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一弧银月挂在天边。昭明大长公主府里的灯火已熄了大半,但大长公主卧房的灯还亮着,从窗纸里透出一片宁静的暖黄。
晏知芙坐在案前亲手写着请帖, 房中原只留了沈雩,但在小半刻前, 沈雩听到外面有响动,便也出去了, 这会儿折回来, 见大长公主仍坐在案前些东西, 便到案边跪坐下来, 执起旁边小炉上的铜壶, 往她手边茶盏中添了热水。
晏知芙手里的笔没停, 眼也没抬, 问他:“怎么了?”
问的是他出去的缘故。
沈雩轻道:“康王送来的两个人急于侍奉主上, 让外面的人拦了, 吵了两句, 现在已送回去了。”
晏知芙鼻中发出一声微不可寻的轻哼:“没规矩,打发去外院吧。”
乐阳勋爵人家的府邸都分内宅外院,内宅是贵人们住的地方,近前服侍的人也大多在这里。外院贵人们就鲜少踏足了,偶尔经过也会清道,外院的下人几乎没有见到贵人的机会。
所以打发到外院说白了就是送去做杂役, 这辈子都没出头的机会了。
沈雩迟疑了一下:“毕竟是康王才送来的,主上这就打发走……”
晏知芙浑不在意:“二弟送人来是讨我欢心的, 不是给我添堵的。再说,我这儿的人多了,他还能要求我非宠他的人不成?”
她说着瞟了沈雩一眼, 轻笑了声,又言:“你若不忍心,留着就留着吧。”
“……奴一会儿就去传话。”沈雩局促地轻咳,正了正色,又道,“还有……宫里刚传来消息,说宫正司给方奉仪定了罪,杖责五十,再禁足罚俸。太子念她才失了孩子不久,让宫正司等满一月再打。”
晏知芙舒心地一笑:“挺好。”
沈雩皱眉看看她:“主上满意?”
晏知芙睨着他反问:“你不满意?”
沈雩心里明白这种事轮不到他说不满意,只皱着眉道:“她行刺主上,挨顿板子就了了?”
晏知芙乐不可支:“行刺这话是二弟三弟为让太子难堪安的罪名,怎么你倒信了?到底是给父皇母后诞下长孙的人,谁敢真为这事打死她?”
沈雩不甘道:“可她……”
“好了,知道你向着我。”晏知芙轻啧,“这罪名本就没可能坐实,我原也不过是想要太子一个态度。若他一开始就能责罚方氏,我都懒得当廷跟他闹得这样难看。偏他一边护着方氏一边还敢威胁我……呵。”晏知芙冷笑着摇摇头,把手中的帖子递给沈雩,“明日一早送去兵部刘侍郎府上。”
沈雩颔首接过帖子:“诺。”
晏知芙又问:“方氏之事宫正司有了定数,父皇母后那边怎么说?”
沈雩微微一怔,思索道:“没听说,想是赞同宫正司的决断的。”
晏知芙轻哂:“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她顿声,似乎措辞了一下,“对除夕的事,他们说什么没有?”
除夕的事?这不是同一件事?
沈雩困惑地望着她,尚未弄清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她却已从他的迷茫里探知了结果。
沈雩便见她的脸色一分分冷了下去,四周围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她的神情变得冷了。沈雩不寒而栗,小心地望着她:“主上……”
尚不及说出什么,晏知芙一把抓起茶盏狠掷出去。啪的一声,瓷盏砸在地上摔得粉碎,之后又是死一般的冷寂。
沈雩惶然下拜:“主上息怒。”
晏知芙面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几度,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出去。”
沈雩滞了滞,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晏知芙独自僵坐那儿,纠缠她多年的不忿又涌上来。她没心思再写拜帖,只觉脑海中乱糟糟的。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十三岁,再那座刚刚被他们占下的先朝皇宫里,她穿过高耸灰墙间狭长幽暗的宫道,依稀嗅到先朝留下的腐朽气息掺杂在冬日的冷冽里。
其实这座皇宫是极尽奢华气派的,在大邺朝建立之后,父皇母后完全无意再建新的皇宫,连修葺都不用费什么工夫,随他们入城的将领们当时更是对着宫中的金碧辉煌啧啧称奇。唯有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根本无心欣赏这富丽堂皇的美景,彷徨无助如同噩梦般包裹着她。
在之后的这十几年里,先朝昏君遗留的腐朽靡烂早已无影无踪,宫中朝中的气息焕然一新。可她似乎仍被困在十三岁,被困在那条让她彷徨无助的灰暗宫道上。
晏知芙枯坐在那儿,像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时间也好像被凝固了。直至打更声蓦然撞进耳中,她触电般回过神,茫然地张望安寂无声的内室。
接着,她迟钝地想起沈雩,想起他是如何被她喝退的。
她哑然半晌,扶着书案撑身离席,长缓了好几口气,终于心平气和地往外走去。
外面的堂屋没人,大门紧紧闭着,在幽暗的烛光里莫名显出一股凄清。晏知芙觉得压抑,又下意识地深呼吸了两度,举步去推堂屋的大门。
伴着吱呀一声响,门才推开窄窄一条,她就如料看到沈雩跪在外面的院子里。他睃见她的身影,俯身深拜下去。
很显然,他以为她方才是生他的气。
晏知芙心生愧疚,定神迈出门槛,走到他面前,轻声道:“我方才……”她用力唤了口胸中的郁气,“就是想自己待会儿,不是冲着你。”
她说罢俯身去扶他,沈雩心头一松,不必她扶自行起了身,神情依旧很小心,打量着她探问:“主上适才问的是……”
他还是不明白她究竟在问什么事,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恼了。
晏知芙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事,别问了。”她边说边挽住他的胳膊,转身往房里走,“睡觉了。”
沈雩满心惶惑,不住地打量她,熟悉的困惑又弥漫开来。
他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昭明大长公主脾气古怪。在除夕的那件事后,皇子公主们更觉得她待下人不好,许多人看他的时候都有点……掩饰不住的怜悯。
但其实在沈雩看来,大长公主府虽然规矩严些,但大长公主待人还不错。
除了偶尔的喜怒无常。
他也惧怕她的喜怒无常,但真正让他生畏的其实并非她的怒火,而是他从来不知她喜怒无常的缘故。
府里的老人说那都是因为姜渝的缘故,可相处得越久沈雩越觉得另有原因。
包括除夕那天她突然动怒,他也隐隐感觉并不是因为姜渝.
