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刑的嬷嬷眉心跳了跳, 并不作声。杨敬见状马上趁热打铁:“沈侧妃……沈侧妃身怀有孕,有意巩固权势,便出此下策, 想为太子殿下解燃眉之急……”
他伤得不轻,说话时冷汗涟涟而下, 凄惨的样子让这话听起来多了几分可信。
掌刑嬷嬷淡看了他半晌,幽幽地缓了口气, 便看左右:“愣着做什么, 打啊。”
杨敬瞳孔骤缩, 正要再说话, 板子已落下来, 砸在伤口上。杨敬疼得头晕目眩, 连惨叫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愣是没发出声。
嬷嬷淡漠地看着他, 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虽说你岁数不算大, 但在瑞王身边掌事多年, 也该是知道轻重的。这话是真是假你自己有数,打完这三十板子我再问话,你可想好怎么回。若再回不明白——”嬷嬷冷笑一声,“你可就没机会了。”
“我说……”杨敬大张着嘴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伸出手想去抓那嬷嬷的裙角。
但就差那么不足半寸的距离, 他费尽力气也抓不到。嬷嬷也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就直接让宫人停手,毫无怜悯地眼看他挨完这三十板子才总算吐出一个字:“说。”
板子停下的瞬间, 痛感减弱几分,杨敬又冒出过一点儿侥幸,但这种侥幸只停留了一瞬就被掌刑嬷嬷眼中的寒光浇灭了。
他隐隐感觉到, 宫正司手里未见得有什么证据,但这些人经年累月地经手刑狱审问,真话假话自然一看便知。
“我……”杨敬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放弃挣扎,气若游丝地道,“我去见过方奉仪……”
嬷嬷眸光微凛,吐出两个字:“细说。”.
夜半三更。
一道黑影踏过东宫的青砖灰瓦,越过高墙,蜻蜓点水般飞过墙外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一路向南急奔。
“那边,快追!”身后的追兵有人徒步追逐有人策马疾驰,很快追着黑影奔出皇城。
黑影肩头中了一箭,箭矢从后方射入,又从前方刺出,虽流血不多,但飞檐走壁难免扯动伤口,剧痛一次又一次地窜遍全身。
很快,黑影奔入永明巷。熟悉的巷景映入眼帘,他心头顿时一松,福慧君府近在咫尺,翻进院墙就没事了。
巷中有几处空院,他可以先翻进空院再去福慧君府。身后的追兵尚有一段距离,想必看不清他去了何处。
但在即将纵身跃起的刹那,黑影心中电光火石一闪,回眸瞟了眼追兵,屏息继续疾驰,半步不停地穿过了永明巷。
他拼着内力直奔乐阳西南角,终于在即将筋疲力竭之时进入了那条巷子,然后纵身一跃,翻进了巷子西侧的一方院子。
气力不支之下,他几乎是摔进去的,肩头的伤口被扯动,惨叫被他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迅速环顾四周,很快看出这方院子应是柴房与厨房,于是悄悄推开一扇窗子翻了进去,躲在了柴垛后面。
这种躲藏并不走心,追兵一旦进来,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把他找出来。
他徐徐地缓了一息,暗自打起了腹稿,斟酌一会儿第一句话说什么最合适。
然而,此时此刻的院外。
追兵们眼看他翻进这方院子,满目错愕地刹住了脚。底下的侍卫们沉默地看着领队的百户和总旗们,一位百户和三位总旗无声地对视了好一会儿,最后百户轻声吐出两个字:“先撤。”
他们不是不忠心,但衔泥巷的这方院子是什么地方他们心里都有数。
如若换一件事,他们会为了太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可衔泥巷里出来的人让太子背弃了福慧君、气坏了二圣、得罪了大长公主。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不愿一腔忠心被羞辱被辜负。
说得再直接点,今天他们苦心追了大半夜的这人,若只是太子和方氏之间的一点小趣味,他们玩什么命啊?
追兵们于是如潮水般迅速撤出了衔泥巷。躲在柴垛后的黑影耳闻外面嘈杂消失,初时还以为有诈,后来等了又等仍不见有声,便走出了柴房,跃上墙头一看……还真没人了?
他虽是知道这院子是什么地方才故意过来,但这结果还是出乎意料。
蹲在墙头上想了想,他跳回院中,折回柴房里。伸手在柴垛后扒拉了几下,挑了块松动些的砖石掀起来,从今夜搜到的东西中挑拣出一个纸包压在砖石下,然后再度走出柴房,终于踏着夜色离开了.
翌日天明,祝雪瑶起床时晏玹已不在房中,但今日也不是他要去上朝的日子,她便喊云叶来问了问。
云叶道:“有暗卫来回话,殿下起床就去厢房见他了。”
暗卫?
祝雪瑶一怔,本没想多问,但梳妆后见他还没回来就索性走出卧房瞧了瞧。
院子里有两间厢房,东厢房是岁祺岁欢住的,他们谈事想必在用作书房的西厢。
祝雪瑶见西厢房的房门关着,上前叩了两下房门:“五哥?方便么?”
房门很快打开了,晏玹让开半步,祝雪瑶进门首先注意到他笑意溢于言表,然后就看到于轻也在房内。
于轻见了她想见礼,但刚一动就被左臂传来的剧痛弄得倒吸冷气。
祝雪瑶不由一怔,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来,今天好消息很多。”晏玹在伸手推着她的双肩进入内室,让她在书案前坐下,自己在她对面坐定。祝雪瑶注意到案头放了不少纸笺信件,正要问个明白,晏玹回身跟于轻说:“你去歇息吧。那金丸是我许诺的,你只管拿去,吃不吃是你的事,什么时候吃我也不管。只是别拿去卖了……我不能得罪江湖。”
于轻本不想收这金丸,因为按江湖上的规矩,服了金丸就当不成暗卫了。
但晏玹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却之不恭。想了又想,他道:“不如先放在殿下这里,属下若哪一日想服,再来跟殿下要?”
晏玹沉吟了一下,点了头:“也好。”
于轻松了口气,安心告退。
祝雪瑶待他退出去,压音问晏玹:“金丸是什么?”
晏玹苦笑:“暗卫们都是用了毒药的,需定期服解药才能保命。解药分三种,墨丸管一月、赤丸管一年,金丸是真正的解药,服下便彻底解毒,一般也就不做暗卫了,可走些门路办个户籍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
“有这种东西?!”祝雪瑶讶然,滞了滞,又问,“那你怎么突然想起给他金丸了?”
“他真是办了大事。”晏玹一哂,从面前的纸笺里挑挑拣拣地拿出两页给她看,“你先看看这些吧。这些和于轻没关系,是宫正司刚送来的。”
祝雪瑶见他有意卖关子,翻了翻眼睛,又闻是宫正司送出来的,便紧张地接过来看。
只扫了一眼,她的笑意就压不住了:杨敬招供他是和方雁儿串通给沈家递的话。
如若事成,方雁儿保住一命,便会念他的好;若是不成,出面的是沈家,他和方雁儿都可全身而退。
“还真是这样……”祝雪瑶轻吸凉气,一时暗叹二人胆子够大,一时又在想,这大概才叫恃宠而骄。
而且他们差一点就真的“全身而退”了。若不是昭明大长公主挖出杨敬让她多留了个心眼,她断不会怀疑这其中另有隐情,换做是谁也很难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到对东宫官假传太子旨意。
晏玹眼看祝雪瑶嘴角不停地上扬,低了低眼,又递上一个纸包:“这是于轻昨天从方雁儿院子里搜出来的。”
祝雪瑶看了看纸包:“是什么?”
“药粉。”晏玹轻笑,紧接着又拿了两页纸递给她,“这是功效和用量,和这药放在一起的。”
祝雪瑶接过一看,白纸黑字上详细写着几种不同的用量,分别对应有孕之初、中期与即将生产时,按量服用即可完美造成假孕之象。
祝雪瑶啧啧称奇:“真的假的啊?”
晏玹道:“我问了于轻,他说江湖上奇药众多,这个不算最神的。”
祝雪瑶想到控制暗卫的毒药,觉得这话倒是不虚。
“……真厉害。”祝雪瑶赞叹,晏玹笑睇着她:“只要咱们把这两份东西呈给父皇母后,天神下凡也救不了方氏。你先用膳,咱们这就进宫?”
祝雪瑶垂眸沉吟了一下,放下手中纸页,正色道:“我若说我想找个合适的法子把它呈给太子,你怎么想?”
