翠,满心的羡慕,想堆起笑容来迎客,可心里一想眼下的事情又忍不住地叹气,“唉!这事……不瞒姑娘,我们家公子他冤啊!朝堂上参奏大长公主的人,是别的东宫官支的招、太子默许的,三四个人联名上奏,不过拉他签了个名儿。”
云叶自听得出她这话里的避重就轻,但并不戳破,不动声色地道:“这是小事,一个大长公主房里的人,没名没分的,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我听说他还去大长公主府递了话,主要是这个把大长公主气急了?”
何娘子愁眉苦脸地直摇头,压低声说:“咱们关起门来私下说点实话,姑娘出了门我可不认了。”
云叶垂眸一哂:“这是自然的,娘子尽可放心。”
何娘子声音放得更低:“那事也是太子吩咐的,捅了篓子就不认了,翻脸推给了我家公子!”
云叶一怔,想了想,细细追问:“太子在东宫议事时吩咐的?”
“那倒不是。”何娘子摇头,“这种事哪好明着讲?我家公子说是差了个东宫的宦官来,看服色还是掌事的——姑娘你说,这做得了假么?哪个不要命的能假传太子的旨?”
云叶心头微微一凛,面上顺着她的话笑道:“娘子说的是。”
何娘子又叹气:“我知道,姑娘面上这样应我,心里却难免觉得这是我家公子编的谎。可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没那么大的胆子!只可惜我家主君也不信他,一顿板子打得他下不了床,他有冤也无处诉。今日一早沈侧妃的孩子又没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云叶不失体面地温声安慰:“娘子别太忧心,太子上面还有二圣呢,二圣都是明眼人,若沈大人当真清白,二圣必不会让他蒙冤。至于沈侧妃……”云叶顿了顿,“虽不幸失子,但好在还年轻,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何娘子笑意苦涩:“承姑娘吉言吧。”
云叶至此已问明了祝雪瑶让她打听的事,继而又在何娘子处小坐了一刻,喝着茶闲说了些家常就告辞了.
福慧君府,祝雪瑶晚膳用得心不在焉,晏玹起初只是给她夹菜,后来见菜放在眼前的碟子里她也顾不上吃,他索性挪到她身边去,半口菜配半口米饭地搭好,用瓷匙舀着往她嘴边送:“瑶瑶,张嘴!”
祝雪瑶下意识地躲了下,抬手就要接他拿着的勺:“我自己吃。”
“我没心思吃。”晏玹笑了声,平和道,“没事,最近事情事多,你想你的事,我喂我的饭,你张嘴就好了。”
祝雪瑶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认真道:“明日还要入宫呢,只怕你见父皇母后病着更食不知味,今天好好吃些。”说完又往前递勺,“张嘴。”
“……”祝雪瑶依言张了嘴。
她多少看出来了,他想照顾她只是一方面,在这之外,他也有点探寻新趣味的意思。
这大概算父子间的一脉相承。
皇帝有时也会突然冒出点稀奇古怪的小念头便拿去跟皇后逗趣,祝雪瑶从小就听皇后私下里说过皇帝幼稚。
不过她和皇后都不讨厌这种幼稚。尤其现在……晏玹这么一弄还真挺两全其美的,她既能专心想事也不耽误吃饭。
晏玹喂得也开心,越喂越开心,不知不觉自言自语起来:“喂人吃饭比喂猫好玩哎。”
顿了一下又说:“喂大人也比喂小孩好玩。”
祝雪瑶正要想出点东西,被他突然的自言自语搅散了,一把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
“喔。”晏玹被她捂着应得闷闷。
祝雪瑶重新聚拢思绪,想了一想,放下捂他嘴的手,望着他问:“五哥,你说一个府里两个妾室前后脚有孕又在同一天小产,是不是挺难的呀?”
她沉吟了一下:“我觉得至少比出门捡到钱难。”——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超级不想码字,没卡文也没啥事,就是不想写,好怪哦,可能是日六久了有点麻
所以今天的更新略短,明天我努力【。
第70章 查案 无论哪种都很恐怖。
晏玹被她的话惊着了:“你的意思是她没小产?”
祝雪瑶低了低眼, 轻声道:“我的意思是她没怀孕。”
晏玹怔住,盯着她看了半晌,讶然摇头:“不可能。”
祝雪瑶问:“为什么?”
晏玹沉稳道:“父皇母后再不喜欢她, 她也是太子奉仪,怀的是天家血脉。自有孕起便由太医们照料, 御医应当也去看过,这种事如何做得了假?”