蓁园别苑。
祝雪瑶和晏玹睡前的打算是今日早点起床,用过早膳就出门去看学塾,一天至少要看四处,若时间充裕最好将八处都看完,要是还能看看各处村庄的情况就更好了。
结果一觉醒来,都可以直接用午膳了。
对此,祝雪瑶的情绪倒也稳定,主要是习惯了。
不过实话实话,这回跟先前的情形也不太一样。先前遇上这种事九成要怪晏玹精力太旺盛,一成也怪她偶尔会忍不住招惹他。
但今天,她和晏玹最多各占一成责任,剩下八成家里的七只猫各占一成,白糖再占一成。
……可能是因为乐阳府邸比起蓁园太无聊了,也可能是因为春暖花开风景好了,小猫咪们回到蓁园特别开心,晚上都没心思睡觉,一趟趟地来找他们玩。
祝雪瑶一整夜都感觉猫爪子在身上踩来踩去,白糖这个小妖精尤其过分,见他们不肯起来玩还不时用小脑袋在他们身上拱。
祝雪瑶睡到半夜听晏玹口齿不清地说了句“走开啊”,然后就听白糖哼唧了一下。
她当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很快就懂了,因为白糖一屁股坐她脸上了。
“……走开啊。”祝雪瑶也口齿不清地重复了这句话,把白糖推了下去。
接连两次被推开的白糖觉得这俩人怪无情的,独自缩到床尾去生了半晌的闷气。
所以晌午才起床的两个人看似睡了个大懒觉,其实也没完全睡,醒来的时候都疲惫不堪。
晏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身子一歪,栽在祝雪瑶身上:“瑶瑶……”说着就又打了个哈欠,“明天再去?”
祝雪瑶马上说:“嗯……明天再去。”.
乐阳城。
东宫侍卫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围了衔泥巷的两处院子。院中的住户都被看押了起来,整个院子从外面看没什么异样,里面处处都已重兵把守。
乔敏玉虽然并未出宫亲自盯这差事,但还是紧张的一整夜都没睡。因为在她看来,衔泥巷的那方院子有无数人盯着,一旦不小心走漏风声就会引起轩然大波,让东宫沦为整个乐阳城的笑柄。
但只过了一日,她就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
她觉得衔泥巷极为要紧,是因为宫中众人都知道这地方出了个方雁儿。可在民间知道这件事的人倒不多,在绝大多数百姓眼里,衔泥巷就是乐阳城里极为普通的一条小巷,整个巷子里连一个当官的或者富商都没有,完全不值得关注。
东宫的侍卫们便按她的吩咐安心地查了下去,院子里的人也都押起来分别审问。
这两处院子中其实有一处算是空着的,也就是太子先前买给方雁儿住的那处。在方雁儿被接进宫当奉仪后,这院子就只留了一名宦官看院子,没什么可问的。
另一方院子则是方雁儿从小居住的家,也就是在不久前的那个深夜,侍卫眼看着有人翻进来的地方。
侍卫们一丝不苟地搜查,很快就从后院柴房里一块松动的砖下翻出了装着药粉的纸包。
正是于轻那晚从方雁儿房中搜出来的东西,只是没人知道是于轻放在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于轻:嘿嘿,扣一佛祖原谅我。
第77章 太子妃大惊 她可没想到会揭出这样的事……
栖雁居里, 方雁儿深感自己近来走了背运,但她觉得最糟糕的也不过就是接下来要捱的五十板子,最近日日都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如何将这五十板子避过去。
她知道晏珏在生气, 不过杨敬的事她解释为急于为他脱困,他多少是有些动摇的, 当下不好辩解的只有蝗灾时救下的那姑娘。
所以方雁儿前两日便在想如何给这件事寻一套漂亮的说辞。若能让晏珏消了气,想必他还是不舍得让她挨那顿板子的。
方雁儿翘着二郎腿仰面躺在榻上, 一边继续思量出路一边这样自我安慰。
临近晌午的时候, 掌事宦官龚恩进了屋, 方雁儿侧首瞟了他一眼, 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 问他:“有事啊?”
“嗯……”龚恩躬了躬身, 紧蹙的眉间隐有几分不安, 但更多的是困惑, 犹犹豫豫地告诉她, “奴听说太子妃这两日差了侍卫出去, 搜查衔泥巷的院子,却也不知是为什么……”
“什么?!”方雁儿惊坐起来。
龚恩原本是真不知为什么,所以也没多紧张,但见她这样倒不安起来,屏息盯着她:“奉仪,您觉得……”
方雁儿跌跌撞撞地下了榻, 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整个人几乎扑在他身上:“搜衔泥巷的院子?!哪个院子?我之前住的那个还是……”
龚恩怕她摔了, 边扶稳她边道:“好像是……好像是两处都搜了,您住的院子和您家人的那一处……”
弹指一瞬,方雁儿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前阵子有人趁夜翻进她的院子找东西, 还惊动了侍卫,她第二天早上发现那人拿走了什么就已慌了阵脚。后来听晏珏说侍卫们没抓到人,她倒松了口气。
他问她丢了什么,她只能硬着头皮说没丢。因为比起找不到那些东西,她更怕他知道那是什么。
后来的这些日子她始终提心吊胆,生怕得了那些东西的人突然把事情捅出来。她也想过私下里找些江湖上的朋友帮她暗查,可她分毫不知这事是谁干的,想查都没有眉目。
直到最近,过了大半个月这事都没有下文,她才稍安了点心,开始设想那或许只是个胆大包天的小毛贼,黑灯瞎火里误以为她抽屉里的信笺是银票就拿走了,事后发现只是信便丢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虚惊一场。
可现在龚恩突然告诉她,太子妃带人去搜衔泥巷了。
方雁儿愣了一愣,举步就要出门:“我去见太子妃!”
“奉仪!”龚恩拦住她,苦口婆心地劝,“奉仪冷静些,现在您可不能再出岔子了!太子妃无关痛痒,可若再触怒太子或者二圣,您可就……您可就……”
龚恩不敢说下去了。
方雁儿心里愈发慌得厉害。她知道龚恩所言不假,可她现在怕的也正是再触怒太子和二圣。
她想,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蓁园。
夜里没睡好的祝雪瑶和晏玹浑浑噩噩一整日,再到晚上要睡觉的时候,郑重其事地把小猫咪们都送去了紫藤居的房间里。
紫藤居是专门备给猫住的,几件屋子里都是它们喜欢的小木房子,院子里除了紫藤架还专门移栽了两棵适合树花睡觉的树。树枝下面还吊着藤编的筐,筐里铺着厚实的垫子,在阳光好的时候,几只猫都喜欢窝在筐里睡觉。
但这院子虽然收拾得用心,几间屋子对猫来说也够大,两个人却从来没真的把猫关在里面过。
今天实在是困得扛不住了。
两个人亲手把猫一只只送进紫藤居的房间里,岁祺和岁欢手拉手在旁边围观。三岁的岁祺已经能明白一些事情了,模模糊糊地知道猫咪们是因为昨晚打扰了爹娘睡觉今晚才会被关起来,仰着头跟祝雪瑶商量:“娘,猫可以跟我睡!”