“呈给太子?”晏玹拧眉,连连摇头,“你知道的,太子一贯袒护方氏。你把这些东西拿给他,他若又色迷心窍只想息事宁人,这些就都白费工夫了。”
祝雪瑶笃信地道:“不。如果把这些呈给阿爹阿娘,我们才有可能白费工夫。”
晏玹的眉心又深了两分,没有追问,安静地等她说清想法。
祝雪瑶缓缓道:“我们把它呈给阿爹阿娘,阿爹阿娘必是想杀方雁儿的,但方雁儿为了保命也必然会在太子面前喊冤、争辩。她向来会搬弄是非,太子又对她着迷,一被她挑唆就难免觉得是阿爹阿娘栽赃陷害她。到时成了阿爹阿娘棒打鸳鸯,他们同仇敌忾,反会情比金坚。”
“但我们若把它直接交给太子,信与不信全凭他自己做主。没了外人‘棒打鸳鸯’,激不起他那份与方雁儿同仇敌忾的心,我想他反而会更冷静,就算仍不舍得杀方雁儿,但疑心种下了,日后二人之间便有了裂痕。”
祝雪瑶言及此处顿了一顿,深吸气,脸上多了三分笑容:“况且此事还涉及杨敬假传旨意与沈家,也就关乎政事。倘若阿爹阿娘插手,让太子心存侥幸地觉得这是他们巧立名目除掉方雁儿的手段,那就太可惜了。咱们只把这事摆到他眼前但不动方雁儿,他不必急着保她就不得不直面个中是非。他当了这么多年太子,想必还是会明白这是会动摇他根基的大事,如若人人都为一己之私争相效仿,后果不堪设想。”
祝雪瑶抽丝剥茧般将个中利弊说了个透。
晏玹自然明白,她这是攻心。
再说得简单些:比起干脆利落地要方雁儿的命,她更想看太子和方雁儿狗咬狗一嘴毛。
于是那种微妙的古怪感又在他心头溢起来,他沉吟再三,敛去笑容,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瑶瑶,咱们是夫妻,我向父皇母后许诺过护你一世,这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力帮你。”
“但是,”他低了低眼,循循缓了口气,“你的想法,我希望你给我透个底。”
语毕他再度抬眸,灼灼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并不是只想给太子添一添堵,对不对?”
“瑶瑶,你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他的后一句话甚至并非疑问。
祝雪瑶僵住了,看着晏玹说不出话。
她心里明白,这种意图不可能一直瞒着他,至今没有坦诚相告只是因为她觉得此时还不是合适的时候。
因为她很清楚,兄弟姐妹们现下虽然都对晏珏隐有不满和怨怼,但那毕竟不是恨。尤其对晏玹而言,晏珏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又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样一直远离乐阳亲眷又杀伐果决的人。在当下的事上,他肯站在她身边帮她已经不容易了,若要求他和她一起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她觉得她在强人所难。
她也从来没想过他会突然挑明问她。她不知该如何作答,窒息感包裹全身,她盯了他良久,声音沙哑地问:“我可以不回答吗……”
一贯温和的晏玹忽然有了点脾气,直视着她反问:“瑶瑶,你知道我们是夫妻吗?”
祝雪瑶的心弦颤了一颤。她明白了,这件事好像有点让他难过。
于是一缕不忍掺进她的满心慌乱里,她低下头,樱唇紧紧抿住又松开,不知不觉间反复了好几次,她终于再度抬眸望向他,认真地向他坦白:“是,五哥,我想把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
话音未落,她便见他眸色一黯,显而易见地慌了。
她深吸气:“经了这么多事,五哥应该也清楚,这位我们敬重多年的大哥并不是个拎得清的人。我明白,五哥至今仍视他为兄长,可是你看……用姜渝威胁大姐的事虽不是他的意思,东宫官参奏沈雩却是他默许;他明知沈侧妃有孕,气恼之下仍能对沈侧妃动手。这样一个既不顾大姐、也不顾有孕妃妾的人,我如何敢期待他承继大统之后能对你我容情?到时若他恨我拒婚驳了他的面子、将你娶我的结果视作夺妻之仇,你我又当如何?”
“他……”晏玹脱口而出地想说“他不会”,话到一半却噎住了。
此前他并未想过祝雪瑶说的这些,现下细想,他才发现他无法反驳她。
这两年的种种风波足以让他明白大哥是自私的。从前一切太平,大家自然相处和睦;但一旦出现争执,大哥在意的唯有他自己想要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人,谁敢说她方才所言的那些不会发生?
祝雪瑶见他沉默,心里知道他被说服了。她庆幸自己早已与昭明大长公主聊过这些,现在可以照猫画虎地搬昭明大长公主的说辞来说服他;同时心里又有点愧疚,因为她很清楚她想毁掉晏珏根本不是因为这些。
而且她也不仅仅是想“毁掉”晏珏,她是一定要晏珏死的。
她终究是这骗他。
晏玹沉默了很长时间,祝雪瑶在安寂里心慌意乱,继而开始胡思乱想。
她觉得他大有可能接受不了她的说法,也许会想与她和离。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定了定神:“五哥。”
“瑶瑶。”他同时开口。
祝雪瑶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说“如果你不愿帮我,我也明白”,但闻言便克制住心慌,按兵不动道:“你先说……”
晏玹沉了一沉,轻声道:“你说得对。”
停顿了半晌,又道:“我帮你。”
祝雪瑶瞬间松下劲儿,几乎感觉自己要虚脱了。
晏玹正了正色,口吻里多了几分笃定:“我不会让别人伤到你和孩子们的,哪怕是大哥也不行。”
“谢谢。”祝雪瑶眼眶一热,突然翻涌的泪意让她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
晏玹看得一愣,连忙起身绕过案桌,又重新坐下来把她抱住。
他的手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但声音笑着:“怎么还道谢?你好像真的没把我们当夫妻。”
“……谁说夫妻之间不能道谢。”祝雪瑶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闷闷的,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却又感觉很想笑。
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终于有人能跟她并肩作战了。而且不是昭明大长公主那种各取所需“同盟”,这个人愿意帮她只是因为他想护着她。
她又恍然意识到,这是她在上一世成婚之前所期待的“夫君”。那时她觉得夫妻之间就应该是这样的,直到婚后她才渐渐明白,晏珏并不肯护着她,她所期待的夫妻情深根本不可能实现。
后来她就不再期待了。
这一世嫁给晏玹,她虽然知道他很好,但也没再生出过这种期待。说不上是心灰意懒,只是在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之后她已经忘了这件事了。
可他就这样突然而然地把她的期待完成了。
祝雪瑶感受着他的怀抱,不觉间也紧紧抱住了他。晏玹小心地听着她的动静,过了很久,犹犹豫豫地唤了一声:“瑶瑶?”
“嗯?”
“……你哭了吗?”他问。
“没有。”祝雪瑶笑出了声。
其实如果他不这样问,她差一点就真要哭了。
“嗯,没哭好。”晏玹松开她,双手搭住她的双肩,凑近端详她红红的眼眶,“不哭啊,以后万事有我。虽然在今日之前我没想过要动大哥的太子之位,但今日之后我会拼全力帮你的。”
“好。”祝雪瑶连连点头,泪意总算开始褪去了。她抿了抿唇,朝他扬起一个笑容,“五哥最好了。”
“嗯……”晏玹双眼微眯,努力维持镇定,心里却已经兵败如山地慌了。
她在夸他啊.
东宫,书房。
昨夜当值的百户如实禀奏了夜里的经过:有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潜入方奉仪的院子,不知找什么。侍卫们察觉异样后奋起直追,一路追到衔泥巷,眼看那人翻进了巷口的院子里。
“什么?”晏珏听得眉头紧锁,盯着眼前的百户问,“你们没进去搜?”
那百户神色为难:“那人轻功极佳,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去的又是……又是巷口那个院子,臣等想许是方奉仪的友人来寻她,怕闹大了彼此尴尬,更怕惊动二圣,又给殿下添麻烦,只得离开。”
百户这番话说得既巧妙又实在,晏珏不得不承认他所言在理,却又心生疑虑:“若是她的友人,可见着她了?”
“……好像没有。”百户也满面惑色,“那人连灯都没点,黑灯瞎火地找了些东西就走了。”
晏珏又问:“拿了什么走?”
百户老实地摇头:“不太清楚。”
晏珏深感古怪,但凭这只言片语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想或该去直接去问方雁儿,问问她来的是什么人、房里丢了什么东西,顺便告诫她日后不能再有这种事情,这毕竟是皇宫,江湖与朝堂百余年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样潜进来形同宣战。
“刘九谋。”晏珏扬音唤了声,刘九谋却过了会儿才进屋来,晏珏也没多想,吩咐道,“去栖雁居。”
刘九谋没直接应,迟疑了一下,垂眸道:“殿下,瑞王求见。您看是请瑞王稍等还是……”
晏珏微怔,想想方雁儿的事也不急这一时,便道:“先请五弟进来吧。”
“诺。”刘九谋躬身退出去,晏玹很快走进书房,却连见礼都顾不上,进屋就着急忙慌地道:“大哥……我好像给你惹麻烦了!”
