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淑宁公主的宴席(2) 祝雪瑶感觉脑子……


    除了祝雪瑶和晏玹, 席间其他人也不乏看出个中尴尬的,但都默契地假作未觉。待晏知芙和晏珏步入花厅,众人齐整施礼, 与他们同来的淑宁公主维持着笑意请他们入座,芳宁公主一如既往的嘴比脑子动得快, 笑道:“刚还在跟九妹说,不知大姐姐和大哥今日来不来, 没想到这就一起来了, 还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最有缘分。”


    完啦!


    一旁的静宁公主绝望地望向了房梁。


    昭明大长公主刚安坐下来, 正自垂眸饮茶, 听到这话执盏的手不由一顿, 旋即冷笑:“七妹这话很是。实话不满主位, 今儿这宴席我本是着意问了四妹, 四妹说太子不来我才说来。没想到还是在府门口碰上了, 可真是缘分啊——”


    她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淑宁公主听得脸色都僵了, 正想是不是该告罪, 就听芳宁公主全然一副没觉出异样的样子,接着笑道:“可不是么,我就说一家人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朝堂上争得再厉害也都是外人瞎起兴,跟咱们没关系。”


    “……”祝雪瑶支着额头揉起了太阳穴。


    她听明白了,这位七姐今天的话倒未必是一点脑子没过。她自以为是帮两个人拉关系打圆场呢,却不想想能在朝堂上吵成那样的事怎么可能是小事?


    昭明大长公主也听出了端倪, 她睇了芳宁公主一眼,也没心思跟这个名声在外的傻妹妹计较, 索性闭口不言。


    但闻太子强笑一声:“七妹说的是。父皇母后常说兄弟姐妹间争吵难免,但不能真伤了情分。”他说罢起身离座,行至昭明大长公主席前, 端正一揖,“前些日子惹大姐不快,是弟弟不懂事。今日再行向大姐陪个不是,姐姐大人有大量,别跟弟弟计较。”


    昭明大长公主黛眉轻挑,才要启唇,太子睇了眼身侧,刘九谋垂眸拊掌两声,即有四名男子入了殿来。四人皆穿白绸所制的广袖直裾,衣上墨色山水绘制得潇洒,细绸原也容易显得飘逸出尘,便将四人都衬出一份谪仙般的韵味,连祝雪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四人站定脚步,齐向昭明大长公主施了礼,太子朗声笑道:“这四人奉与大姐,只当是赔罪礼。另还有两人送给四妹,四妹身怀有孕,身边多些能悉心侍奉的人好安心养胎。免得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惹得四妹孕中多思,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让父皇母后不能安心。”


    花厅中的氛围一沉。


    虽然没有驸马的公主们养面首不算大事,自家兄弟给姐妹们送面首……那还是挺奇怪的,所以先前无论是晏玹还是康王、恒王,做这种事都是私下里做,没人会大张旗鼓地宴席上说“喏,这男人漂亮吧?送你了!”这种话。


    但晏珏不仅这么做了,而且说出的话耐人寻味。


    ——对昭明大长公主,他明言说是赔罪,这倒还好;但对淑宁公主,他显然是知道淑宁公主为霁云请封驸马的事了,因此话里话外不仅在责备淑宁公主行事荒唐、让父母为难,更在暗指霁云挑唆着公主为他谋富贵。


    因此这话明面上是有失分寸的关心,实则是还算顾全对方脸面的敲打和责备,那也就不能按常理去论合不合适了。


    霁云侍奉公主和往来交际的事上虽然撑得上八面玲珑,但见了太子本来就怯,太子说出这种话对他就更吓人了。


    他面色惨白,即要告罪。一贯性子和软的晏知莲反倒急中生智,暗暗一扯他的胳膊制止了她,径自离席起身,朝太子福身道:“昨日是妹妹不好,只想着多为孩子挣几分体面,一时思虑不周。多谢大哥提点,日后再不会了。”


    祝雪瑶无声地松了口气。


    她瞧得出,晏珏今日根本就不是来好好吃席的,而是来立威的。若霁云直接把罪认了,说不好他会不会出手责罚霁云,毕竟以他的身份就算要霁云的命也不费吹灰之力。但淑宁公主把这样做的缘故引到“为孩子着想”上,就把这一招化解了。


    祝雪瑶屏息静观晏珏的神情,唯恐他穷追不放。


    不过他似乎对淑宁公主也没多少在意,闻言笑了笑,应了声“那就好”,目光就转向了昭明大长公主。


    陪在昭明大长公主身侧沈雩倒没有霁云那么畏惧太子,他也并不在意大长公主的后院再多几个人,只侧首看她的意思。


    昭明大长公主轻哂:“太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后院的人够用了,这几个——”她说着上下睇了四人一眼,美眸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嫌弃,“免了吧,我用不上。”


    晏珏似笑非笑地垂眸:“东宫送出去的礼还没有被退回来的,大姐给个面子。”


    祝雪瑶和晏玹相视一望,都听懂了:晏珏这是有意在众兄弟姐妹面前跟长姐一争高下了。


    这句话听着是“给个面子”,实则该是“别给脸不要”。有了今日这出,众人日后都得在长兄长姐之间二选一。


    他们两个和二哥三哥都早已算是大长公主这边的人,但其他人怎么选真不好说,一时间满殿都是剑拔弩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等着长姐的反应。


    其中一多半都在期待长姐稍退半步,和和气气地把这事敷衍过去就算了,别逼得大家都站队。


    但个中意味祝雪瑶和晏玹既看得懂,昭明大长公主自然更明白。


    她笑吟吟地靠向椅背,眯着眼睛凝视晏珏:“万事总有第一回嘛,太子总要适应一下。”


    心存期待的那部分人这回算是心死了。


    晏珏垂眸淡笑:“大长公主若执意如此,便如大长公主的意吧。”


    语毕他不再多看昭明大长公主一眼,自顾回到席上。祝雪瑶复又与晏玹对视一眼,皆嗅到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晏玹神色沉沉,祝雪瑶心下也乐不起来……虽然她和晏珏注定要掐得你死我活,但现在这样的局面还是太凛冽了。