“哈哈,你想和它们睡呀?”祝雪瑶笑吟吟地问。
岁祺笑容甜甜的用力点头:“嗯!”
祝雪瑶:“不行。”
“……”岁祺的笑容没了。
刚把霸王抱进来的晏玹扑哧一笑,祝雪瑶也笑了声,跟岁祺解释:“它们夜里要玩的,你也会睡不好。而且咱们睡在一个院子里,它们还是会来找我们,爹娘要困死了!”
“哦……”岁祺认真点点头,“娘不能困死。”
“对嘛!”祝雪瑶见猫都在这儿了,顺手把她抱起来,“走了,回去睡觉觉。”
晏玹想想岁祺刚才那句话,一边抱起岁欢一边跟在后面问:“为什么只有娘不能困死?”
这个年龄的小孩话说完就忘,跟没有大人那么复杂的逻辑,岁祺听到这句话根本没明白什么意思,皱着小眉头盯着晏玹看。
晏玹:“你说啊,为什么只有娘不能困死?”
岁祺:“?”
“你好烦!”祝雪瑶笑着推开他凑近的脸,“她三岁你两岁半!”
于是这晚一家四口都睡了个好觉,次日天明,岁祺岁欢用完早膳由柳谨思和两名乳母一同陪着开开心心喂猫去了,祝雪瑶和晏玹就一同出了门,去看八家书塾都开得怎么样。
蓁园一万多户百姓分成数处村落,规模小的就一二百户人,大的则堪比镇子,这些书塾大多就设在这些规模大些的村中。二人最先去的是离别苑最近的明德学馆,学究们听闻瑞王和福慧君亲临,无不诚惶诚恐地前来拜见。
祝雪瑶并不拿架子,但也没显得太和善,慢条斯理地问他们现在有多少学生、大人和小孩各有多少、有没有按吩咐办女学、女学又办得怎么样等诸多事宜。
学究们一一答了,祝雪瑶基本满意,又亲自去女学所在的院子瞧了瞧。院中陈设齐全,但招到学生数量不尽人意,倒也算在意料之中,她便也没怪学究们。
又听闻学塾里用纸的数量远比预料中多,现下不大够用,许多时候就只得让学生们用树枝在土地上写,就吩咐云叶记了下来,打算等回去再支一笔钱让各学塾买纸。
然后他们动身去往第二处学塾,这一处设在蓁园南边的村中,离大门最近。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祝雪瑶和晏玹在离书塾几丈外的街角刚下马车就迎面撞上一场争吵。
学塾门口站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妇人,穿着半旧的绸缎衣裳,正和对面四五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男女吵得脸红脖子粗。可这三人应是有些学问的,即便脸红脖子粗说话也斯文,又因有了岁数不如年轻人力气足嗓门大,看起来属实没什么气势。
晏玹见此情形就想上去问怎么了,宫人们紧张地跟着,连暗卫都不知从什么地方现了身落在了身后,还好祝雪瑶把他拦住了。
祝雪瑶想他们这个身份上前就去搭话太吓人,反倒不容易问明事由,还不如先在旁边听听。
果然,又听了一句,事情就有了眉目。
那几个年轻人中,为首的男子道:“你们教园子里的百姓,束脩是上头的贵人出,我们是自己出,不是给贵人们省力气?这好事啊。”
跟着又有另一位说:“要不您给个准话,我们若住过来是不是就行?要是行,我们这就想法子在这儿弄间房。”
中年妇人哭笑不得地道:“不行,弄间房也不行!我们这学塾是掌管这蓁园的贵人给园子里的百姓办的,你得户籍在这儿。”
对面说:“那也不难,迁个户籍的事。”
妇人连连摇头:“没有那么容易!这蓁园看着平常,实则却是二圣亲自把关的地方,立国时家家户户都被查了祖宗十八代才办下户籍的,外人想迁进来绝非易事!我们这些教书的被上头的贵人从乐阳聘来,都还查了又查。我的一个旧友原比我学问还好些,但她有个侄子总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让官差抓过几回,她便没能过来!”
她这番话说得实在,几个年轻人听得垂头丧气,自知事情行不通只好走了,却还不忘尊师重道的礼数,各自向三位方才跟他们争吵的中年人见了礼。
祝雪瑶见状心情有些复杂,亦有些新奇,望了晏玹一眼。
晏玹也正看过来,低笑着说:“你这园子成香饽饽了。”
祝雪瑶也笑了声,轻声吩咐云叶先去通禀。云叶领命去了,那三人原已折回学塾院中,听了云叶的话又忙迎出来,正好与走到院门前的祝雪瑶和晏玹碰面。
“殿下、女君……”三人战战兢兢地要施大礼,祝雪瑶颔首淡笑:“我们进去说。”
说罢便迈进门槛,顺手扶了那妇人一把。三人见状倒不好跪地磕头了,只能跟着他们进屋。
这学塾前后有四进院子,前头三进都是学堂,最内一进有会客的小厅,另外几间屋收拾成了书房,供学究们用,房内也有窄榻,偶尔住在这里也方便。
祝雪瑶与晏玹被请进那会客的小厅,三人毕恭毕敬地请他们落座。祝雪瑶开门见山地笑道:“适才门口的争执,我们听了几句。”
三人脸色一变,最左边的男子直接吓得跪了,浑身颤栗道:“女女女女君,我们……我们这……”
另外两人还算冷静,有些无语地斜眼看他,祝雪瑶心平气和地道:“规矩是这样的,你们做得没错。只是我想问问,咱们这学塾原打算收多少学生,如今实际收了多少?你们若有细账,取账册来给我看看。”
账册自然是有的,那妇人忙去取来交到祝雪瑶手上。祝雪瑶没急着看,更没急着拿主意,打算回去仔细想想再说.
东宫。
两天没沾枕头的乔敏玉在晚膳时就已困得眼皮打架,本想着今晚要睡个好觉,回来禀话的侍卫所言之事却惊得她蓦地从膳桌前腾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侍卫,那侍卫显然也被这件事惊得不轻,回话时就已沁了一额头的冷汗,硬着头皮道:“是真的,殿下。那……那处院子里住了三户人家,一户是方奉仪的爹娘和几个兄妹,一户是方奉仪的表亲,另有一户算是他们家的世交,说是江湖上的朋友。”
“属下们在后院的柴房里搜到药粉,心下生疑,便审了这一干人。那家子世交招供说……这是方奉仪找他们要的假孕之药,只是为何会出现在那柴房砖下他们也不清楚,或许是不慎遗漏的。”
“属下们怕有翻供之嫌,又搜了那人家的屋子,搜出几封信和银票,信上确是方奉仪的字迹,也提及了求药之事,只是写得隐晦。若不是先审了出来,直接看信不大看得明白。”
乔敏玉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在房中来回踱步,越听越是心惊。
她此番的动作虽然没经太子点头,实则算是太子默许的。因为太子对方奉仪仍存旧情,但又无法像先前那样对方奉仪深信不疑,所以对有人潜入方奉仪院中的事再不敢大意,却又一直在逃避。
她求到他面前,搬出东宫的安危半求半逼,正中他的下怀,也不失为一种夫妻间的默契。
只是她那样半求半逼的时候,原也只是想求个安稳,觉得知己知彼总是好的。
……她可没想到会揭出这样的事。
她也敢说,太子同样没有料到会有这种事。
可真有此等大事,局面就不一样了。太子这人在后宅之事上就是个小人,虽然现下对方雁儿失望了,他也仍在逃避真相。
而且那毕竟是他真喜欢的人。在乔敏玉看来,太子如今在方雁儿身上吃过的亏大有一部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也意味着在他们两个的事上,她这个正妻始终是个外人。
那若她把侍卫查出的这些直接捅到他面前,他是愿意信她还是反过来疑她趁机栽赃方雁儿,就是个没谱的事。
乔敏玉心下盘算清楚轻重,终于停下脚步,凝神问那侍卫:“审这三户人家的时候,你们可动刑了?”