“怎么了?”晏珏蹙眉打量他。
晏玹抹了把额上的冷汗:“我、我身边的掌事杨敬犯了些事,被我打发走了……瑶瑶心软,托尚宫局给他谋个好去处,结果他阴差阳错地进了东宫,说是管后头的库房。前几日尚宫局发现广阳殿有些旧账对不上,便传他去问话,谁知、谁知……”晏玹声音带了哭腔,看起来急坏了,“谁知这厮心虚,被宫正司一吓就招出了别的事情,宫正司不料有这一道,也吓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供状送去了给我看……”
晏珏云里雾里:“他招出什么了?”
晏玹从袖中抽出几页纸,正是杨敬画了押的供状。
他直截了当地将供状放到晏珏面前:“大哥自己看吧……我、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方才进宫时已让人去宫正司提人,事关重大,大哥还是亲自问问的好……”
第72章 太子感到遗憾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为……
晏珏和颜悦色:“五弟, 你别慌,我先看看。”说着拿起供状。
晏玹维持着焦灼的神色观察他的神情,眼见他的笑意一分分褪去, 面色逐渐僵硬,晏玹心中发笑。
晏珏放下供状时已眉心深锁, 抬眸看了看晏玹:“这是真的?”
“我、我不知道啊……”晏玹满眼慌乱,“宫正司今日一早突然送来的, 我也措手不及。大哥还是……还是亲自问问吧。”
晏珏沉默不语。
安静维持不多时, 赵奇着急忙慌地进了屋, 看了眼晏玹, 强定心神地一揖:“殿下, 不好了……那个杨敬、杨敬……”
晏玹猝然回头:“他又说什么了?!”
赵奇摇头:“没说什么。是宫正司前来禀奏, 说杨敬在来东宫的路上突然咬舌自尽了!”
“什么?!”晏玹惶然起身,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 一把抓住赵奇的衣领, “怎么能让他自尽?宫正司的人干什么吃的!”
“殿下、殿下息怒……”赵奇好似被他的反应吓着了, 磕磕巴巴道,“按理来说……已然招供便不必自尽了,他或许是、是听闻殿下和太子殿下要亲自问话,唯恐牵扯更多,畏罪自尽?”
“住口!”晏玹狠狠将他推到门外,语气慌张, “你胡说什么!他胡乱攀咬,你倒信了?”
“五弟。”晏珏沉沉一唤, 只见晏玹背影一僵,手足无措地回过身,“大哥……”
晏珏淡泊摇头:“死就死了吧, 无谓为一个宦官急成这样。至于他所供述之事,”晏珏沉了口气,“我信得过方氏,自不会在意他这些话。”
语毕,他不动声色地打量晏玹的神情,却见晏玹松了口气,继而更有了笑容,折回书案这边:“那就好!”他边说边坐回去,笑容逐渐浸入眼底。
这种反应让晏珏心生疑虑,状似随意地问:“我还当你不喜欢方氏。”
晏玹笑一声,坦然承认:“我是不喜欢方氏。她那个性子……在民间或许无伤大雅,在宫中就显得格格不入。而且她屡次把父皇母后气成这样,我身为人子,自然对她喜欢不起来,大哥见谅。但是,”他话锋一转,神情间多了几分郑重,“作为大哥的亲弟弟,我希望大哥和心爱之人过得好;为了瑶瑶,我更希望大哥和方氏万事顺遂。”
提起祝雪瑶,晏珏眼底一颤,不觉间屏住呼吸:“关阿瑶何事?”
晏玹怅然一喟:“瑶瑶和大哥往日的情分算是人尽皆知的,我处处比不上大哥,也不是什么能遮掩的事情。现下我与瑶瑶成婚、大哥有了方氏,咱们算是彼此都好,外人也没什么可嚼舌根的。可若方氏有点什么意外,不免就要有人议论还是瑶瑶与大哥更为般配。”
他说着抬起头,坚定地望着面前兄长:“虽然我和瑶瑶两情相悦!但这种闲话还是没有更好,大哥说呢?”
“两情相悦”这四个字格外的铿锵有力,晏珏恍惚间甚至怀疑他是有意炫耀,维持得体的神情差一点就崩了。
咬紧后牙缓了又缓,晏珏才又挤出一缕微笑:“……五弟说得是。”
“那弟弟告退了。”晏玹一派轻松地起身一揖,“大哥切莫因小人之言和方奉仪生出嫌隙!”
晏珏点了点头,晏玹如释重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至于那份供状当然是被留在了东宫。晏玹一边往外走一边想:大哥你品啊,你细品!.
福慧君府。
祝雪瑶在晏玹匆匆赶往东宫后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喂猫,岁祺最近对抱猫这事很感兴趣,但自己抱不动也不太会抱,总想让祝雪瑶帮她一起抱。
祝雪瑶只好不厌其烦地告诉她:“等猫猫吃完饭再抱她们哦。”
岁祺皱着小眉头,不太懂吃饭和抱之前有什么矛盾,但也并没有哭闹,只是锲而不舍地指着埋头干饭的小猫咪们一次次跟祝雪瑶说:“娘,我要抱抱。”
总之在约莫一刻的光景里,母女两个都在不停重复同一句话。
一刻后,小猫咪们差不多都吃饱了,祝雪瑶终于如岁祺所愿和她一起伸手抱起了猫。她抱的是脾气最好的白糖,白糖吃饱喝足正准备舔毛突然被人类上下其手,纵使很包容地没有挣扎,但脸上写满了无语。
“哈哈哈,让岁祺玩一会儿。”祝雪瑶揉揉它的脑袋,外头有个宦官进了院,禀话说:“女君,康王来了。”
祝雪瑶一怔,吩咐候在院子里的清瑟和雅琴来陪孩子们和猫玩,自己起身就往外走。
别的府里若有客人登门拜访,自是男人见男人、女人见女人,若碰上今天这样家中男主人恰好不在的情形,女主人即便去见也就是寒暄两句,客客气气把人请走便罢。但在祝雪瑶这里,大家都是一个屋檐下长大的自家人,这种规矩当然免了,祝雪瑶边往外走边问那宦官:“二哥什么事?”
“没说。”那宦官踌躇了一下,道,“但康王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父母双双抱恙心情不好倒也正常。
祝雪瑶点点头,挥退了那宦官,独自往前面的花厅去。
步入花厅一瞧,康王姿态随意地盘坐在漆案前,霸王眯着眼睛窝在他腿弯里正打呼噜。
“哎?”路上并未见霸王跟过来的祝雪瑶下意识地回头瞟了眼来路,笑问,“它什么时候来的?”
“刚卧好。”康王的手不停地摸着霸王,霸王爽得不行,用热情的呼噜作为回应。
祝雪瑶自顾上前,房中的侍女见状,会意地在康王对面添了个蒲团,祝雪瑶过去落座,直言问:“二哥是有事,还是来随便坐坐?”
“有事。”康王重重缓了口气,紧跟着问,“五弟不在?”
祝雪瑶点点头:“进宫去了。”
康王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要去看看阿爹阿娘,不好说什么时候回来。”祝雪瑶望他两眼,“是什么事,二哥方不方便先跟我说?”
“那自然方便。”康王失笑,幽幽一叹,“你记得蝗灾那会儿,大哥和方氏微服出宫,救下了一个险些被卖进青楼的姑娘吗?”
祝雪瑶颔首:“有印象,怎么了?”
康王轻笑:“这人当时被送进我府里当差,因只是杂役,我也没多说什么。但最近我和大哥在朝堂上掐成这样,你二嫂想起了这号人,怕她承了大哥的好处便给大哥当眼线,提醒了我一句。啧……”他顿了顿,“按理说一个杂役就算当眼线也没什么大用,但我想着多个心眼也没什么不好,就让人把她押起来诈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
祝雪瑶脊背绷直:“真是大哥的眼线?!”
“那倒不是。”康王道。
祝雪瑶:“?”
康王身子前倾,神秘兮兮地凑近了半尺,祝雪瑶也凑过去,康王压音道:“那小姑娘心里有鬼,让我身边的人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亲口承认自己根本不是真要被卖到青楼!”
祝雪瑶诧然:“啊?是假的?”