    晏玹心里则在想,他们或许该躲躲。他可以寻个由头先不上朝了,一家人到蓁园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远离朝堂纷争,等大姐和太子之间的矛盾平息一些再做其他打算,这样就算仍难免要站队,也至少可以不当那个出头鸟。


    然而事与愿违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晏玹私心里的主意都还没来得及跟祝雪瑶商量一句,就听太子道:“五弟。”


    晏玹蓦地看过去,晏珏晃着酒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唇角转着一缕冷淡的笑:“你比四弟成婚还要早些,如今四弟府里已有一儿一女了,你倒还没动静。”


    晏玹脸色一变:“大哥,我是因为……”


    “知道,你心疼阿瑶年轻,不想她受生育之苦。”晏珏的目光淡淡瞟过祝雪瑶,复又落回晏玹面上,“孤今日出宫前已吩咐尚宫局挑选了四个守规矩的宫女,已按宫里的规矩记了档,算是补上五弟大婚时就该有的员额,晚些就送去五弟府上。”


    祝雪瑶心底咯噔一下。


    晏珏在后宅之事上混蛋归混蛋,在皇子公主们面前却是从来不自称“孤”的。此时他忽而变了自称,再有前头大长公主的事铺垫,明摆着是想看晏玹敢不敢和昭明大长公主一样拒绝他,直白点说就是看晏玹是不是也打算跟他彻底翻脸。


    祝雪瑶对太子和东宫的分量了然于心,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笑道:“多谢大哥,我们……”


    “多谢大哥好意,我一个都不要。”晏玹的声音盖过她说到一半的话,她猝然侧首,便见晏玹脸色铁青。再作细看,更可见他太阳穴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两世里她都没见他脸色这么难看过。


    “五哥。”她想劝他,但手刚碰到他的胳膊,他猛地一挣甩开她的手,手脚并用地站起身,风风火火地走到殿里,盯着晏珏张口就道:“今天这是四姐为庆祝有孕设的宴席,咱们都是高高兴兴来贺喜的。大哥您可好,到了席上吉利话没说一句,给姐妹塞完面首又给弟弟塞妾侍,大哥是不是吃顶了来赴宴的?”


    众人目瞪口呆,因为晏玹平日里看着脾气还挺好的,谁也没想到他能突然说出这种话。


    祝雪瑶也愣住了,一边意外于晏玹过激的反应,一边想给他鼓个掌。


    晏珏倒神色平静,悠悠颔首:“五弟和大姐关系亲厚,我知道了。”


    这句话看似驴唇不对马嘴,但意味很明白了。按理说话题至此就可结束,可晏玹一挥手,一脸愤慨地又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就不明白,我成婚时不要妾侍是父皇母后和皇祖母都点了头的,大哥这会儿瞎操什么心?”


    他语中一顿:“大哥非要给我安排妾侍是吧?行!您是太子,我这个当弟弟的唯有从命的份儿,但您身为长兄不能厚此薄彼,瑶瑶也是父皇母后下旨册封的公主——”他回身一指正往外退的四名男子,“大姐不要他们,又刚好也是四个人,要不大哥把他们赏了瑶瑶,日后我有妾侍,瑶瑶有面首,也算大哥对我们这双弟弟妹妹一视同仁!”


    ……啊???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康王恒王吸着凉气直梗脖子,连昭明大长公主眉心都狠狠跳了两下。


    祝雪瑶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打结了,她呆滞地盯着晏玹,固然支持他和晏珏叫板,但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种惊天动地的话——


    作者有话说:斗地主


    太子:一对2


    晏玹:王炸!!!【发疯】【发大疯】


    瑶瑶:不至于!不至于啊!


    第82章 流言如沸 “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


    晏玹这番咄咄逼人间不失嘲讽的话愣是把正淡定敲打所有人的晏珏给说没词了。


    换谁都得没词。一方面, 谁也没想到他能把话说得这么绝,就算是刚才同样无情拒绝了太子的昭明大长公主,拒绝之言也还算是克制的;另一方面, “你给我送四个妾就得给我妻子送四个男宠”这种发言也太出人意表了,谁能预料到这种鬼话啊。


    于是所有目光都呆滞地投向太子, 连原本已退至门口的四名男子都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还要不要退出去。


    他们觉得气氛到了这个份上, 太子可能真的会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 但要把他们赏给华明公主好像又不太可能……


    好半晌里, 花厅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关注着两兄弟的对峙。


    最后, 太子总算挤出一缕再艰难不过的笑:“五弟既不喜欢……就算了吧, 是孤多虑了。”


    晏玹垂眸一揖:“多谢大哥体谅!”说完便干脆地转身回到自己席上。


    紧张的氛围并没有因为他的重新入席而放松, 但他仿佛对此毫无所觉, 入座便不再多看旁人一眼, 挽起衣袖舀起一勺蟹黄蹄筋就往祝雪瑶碗里送:“吃这个, 我刚才尝了尝,该是你喜欢的。”


    祝雪瑶本在盯着他看,闻言眨了眨眼:“好。”


    晏玹送完这筷子蟹黄蹄筋又开始给她剥虾。宴席候命的侍婢见状慌忙上前想要帮忙,被他冷着脸挥手屏退。谁都看得出他的脸色难看极了,因此他对祝雪瑶表现出的耐心和温柔都被覆上了一层诡异,这种诡异一直持续到宴席的后半程, 太子终于找了个合适的时候借故先一步走了,厅里的氛围随着太子的身影消失松快了不少, 温明公主侧首看看晏玹,笑道:“五弟别生气了,今儿咱们太子殿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也不是冲着你。”


    孰料晏玹咧嘴一笑:“我也不是冲着他。”


    众人皆一愣,昭明大长公主挑眉问:“这话怎么说?”