侍卫垂眸抱拳:“用了些不易查出来的法子,面上看着是无碍的。”
乔敏玉顿时拿定主意:“既然如此,你就将那药和方氏的信呈给太子,告诉他这些东西与方氏有关,至于是什么咱们不知道,让他自己差人审去。”
侍卫闻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沉声应道:“诺。”
乔敏玉淡然又道:“你们此行去的人不少,你去和他们说清楚,就说我这法子是为了保咱们上下的命。若他们谁有异议想做个‘忠君’的人,大可明明白白与我说出来,我可以另做打算。倘若事后拆台,呵……”她冷笑,“那便是要逼我拼个鱼死网破,我乔家也不是寻常人家。”——
作者有话说:乔敏玉:真是一对卧龙凤雏。
第78章 一雁两吃(1) 也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前来回话的侍卫将太子妃的吩咐传给同僚们, 同僚们听完都觉得:太子妃殿下的威胁属实是有点没必要了。
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说到底就是大家卖命要追求一个“死的值”,但在当今太子的事上, 若让他们在办公差时因公殉职,那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现下这差事算是东宫的私事, 这个就……
嗨,太子和方氏那点事谁不知道啊!闻太傅身为悉心教导他多年的老师, 前阵子都在争端四起时闭门不出了, 直到他自己表态太傅才又出山。
那他们这些当侍卫的, 一个月就赚那么几两银子的俸禄, 玩什么命啊?
太子妃身为太子的正妻都怕把自己搭进去, 他们还能比太子妃底气足?
太子妃这番话看似威胁实则是为大家好, 不能分不清好赖话!
大家于是迅速达成了共识, 纷纷闭上嘴巴, 让太子自己审去.
蓁园。
祝雪瑶在翌日早膳后唤了柳谨思来, 和她详细打听其他村子的人来这边求学大概是怎么回事。
“那些地方没有学塾么?”她问。
柳谨思笑着摇头:“多半还真没有。您也知道, 百姓们大多没什么闲钱读书,咱们这边全是您免了税租、贴补束脩,才肯有些人去学,外面的地方多半是办不到的。求学的人少,学塾也就办不起来了。”
“昨天您见到的那几位,大约是有些家底, 因此教得起学塾的束脩。可附近没有学塾,他们想读书就得自己请先生到家里教, 那可比上学塾贵多了,若去乐阳城里寻学塾学宫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听说咱们这里足有八间学塾,他们就找过来了。”
柳谨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祝雪瑶似乎不知在这些村子间一口气建八间学塾有多阔气。放在别的地方,这么多村子能有一两个学塾就不错了,多半每一处还只是一两间房,可不是她这里处处三四进院子的规制。
祝雪瑶了解清楚昨日纷争的由来,又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上午的算盘,然后便定下一个新规矩:各学塾每年冬月初一开始招生,腊月十五截止,这其间只从蓁园各村庄招人。但若没报满,从元月十五起便可从其他地方招生,招满即止。
外面的招来的这部分人,由她出钱向各学塾支付一半的束脩,剩下一半由他们自己付。
让他们自付一半,是祝雪瑶不想有人觉得毫无付出就不知珍惜;她替他们付一半,算是她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帮他们让百姓过得好一点,哪怕她只能出很少的一份力。
祝雪瑶拿定主意就先吩咐了下去。这会儿晏玹正在书房里忙别的事,她便在一起吃午膳时把这些新的安排跟他说了。
晏玹本来在想吃完午饭好好睡个午觉,结果听祝雪瑶说完这些,他不困了。
自从婚后住到蓁园,她已经有过几次一心一意为百姓做打算的好点子。他最初觉得新鲜,偶尔也心血来潮地出钱出力帮她一起弄,看到好的结果他也开心。
但现下或许是次数多了,他的新鲜感淡去,反倒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好似是一种淡淡的愧疚。
晏玹托着下巴看着祝雪瑶,沉吟了一会儿,没有隐瞒这份愧疚:“你一心为父皇母后出力,倒把我们这些亲生儿女都比下去了。”
祝雪瑶一愣,抬眸看他。
这话如果换个人来说,她大概会觉得对方在阴阳怪气,但晏玹说出来,她知道他没别的意思。
她说的话便也很实在:“五哥不用计较这些。咱们心里都记挂着他们,各自有各自出力的地方。我守着这蓁园,自然容易多想蓁园有哪些事可以做得更好。你平日去上朝,也替阿爹阿娘分担了不少的。”
“这我知道……”晏玹明白她的意思,私心里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如她用心。
他还可以更努力.
东宫。
方雁儿没想到很好的破局之法,但思来想去,抢占个先机总是好的。
她于是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斟酌好了措辞,然后天不亮就出了门,提前赶到晏珏的书房外准备堵他。
这原是十拿九稳的,因为晏珏晨起要么先去宣德殿参与早朝,要么先去明德殿和东宫官议事,但不管去哪处,之后都会到书房来,她在这里等他十拿九稳。
可这回她等了又等,却没等到。直至日上三竿,她见刘九谋独自来书房,忙上前拉住他问:“公公,阿珏人呢?还在早朝上?”
刘九谋不动声色地脱开她的手,脸上仍蕴着挑不出错的笑容:“奉仪别急,殿下今日事情多些,大概要下午才能回来了。”
心里却在想:这声“奉仪”大概叫不了几日了。
方雁儿没从他的话中听出什么,想了想,认真道:“我知道他还在恼我,但我有些急事,公公帮我转达吧。”
刘九谋此时是真不想沾她的事,说了句“奉仪不妨等殿下回来再说”就要走。
但方雁儿道:“我刚发现,那日有人潜入东宫,我是丢了东西的。”
刘九谋一下子定住脚步,目光凛凛地扭过头打量她:“您丢什么了?”