康王继续说:“半真半假吧。他们家的确在闹灾的地方,也的确受了灾——如果这一环是假的,我府里的人早就查出来了。作假的部分在于……”康王扫了眼左右,进一步压低声音,语不传六耳地道,“他们跟大哥根本不是偶遇!方氏入宫之前行走江湖,爱四处乱跑,他们住的地方离乐阳也不算多远,早就跟方氏认识了,当初还到方氏家里坐过客。这回受灾入城,他们也不知道方氏已经进了宫,便想去投奔方氏,衔泥巷的人给方氏递了话,方氏就安排了那出‘巧遇’,讨好大哥!”
祝雪瑶听得心惊肉跳,一脸复杂:“方氏胆子真大。这一家子的底细想必东宫是要查的,万一露出点马脚,这……”
“是啊。”康王也咋舌,“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祝雪瑶再想想方雁儿假孕以及和杨敬串通的事,觉得这话真是不假!
她又接着问:“那二哥打算怎么办?这人的来路虽不光彩,但听二哥的意思她也没惹什么麻烦,似乎也不必要她的命?”
“要她的命是不至于的。”康王皮笑肉不笑,“她骗大哥,又没骗我,在我这儿不过混口饭吃,我才不沾人命。不过嘛——”他眯起眼睛,眸中沁出凛凛寒光,“这么一颗好子,浪费了多可惜。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你们看这事怎么办好?”
祝雪瑶直言问:“二哥自己怎么想?”
康王撇嘴:“实话不瞒你,我原是想屈打成招的。只要这丫头承认自己是大哥的眼线,我就在朝堂上再参大哥一本。可你嫂子不干,她说我们皇子相争拿底下费尽力气只想混口饭的百姓开刀没出息……呵,你瞧瞧这人,平常跟妾室们天天不对付的就是她,现在倒让她逮到机会充好人了。”
祝雪瑶翻翻眼睛:“那我觉得二嫂说得对。”
康王轻嗤一声,没说什么。
其实他也觉得王妃这话没错,但面上不肯服输,不咸不淡地道:“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懒得跟她计较,听她的便是。”
祝雪瑶思量着说:“若不屈打成招,二哥倒也可再参大哥一本。只是大哥既不知情,那最多也就是失察之过,被妾侍蒙骗也不过闹个笑话。况且大哥虽被蒙骗,却是因善心所致,东宫官们不必费什么力气就能将坏事变好事,闹到最后搞不好只有王府和东宫们的下人被追究个办事不力的错处。”
康王叹息着摇头:“是这个道理。”
祝雪瑶趁热打铁:“那要我说,二哥不如大事化小,卖大哥一个人情?”
康王皱了皱眉:“怎么卖?”
祝雪瑶一哂:“二哥将只管问出来的话交给大哥,人也交给大哥,让大哥去决断,二哥落个清净。”
康王听得愣了愣。
事情不捅到朝堂上起码没让太子丢脸,的确能卖他一个人情。
但是吧……
他睇着祝雪瑶,拧着眉问:“……你是不是想看大哥和方氏打架?”
祝雪瑶眨了眨眼,反问:“二哥不想看吗?”
“嫁人之后心眼见长啊。”康王笑出声,沉吟片刻,悠悠道,“倒也不是不行。方氏这玩意儿,几个月把母后气病两回,也该她倒霉了。”
祝雪瑶对这话深以为然。
其实上一世兄弟姐妹们也都被方雁儿气得够呛,想使绊子的大有人在。但大家又都知道她在东宫当着太子妃且日子艰难,为了不给她惹麻烦只得捏着鼻子忍了方雁儿。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上辈子多少有点碍大家的事。
这辈子没了她的阻碍,自家二哥这叫一个一点就透乐见其成,自顾坐在那儿又琢磨了一下,把霸王往旁边一放,起身就走:“我这就给大哥送人去!走了!”
祝雪瑶差点没反应过来,赶忙也起身,跟着他一同出去:“二哥不等等五哥了?”
康王神清气爽:“他不是在宫里?我进宫找他。”
“那二哥慢走!”
祝雪瑶把康王送到府门口,便抱着霸王回屋去了.
东宫。
晏珏腿上酸痛,本来就无意四处走动,最初听侍卫禀话后还想去北宫问问方雁儿究竟怎么回事,在五弟呈来杨敬的供状后也没心思去了。
他便索性在书房里坐了大半日,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看起来在读,但其实大半日也没读进去几个字,脑子里像在转跑马灯似的,一会儿琢磨那悄悄潜入栖雁居又逃入衔泥巷的江湖人士要干什么,一会儿又鬼使神差地回想杨敬的供词。
他是不愿疑方雁儿的,但不知是因为五弟的态度太坦荡,还是因为杨敬畏罪自尽,他突然变得疑神疑鬼。
紧随而至的是一种让他自己手足无措的感觉。
……一直以来他都在努力护着方雁儿,包括最近,即便朝中已经物议如沸,父皇母后也明摆着在等他表态,但他始终在拖、在找寻出路,只希望能尽量让方雁儿的罪名小一点。
这样的一往情深,他自己的都感动了。
可现在他竟有些动摇了。
他忍不住地想杨敬所言会不会是真的,继而又想衔泥巷的那个人背后是否藏着另一桩阴谋。
康王是在宣室殿探了病、顺便议了几桩政务才到的东宫。晏珏在听到宫人通禀时莫名地松了口气,总算可以暂时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
他于是忙命宫人请康王进来,康王步入书房,端正地朝他一揖:“大哥。”
晏珏眉心跳了跳:“不必多礼,坐。”
康王便一语不发地去侧旁落座了。兄弟两个近来在朝堂上掐得脸红脖子粗,此时私下见面多少有点尴尬。
宫人进来上了茶,兄弟两个默不作声地各自抿了会儿茶,康王终于道:“弟弟这次来东宫是想求大哥一道手令。”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晏珏睃着他:“什么手令?”
康王淡淡:“进宫的手令,晚些时候好让人把大哥蝗灾时出宫救下的那姑娘送来还给大哥。”
晏珏略微一滞,旋即有了些猜测,无奈道:“二弟,咱们近来虽多有不睦,但那件事并无隐情,她当真只是个灾民。”语毕叹了口气,又说,“罢了,你若容不下,一会儿我差人去你府里领人,再另行安排个去处便是。”
康王冷声一笑,又饮了口茶:“你我亲兄弟,在我眼里,大哥倒也没有那么不堪。”
晏珏浅怔正要发问,康王的目光瞟过来:“只是大哥若说此事并无隐情,也未见得。”
晏珏很是心累:“真没有。二弟,我若想往你府里伸手……”
“我说的不是这个。”康王笑出声,摇着头道,“大哥放宽心,此事我已查明白了,大哥确是行得端做得正的,但此女一家子都是方奉仪的旧相识。”
晏珏瞳孔骤缩:“什么?!”
“大哥。”康王并不理会他的惊异,放慢语速,一字一顿,“父皇母后因她的缘故双双抱病在床,她的旧友却在我府里当差,这事对我来说太恶心了,大哥别怪我撂挑子。”
他话音未落已站起身,朝太子草草一揖,转身就要走,一副不愿多废话一句的样子。
“二弟!”晏珏喊住他,康王不耐地驻足回身,忍着呼之欲出的快意欣赏他的错愕。
晏珏怔然摇头:“你说清楚。”
康王轻哂:“我厌恶方氏,还是避嫌吧,大哥晚些时候自己问这姑娘便是。哦,我可没对她动刑,大哥信不信都无妨,可怪不着我屈打成招。”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晏珏自顾愣在那儿,那种令他不安的情绪愈发凛冽地呼啸起来。
杨敬是在宫正司受了审的,而且没到他面前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还可以想或许有别的缘故。但这姑娘的事,若根本就没动刑……
晏珏强定住心,吩咐刘九谋:“你即刻去康王府,务必将人活着带来。”
刘九谋方才听着康王的话已然心惊肉跳,闻言忙应了声诺,大气都不敢出地去了.
康王在宣室殿时并未见到晏玹,走出东宫问了问宫人,听说他并未出宫,猜到他该是在长乐宫,便寻了过去,顺便向太后问个安。
到长乐宫一看,晏玹果然在。康王于是也在长乐宫陪太后待了半晌,等晏玹告退时与他一同退了出来。
走出长乐宫后,康王将自己府里查出的事跟晏玹说了。
晏玹:“啊???”
康王的笑意里端然写着:有意思吧?没想到吧?
晏玹想了想,方雁儿假孕的事连太子都还不知道,为免走漏风声,暂时也不宜跟康王提,便把杨敬和方雁儿串通太子旨意的事告诉了他。
康王:“啊???”
晏玹一脸:有意思吧?没想到吧?