    晏玹嘴角轻扯:“要给我送妾的人,太子其实不是头一个了。自从我开始参政,下面的官员、乐阳的勋贵,都有不少起过这个念头。虽然我拒绝他们不难,但这种事总冒出来也挺烦的,今日回绝太子一次,事情传出去让上下都知道这是我的逆鳞,以后就清净了。”


    也就是说,太子今天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想拿晏玹立威,晏玹也正愁没有合适的人选让他一劳永逸呢。


    温明公主神情复杂:“胡闹!那好歹是太子殿下,你拿他当这种筏子,小心他日后收拾你。”


    晏玹冷笑:“二姐此言差矣。先前在朝堂上吵都吵过了,难道我收了这几号人他就能不收拾我?凭什么他给我添堵我都得照单全收啊?”


    道理也的确是这样,温明公主便不再劝。她适才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对这边就是“五弟”,也算当众表过态了。


    余下尚未有过明确态度的皇子公主各自陷入深思,连年幼不太懂事的也知道今日的事回去之后要跟母妃说说。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宴席散了。淑宁公主亲自将众人送到府门口,再三表示“招待不周”,又专程向昭明大长公主告了罪,昭明大长公主了然轻笑:“那是当朝太子,又不受你我的约束,我自然没道理怪你。好好安胎吧,我让人挑了些上好的补品,一会儿让沈雩仔细交待给霁云。”


    昭明大长公主说罢,一马当先地上了车去。


    祝雪瑶和晏玹很快也上了马车,马车驶起来,祝雪瑶就毫无顾忌地躺到了晏玹膝头。


    晏玹低眉看看,手贱地拨弄她眉心的花钿。花钿正中央是个半圆的珍珠,摸起来手感很好玩。


    祝雪瑶随他手贱,望着他道:“五哥。”


    “嗯?”


    祝雪瑶一笑:“万一今天太子心一横真把面首给我了,你怎么办啊?”


    “嘁,我看他敢!”晏玹又来了脾气,冷笑得咬牙切齿,语毕沉默一息,又笑说,“他要是真给我们就真收啊,四个侍妾四个面首咱们又不是养不起。他们必然也都是读过些书的,大可以放到学塾教学去,长得又好看又能干活,咱们难道吃亏?”


    祝雪瑶:“……”


    让他这么一说,她突然有点后悔没真把人要来了。


    她鼓鼓嘴巴,翻身成侧躺,双臂抱住晏玹的腰:“我睡会儿,五哥到家喊我。”


    “好。”晏玹点点头,收回拨弄她花钿的手,也倚向靠背,阖目小歇。


    但他一点都睡不着。太子今日的举动当场只让他恼火,事后却让他觉得古怪。


    ……二姐说太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这是明摆着的,可问题是太子为什么选了他来立威?


    他前阵子虽然也在朝堂上怼了太子,但应该是参与其中的几个人里声音最小的了,大姐、二哥、三哥都比他更不留情。


    难道还是对瑶瑶不甘心?


    晏玹十分确信太子对瑶瑶不甘心,但觉得今日之举好像又挨不上。毕竟就算他真收了妾侍、乃至偏宠妾侍……那也还是东宫更乌烟瘴气啊,晏珏觉得太子无论如何不至于离谱到想着让他后院热闹起来,自己就能在这一块赢了他。


    是不是他忽略了什么事?


    晏玹暗暗思索起来,从淑宁公主府一直思索到福慧君府也没想明白.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回府小睡了一觉。


    沈雩没跟她一起回来,最初是留下给霁云细说大长公主送给淑宁公主的那些滋补佳品,其中又不少都是迤州独有的,他们这些久居迤州的人才说得清楚。后来霁云又留他喝茶,这算待客之道,沈雩不好拒绝,就又多待了两刻。


    回到昭明大长公主府已是傍晚,正好赶上大长公主睡醒。


    晏知芙本还在赖床,听到房中隐有动静,用手指将床幔挑开一条缝,从一室昏暗中看到刚进屋的沈雩。


    她扯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唤了他一声,沈雩脚下一顿,即刻走过来。


    晏知芙将幔帐撩开了些,他坐到榻边,她又闭上眼,随口问他:“今日之事,你觉得如何?”


    沈雩心情有些复杂,垂眸道:“淑宁公主和霁云两情相悦,虽不能求封驸马,但也很好了。”


    晏知芙眉心微蹙,睁眼无声地打量他两眼,终是没说什么,只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太子和五弟的事。”


    沈雩略微一滞,又言:“瑞王待福慧君一心一意,福慧君也喜欢瑞王,很圆满。”


    “这话不假。但你记不记得五弟说那些话的缘故?”她语中一顿,“他是在借太子表态,免去后顾之忧。”


    沈雩迟疑着点头:“记得,主上觉得不妥?”


    “也说不上不妥。”晏知芙美眸盯着床幔顶子,发出一声轻笑,“我只是在想……咱们知道的那些事,他们夫妻是不是没听说呀?”


    “啊?”沈雩先是愕然,继而恍悟,“主上是说……”


    晏知芙点点头,自言自语般地继续道:“嗯,是了。那些流言也就是刚传起来,他们这些日子又都住到了蓁园去,偏二妹也去了,他们还得费神陪着她,多半是真没听说。”


    说着不由又笑了声:“你去跟他们提一句吧,让他们想想到底是教什么人算计了,免得他们还蒙在鼓里。”


    沈雩颔首:“奴明日一早便去。”


    晏知芙瞟他一眼:“现在就去,今晚不必急着回来。”


    “福慧君府就在……”沈雩想说两家都在同一条巷子里,话说到一半对上晏知芙的笑眼,他蓦地噎住,双颊发热,左顾右盼地低语,“奴也没有那么喜欢猫。”


    晏知芙恹恹地咂嘴:“前阵子争端颇多,你也劳心伤神,去玩玩吧。”她边说边翻了个身,背朝着他,心里在想:免得你羡慕霁云。


    “出门的时候帮我传个膳。”晏知芙不咸不淡地续道,“顺便告诉他们早上那道南乳酥不错,让他们再制一些,晚上宵夜时送来。”