祝雪瑶低着头, 抿唇斟酌道:“我原也这样想。不瞒你说, 方氏有孕之初我就怕有古怪, 专程让云叶进宫打探了一番, 和六尚局、太医院都走动了, 但云叶没打听出什么, 我也就打消了疑虑。可这回的事太巧了, 我觉得……我觉得……”
祝雪瑶被自己的猜测弄得不寒而栗:“我觉得方氏原先打的主意许是等沈侧妃生子时寻个死婴偷梁换柱, 说她的孩子是自己生的。没想到沈侧妃突然小产了, 她这戏唱不下去, 只好一起小产!”
晏玹皱眉:“可是太医……”
“太医看似不好瞒,实则仔细想想,也未必那么难。”祝雪瑶沉吟着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医术在高明,诊断妇人有孕的道理也无非就那么点,方氏若有办法办到, 就不愁骗不过他们的眼睛。再说,”祝雪瑶顿了顿, 望着晏玹说,“若你是太医,你可会平白怀疑方氏假孕争宠?”
晏玹微滞, 旋即摇头说:“不会,太冒险了。况且方氏已有一个孩子,我会觉得她大可不必这样铤而走险。”
“是呀。”祝雪瑶点头。
晏玹拧眉道:“那你说她‘小产’之后,太医再把脉能不能诊出她没怀这一胎?”
“说不好。”祝雪瑶凝神,“如果她想得够周全,应该能有办法应付太医吧。”
晏玹抬了抬眼:“可这样张侧妃就在罪难逃了。”
语毕,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的确是这样的,虽然帝后都厌恶方雁儿,但事关皇家子孙,这事就得有个说法。方雁儿前脚才见过张侧妃,孩子后脚就没了,张侧妃总难免要受罚。
祝雪瑶扯动嘴角:“张侧妃若是碰都没碰她,估计也就是罚俸禁足的事,但……”她拧眉轻叹,“太子对方雁儿言听计从,恐怕日后都不会给张侧妃好脸色。再说,就算只是罚俸禁足,张侧妃又凭什么要受?”
“说的是。”晏玹点了点头。
想着张侧妃可能要蒙冤,祝雪瑶是真没胃口接着吃饭了,便直接唤人进来将菜撤了,然后去沐浴更衣,在氤氲的热气里绞尽脑汁地思索该怎么办。
此事的上策是先暗中拿到一部分证据再捅出去让宫里查,这样才能打方雁儿一个措手不及。否则一旦打草惊蛇,方雁儿销毁证据必然比他们查证据要快得多。
数丈外的书房里,晏玹趁祝雪瑶沐浴,唤了暗卫来见。
暗卫这一行里除了柯望那样早年行走江湖,后来因机缘巧合主动来当暗卫的,其余的入行时大多是年纪极小的孤儿,当了暗卫后大多不取名字,在各式各样的派系里有各式各样的编号。
眼前这位先前在昭明大长公主那里的编号是巽廿七,送给晏玹之后他觉得这种称呼别扭,让对方自己想个名字。这人隐隐记得儿时自家所住的地方好像是叫于村还是于庄,究竟是于是余还是俞或虞也不太清楚,总之就取了于这个字为姓。又找了本书翻到第二十七页数了二十七个字,是个轻字,他又正好轻功挺好,从此就叫于轻了。
晏玹思索着祝雪瑶用膳时的猜测,慢吞吞地跟于轻说:“现下有个事,需你独自去办——北宫的那个方奉仪刚失了孩子,福慧君怀疑她先前是假孕。你趁夜去她院子里搜搜,看看有没有什么江湖秘药或者可疑的书信往来。不必急于今天就办,这几日查了便好。”
于轻抱拳:“诺。”
晏玹又道:“东宫在皇宫之中,戒备森严,此事是有风险的。万一不慎被捉,你……”
于轻不必他说完,即道:“属下必不牵连殿下。”
晏玹却摇头:“不。”
于轻困惑抬眸,只见坐在案前的瑞王垂眸思量着,脸上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若不慎被捉,你就说自己是江湖上的人,原等着方氏给你递信儿,但这几个月她做事愈发懈怠,你没法向上面交差,只好自己来找。”
啊?
于轻愣了一下,旋即应道,“诺,属下明白了。”
于轻说罢见他无话,正要告退,又听他说:“此事涉及宫中,你一旦被被抓住性命难保,你可以拒绝我。”
“啊?”于轻这回把疑问显露了出来。
晏玹又说:“你若决意要去,以自己保命为重,半途而废也无妨;倘若办妥,事毕之后我给你金丸。”
……多大点事就给金丸。
于轻被弄得云里雾里,怔忪片刻,道:“殿下,暗卫原就是死士,殿下不必如此小心。”
“我知道。”晏玹道,“但我与福慧君虽与东宫有怨,插手此事却是因为关乎张侧妃的安危,这个安危倒也未必涉及她的性命。”
“呃……”于轻没太听明白,见晏玹言道即止,只好又说,“属下愚钝,殿下的意思是……?”