二人身边远远跟着,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听到晏玹那声啊的时候还没多想,转而听到康王也发出一声,都好奇起来,齐刷刷地抬头往这边看。
康王察觉他们的目光,一把勾过晏玹的肩,闷着头继续往前走:“你没逗我?”
“这么大的事,我能逗二哥吗?”晏玹道。
康王直咧嘴:“那你想怎么办?”
晏玹坦然笑道:“我听瑶瑶的,直接把这事捅给大哥了,让他自己看着办。”
康王哈地笑了一声:“她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也罢也罢,她是真该出口恶气的。不过嘛……”康王瞅瞅晏玹,“我觉得这事不妨跟大姐交个底,你看呢?”
晏玹想了想,没什么意见,便说:“我回去问问瑶瑶。”
康王眯着眼睛看他,眉头紧皱,多少有点嫌弃:“你也不用什么都听她的吧?”
“我们是夫妻。”晏玹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二哥和二嫂并不同于他和瑶瑶,又补了一句,“我们跟二哥二嫂不一样……”
“……”康王不想理他了.
东宫。
刘九谋在一个时辰后回到书房复命。以那姑娘的身份犯不上让太子亲自问话,刘九谋把前因后果都问了明白,步入书房便先小心翼翼地说:“殿下……那姑娘已让女官们查验过了,身上并没什么伤势。”
说着又上前几步,双手奉上两页纸,正是供状。
晏珏一语不发地接过,刘九谋屏息打量着他的神情,声音直发虚:“她与方奉仪结识的时间、经过都说明白了。这事……是奴大意了,只查了她家的底细,实在是没想到……”
“不怪你。”晏珏打断他的话,双手支住额头。
他半晌都没有说话,刘九谋辨不清他的情绪,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方氏骗了他……
他觉得脑海里有些浑浑噩噩的,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想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曾几何时,有个人眼睛里全是他,喜怒哀乐都想说给他听,鸡毛蒜皮都想给他讲。
她在他面前没有一丁点隐瞒,遑论设局骗他。
浮现眼前的笑靥让他怔住,他盯着这张面孔久久回不过神。
在过去的两年里,他是为她遗憾过的,但仅仅是遗憾。
可现下,他第一次后悔了。
在一闪念间,他不受控地设想如果没有方雁儿,他按部就班地娶她做太子妃,他们现下会是什么样子——
作者有话说:小五:别想了哥,你现在掉护城河里她能往里扔高压电缆。
第73章 突破 “交由宫正司论罪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 祝雪瑶和晏玹便一起出门,先和康王在昭明大长公主府门口碰了面,然后一起进门去见昭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也刚用过早膳, 直接在正院的堂屋见了他们。姐弟妹一同落座,康王和晏玹先后说了昨日的事, 仍免去了方雁儿假孕的惊天奇闻未提。
他们说这些事时都有点奇异的兴奋,大概就是大家一起说讨厌的人的坏话的感觉。昭明大长公主听完却神情复杂地沉默了半晌不语, 三人原就对她有点畏惧, 见她这样笑意都收敛了, 不约而同地小心观察她的神色变化。
良久, 昭明大长公主幽幽一叹, 摇着头道:“他何时变成这样了。”
这句话包含了太多情绪。祝雪瑶和她捅破窗纸的那天, 她的心情都没有这么复杂。
又听她叹道:“他幼时是很明理的。早些年我虽远在迤州, 也听闻他这太子当得不错。如今……唉。”她苦笑起来, 又是摇头, “我本还觉得为了一己之私与他水火不容, 或许有些愧对天下。现下,啧啧,还是太子呢,就让宫人和妾侍欺瞒成这样,若真当了天子还要闹出多少事来?”
祝雪瑶觉得她说这话时的心情大概和帝后差不多。
不论帝后还是这位长姐,对晏珏都是有感情的。既有感情, 便都难免执念于他怎么就这样了。
康王轻嗤:“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方氏这么一号人在身边,他能好到哪去?”
昭明大长公主却摇头为方雁儿解释了一句:“我虽不喜方氏, 但二弟这话太不公道。方氏比他小好几岁,论学识阅历更比不得他,岂能怪方氏带坏了他?”
“大姐说的是!”祝雪瑶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也觉得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玹思索着道:“是这样。况且这方氏虽然可恨,却没什么家世根基。若他真坐到皇位上,后宫嫔妃多有娘家撑腰,算计起来只会比方氏更加周密,所图也只会更多,到时不知宫中朝中会乌烟瘴气成什么样子。”
几人说这话,沈雩走进月门。他方才没在院子里,也不知有客人来,行至门口便停了脚,不知该不该进。
昭明大长公主抬眸:“进来吧。”
沈雩进了屋,向三人见了礼,上前将一封帖子奉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翻开看了眼,又递回去,笑道:“你去准备吧。”.
之后几日,朝中看似平和了一点。
主要是二圣都抱恙卧床,早朝就都免去了。朝臣们不论对除夕的争端是什么观点,无法在早朝上碰面也就掐不起来,只有针对此事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往宣室殿,大家在白纸黑字间相互口诛笔伐,掐得也很热闹。
在此之外,免朝也不影响各式各样的议论飘到街头巷尾。祝雪瑶和晏玹再次进宫时就听说,北宫的方奉仪好像失宠了。
宫人们对此啧啧称奇:“都说太子对方奉仪一往情深,如今她失了孩子,太子竟连看都不去看一眼了,宫中的荣辱兴衰真是说不好!”
再过两日,又有些新的传言飘出来,说昭明大长公主先前被沈家的威胁气坏了,但前两天不知怎么回事,她竟准许荣安伯再次登了大长公主府的门。据府里的下人说两方相谈甚欢,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然后又有人说,荣安伯好似和大长公主的面首沈雩挺投缘。
接着也不知怎么传的,一夜之间乐阳城都议论起荣安伯原有位兄长,当年一家子随陛下从迤州来乐阳,长途跋涉又战火纷飞,兄长父子两个便在途中走散了,多年来生死未卜。那孩子丢的时候才两三岁,现在应该已经十七八了。
十七八岁,恰好和沈雩的年龄对得上。于是即便故事没有点破,百姓们也自然而然地认为沈雩或许就是荣安伯那位走失的侄子了。
这当然是假的。因为祝雪瑶稍加打听就了解到荣安伯早年间确是有位兄长,但这位兄长有先天不足之症,是个羸弱的药罐子,早在迤州时就一命呜呼了,并未随当今圣上征战,也不曾有过子女。
所以这不过是达官显贵间攀关系的小把戏。只要他们愿意,换汤不换药的说法谁跟谁都能攀。
但祝雪瑶也不得不按赞荣安伯这出戏唱得很妙,因为这攀关系的手段虽然俗套,但他很注意细节,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可能触怒昭明大长公主的点。
——昭明大长公主显然是个不喜欢被人拿捏的人,如果荣安伯为了攀关系不顾分寸,很容易让她骑虎难下。可现在,不论流言怎么传,决定权其实在昭明大长公主手里。
如果她有意抬举沈雩,暗示一下荣安伯,这戏便接着唱;如果她没那个意思就什么都不必提,反正说沈雩可能是那孩子的说法都是百姓们以讹传讹,和昭明大长公主、和荣安伯,乃至和沈雩都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不论大长公主最后如何决定,荣安伯这样的态度想必都让她心里很舒坦,这本身对荣安伯而言就是好事。
二圣养病至二月十二才继续上朝。
二月十五,在康王、恒王、庆王、瑞王以及年前新封的六皇子良王都上朝的日子,昭明大长公主也破天荒地到了宣政殿,帮沈家鸣冤。说太子吩咐沈抒怀来要挟她,见她恼火又翻脸不认,说是沈抒怀自作主张。
她绝口没提杨敬的事,也就没卖了晏玹。而若不提杨敬,这就显得太子更不是东西了,在纵容妾侍之余又多了一条敢做不敢当的罪名。
二圣在朝堂上厉斥太子,要他说明原委,太子沉默以对,脸色阴沉得吓人。
祝雪瑶从晏玹口中听说太子的这般反应,心情十分复杂。
……她没想到晏珏直到这时候还能护着方雁儿,还在替她扛着满朝文武的议论.
是夜,太子在时隔小半个月后终于又走进了栖雁居的月门。
方雁儿身边的宫人没料到他会来,在短暂的怔忪后惊慌失措地见礼。晏珏没说话,径直走向房门,尚不及迈进门槛,方雁儿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头撞进他怀里:“阿珏……”
她声音哽咽,唤着他的名字仰起脸,盈着一汪泪的眼眶红红的:“你怎么这么多天不来看我,书房也不让我进。你、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
晏珏有一瞬的心疼,但很快压制住了。他垂眸走进房中,没有在堂屋停脚,直接进了内室,在漆案前坐下来。
方雁儿仍是那副委屈兮兮地样子,在他往里走时跟在他身后,待他落座又站在他面前,看起来有些无措。
宫女进来上了茶,晏珏的目光落在茶盏中,和倒影里自己的面孔对视。
在方雁儿再度开口之前,他吐出一句话:“指使沈家去威胁大姐的,是不是你?”