    “诺。”沈雩依言告退,退出卧房先去厨房传了话,更衣后出了府,去福慧君府登门拜访。


    福慧君府里,祝雪瑶和晏玹回来后也都睡了一觉,沈雩到的时候两个人也就刚醒,正赖床呢。听说他来,他们自知该起床了,但身上疲懒得不想动弹,两个人就躺在那儿一遍遍喊对方:“五哥,该起了……”


    “起床吧,瑶瑶。”


    “嗯,起床……”


    “必须起了……有客人呢。”


    可彼此懒洋洋的声音在此时仿佛有了催眠的效果,越唤越起不来。


    暗卫出身的沈雩耳力极好,此时又就在前面的院子里蹲着摸白糖,离得近,即便无意偷听也都听到了。


    他本来还打算继续等,但很快就听到祝雪瑶惨叫“啊啊啊啊为什么赖床的时候会有客人啊!”不由低笑一声,想了想,弯腰抱起白糖,走向面前的房舍。


    他没进门,行至卧房窗下,清了清嗓子:“殿下和女君若不介意,奴直接进来回话,殿下和女君不必起床。”


    “别……”祝雪瑶觉得这太失礼了,晏玹却扬音说:“你等一下!”


    说罢他又跟祝雪瑶说了句“你不用起”,就自顾下了榻,回身合拢床幔,命赵奇进来服侍他更衣,小半刻后就是能见人的样子了。


    祝雪瑶一看,觉得他既然起了也就还好,便听了他的。晏玹命人请沈雩进了屋,被沈雩抱进来的白糖无情地把他蹬开,从床幔缝隙里钻进去找祝雪瑶去了。


    “……无情。”沈雩道。


    祝雪瑶隔着幔帐笑说:“沈侍卫留下用晚膳?我让煤球去找你玩。”


    煤球是之前被晏玹送去给沈雩陪睡过的,跟他最熟。


    沈雩颔首道:“主上让奴明日再回去……”他说得有点局促,因为两边离得实在太近,怎么想也没道理给人家添这种麻烦。


    晏玹浑不在意地笑起来:“那好啊。瑶瑶昨日还说今天在四姐那能喝酒打牌呢,让太子一搅也没心思打了。你若不走,陪我们玩两把,今晚府里的猫都可以陪你睡觉!”


    晏玹的口吻无比恳切,就是听上去好像小猫咪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沈雩忍了又忍才艰难地把笑忍回去,想了想觉得大长公主吩咐他的事喝酒打牌时说似乎更好,便索性先退了出去。


    祝雪瑶又赖了两刻的床才起来,晏玹等她梳妆妥当就命人传膳,直接喊沈雩一起来吃。


    为了让气氛松快些,三人之间也没分席,直接围着一张桌子落座了。晏玹见沈雩显有顾虑,爽快笑道:“这样说话方便,一会儿让人把菜撤了就能直接打牌。”


    沈雩无声松气,颔首笑说:“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于是毫无顾忌地一同用膳,祝雪瑶和晏玹吃得还算专心,沈雩则有大半时间都在喂猫。祝雪瑶和晏玹心知大长公主府规矩严,平日大抵不能让他如此放松,便也并不多话,由着他跟猫玩。至于他要是没吃饱,晚点再让人送些宵夜去就行了,况且一会儿打牌时也还有下酒菜。


    于是等到撤膳的时候,祝雪瑶和晏玹吃饱了,黄酒盘在沈雩腿窝里睡着了,睡得沈雩心满意足。


    宫人们擦净桌子,又取了牌来,祝雪瑶嫌人少,唤云叶霜枝一起来打。


    沈雩虽被小猫勾魂,但也没忘了正事。若是公事公办,他直接把大长公主吩咐的话禀了便好,但出于私心他不想吓着他们,便等牌桌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才状似闲聊般道:“女君和殿下近来平日住在蓁园,想必有些乐阳的闲话还没听说。”


    此时正轮到祝雪瑶出牌,她专心致志地思索该出哪几张,对沈雩的话左耳进右耳出,晏玹随口问:“什么闲话?”


    沈雩手里理着牌,似笑非笑地说:“太子责罚方氏的事传开了,街头巷尾一边议论太子无情,一边盛赞殿下建学塾的善举。”他语中一顿,遂抬眸看向晏玹,“从前日起,更有人说殿下比太子更像陛下,福慧君也像极了圣人。”


    “什么?”祝雪瑶听到自己的名号,心不在焉地回过三分神,脑海里迟钝地开始回忆沈雩刚才的话。


    骂太子的那部分她毫不意外,因为那是她传的,为的就是让晏珏挨骂。


    后面是什么来着……


    她讷讷地望着沈雩,回思片刻,突然毛骨悚然:“你说什么?!五哥像谁我像谁?!”


    晏玹的神情也冷肃下来。


    沈雩收敛笑容,颔首道:“这种流言被我们听到时往往已传遍全城了,最不好找源头。但这说法——”沈雩的视线在眼前夫妻间晃了个来回,“主上觉得太子今日多半就是因为这个才说出那些话,想探探殿下的意思。但殿下和女君似乎都不知此事,当场和太子翻了脸,恐怕在太子眼里更是将错处坐实了。”


    祝雪瑶:“……”


    早知道真把那些妾侍面首全收下算了。


    沈雩幽幽一叹:“主上的意思是让奴来知会殿下和女君一声,好让二位想想究竟会是什么人在散布这些话,或许还能亡羊补牢,就算不能也好过蒙在鼓里。”


    祝雪瑶深吸气,感觉自己后背都在阵阵发凉:“太子若信这话,只怕真要视五哥为眼中钉了。”


    “正是。”沈雩点点头,打量着晏玹,不免有点困惑,“殿下筹建的学塾尚未开始建造就已流言如沸,可见有人一直暗中盯着殿下,这些说法更是冲着殿下的命去的,殿下究竟得罪过什么人,竟如此费心费力地布局?”