方雁儿低了低眼:“丢了几封信。其中大多是家书,倒没什么。但其中有一封是我写到一半还没送出去的,上面有我的笔迹,我怕被有心之人偷去仿了,平白闹出些麻烦。”
刘九谋狐疑地盯着她想:有这么巧?
太子现下忙的正是和那晚有关的事,她就发现自己丢了信?
刘九谋自然觉得其中有诈,但转念想想,又怕应了那句无巧不成书。
……总之,不论真相如何,若因他有所隐瞒耽误了事情,不是他担待得起的。
刘九谋便点了头,道:“奴记下了,一会儿就禀奏太子。”
“好,多谢。”方雁儿点点头,暗暗舒了口气。
她原本还怕这些话没法跟晏珏说呢,因为晏珏近来都不肯见她。有刘九谋代为传话倒是正好,免了她一次次空跑的麻烦。
片刻后,太子在宫门口登上了马车,刘九谋随到车上侍奉,待马车驶稳,他轻声禀道:“奴适才去书房取东西,碰上方奉仪,她有件要事,让奴务必禀奏殿下。”
太子手里翻看着一封奏章,眼也不抬地问:“何事?”
刘九谋垂首道:“方奉仪说她发现房里丢了东西,许是那晚的贼人偷的。丢的是几封信,其中大多是家书,不必挂怀,但还有一封是她写的回信,还没送出去就被偷走了。那上面有她的笔迹,她怕被有心之人拿去惹是生非。”
晏珏眸光微凛,刘九谋屏住呼吸观察他的神色,也等着他问话,但等了好长时间只等来一句:“知道了。”
晏珏说罢,又继续翻看手里的奏章。
这是太子妃差去衔泥巷搜院的侍卫今晨刚呈进来的,奏章说在柴房里搜出一包药粉,院中的人承认是给方雁儿备的药,但不肯说是什么,他们也看不出,太医院暂时也没验出个所以然。
这情形听着像是江湖秘药。按理来说,朝堂和江湖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沾染彼此,但他若想找个江湖人士打听这究竟是什么药也不难办到。
现下他已差了手下去找人,此番出宫则是去刑部的天牢,会会承认给方雁儿弄药的那户人家。
……方雁儿恰好在这时候说丢了信,还怕被人模仿字迹?
晏珏暗暗盘算着,心下好奇那人会不会也提及什么信.
三月十五,晏玹又去上朝,再回蓁园时春风满面,一把抱住祝雪瑶说:“父皇母后把蓁园大门外的五十亩地赏我了!”
“啊?”祝雪瑶挺懵的。
按理说他一个封了王的皇子从帝后那里得一块地并不奇怪,但是五十亩……?好像太小了点,建套大点的宅子都不够①。
而且为什么偏是在蓁园大门外?
给封地没有这样给的啊!
晏玹兴冲冲地拉着她坐下:“我跟父皇母后说了你建学塾的事,要这块地是为再建一个学塾。”
“再建一个学塾?”祝雪瑶还是云里雾里。
晏玹点头:“对。日后蓁园里的学塾就按你的意思办,外面这个交给我,从别处招收学生。我想好了,束脩学你的法子,我出一半,让他们自己出一半,每年校考前十名由我全出。另外再在旁边建些房舍供他们吃住,住就不收钱了,吃饭可让他们交些粮钱,校考排到前三成的可把这部分开支也免去,你看怎么样?”
祝雪瑶哑然:“怎么突然安排这个?”
晏玹笑道:“有好事大家一起办嘛,读书人到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祝雪瑶想起他那天的话,扑哧一笑,点头:“行,我看挺好的!”说罢想了想,又眨眨眼,道,“建学塾用的砖瓦家具、日后学塾要用的粮肉菜盐,五哥可以找我买!园子里什么都有!”
“怎么还雁过拔毛呢!!!”晏玹道。
祝雪瑶抱住他的胳膊:“我比外面卖得低还不行?我就赚你一成利!”
晏玹笑着嚎叫:“你还要赚我一成利!我都这么穷了!!!”
祝雪瑶理直气壮:“我是你妻子,赚你点怎么了!你下回也找机会赚我的嘛!”
晏玹叫得更惨烈了:“你看我有产业吗!我怎么赚你的!”
——他说得很对。
但反正这钱祝雪瑶是赚着了。
他两天后就让工部帮着算了建房需要的人力物力,报了个账给她.
又过两天,温明公主突然到了蓁园。而且事先没打招呼,自己就兴冲冲地来了。
祝雪瑶和晏玹听到消息的时候她的马车都停在别苑门口了,夫妻两个都吓一跳,赶紧出门相迎。
他们在大门内的第一处花园迎到了匆匆往里走的温明公主,两个人刚要规规矩矩向二姐见礼,温明公主一把拉住祝雪瑶的手:“你听说没有!”
语气那叫一个兴奋。
祝雪瑶:“啊?什么事?”
温明公主神秘兮兮地道:“方氏已经挨了板子。”
祝雪瑶好笑:“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呀。”
“不是。”温明公主摇头,“已经有些日子了,只是东宫压着消息咱们都没听说罢了。宫正司被传去的时候,据说离她失子满月还差三四天呢,不知怎的惹恼了太子,太子即刻让宫正司去押人动刑。”
……啊?
祝雪瑶讶然张口,却惊得没发出声。
晏玹也很惊异:“我还以为大哥最后总要为她求情呢,怎么倒急着打了?”
“不知道啊。”温明公主还是摇头,复又压音说,“更怪的是在那之后,方氏就被禁了足。不是先前那种禁足,是迁到了北宫最偏的院子去,身边服侍的宫人也裁撤了大半,只留了两三个宫女伺候她。”
祝雪瑶听到这儿,忽然不那么意外了,心下暗暗猜想应该是方雁儿假孕的事被戳穿了。
晏玹也想到了同一点,与祝雪瑶相视一望,轻笑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是该她吃点苦了。”
“是呀,父皇母后都很欣慰。”温明公主一哂,“我想着该让你们也高兴高兴,出了宫就赶来了。此外还有件事——”
她语中一顿:“四妹有孕了。”
晏玹微滞,委婉探问:“孩子的父亲……”
“她说是霁云。”温明公主衔笑,“不过也不打紧,她没有驸马,这孩子便与前两个一样姓晏了。至于认不认这父亲,看她自己的意思吧。”
晏玹点点头:“这倒是。”
他说着已思索起了给四姐备个什么礼,另外霁云虽然没过明路,外人不宜大张旗鼓地贺他,但自家人还是可以尽一尽礼数。
祝雪瑶却没心思想这些,她其实连后面这些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了,思绪徘徊在温明公主说的那句“父皇母后都很欣慰”上。
她盼着帝后长命百岁,他们欣慰她也该为他们高兴,可他们这欣慰是为着太子,对她来说就不太是好事了。
她不能让太子的地位重新稳固下来。
祝雪瑶前思后想,最后还是想到了方雁儿身上。
——虽然太子冷落方雁儿对帝后、对百官,乃至对一众弟弟妹妹而言都是好事,但有时这好与不好也只在一念之间。
上一世她原是不太懂这些的,因为阿爹阿娘把她教得太正,他们也没想到她嫁给自家兄长还得面对后宅纷争。
但后来的十数年里,她见识了无数次方雁儿颠倒黑白的手段,吃了无数次暗亏,自然也学了点皮毛。
这一世她照猫画虎,让方雁儿挨了板子再用她给晏珏安个坏名声,也算以彼之道还治彼身了!