方雁儿如遭雷劈般地僵住了,晏珏抬眸看她,视线触及她发白面孔的刹那他已然有了答案。
但方雁儿反应也很快,立刻猛力摇头:“什么……什么沈家?阿珏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晏珏睇着她,一字一顿地续说:“杨敬在我手里,你想好再回话。”
方雁儿上前一步:“他跟你说什么了!”她两步绕过漆案,跪坐到晏珏身侧,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不论他说什么都是胡说!阿珏,你信我,他……”
晏珏漠然侧首:“也就是说,你承认你认识杨敬。”
方雁儿只觉自己胸中咚咚两声沉想,身子一下子垮了下去。
晏珏一阵反胃,他看着方雁儿,觉得既陌生又恶心。他于是收回目光,不愿再多看她一眼,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阿珏!”方雁儿惊惶不定想要拉他,但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向前一跌,险些摔了。
再到次日早朝,东宫官们一如往常般为太子据理力争,但太子在硬撑了一个多月后,突然而然地低了头。
他向二圣与长姐告了罪,说是身边的宦官与方氏为了解他困局,出此下策,假传他的旨意骗了沈抒怀,并呈上了杨敬的供词。
在场的东宫官和满朝文武都惊了,东宫官们惊异于太子突然不再维护方奉仪,满朝文武则在想:还有这种事?你们东宫真是仙之人兮列如麻啊!
帝后也愣住了。他们想过儿子混账、不孝……但确实没想过还能有宦官和妾侍假传旨意这种荒唐事。
一片诡异的死寂里,还是前阵子吃了大亏的沈家反应最快,荣安伯高声叫嚷道:“太子偏信宦侍、偏宠妾侍,实乃昏君之兆啊!!!”
他一字字掷地有声又痛心疾首,话音未落,朝中已有人禁不住地点起了头。
待发现喊出这句话的竟然是他,许多人的认同又成了满目惊悚,毕竟他儿子还是东宫官、女儿更是太子侧妃。当爹的昨日在朝堂上当众鸣冤还可算是就事论事,如今毫无顾忌地直斥太子是昏君,儿子的仕途不要了?女儿的命不要了?!
宣政殿中因而一片哗然。早朝散后,晏玹赶回福慧君府,立刻抑扬顿挫地给祝雪瑶讲了朝堂上的经过。
祝雪瑶听得拊掌赞叹:“厉害啊。荣安伯平常不显山不露水,想不到竟是个有魄力又有脑子的能人。”
“是啊。”晏玹衔笑附和,祝雪瑶迫不及待地问:“太子都不护着方氏了,阿爹阿娘怎么说?”
晏玹轻笑:“交由宫正司论罪了。”——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点卡文写得少,明天我努力!!!
第74章 围剿的序幕 晏珏蓦地抬手,一把扼住方……
沈家的孤注一掷虽然危险但十分在理。朝中宫中的事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 和上位者的品性总是息息相关的。
太子给沈侧妃的那一巴掌足以让沈家人知道他不是个“对事不对人”的主儿,沈家此时就算有所保留日后多半也没什么好下场。反倒是把事情做绝,一方面已与沈家联手的昭明大长公主不能坐视不理, 另一方面二圣的品性比太子可靠多了,多半不能眼看着沈家的一双儿女被太子清算, 反倒能搏一条活路。
事情也的确是这样,祝雪瑶前脚才从晏玹口中听完早朝上精彩的经过, 宫里的旨意后脚就传开了:皇后传各王府的正妃与侧妃入宫侍疾。除了北宫张侧妃因方雁儿小产被禁足, 余下的人都在旨意中, 自然也包括沈侧妃。
按道理说, 各府的正妃侧妃于公是外命妇, 要敬奉一国之母;于私都是皇后的儿媳, 要孝顺婆婆。但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早些日子皇后真抱病在床时都没这么大张旗鼓地传她们进宫, 这几天都能照常上朝了倒传她们去侍疾, 而且旨意中只有儿媳们, 没有更亲近的公主们, 简直就是为了沈侧妃这碟醋包了堆成山的饺子。
这旨意里自然也没提祝雪瑶,但祝雪瑶想了想,还是打算进宫一趟,因为宫里更容易打听方雁儿的动向。
她期待方雁儿倒霉已经太久了,现在方雁儿终于被交给宫正司论罪她必须凑个热闹。
于是祝雪瑶在晌午前夕入了宫,进长秋宫四下一看, 各府的正妃侧妃都在侧殿喝茶说话,皇后自己在书房批折子呢。
祝雪瑶便先去向皇后问安, 皇后一看见她就笑了:“就知道你要坐不住。来,吃着点心等宫正司回话吧。”
皇后说着将案头的两碟点心放到桌子一侧,宫女便也在那里添了张蒲团。
祝雪瑶依言过去坐了, 思量着问皇后:“阿娘,您觉得宫正司会如何定罪?”
皇后笑笑:“交给他们的只有她和宦官串通假传太子旨意的案子,你大姐的事不由他们管。况且她先前一直得宠,前不久又刚失了孩子,宫正司不愿得罪太子,自然只会和稀泥。只是——”皇后顿声抿了口茶,“此事要紧的原也不是宫正司怎么办,是我们和太子的态度。”
也就是说,从事情被交给宫正司的那一刻起,二圣的态度就已表明了。至于太子的态度,很快也会见分晓。
祝雪瑶心下有点着急,因为晏珏这个深情的狗东西在早朝上并未将方雁儿在蝗灾时演戏骗他的事也捅出来,至于假孕的案子,在她看来于轻那晚故意留下的疑点已经够多了,可他目前也没什么动作。祝雪瑶觉得他没那么傻,多半是在刻意回避,或可说是自欺欺人,需要旁人再推他一把。
她斟酌再三,陪在皇后身边就着点心品了半盏茶就除了书房,去侧殿找诸位嫂嫂去了。
宫人们说王妃侧妃们都在东侧殿,但沈侧妃小产尚不足一个月,尚在坐小月子,皇后怕她疲于应付这样的交际,便让她去西侧殿安心歇着,太子妃也陪在那里。
这样恰好更适合祝雪瑶找她们说话,她就径直去了西侧殿,进了门一瞧,沈侧妃果然神情疲惫地歪在榻上。太子妃坐在榻边正跟她说话,余光扫见殿门被推开就望过来,看到祝雪瑶,忙起身来迎,衔着笑道:“福慧君来了,快坐。”
其实各府的王妃都称祝雪瑶为“瑶妹妹”,但在东宫这边,因为顾着太子和她关系尴尬,后来又愈渐疏远,太子妃便称她一声“福慧君”最不出错。
祝雪瑶朝她福了福:“嫂嫂安好。”又见沈侧妃也要起身,即道,“侧妃安心歇息,别让阿娘骂我。”
沈侧妃听她搬出皇后来劝,安心地躺回去。太子妃亲昵地拉着祝雪瑶的手带她一同坐到榻边,祝雪瑶美眸一转,笑向太子妃道:“嫂嫂,我多一句嘴,嫂嫂别嫌我!”
太子妃一哂:“这叫什么话?都是自家人,你有什么想说的直说便是了。”
祝雪瑶抿了抿出,目光转向沈侧妃,神情恳切道:“适才进来时偶闻嫂嫂在苦口婆心地劝侧妃好好将养身子,切莫忧思过重,我猜是侧妃尚不知今日朝中之事。”说着她幽幽一叹,好似生怕沈侧妃堵她的嘴似的,语重心长地解释,“我也明白,以侧妃的身份和今日近日的争端,对朝中之事都当避嫌才好。只是这避嫌也不必避到全然不闻不问,有些消息侧妃听一耳朵总无妨的。”
言至此处,她复又笑起来,低了低眼,慢条斯理地告诉沈侧妃:“今日的早朝上,大哥已明言沈家和他都是被方奉仪和一宦官联手蒙骗,不仅向大姐赔了不是,更听从阿爹阿娘的意思让宫正司论罪去了。方奉仪这回难逃责罚,侧妃可安心了?”
乔敏玉当她要说什么呢,见只是这话,不由苦笑着叹息:“这事侧妃是知道的,却不能因此安心。”
祝雪瑶目露惑色:“为何?”