    第83章 各怀心思 他现在也很想把太子拉下来。


    昭明大长公主府。


    柯望在临近子时时入府求见, 不过晏知芙下午时睡了一觉,此时也还没睡,正好方便见他。


    柯望便直接进了晏知芙的卧房, 晏知芙本坐在书案前读着闲书,见他递来一封信, 接过来先扫了眼信封。发现是巽字营递来的,她轻轻吸了口凉气, 心弦不受控制地绷紧, 在整个拆信读信的过程里她几乎都忘了呼吸, 直到最后看到结果。


    ——暹国并没有发现姜渝的行迹。


    虽然刚才十分紧张, 但晏知芙看到这个结果也说不上有多低落, 因为类似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了。这次着人去查本就是被晏珏气的, 后来晏珏在早朝上向她告了罪, 又扯出杨敬和方氏的暗中勾结, 更足以让她明白这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所以真能找到才奇怪。


    晏知芙平静地将信收回信封, 丢在一边,随口问柯望:“沈雩那边怎么样?”


    柯望愣了一下,抱拳道:“乾十七回话说他与瑞王和福慧君一起用的晚膳,至于说了什么,瑞王的暗卫守在那儿,咱们的人过不去。”


    “无妨。”晏知芙笑笑。


    她本身也没想盯着沈雩, 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在好奇之外,她的心情还有点复杂。


    早在从迤州启程之前, 她就想过乐阳亲眷、贵戚都多,往来交际也必然多,沈雩这样的身份不免要结交些朋友。若真能有几个和他趣味相投那也挺好的。


    可她没想到会是五弟和福慧君……主要是福慧君。


    怎么就偏是她呢?


    达官显贵这么多, 单是公主都有十个,怎么就偏是她呢?


    晏知芙只觉得造化弄人,所幸也无伤大雅。她挥退柯望,唤来侍女,随意说了四个后院的名字,侍女忙依她的意思去传人。不足一刻,四个人就都到了,他们在晏知芙面前叩首见了礼,晏知芙打量他们片刻,又从中点出两个看着更合眼缘的出来,让另外两个直接回去了.


    福慧君府。


    沈雩带来的惊天消息炸得祝雪瑶和晏玹都没心思打牌了,三人仍围坐在牌桌前,大眼瞪小眼地琢磨到底是谁在布这种局。云叶霜枝也仍在旁边,都心惊得不敢说话。


    对祝雪瑶来说,她首先想到的“仇人”自然是晏珏,其次是方雁儿,可在这个局里他俩似乎都挨不上。


    那要说晏玹得罪过什么人……


    晏玹很快说出一个名号:“郑四太子。”


    同样想到这个人的祝雪瑶眸光一凛,坐在二人对面的沈雩微微一滞。


    朝廷追捕郑四太子的时候他还在迤州,虽然事关重大他也听说了,但没太留意,因此回忆了半晌才说:“是如今的归安伯?太子做主招安加封的那个?”


    他想这也说得通,因为这归安伯很可能视太子为大恩人,暗地里替太子找收拾兄弟的借口很合理。


    祝雪瑶笑着摇头:“不是,归安伯是‘郑皇叔’,郑四太子是四哥五哥和二姐夫一起带人去抓的那个。”


    沈雩了然:“后来太子下旨问斩的那个?”


    “对。”晏玹深皱着眉点了点头,“当时能顺利抓到他,我是靠流言诛心的。在他束手就擒之前我见了他一面,他说他玩流言远比我久,说我也会被流言折磨。我们当时都想问他究竟要干什么,可他咬舌了,而且这人不会写字……”


    晏玹怅然一叹:“所以直到他人头落地,我们都不清楚他的打算。”


    现在他们算是有答案了,民间散布的流言看似句句都在夸他,其实足以让太子视他为眼中钉。


    ……就像他当时散布的关于郑四太子的流言也没硬说他这前朝太子是假的,只是让大邺各处的遗孤遍地开花,便迅速拆解了郑四太子在民间多年的积威,让他在短短两三个月里从“皇室正统”沦为笑柄。


    这两套谣言异曲同工。不仅路子相同,而且都是奔着要对方的命去的,也都难以破局。


    “这是阳谋。”沈雩眉心身陷,手指拨弄着腿弯里熟睡的黄酒的下巴,黄酒被他弄烦了,爪子保住脑袋,藏好了自己的下巴。


    沈雩转而去摸它的爪子,摩挲它的肉垫。肉乎乎热腾腾的肉垫捏起来还挺有聚精会神地想事的,沈雩盘算了一会儿,抬眸沉吟道:“奴觉得……此事要命之处在于即便殿下去跟太子解释是郑四太子的局、即便太子信了殿下,只要民间的传言还在继续,局就没破。”


    “对。”祝雪瑶连连点头,“若五哥在民间的威望水涨船高,对太子就是威胁,是否有人设计都一样。”


    因此才说是阳谋呢。


    沈雩继续道:“所以若真要绝了后患……最好的办法是将郑四太子的余党都抓起来杀了,灭了流言的源头,在这一场传完之后也就了了,太子想必也不至于为了几句因学塾而起的赞誉对亲弟弟赶尽杀绝。”


    沈雩语中一顿:“……问题是抓人如同大海捞针。”


    乐阳城内居民逾百万,这种流言一传十十传百,两三天就能传遍大街小巷,找寻源头难如登天。


    而且,谁说源头就在乐阳城里呢?若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抑或对方警惕心够强,每每都是入城散播完谣言就跑,那抓源头就更难了。


    更何况他们就是真要抓源头,也不好大张旗鼓的搜捕,因为这流言虽然是奔着要晏玹的命去的,却字字句句都在夸他。


    ——骂他、栽赃他的流言,扣个“玷污皇子名誉”的罪名轰轰烈烈的抓人还算师出有名;夸他的好话如果也这样闹得沸沸扬扬,百姓们怎么看?


    他们可不会觉得这种流言真能要人命,只会觉得皇帝不讲道理!


    百姓们夸你儿子你抓百姓,你简直就是暴君!你儿子是小暴君!