第79章 一雁两吃(2) “那你明天别出去了,……
温明公主不请自来突然杀到蓁园其实还有个原因, 就是驸马小楚将军在两天前刚被派去南方办差了。
温明公主闲得无聊,索性到蓁园找弟弟妹妹玩,把消息带到后就在蓁园住了下来。每天跑完马逗猫, 逗完猫跑马,一度还想抱着猫跑马, 好歹让祝雪瑶和晏玹给拦住了。
玩够了猫和马之后,温明公主就逗孩子去了。祝雪瑶原本还是藏着孩子的, 但温明公主早从昭明大长公主那里听说了这事, 又让自己身边的暗卫一打听, 很快就打听到了孩子住在哪个院。
祝雪瑶晨起去陪两个孩子一起用早膳, 走到门口就听温明公主在里面跟岁祺说:“叫姑姑叫姨都行, 你觉得哪个好听呀?”
祝雪瑶悚然一惊, 紧随而至的就是无语。
——不是, 这姐弟俩怎么都背着她教孩子叫人呢?这都是从哪学的小技巧?
最后岁祺从两个称呼里选了姨, 大概是姨的发音对她来说更简单。岁欢跟着姐姐叫, 但姨字她还发不明白, 所以一上午都在默默听姐姐叫人,自己没吭声。
直到一家人一起吃午膳的时候,岁欢盯着温明公主,一脸认真地喊了一声:“爷!”
祝雪瑶:“噗。”
晏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明公主也笑趴下了。
岁欢从父母的反应里感觉出不对,皱着小眉头一脸困惑。岁祺拉一拉她的胳膊:“是姨啦!”
“是爷呀。”岁欢恳切地点点头,觉得自己跟姐姐说的是一样的。
于是再等孩子们午睡醒来, 温明公主去找她们玩,推门就是气沉丹田地一声断喝:“爷来啦!祺祺欢欢跟爷出去玩啊!”
正给岁欢穿衣服的祝雪瑶:“……”
温明公主在蓁园快乐游玩的同时, 一些风声在有心之人的推波助澜下,在乐阳城中迅速飘散。
一夜之间,酒楼茶肆的伙计都拿到了能和顾客扯闲篇的新趣闻, 主要内容是:“听说了吗?太子打了爱妾一顿板子,足足五十呢!哎哟,这小妾可怜呐,先前已经为太子生过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小产,还没满一个月呢,不知怎么触怒了太子,就这么受了重刑!”
后面往往还要低声加上一句:“太子这事干得真没人味儿。”
百姓们向来喜欢这些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关乎达官显贵的秘闻,所以这些消息总能散播得很快。客人在酒楼吃着饭听了个趣儿,出来后去戏园子听戏,自然要分享给一同听戏的友人们。之后若再有去喝茶的、去看杂耍的、去吃宵夜的,抑或去逛青楼的,这消息就一层层散开了,三两天就足以传遍整个乐阳。百姓们不会深究这个爱妾是什么人,也无从知晓她曾经惹出过多少麻烦,质朴的情绪让他们觉得此事必定是上位者不做人,把太子骂一顿就完事了。
祝雪瑶不由感慨:名下产业丰富可真好啊!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另一些说法不胫而走,百姓们开始议论蓁园外兴建新学塾的事,有意传播消息的人描述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老大一片地方,瑞王专门跟二圣讨的,全用来建学塾和房舍,招纳八方学子。”
仔细想来,这消息其实晚些传开更合适,因为现在才只划了块地,都还没开始动工,晏玹那些“考得好就能免费”的详细打算更未颁布下去,传言里除了“老大一片地方”之外基本没什么可讲。
但对有心人来说,现下正是个不得不抓的契机。
因为乐阳城里正议论太子,此时散播瑞王的贤名,事半功倍.
北宫西北角最不起眼的小院里,方雁儿趴在榻上垂着泪,偶尔“哎呦”地轻轻叫唤一声。
其实她伤得并不算重。五十板子这个数真下狠手是能打死人的,但宫正司不敢伤她性命,下手本来就轻,她身为习武之人又有内力撑着,便也不过是受了皮肉之苦。
但即便只是这样,当下的局面也完全出乎了方雁儿的预料。
她从未想过这顿板子真能落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晏珏出尔反尔,没等足一个月就命宫正司过来动刑了。
方雁儿因而猜想太子妃可能真的从衔泥巷查出了什么,而晏珏也没信她的解释,亦或是刘九谋根本没把她的话转达给晏珏。
总之,现下看来她翻盘好像真的不太容易了。方雁儿不是个会坐以待毙的人,当下的困局令她警觉,转而开始思索别的出路。
与此同时,朝中众臣也渐有了各自的想法,开始思索当如何站队。
如果仔细回想,这其实有些离奇,因为哪怕在短短一年前都还完全没人忧心现在的事,也没人能预料到有一天他们需要琢磨这个。
因为那时候太子的地位与声望都还很稳,康王恒王虽露出了野心,但都是些小打小闹,全然没有取太子而代之的苗头。方氏的存在就更瑕不掩瑜,谁也不觉得一个来自民间的奉仪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可现在今非昔比了。昭明大长公主已在公然反对当今太子,不仅在早朝上联手荣安伯府当众参了太子一本,之后更在乐阳城里十分活跃,与文官武将都有走动。
昭明大长公主的分量可不是康王恒王能比的。且不说她手握迤州,就说二圣早年征战天下时她帮他们坐镇军中、照应弟弟妹妹,偶尔也在军帐里出谋划策,就在朝中树立了不低的威望。如今老臣们和她都熟,武将们看她尤其亲切。相比之下,康王、恒王乃至太子本尊,那时候都还是不大露脸的小孩子,没让人留下太多印象。
所以现在昭明大长公主的振臂一呼,让众人意识到晏珏的太子之位未必有那么稳固——如若昭明大长公主真要跟他撕扯到底,二圣恐怕也要掂量掂量她的分量,更别提二圣本来也挺在意她的心思了。
于是众人都活络了起来,有人试图探明昭明大长公主更看好哪个弟弟,有人觉得这不打紧,先跟着昭明大长公主干准没错,也有人决意维护太子到底,搏一把从龙之功,
不过这暂时还只是暗潮涌动,挑不到明面上,更有意避着二圣与太子,面上都维持着一派和睦.