晏玹扯了扯嘴角:“福慧君不会把张侧妃的命看得比你重。如果她知道为了救张侧妃搭上了另一个人的命,肯定会骂我。”
“所以你可以办不成事,但你必须活着回来,别让我难做。”
晏玹说罢抬眸看向于轻,想等他一个承诺,但于轻一时懵着神,没反应过来,晏玹沉了沉:“你若是拿不准就别去了,我和福慧君可以另想办法救张侧妃。”
于轻立刻抱拳:“属下可以,绝不让殿下挨骂!”
晏玹觉得于轻说后半句的时候好像在憋笑。
“……去吧。”他也不好说什么.
汤室里,祝雪瑶思索着东宫的事,云叶从荣安伯府回来了,听闻她正沐浴就直接去了汤室。
祝雪瑶看见她,神思一震,忙问:“沈家怎么说?”
云叶道:“如女君所料,这事是有古怪。奴婢去见的说荣安伯夫人身边的掌事,她言之凿凿地说沈抒怀是让太子坑了,说是太子身边的宦官去沈家传的话,而且还是个管事宦官,所以沈抒怀才敢去见大长公主。没想到一朝事发,太子竟将罪过全推到了沈抒怀头上。现下荣安伯恼了,一顿板子打得沈抒怀下不了地,荣安伯府也不敢跳出来说太子的不是,一家人有冤无处诉。”
她边说边打量祝雪瑶的神情,见她眉头越皱越深,谨慎地提醒:“不过这也只是沈家的一面之词。她知道奴婢是女君身边的人,专捡有利的话来说,心里盼着女君能帮帮他们也说不准。”
“这我明白。”祝雪瑶缓缓点头,思量着问她,“结合大姐先前所言,这宦官想必就是杨敬。可若事情真的是沈家说的这样,你说杨敬是怎么回事?”
云叶一愣,道:“若沈家真的冤,那就是杨敬给太子出了主意,太子听了,事后却又不认呗?”
祝雪瑶又问:“那若太子说的也是实话呢?”
“啊?”云叶一下子卡壳了,想不明白沈家和太子怎么能都说的实话。
祝雪瑶一字一顿:“我的意思是,沈家真以为杨敬所言是太子的吩咐,而太子也的确不知是杨敬背着他传话,只觉得是沈抒怀自作主张……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这……”云叶本想说有可能,仔细一想又摇了头,道,“不可能。若是这样,杨敬图什么呢?假传太子旨意是多大的罪名,就算沈抒怀真以此逼着大长公主退让了,他也不可能出来揽这功劳……难道他能不图名不图利,只为帮太子一把?”
云叶心说杨敬若真能做到这个份上,就算是个昏招,她也认杨敬是个忠仆!
祝雪瑶笑笑:“那若他投靠的不是太子,而是方雁儿呢?”
云叶眸中一震,祝雪瑶垂眸:“二哥三哥的奏本是奔着要方雁儿的命去的,为此最着急的除了太子就是方雁儿。杨敬这一招若是出给方雁儿的,一旦大长公主妥协,方雁儿就保住了性命,到时他虽不敢去太子跟前领功,方雁儿也得记他个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这还真是……”云叶自言自语,又心惊得倒吸凉气,“可他胆子也太大了吧!还有方氏……奴婢知道她得宠,可假传太子旨意这种事,太子真能容得下她?”
“谁知道呢。”祝雪瑶轻哂,“不过这也有好处。明日我们进宫的时候你去尚宫局打听打听,看看杨敬现在在何处做事。若他被调到了太子或者方氏身边就算了,但我估计不会,方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人太明显。”
“只要他没在他们近前侍奉,就直接托宫正司将人押走审了再说。”
“诺。”
祝雪瑶的令下得干脆,云叶应得也毫无顾虑。因为以祝雪瑶的身份动个不起眼的宫人实在是不费事,如果她轻视人命,甚至闲来无事杀个宫人泄愤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
祝雪瑶吩咐好这些,又想了想张侧妃的事便起身更衣,回到卧房去了。
晏玹已穿着寝衣躺在榻上读书,祝雪瑶绞干头发也上了床,靠在软枕上沉吟道:“五哥,张侧妃这事,要找方雁儿谋算的证据并不容易。我想明日进宫时先去张侧妃那里坐坐,免得她日子难过。毕竟太子这人……”
祝雪瑶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这个卑鄙小人!磋磨起妻妾来手段多的是,她再清楚不过了。
晏玹放下书,不动声色地道:“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是离东宫远一点好。张侧妃那边我觉得不必太担心,因为东宫的风波已太多了,对太子而言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点妻妾之争对他而言最好按住不提。”
祝雪瑶觉得他所言也有道理,还是不安:“但是方雁儿失了孩子,张侧妃……”
晏玹:“你就不怕方氏又找你的晦气,惹一身腥?”