    三人都看得明白,于是都陷入沉默。沈雩又开始无意识地拨弄黄酒,这回是揪耳朵,黄酒无语地按住自己的耳朵。去按耳朵的爪子蹭过沈雩的指尖,沈雩低头间不经意地一笑,一些念头鬼使神差地浮出来,好在很快就被他按住了。


    他只能听命于昭明大长公主,别的什么都不该想。


    沈雩稳住心神,抬眸淡然道:“殿下若想借些人手追查,奴可以替殿下问问主上的意思。”


    晏玹踌躇半晌,最终摇头:“多谢你,先不必了。我和瑶瑶想想怎么办再说。”


    “也好。”沈雩颔首,看出他们必定都没心思再接着打牌,便道,“奴先告退了。”他边说边离席起身,委婉但不失期待地问,“奴能不能……”他指指睡得正香的黄酒,“把它抱去房里?”


    “啊,行啊。”祝雪瑶失笑,“你自便。”


    沈雩又说:“那煤球……”


    “你都带去。”晏玹忍俊不禁,“七只猫都可以跟你睡,只要你能抓到。”


    “谢殿下。”沈雩心满意足地走了。


    云叶和霜枝一直陪坐在牌桌边,但已沉默了好久,见他告退,她们默不作声地目送他离开,视线透过窗纸,谨慎地等他走出院子,云叶终于小声开口:“女君。”


    “嗯?”祝雪瑶侧首看她,云叶轻轻道,“事关重大,女君和殿下若要查……还是用咱们自己的人吧。殿下手里有几个暗卫,蓁园那边,邱千户练兵也有些时日了。”


    “不用,谁的人也不用,这事硬要去查弊大于利,咱们不费那个力气。”祝雪瑶连连摇着头打消云叶的念头,转而问晏玹,“五哥想怎么办?”


    晏玹眸色沉沉,反问她:“你怎么想?”


    祝雪瑶托腮:“我觉得沈侍卫方才说得很对,此事跟就算太子信你,只要民间还在夸你,他仍会视你为眼中钉,所以咱们也不必去他那里费这个力气。不过……”祝雪瑶顿声,低下眼帘,带着三分试探的意味道,“我刚刚在想,他毕竟只是太子,虽然位高权重,要紧的事也不是都凭他做主的。”


    语毕她想看他的反应,刚侧过头,就见他望着她笑。


    晏玹见她看过来,笑意更盛:“咱们想到一处去了。我正在想,此事不管大哥什么心思,我都须先如实禀奏父皇母后,尽了为人臣为人子的本分。然后……”他握住祝雪瑶的手,用力攥了攥,“我想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当下无论如何都先避其锋芒,也算向父皇母后表明我无意与大哥争锋的态度。”


    “这样好!”祝雪瑶轻快道,“那五哥先别上朝了,咱们到蓁园去,养花喂猫带孩子办学塾,只当休息休息!”


    她笑容甜美,心里却在想:郑四太子既有意要晏玹的命,他们步步退让也妨碍他继续在民间赞颂晏玹,那太子也就放松不得,不想步步紧逼也得步步紧逼。


    可在帝后眼里两个都是儿子。一个处处隐忍一个步步紧逼,那可就愈发显得太子不是个东西了。


    祝雪瑶心底划过一抹快意。


    她还真怕晏珏被方雁儿伤透了心之后重新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太子呢。


    “那就这么办了。”晏玹一派轻松地应道。


    心下的念头则是:若太子真能因为那些传言失了分寸,对他宁可错杀就好了。


    他现在也很想把太子拉下来。


    他们之间原本只是有点私怨,他觉得大哥辜负了瑶瑶又没完没了地觊觎瑶瑶,既无情又不要脸,但那时候他还是敬重大哥的。在瑶瑶最初跟他说大哥没有容人之量、若他继位他们一家子都没好日子过的时候,他甚至下意识地想为大哥说好话。


    可现在经历的事情渐渐多了,这份敬重便开始慢慢消散。晏玹愈发觉得大哥恐怕当不了明君,那就算不提他这个小家的安危,他也不愿父皇母后的毕生心血毁在大哥手里,不愿他们英明一世最后却因为儿子遗臭万年。


    所以——


    晏玹看着面前一脸轻松的祝雪瑶,不想让她忧心太多,但已决意狠狠坑大哥一把了。


    这么想的话,郑四太子倒帮了他!——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我要太子死,但我要在五哥面前人畜无害


    晏玹:我要太子死,但我要在瑶瑶面前人畜无害


    太子:?


    第84章 美名继续传 方雁儿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开……


    次日天明, 晏玹先进宫去觐见二圣阐明事由,顺便为不去早朝的事告了个长假,出宫之后一家子就高高兴兴地出城又去蓁园了。


    他们是真怀着休假的心来的, 因为不论他们还是两个孩子和一群猫都更喜欢蓁园,只要在这个地方大家就都很开心。


    但只小歇了三天, 祝雪瑶就发现晏玹开始找事了。


    他上午吃完早膳就没了踪影,祝雪瑶正好这天上午也有点园子里的账要核算, 就没过问他去哪里的事。等到晌午的时候, 她左等右等不见他回来, 只能自己和两个孩子先用膳。


    待得用完膳又睡醒午觉, 祝雪瑶一睁眼就看到晏玹兴冲冲地坐在旁边, 不知已等她多久了。看她总算醒了, 他难掩兴奋地趴到她面前说:“瑶瑶, 我能雇你治下的百姓干活吗?”


    “你治下的百姓”, 祝雪瑶被他这个用词逗得扑哧笑了, 板着脸看看他, “你要让他们服徭役啊?”


    “不不不。”晏玹马上摇头,“怎么能是徭役呢,我管饭给工钱的。”


    祝雪瑶又笑了声,顺势翻身抱住他问:“要干什么?”然后就感觉自己蹭了一手心的灰。


    收回手一看,还真是一手心的灰。再仔细看看他,他从发髻到衣衫上都沾了一层细灰, 只是这层灰很均匀,不仔细看就瞧不出。


    祝雪瑶见状再凝神一想, 就猜出点端倪:“你去外面看那学塾了?”顿了顿,又说,“你想雇村里的百姓帮你建学塾?”