乔敏玉连连摇头,心里直笑祝雪瑶被帝后捧着长大,根本不知深宫内苑的疾苦。
沈云荷不待她再开口,便先行道:“若真能一招致胜也罢了,我只怕太子仍顾念着和她的情分,日后让她翻了身,我们麻烦更多。”她顿声间一声长叹,“福慧君不知道这人的厉害,我们谁没在她身上吃过暗亏呢?”
祝雪瑶心想:哈,我可太知道她的厉害了。
面上恍然大悟似的滞了滞,皱眉呢喃:“原是这样……”接着同样一声叹息,“这倒也是。别的不说,她运气是真好……为大哥诞下长子后那么久也没见再有身孕,偏侧妃一有孕她就也有了,硬是没让侧妃风光起来;她这一胎,便是我在宫外也听说她胎像不错,可侧妃一失孩子,她这孩子也连带着没了,之后紧跟着就是朝中的这些争执,失子之痛又成了她的护身符,翰林院送来的话本子里都编不出这么巧的好运。”
太子妃和沈侧妃俱是神情一滞。个中经过她们本就清楚,可让祝雪瑶这样简明扼要的说出来,并不陌生的经过似乎就突然变得有点怪。
“罢了,不说她了。”像是不愿让沈侧妃的坏心情雪上加霜,祝雪瑶摇着头岔开话题,转而问太子妃,“哎,对了嫂嫂,前阵子东宫夜里追捕的究竟是什么人?审明白没有?”
这话问得正妃侧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追捕什么人?”
祝雪瑶一愣:“嫂嫂不知道?”
乔敏玉惑色愈深,摇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事?”
祝雪瑶哑了哑:“我也是听府里的下人议论的……说是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吧,有人飞檐走壁地从皇城跑出来,后头跟着追兵,从我住的那条永明巷里跑过去的。那人是什么身份他们也不知道,但后头的追兵瞧服色是宫中侍卫。五哥身边的暗卫见状还跟过去瞧了瞧,想着或许能帮忙抓人,不过跟到近前时见他们正往回撤,也就没再过问。”
说罢她打量太子妃两眼,迟疑道:“不过嫂嫂若不知情,那多半不是东宫的人了。”
乔敏玉心中防心大起,却也不好跟祝雪瑶细说,凝神想想,只追问了一句:“暗卫见他们往回撤时是在什么地方?”
祝雪瑶作势回忆一番,犹豫道:“我没细问……只说是城南。嫂嫂若想问明白些,我传暗卫来向嫂嫂回话?”
“那倒不必。”乔敏玉忙推却了,可又忍不住再问,“是东南还是西南?”
祝雪瑶为难地苦笑:“这我真不知道了。这样吧,等我回家替嫂嫂问问,无非就是唤人来回两句话的事,也不麻烦,嫂嫂别跟我客气。”
乔敏玉不想欠她人情,但听她这么说还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因为乔敏玉顺着祝雪瑶的话联想到了一个地方,这猜测令她生畏,她不敢深想,但又不得不深想.
东宫。
一道书房的房门隔开了晏珏和方雁儿。其实过去的小半个月都是这样,晏珏不愿见她,宫人便奉命将她拦在门外。
但方雁儿是有脾气的,被宫人拦了两回她就不再来了。直到今日,早朝上的惊变吓到了她,她才再度跑来书房想见太子。宫人们本想将她拦在院外,可这院墙她一翻就进来了。好在书房门窗都紧闭,她怕惹恼太子也不敢硬闯,就一直在院子里等着。
院中候命的宦官们止不住地斜眼看她,心里都在想,即便到这个时候,这位方奉仪依旧是有脾气的。
……就今日早朝的那个情形,随便换个人,早就跪在书房外面的谢罪了。可她完全没有谢罪的意思,只是在院中踱来踱去,眼眶红红的,倒显得很委屈。
此情此景,自有人心里犯嘀咕:她委屈什么呢?
串通宦官假传旨意,夷三族都不为过,她该不会觉得自己没错吧?
不能够吧?!
方雁儿等了又等,终于等到太子走出书房。
她本在驴拉磨似的来回踱步,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阿珏!”
晏珏冷淡乜了她一眼。
他出来是为了去迎太傅的。太傅闻弘田原是位隐世大儒,因敬佩当今二圣终结乱世才愿意出山当这太子太傅。过去两年里,闻弘田一直对方雁儿的事颇有微词,但因这是太子的内宅私事,他也只点到为止。
直至除夕的争端闹到朝堂上,闻弘田见他还在维护方雁儿,终是气得与他大吵一架,之后便称病不出。晏珏还是个尊师的人,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就去太傅府上拜访一回,次次被拒之门外也没说什么。
今日,大概是太傅听闻他在早朝上终于不护着方雁儿了,便差了人来说自己已然病愈,要来东宫见他。消息才传进来,晏珏便决定去宫门口等着,亲自把太傅迎进来。
是以现在他并不想为方雁儿驻足,方雁儿抬手拦他,他也只吐出两个字:“让开。”
“我不!”方雁儿倔强地望着他。
晏珏曾说过他喜欢她这样,跟乐阳贵女们都不同。此时此刻,她更要用这样的态度显出自己的坦荡,不能让他觉得她心虚。
她脆生生地道:“你究竟怎么想的,你说明白!你若不喜欢我了,我要你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绝不纠缠你!”
方雁儿心想,他怎么忍心说出那种话?他迷她迷得要死,连青梅竹马的福慧君都不要了。
她早已是与他最亲近、最相知的人。
然而下一瞬,晏珏蓦地抬手,一把扼住方雁儿的脖颈。
方雁儿惊得“啊”的一声,愕然盯着晏珏,只见他双眼猩红,目眦欲裂:“你要我说清楚?好,我问你,蝗灾时你在外救下的那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你说!”
方雁儿被他歇斯底里的质问震得耳朵发麻,他问出的话更让她脑中嗡地一声,如坠冰窟般整个僵住了。
第75章 太子退让 “你也好看。”
“你说啊!”晏珏的咆哮如同兽吼, 方雁儿想要争辩,但被掐得说不出话。
周遭的宫人们吓坏了,但见太子在气头上, 无人敢上前阻拦;又心里忌惮方雁儿会武,怕她反手伤了太子, 一时之间都陷入两难。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盯二人,没有人贸然上前, 但每个人都随时准备上前。
直至太子一把甩开方奉仪。
方雁儿跌在地上, 大口喘着气, 她不敢多耽搁, 旋即便回身想拉住晏珏。
可晏珏已经走了, 她只看到他决绝的背影毫无留恋地往外走去。
方雁儿怔在那里, 视线有些模糊, 辨不清是因泪意还是窒息。她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腔里突突直撞, 先前还能维持的镇静从容在片刻之间被撞得支离破碎。
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绝望, 所以这绝望很陌生, 但真切得令她遍体生寒,她不受控制地战栗,呼吸也急促得吓人。
她茫然地张望四周,直至宫人上前来扶她:“奉仪,请回吧。”
方雁儿神情呆滞地起了身,在宫人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院子.
约莫半个时辰后, 宫正司议出的结果在宫中传开,祝雪瑶在长秋宫书房里陪着皇后, 第一时间就听宫女禀了话:“宫正司说方奉仪处杖责五十,另禁足半年、罚俸一年。”
祝雪瑶无声地挑了下眉,心头划过一缕快意。皇后从案牍间抬起头:“太子怎么说?”
宫女束手道:“太子说方奉仪失子不久, 让宫正司等满一个月再打。”
祝雪瑶心底一沉,不动声色地看向皇后,不出所料地见皇后长舒出一口气:“这回还算像话。退下吧。”
宫女告了退,祝雪瑶垂眸抿着茶,幽幽道:“若不是为情所困,大哥也还是明理的。”
“但愿他能一直明白吧。”皇后淡声。
祝雪瑶笑了笑,心里暗暗盘算轻重。
方雁儿的事其实从来都不是大事,月余来朝堂上能争成这样,不过是因为事关太子,方雁儿不过是个筏子。现下太子在朝堂上退让了,宫正司定了罪,事情就算结束了。
而晏珏的最后这个决定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十分巧妙。
他没有再护着方雁儿,宫正司定下的责罚他全认了,可同时他又顾及了方雁儿才刚失子这一点,让宫正司容后再罚。
这让他在赏罚分明之余显出了几分人情味。荣安伯在早朝上厉斥他先前的种种举动是“昏君之兆”,他马上就摆出了一副仁君的样子,都有点他和方雁儿结识之前的气质了。
这其中是否有闻太傅给他出谋划策,祝雪瑶不得而知,而且这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对祝雪瑶来说实在不是好事。
她很怕晏珏真的清醒了。
如若晏珏恢复成从前那个深明大义的太子,她想把他拉下来可就难了。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强求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晏珏真就又成了个“好人”,她这仇也还是得报。
她只能庆幸即便是那样,她的处境比上辈子也好了很多。她没进东宫那个鬼地方,晏珏即便贵为太子也伤不到她分毫。昭明大长公主又明言不可能让晏珏登上皇位,晏玹更是坚定地护着她,她这条路就是再难走也远好过上一世的苦苦煎熬.