祝雪瑶声音一滞,不做声了。
晏玹攥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劝道:“方氏才失子,太子心疼她,正是她说什么他就会信什么的时候。你这时候去东宫,她若冲到你面前再说你欺负她,你哪解释得清?虽然太子不能把你怎么样,但父皇母后知道了又要为方氏的无礼大动肝火,何必呢?”
祝雪瑶彻底被说服了,轻轻一叹:“好吧,我听你的。”
“对嘛。”晏玹笑笑,“张侧妃的事你别急,我觉得她一时半刻是不会有事的。再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方氏已得意了这么久,老天爷也该辨辨是非了。”
“嗯。”祝雪瑶点了点头,安然躺下去,往旁边蹭了蹭,然后一揭晏玹的被角,滚到了他的被子里面。
她环住他的腰,笑吟吟地闭上眼睛。晏玹俯首在她侧颊上一亲:“瑶瑶。”
“嗯?”
他说:“这回是你先惹我的。”
祝雪瑶不作声,屏笑等着他的动作。晏玹合上书往榻边一丢就忙起来,托在她腰后的手最初是干燥的,她依稀能感觉出他指尖拉弓射箭磨出的薄茧。后来就慢慢感觉不到什么薄茧了,因为汗水浸满了她的后背,也沾满了他的手,欢愉又占据了她的思绪,就算她竭力想要感受他手掌的触感,感受到的也只有汗水带来的湿滑黏腻.
翌日,二人用过早膳就一同进了宫。帝后双双卧病在床,早朝自然是免了。二人结伴行至宣政殿前时,晨曦薄雾里的宣政殿静得有些慑人,祝雪瑶远远望见长跪殿前的背影,脚下顿了一下,向不远处侍立的宦官递了个眼色,那宦官忙上前听命。
祝雪瑶淡声问:“太子这是跪了多久?”
那宦官回道:“从昨日上午到现在,快一天一夜了。”
祝雪瑶又问:“昨日是谁侍疾?”
宦官道:“下午时太子妃和恒王妃都在,后来东宫的方奉仪出了事,太子妃便赶回去了,恒王妃晚上也出了宫,贵妃娘娘守了一宿。”
“知道了。”祝雪瑶点点头,霜枝塞了一块碎银过去,那宦官堆着笑告了退。
夫妻二人继续前行,经过太子身侧时都没有停留,直接进了殿。
穿过外殿内殿正迈过寝殿门槛,就听贵妃又娇又恼的声音传了出来:“哎呀陛下呀,宫里事情已经够多了,您不要再添乱了好不好呀!”
皇帝的声音听着咬牙切齿的:“你一个贵妃跟朕这么说话?能不能有点贵妃的样子?”
贵妃轻嗤:“您多有陛下的样子啊,医嘱都不听。御医一刻前才说须得继续卧床切莫再伤着,您转眼就要活动筋骨,同样是养病您瞧瞧圣人多听话?”
皇后笑了一声,皇帝反驳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你僵在那儿躺一天你试试,看你不难受得骂人?”
贵妃:“那臣妾躺着骂人就好了,才不下来乱动。”
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都想笑,但都忍住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绕过门内屏风,抬眸就见皇后安安稳稳地躺在榻上,但皇帝……比较尴尬地僵在墙边,两只手都支着柜子,身体有点扭曲,贵妃连带三名宦官一同扶着他,但他僵住了,他们也不敢硬扶他走,看起来是在等他自己一点点缓过来。
晏玹讶然:“父皇!”说罢快步上前帮忙,贵妃扭头一看,笑靥如花:“小五,瑶瑶,来得正好。快说说你们父皇,挺大个人还不能老实躺着。”
“……”皇帝阴恻恻地瞪她,皇后屏笑:“贵妃,你过来坐。”说着又拍拍榻边,“阿瑶,来。”
祝雪瑶刚跟皇帝见了礼,听皇后招呼她,忙走过去坐到榻边。
皇后近来先后两次气病,除夕那次算是一分真九分假,这次却要严重得多。祝雪瑶见她面色发白,想撑起笑都笑不出,低着头道:“阿娘怎么样了……”
皇后说:“御医说就是一时急火攻心,没什么大事,你别担心。”
贵妃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托着腮看皇后:“臣妾没想到圣人是真的动怒了。唉,何必呢?孩子们这点破事,实在不行打一顿。咱们都不年轻了,何苦跟他们动这个气?”