    “对。”晏玹点点头, “我晨起去看了一眼,见工部已带着人干活了,用的多是宫里做杂役的宦官。我想着一则那地方不仅不在乐阳城里,也在蓁园之外,原也不必动用宫里的人;二则他们调来的人手又有限,工期不免拖得久,学塾启用就更要晚了。”


    “所以不如直接从村子里雇人,这样人手充裕干活快。虽然用他们要另付工钱,比不得宦官们直接从宫里领俸禄俭省,但这钱拿来给百姓们补贴家用我也高兴。去年那场蝗灾说是没闹到这边,但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各家总还是吃了点亏的。”


    “这主意倒不错。”祝雪瑶沉吟了一下,迟疑道,“但盖房子似乎颇有讲究,他们若之前没干过……干得明白么?”


    她是不懂盖房的,两辈子也没亲眼见过几回,只怕盖不好出了事平白伤了学子们。


    万一房顶塌了墙倒了,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晏玹爽朗一笑:“这我打听过了!他们说村里头盖房都是各家一起搭把手,说多细致讲究是做不到,懂行的却也不少。况且还有工部的人盯着,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祝雪瑶闻言安了心:“那就行,你看着办吧。”


    晏玹说:“那我拟好工钱给你过目!”


    “不用了。”祝雪瑶被他弄得怪不好意思的,抿唇望了望他,道,“园子是我的园子,但五哥也不必事事都问我,大事咱们商量着来就行,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我信五哥的为人!”


    她相信他是不会让百姓们吃亏的。若他要省这点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压根别建那学塾,每年都能省下一大笔俸禄。


    可晏玹说:“但我愿意事事跟你商量啊。”


    晏玹觉得,夫妻嘛,事事商量有什么不好?


    哪怕不是真的“商量”,只当是闲聊,无话不说不开心吗?


    祝雪瑶哑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亲了一嘴的灰。


    她马上低头擦嘴,晏玹露出一脸诧异:“你嫌弃我?!”


    “哈哈哈。”祝雪瑶手脚并用地把他推下榻,“你去洗脸!云叶,备水来!”


    晏玹其实知道自己身上脏兮兮的,笑了一声便依言起床,直接让人备水沐浴去了。回房时见祝雪瑶也已起床,他又直接吩咐宫人换了床单,然后就招呼了几个在了解行情的家丁一同拟工钱去了。


    当日傍晚,招工的告示在蓁园各处村庄贴了出去,晏玹派去各村的管事先按吩咐记下了名字,让他们明日到学塾那里集合,简单地筛一遍人,确定都是能好好干活的就可以开工了。


    于是晏玹也在次日上午又去学塾那边走了一趟,但祝雪瑶没再费心,因为她去看邱千户练兵去了。


    时隔几个月,练兵已经小有成效,让祝雪瑶意外的是邱元达竟已从她的学塾里招来了几个愿意学兵法的,祝雪瑶讶然道:“这才多少日子?才认多少字啊?”


    邱元达笑说:“够用就行。再者他们都已是大人了,识字快些,又已明了不少道理。兵法这东西看似玄之又玄,实则也离不开一个‘道理’,没有那么高深。”


    这对祝雪瑶来说再好不过。组建这支私兵虽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她私心里希望这辈子都用不上,但若最终事与愿违,这就是她毁掉晏珏的最后一张牌,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祝雪瑶再和邱元达闲聊下去,便得知邱元达的长子邱定风也被他放到了这支私兵之中。学塾那边邱定风也是去的,能找到人来学兵法亦有他的功劳——同窗之谊总是有点用的嘛。


    祝雪瑶便私下里吩咐云叶去寻几件像样的枪钺剑戟来,也不必说什么行赏,只说是送给邱定风的。


    父子两个都在她的军中当差和只有父亲在可太不一样了。她若能好好笼络住他们,他们便能成为对她忠心不二的左膀右臂。


    晌午时祝雪瑶是留在军营中用的膳,她的膳食自是别苑的厨房备了送来的,她也犯不上非要尝尝军中的伙食,但还是四下看了看将士们都吃什么。


    邱元达在这事上也没什么可瞒她的,跟着她一同出去,边带着她看边道:“粟米、饼子管够,菜一日有两三种,荤腥六七天能见一回,半个月正经有顿肉。乐阳禁军吃的比他们好些,外面就难比过了。”说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声,“这些人都住在附近的村里,一开始的时候有些穷苦人家到了饭点就拖家带口地过来蹭饭,后来严查了几回才给禁了。不过现在偶尔也有五六岁、最多七八岁的小孩子过来跟着一起吃,但他们吃不了多少,属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再大的就不许了。”


    祝雪瑶衔笑点头,诚恳道:“这事千户大人办的很好。其实咱们虽说都在蓁园里,但军营位置偏,最近的村子过来也有几里路。倘若不是家里真穷,谁家也不会让孩子如此费力地来蹭一口饭。”


    她顿声想了想,又说:“我看这样吧,日后还是只许小孩子来蹭饭,但他们走的时候,你给他们一人塞两个饼子。他们在路上吃也好拿回去给家人吃也好,都不必管。”


    “诺。”邱元达抱拳应了。


    当日晚上,蓁园里一片欢腾。


    蓁园西边有一大片林子,是祝雪瑶名下的林场,林子再往西有个村子,便叫林西村。这村子里大多数人家都是边种地边在林场当差,日子过得大多还行。


    但村口的袁家总是捉襟见肘,因为这家虽也有个袁壮在林场里干活,但自家的地太贫瘠了,往年一交租和税就不剩什么,去年上头的贵人免了租和税一家人才算喘了口气。


    家里又有一儿一女要养,妻子苗草虽每日下完地就没日没夜地干针线活补贴家用,也还是勉强只能糊口,结余是没有的,更不敢生病。


    贫贱夫妻百事哀。在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家里自然很难见到什么笑脸,所幸袁壮和苗兰还算恩爱,否则日子就要过得鸡飞狗跳了。


    是以今日袁壮从林场回来的时候,看到苗兰正笑吟吟地往餐桌上端菜不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才一脸好奇地进屋:“什么事这么高兴?”