是以在明面上,近来最惹眼的事情就是淑宁公主的身孕了。一些小门小户觉得公主怀了面首的孩子挺尴尬的,只当此事会被按下不表,但在高门显贵这反倒不尴尬。
——有什么尴尬的?男人后宅里的妾室、通房有了孩子尴尬吗?那堂堂公主跟面首有个孩子又怎么了?皇家又没说不认。
况且仔细想想,公主肚子里生下的孩子那绝对童叟无欺是公主的孩子,是天家血脉,反倒男人们妾室通房省得孩子……其实不太说得好。
于是消息一散出去,各府就都忙着备礼了,只需假装不知面首的存在单独祝贺公主就行。
淑宁公主为此设宴大贺了一番,私下里又给兄弟姐妹们另递了帖子,说要设个家宴再贺一下。
祝雪瑶接了帖子就猜到这家宴上霁云多半是会在的,因为四姐明摆着很喜欢这人,而且……怎么讲呢,这位四姐好像一直对情情爱爱的事情很上心,不然之前也不能因为探花的一张脸就被迷成那样。
……祝雪瑶是对的,淑宁公主的确对这种事很上心。她和晏玹在淑宁公主宴席的前一天回到乐阳城,回府听说的第一件奇闻就是淑宁公主今日午后进宫为霁云请封,被二圣拒绝了。
晏玹刚听宫人禀奏这事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请封……什么?”
眼前的宦官垂眸道:“请封驸马。”
“……”夫妻二人都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都觉得四姐若能有个心意相通的人挺好的,但给他请封驸马,那还是太离谱了。
驸马、王妃、侧妃都是正经记入皇家玉牒的人,从此就算是皇家的人,是要史书留名的,平日里更要和各府往来交际,在正式的宫宴上也都有一席之地。
换句话说,这几个身份都关乎皇家的颜面,所以把出身勾栏的面首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不行。
那宦官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样子,一脸复杂地继续说:“二圣只是没允,贵妃气坏了,骂了淑宁公主半个时辰,淑宁公主是抹着眼泪出来的。明日……”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不知眼睛会不会肿。”
二人一听就懂了:如果明天看到四姐眼睛肿着,装没看见就行了,什么都别问.
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在回府的路上原已冷静了,结果回来一见到霁云又难过了。
……她知道父皇母后和母妃是对的,可她替霁云委屈。在她看来,霁云虽然论学识是比不过裴松仪这个探花郎,但为人比裴松仪强多了。可就因为他的出身不光彩,他就一辈子见不得光。
晏知莲坐在星河涧顶楼窗边的茶座前抹眼泪,漫天星辰的微光把她的泪珠映出星星点点的银亮。霁云看得心疼,但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只能不住地帮她擦眼泪。
他不能说他不在意,因为他若说不在意她会更替他难受。可在他眼里,这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结果。
——他什么身份啊……勾栏瓦舍里下九流玩意儿,若不是进了公主府,他现在就算没死,多半也已被倒手卖进更下等的去处了,
就这,还想当驸马?
他若早知她今日进宫是为这个事,早就把她拦住了。
霁云安静地陪在晏知莲身边,等她的啜泣声渐渐平静,他斟了杯茶,送到她唇边:“流了那么多泪,殿下补些水再哭?”
淑宁公主泪眼狠狠瞪过来,霁云低笑一声,顺势搂住她,侧首吻在她刚淌下的泪珠上:“别哭了。明日一早我去山海居买殿下爱吃的鱼粥,再顺便去看看那日在百福阁定的首饰做没做好。”
晏知莲心里五味杂陈,勉强勾唇笑了下,点了点头:“好。”
说完突然想起来:“明天大姐姐和大哥来不来?”
霁云想了想,答说:“东宫送去了两封帖,只太子妃殿下回了,说要来。太子那边今日上午着人送了礼来,应是不来了。昭明大长公主……”
自从那次被昭明大长公主召见之后,霁云听到这六个字都哆嗦,当即不受控制地深吸了一口气:“……说是要来。”
“……”晏知莲薄唇紧抿,神情紧绷,“那你明天别出去了,咱们一起恭迎大姐。”——
作者有话说:除夕啦,新年快乐!
明天应该不会断更……
但如果断了……
那就……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80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1) 刚翻脸的一对亲……
翌日, 霁云还是天不亮就出门去给淑宁公主买鱼粥了。他觉得自己能为她做的事也就这么一点,昭明大长公主固然其实慑人,但对他来说还是照顾好淑宁公主更要紧。
马车停在山海居门口的时候, 日轮刚升至枝头,山海居并不经营早膳, 此时尚未正式开门营业,但厨房里已经在为午膳忙碌了。
与霁云同来的小厮上前叩门, 店中的伙计将门打开, 一看他们身后的马车就将他们的身份和来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马上挂起一张笑脸, 将他们迎进门去。
山海居离霁云从前待过的勾栏不远, 他那时也会差人来这里点些菜带回去, 可自己没来过。最近因为淑宁公主喜欢这里的鱼粥, 他倒来了好几次了。
霁云点了粥, 又选了几样淑宁公主喜欢的小菜和点心, 伙计忙让后厨去做。霁云厅中安然等着, 其间又有专程来叫膳的人叩开了门,那人进来一看,竟是张熟脸,是勾栏里一个打杂的小厮。
小厮也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双方视线交汇一瞬就都移开了,彼此只当不认识。
这是从这种地方出来的人都有的默契。彼此身份不同了, 就当没见过最好,谁也别给谁惹麻烦。
双方便默不作声地各等各的菜, 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两名伙计各提着一只食盒,前后脚从后厨走到前厅, 双方便各自离开了。
霁云回到马车上,一路催促着车夫,总算在离宴席还有半个时辰时赶回了淑宁公主府。
下了马车一看,福慧君府的车驾就停在前面,瑞王正扶福慧君下车,淑宁公主刚迈出大门来迎他们。
霁云见状便停下脚步,安静等着,可淑宁公主一看见他就笑起来:“你回来啦!”
祝雪瑶和晏玹顺着淑宁公主的视线一看,也看到他,霁云只好上前向二人一揖:“殿下、女君。”
“恭喜四姐!”祝雪瑶和晏玹齐声贺了淑宁公主,晏玹又向霁云道了声:“恭喜。”
“多谢殿下。”霁云颔首为谢,淑宁公主请他们进去,门内即有仆妇侍婢来迎,她自己却没有往里去的意思。
霁云不由一愣,压音问她:“殿下不进去?”