暮色四合之时,被皇后传进宫侍疾的王妃正妃侧妃们出宫回府,太子妃与沈侧妃也回了东宫。
皇后今日下旨时本打算晚上找个借口把沈侧妃留下的,但晏珏突然而然的明理让她稍安了心,便还是让沈侧妃回去了,只是仍差了自己亲信的女官服侍在侧,若有意外好及时过来回话。
东宫里,晏珏在晚膳前毕恭毕敬地送走了闻太傅,刘九谋在他回到书房后进来回话,首先禀的便是:“方奉仪听说了宫正司定的罪,在栖雁居里又哭又闹的。”
晏珏淡淡:“此事孤已决意听宫正司的意思,再有什么也不必回话了。”
刘九谋迟疑了一下,又说:“方奉仪还嚷嚷着说,若宫正司真敢动她,她就砸了宫正司,把……把宫正女官胳膊卸了。”
晏珏眉宇微蹙,抬眸睇他一眼:“差人去告诉她,她若闹到父皇母后下旨赐死,孤会看在明杨的面子上,请旨追封她做侧妃。”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丝感情,刘九谋一瞬间不寒而栗,紧随而至的便是安心。
……这种安心实在是久违了,自从方雁儿出现之后,太子身边的近侍们无论身份高低都总是战战兢兢的。
晏珏说罢又吩咐传膳,刘九谋应了声,尚不及退出去,外头又进来一宦官,禀话说太子妃与沈侧妃回来了。
晏珏吁了口气,道:“告诉沈侧妃,孤去她那里用膳。”
刘九谋一滞,想着荣安伯今日早朝上的话,心里不由为沈侧妃捏了把汗。可他也不好劝,见晏珏起身出了书房,只好先跟上他。
不过多时,太子步入沈侧妃的院子。他制止了宫人的通禀,沈侧妃因气血虚弱回来后就躺下了,见他进来心中一慌,忐忑不安地想要起身,晏珏三步并作两步地行至榻边按住了她:“别多礼了。”
他在榻边坐下来,沈侧妃一语不发地盯着他,两个人间气氛既紧张又尴尬,室内安寂了半晌,晏珏轻声道:“孤今晚留下来陪你。”
沈侧妃听得想笑。
她望着眼前丰神俊朗的男人,曾几何时,她也为他的样貌、气质与身份痴迷过。那时她哪怕知道北宫有个让他神魂颠倒的方氏,也依旧觉得能当他的侧妃是一件幸事。
可这一切都被他那一记耳光打得烟消云散了。
那天的事情就像梦魇,反反复复地纠缠她。这些日子她都在反反复复回忆,他当着众人的面那样羞辱她,还让她失了孩子。
所以,此时此刻的温情算什么呢?
她看得出,他显是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身段;她也承认,以他太子的身份这的确算放下了身段。
可她还是觉得恨。
她还觉得自己也已经顾忌他的太子身份了。若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就算是与她门当户对的达官显贵,她都会拉着他一起去死。
鸾鸣殿。
乔敏玉在回来后不久就听福慧君差人回了话,说那日暗卫是追到杨柳西街时看到东宫的人折回来的。
杨柳西街……
这和她的猜测差不多。
乔敏玉心下升起一重不安,思虑再三,还是打算先安安心心地用了晚膳再去见太子。
因为她这一日看似是在长秋宫喝茶小坐了一整日,实则累得够呛。
她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出门在外注定是放松不下来的,今日又有好几位妯娌在,她身为长嫂自要处处周全,不能出一点纰漏。这样看起来再如何的游刃有余,一日下来也必是疲惫的。
但等晚膳用罢,她吩咐宫人为她梳妆的时候,却听身边的侍婢禀说:“太子去沈侧妃那里了。”
乔敏玉眸光一凛,刹那间从头到脚都在发麻:“怎的不早说!”
侍婢一听即知她在担心什么,温声道:“殿下别急,没什么事。太子已与沈侧妃一同用了膳,还问了问沈侧妃的身子如何。听闻沈侧妃气血两亏,刚命人从库里寻了数件上好的山参灵芝送去,首饰布料也取了些,另还赏了沈侧妃身边的宫人们,说他们近来照料沈侧妃费心了。”
“……”乔敏玉半晌没说出话,主要是不知该说什么。
罢了,别管太子的这份好心能维持到几时,但就现下而言总归是好事,起码对她这个正妃来说可以免去很多麻烦。
至于让她忧心忡忡一整日的事,倒也不急这一晚上了。她情愿今晚让太子先与沈侧妃好好相处,毕竟日后还都要在东宫过日子。
乔敏玉于是直到次日早朝后才去见太子。在进书房之前,她心下打了无数遍腹稿,反复权衡这些话怎么说更合适,最终却决定直说,因为这事太子本没跟她提,她从旁人那里听来已然很容易引起误会了,若再拐弯抹角更会画蛇添足。
是以乔敏玉进屋后心平气和地向太子见了礼,落座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他:“殿下,臣妾多一句嘴。听闻前不久有人潜入东宫,侍卫们一路追了很远,这事怎么样了?人可抓着没有?”
太子神情一凛,注视着她问:“你怎么知道?”
乔敏玉颔首抿笑:“昨天听福慧君说的。那晚侍卫追捕时从福慧君府前的永明巷经过,自然惊动了府中下人。瑞王身边又有暗卫,识出侍卫是东宫的服色,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在后面追了一段,后来见咱们的人折返才又撤回来了。”
乔敏玉言道即止,想着太子若能坦诚相告,她就不再往下说了。
却听太子温声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别管了。”
乔敏玉对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轻轻缓了口气,沉声道:“殿下未与臣妾说及此事,臣妾原也不必管,只因心系东宫安危多问了福慧君一句暗卫追到了何处。福慧君昨晚专门着人来回了话,说暗卫是追到杨柳西街时看到侍卫折返的。”
她语中一顿,定定地望着太子:“杨柳西街与衔泥巷不过几丈之遥,臣妾不得不担心此事与方奉仪有关,只好来与殿下问个清楚。”
太子沉容不语,乔敏玉明白他不想谈论此事,眉目间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臣妾无意干涉殿下的私事,但请殿下看在臣妾是太子妃的份上跟臣妾交个底。也请殿下明白,北宫不止方奉仪一人,东宫的风吹草动都会牵扯到几位姐妹的安危,臣妾在其位谋其政,必得护她们周全!”
这番话义正词严,让晏珏避无可避。再想到方雁儿近来被戳穿的两桩恶事,他心下忽然失了强撑的力气,喟叹一声,告诉乔敏玉:“此事孤没有查。”
乔敏玉:“……”
晏珏再度归于沉默,乔敏玉拧眉看着他:“殿下……”
这次他却怎么都不说话了。
乔敏玉忽然无奈地看着他,忽而在一刹间福灵心至,从他的沉默里猜出了一些东西。
这种猜测让她觉得有点好笑,有点鄙夷,但她又有点理解他。她斟酌了片刻,轻声说:“殿下举棋不定,臣妾却要尽太子妃之责。”
晏珏还是没说什么.
福慧君府。
祝雪瑶心觉方雁儿引起的争端算是告一段落,便吩咐下人收拾行装,打算再住到蓁园去。
二人在次日清晨启程,翌日下午住进了别苑。
短短十余日,别苑里许多花都开了,处处春意盎然。祝雪瑶知道此时正该是播种的时刻,便又差出下人,让他们去各村询问有没有缺种子缺农具的。
这忙她不打算自掏腰包地去帮,免得让人占便宜占成习惯。但可以掏钱先帮他们置办了,让他们打个欠条,把利钱压得很低。身份的差别放在这儿,她不必怕人借钱不还。
她坐在案前有条不紊地将这些打算一条条交待给柳谨思,晏玹在她吩咐的时候一直在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她想着事没察觉他的目光,直到柳谨思退出去,她冷不防地察觉了,梗着脖子和他对视了一下:“……干什么?”
晏玹还是托着下巴,笑了一声,若有所思道:“我觉得你为百姓做这些打算的时候特别好看。”
“……”祝雪瑶眨了眨眼,“你也好看。”
晏玹扑哧笑出声,祝雪瑶往他那边蹭了蹭,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明天我要去学塾看看,五哥跟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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