皇帝刚艰难地把自己的腰扭过来一些,正由晏玹和宫人一同扶着往这边走,听到贵妃的话蔑然一笑:“你当谁都跟你一样没心没肺?”
“……”贵妃美眸一翻,头都不回,跟皇后说,“这人怎么分不清好赖话。”
皇后和祝雪瑶扑哧笑了,皇帝气得扬手:“你再说!”
“哎父皇父皇!”晏玹生怕他再闪着,一脸惊悚地硬把他的手按了下来。
贵妃撇了撇嘴,起身朝皇后一福:“小五和阿瑶都在,臣妾回去补个觉,晚上再来。”
“你不必来了。”皇后笑道,“我们没什么大事,你好好歇一歇,明天过来陪我说说话好了。”
“也行。”贵妃抿笑,又福了福身便告了退。
祝雪瑶起身施礼恭送,待贵妃出去又安坐下来,压音问皇后:“阿娘,我听宫人说,大哥在外面跪了一夜啊?”
皇帝终于挪到了榻边,宫人们七手八脚地扶他上榻,皇后为了方便,自己挪去了床榻里侧,他在外侧坐下来,缓了口气,睇着祝雪瑶道:“你打住,别给他说好话。他就是从前日子过得太好了,行事越来越混账。由着他跪,谁都别管。”
祝雪瑶低着眼帘:“儿臣不是为他说话,儿臣是担心……”她咬了下嘴唇,“此事因沈侧妃失子而起,虽然再往前算是因除夕风波所致,但大哥只怕不会那么想。阿爹阿娘这样罚他,万一他回去又迁怒沈侧妃可怎么好?沈侧妃才失了孩子,正卧床静养呢,大哥若再对她动手……”
“他敢!”皇帝气得切齿,睇了眼皇后,道:“你差几个老资历的嬷嬷去沈氏那里镇着,免得他胡来。”
皇后沉吟了一下,正色道:“差个人去求母后安排人吧。”
祝雪瑶眉开眼笑:“这样好,沈侧妃别再受无妄之灾,儿臣就不多嘴了!”说着又幽幽一叹,自言自语般地呢喃道,“大哥应该也不会记二哥三哥的仇吧……大抵不会,毕竟是亲兄弟,二哥三哥又是为了阿娘,大哥也不能那么不懂事。”
帝后闻言皆微微一怔,晏玹也一怔,抬眸打量着祝雪瑶,那种并不陌生的怪异感又涌了上来.
宫正司。
按理来说,东宫在宫中“自成一派”,去东宫侍候的宫人虽也由六尚局统一调拨,但想从东宫往外提人不是宫正司能自作主张的,得太子和太子妃点头才行。
可上千名宫人本来就事务繁多,本来就不可能事事都让上面过目。整个东宫最近又深陷在风波里,像杨敬这样不起眼的小管事更不值得给贵人们添堵。
所以宫正司来提人时寻了个“有些广阳殿旧年的乱账要让杨敬帮着去对一对”这样毫不讲究的说辞,上头的宦官问都没问就让宫正司把人提走了。
杨敬从前在广阳殿当了多年的掌事,自然对这话也没多想,直接就去了宫正司。
结果一进宫正司,话都没问就先挨了一顿打,动完鞭子动板子。
宫里一般是不这样审问的,尤其对杨敬这样有点资历也有点身份的宦官,不论多大的事一般都先客客气气地问问试试,互相给点面子。
上来二话不说就动手,一般就两种情况,一是上面有贵人亲自盯着案子,并且放了话说只要能问出真相不必计较死活,二则是事情已铁证如山,本身就没有翻盘的余地,动刑只是为了让他尽快画押节省时间。
无论哪种都很恐怖。
再加上杨敬自己也清楚自己最近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板子还没打完,他就先心如死灰地先嚷嚷了起来:“我说!我都说!别打了!”
掌刑的嬷嬷抬了抬手,两侧的宦官就停了动作。
杨敬心惊肉跳地喘了口气,道:“是、是沈侧妃……沈侧妃让我去跟她兄长带话,说逼大长公主退让能解东宫困局,我就去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昨天断更,大家久等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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