淑宁公主轻声道:“你先去帮我应承着,现下除了阿瑶和五弟,二姐、三姐、三弟、六弟还有七妹九妹也到了。我一会儿就来。”
霁云愈发觉得不对。
当下皇室的皇子公主们关系很好,这种只有兄弟姐妹们的家宴一般是不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迎客的,可淑宁公主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霁云想了想,便问:“大长公主要来了?”
淑宁公主摇头:“东宫刚来的消息,大哥今天来。”
“啊?”霁云讶然。
淑宁公主推推他:“太子亲临,我不能不迎,你快去吧。”
霁云只好依言先回府去。进门时他还有些懵,但很快整理好了情绪,迅速斟酌了一番各方的关系,然后吩咐身边的小厮:“去告诉恒王,太子今日会来。”
说罢他加快脚步,很快追上走在前面的祝雪瑶和晏玹,告诉他们:“刚从殿下那儿听说,太子今日也来。”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把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因为这毕竟只是家宴,不必弄得太紧张;专门告诉恒王,是因为他是现下和太子矛盾较多的人之一;告诉福慧君和瑞王,自是因为福慧君和太子从前的关系。
于是话才说完,就见眼前二人都目光一凛,祝雪瑶多看了霁云一眼,明白这是他的好意,颔首道:“多谢你。”
霁云揖道:“殿下在外恭迎太子,吩咐我先去宴上照应,先失陪了。”
语毕他就大步流星地往设宴的正厅去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奇怪,因为他既要去照应客人,就该先将他们这两位“客人”请进去才对。
实则这正是细心之处,因为他不清楚福慧君和太子现下有多尴尬,如果她听说太子来就想走,这会儿不免要私下和瑞王打个商量,有他在不方便说话。
祝雪瑶沉默地等霁云走远,虽没打算晏珏来她就走,却也觉得有点奇怪:“太子怎么突然要来了?”
自从方雁儿出现,晏珏就不太参与这种兄弟姐妹凑趣的家宴了。加上又有太子的身份,他这两年愈发和大家有了距离。
晏玹也觉得有点怪,但一时也不知缘由,只能说:“先别多心,且看看再说。”
祝雪瑶点点头,二人复又一并往花厅去了.
数丈之外,从东宫驶来的马车上,晏珏以手支颐,沉默不语。
近来的风波太多了,最让他震惊的无疑是方雁儿。她的欺骗让他失望又愤怒,但在失望和愤怒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轻松。
这种轻松让他始料未及,他却完全不能忽视它真切的存在。
……在过去的两三年里,他为了护她招惹了许多麻烦、得罪了许多人,现下一朝间,大部分麻烦都烟消云散了,很多人对他的不满也都瞬间消解,连父皇母后对他都多了些笑容,这一切都让他感觉神清气爽。
而在不再注意她之后,他也有了眼观六路的余力。
他因而注意到了坊间的传闻。
首先是那些骂他的话。他听说街头巷尾都在骂他凉薄心狠,居然责打刚失子不久的爱妾……
晏珏有点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因为方雁儿假孕之事他不能大张旗鼓的宣扬,这种事传开就是笑柄,而且现在打都打了,他再找补说是假孕也未必有人信。
所以这骂他只得挨了,好在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最多就是让人指摘私德,这是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的。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传言究竟是怎么传开的?
那日他气恼之下直接传了宫正司的人,提前打了方雁儿,后来马上就意识到这事传出去容易节外生枝,便命东宫上下按住了消息,除了宫正司和东宫之外,应该只有父皇母后知道。
可民间居然一夜间就已流言四起。
诚然,人们常说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若说这些消息在严防死守之下依旧不胫而走,他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问题是风声传得也太快了。那种迅速传遍大街小巷的速度绝不仅仅是“不胫而走”,必是有人在蓄意推波助澜。
会是谁?
晏珏首先想到的是大姐、二弟或三弟,之后也怀疑过是沈家报复。可紧接着他差出去探听消息的人就回禀说在民间对他骂声四起的同时,还掀起了对五弟的称颂,因为五弟要在蓁园外建学塾,为此专门跟父皇母后讨了一片地,广纳八方学子。
晏珏敏锐地感觉到不对之处,便追问前来回话的官员:“五弟这学塾是什么时候开始做打算的?现在招了多少学生?”
官员回说:“是这几日才提的,二圣已下旨赐了地给他,但房舍还没开始建,一时半刻来不了学生。”
果然不对。
一个连地基都还没影的学塾就在民间掀起称颂,实在过于刻意了。
晏珏早知二弟三弟的野心,亦清楚大姐算是跟自己翻脸了,却没想到素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五弟原来也有心思,而且做得更加润物细无声。
他顿时觉得前有狼后有虎。
这便是他决意今日前来赴宴的缘故。他想当面探一探众人的心思,若能有机会拉拢或者威慑尚未站队的兄弟姐妹更好。此外,父皇母后若知道他重新和兄弟姐妹们热络起来也会欣慰。
晏珏凝神闭了闭眼,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这两三年被方雁儿占据了太多心力,如今放下她再去看其他事情,已经感到有些棘手了.
花厅之中。
席上众人虽然对霁云都很客气,但也并不大跟他说话。
……主要是实在不熟,没什么可聊的。
于是霁云留在这里反倒有点局促,但他也不好此时擅自离开去找淑宁公主,只能自己待着。
晏玹看出他的别扭,跟祝雪瑶商量了两句,便命赵奇将他请了过来。霁云只当他有正事要说,赶忙离席过来,晏玹一指案桌对面刚添的蒲团,笑道:“坐,咱们一起喝两杯。”
霁云愣了一下,迟疑着落座,晏玹兴致勃勃地斟了杯酒递给他,举了举自己手里的酒盅:“这杯贺你要做父亲了,日后又多了件趣事。”
“……”祝雪瑶从桌下伸手,狠狠掐了下晏玹的腿。
晏玹侧首,她绷着脸瞪他,意思是:你在说什么!
她想在外人眼里,他该是不知道做父亲的“趣事”的。
晏玹无奈地回看,意思是:我就客套一下,你别心虚啊!
霁云觉出二人间有事,但不清楚是什么事,便只当没看见,垂眸笑言:“公主舒心就好,别的都不打紧。”
祝雪瑶心里连连赞叹:瞧瞧人家侍奉公主的态度!希望裴松仪下辈子能学会!
三人间一派融洽,祝雪瑶正也要举杯贺霁云一杯,宦官尖细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昭明大长公主至,太子至——”
花厅中倏然一静,所有人都止住交谈,离席相迎。
祝雪瑶不解这两个人怎会同来,屏息往外看去,只见昭明大长公主一马当先地走在前头,太子在侧后几步远的地方,淑宁公主在旁边不前不后的地方跟着二人,左顾右盼的几度想跟他们搭话,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笑容明显僵硬,连周遭的氛围都显得尴尬。
……看来只是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刚翻脸的一对亲姐弟好巧不巧地在府门口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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