    “回来啦!”苗兰搁下盛着几张粗面饼的陶碟,往前迎了几步,接过他脱下来的外衣,顺便告诉他,“昨天报的那差事,我得着了。一天给二十文钱,还管饭。我还是每天早上下地,忙完地里的事就去,针线活就先不做了,赚的没有这个多。”


    袁壮欣喜地连连点头:“这真不错。”


    说着又扫了眼桌上那碟饼子,笑问:“这是为了庆祝买的?”


    “什么?”苗兰顺着他的视线瞧了眼,“哦,不是。这是王婶子她男人投了园子里的军,她儿子今天去军营里蹭饭,带着他们两个一块儿去了。也不知怎么的,离开时还一人多塞了两个面饼,正好咱们晚上一起吃。”


    “哎呀,双喜临门啊。”袁壮笑呵呵的,愣把四个饼子也说成了一件喜事。


    苗兰笑了声,把两个孩子从屋里招呼起来一起吃饭,一家人其乐融融。


    如出一辙的情形在蓁园里还有许多,各村子里都有人为新得的好差事高兴。


    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自有执着纸笔的文人走街串巷地把所见所闻都记了下来。像苗兰家这样的经过被写得格外细,三两天后,这些细节就传进了乐阳,被递进了一些茶楼酒肆中……甚至比那些藏在暗处有意推波助澜的人动作还要快些。


    只消几日光景,这些感人小故事就传进东宫了。这回不止太子本尊,谁听了这些故事都觉得心弦紧绷。


    就连尚在养伤的方雁儿也觉得大事不好,她原本正由身边两名仅剩的宫女一同搀扶着在院子里走路,听她们说了这事,浑身一哆嗦扯了伤口,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嘶!”


    “奉仪!”宫女吓了一跳,方雁儿却顾不上身上的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问,“太子之位真的会易主吗?二圣真有可能立瑞王?那若立了瑞王,明杨这个长子长孙能……能当皇太孙吗?”


    她的前两个问题宫女其实是答不出的,非要答的话,她们都觉得至少一时半刻间不至于废太子,更轮不着瑞王。


    但最后一个问题把她们都问无语了,二人相视一望,被方雁儿攥着手腕的那个哭笑不得地道:“若真另立太子……那只要太子膝下有子,自然没有另立他人的道理呀!就算新太子膝下无子……那往后立谁也是他承继大统之后自己决定过继那一脉为嗣的事,现在也不好说。”


    宫女心下实则还有一句大实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就您和各府这个关系,谁没儿子也不能过继您的儿子吧?


    尤其瑞王,他的妻子是福慧君耶,福慧君吃顶了认您儿子当继子?


    但这个道理即便她们不说,方雁儿也想得明白。


    她因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


    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就算她失宠了,她也还是二圣长子长孙的生母。就算在玉牒上他的生母被记成了许良娣,他也还实实在在地养在她的膝下,只要晏珏还能承继皇位,她的未来总不会差的。


    但现在好像连这根基都动摇了。


    方雁儿愈发觉得自己必须开始另做打算了。


    第85章 迤州故人 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蓁园能干的事情太多了。


    祝雪瑶巡查过军营、晏玹忙完学塾招工的事, 两个人便又挑了几方院子出来打理,准备入夏时再连哄带骗地让二圣过来歇歇。


    这事说来祝雪瑶还有点生气,因为去年夏天时两个人在这里避暑避得开心, 回去时信誓旦旦地说打算开始修葺前朝留下的行宫,祝雪瑶看他们那么认真也就当真了, 结果这俩人一忙起来就没了下文。早些时候因为蝗灾顾不上也罢,蝗灾过去也没人再提这事。祝雪瑶进宫时还提醒过皇后一回, 皇后一边看奏章一边跟她嗯嗯嗯啊啊啊对对对, 她就知道皇后压根没听进去。


    于是祝雪瑶一边规划着几处院子, 一边就和晏玹抱怨起来, 托着下巴唉声叹气:“都病了几回了还当回事, 也太让人操心了!”


    晏玹听得直笑, 边低头在纸上画供二圣垂钓的鱼塘边说:“他们就是忙起国事便什么都顾不上。好在还算听劝, 你给他们安排周全了他们也肯抽空过来。”


    “这倒也是。”祝雪瑶无奈点头, 晏玹心念微动, 执笔的手顿了半晌才又去画下一条线。


    二人忙各处修缮的时忙了数日, 等规划好吩咐下去,晏玹又找了块临山的空地拉着她种地玩。


    ……也不是正经的种地,就是种些好养活的小青菜,每天除除草翻翻地浇浇水,又累不着又好玩。不过时间进了四月,上午的日头就挺晒的了, 晏玹便在外出逛集时买了两个斗笠回来和祝雪瑶一人一个,方便种地时遮阳。


    然而买回来的当天猫就睡斗笠里了。


    其实斗笠是尖顶的, 倒着放并不能放平,猫睡在里面十分勉强。但猫不管,猫就是要睡, 祝雪瑶合理怀疑它们是成心想给人添乱。


    但人能怎么办?人当然只能向小猫咪妥协啊!


    祝雪瑶便又拉着晏玹去了一趟集市上,买了几个和斗笠一样由竹篾编成的小扁筐回来专门给猫睡。小猫咪们果然很喜欢,有的自己四仰八叉睡一个筐,有的三两只在一个筐里相互抱着,睡得不亦乐乎。


    然而祝雪瑶和晏玹也还是没有斗笠可用,因为岁祺和岁欢把他们的斗笠拿走了,怎么劝都不肯撒手。


    夫妻俩没办法,只好再去买斗笠,这回一口气买了十个,谁抢都不怕了!


    然后就没人跟他们抢了,孩子和猫都不再多看斗笠一眼。


    ……生活啊,你总是如此难以捉摸。


    二人的日子就这样变得规律又丰富。晏玹不用操心朝政的事了,每天和祝雪瑶睡到自然醒,然后两个人先一起去打理一下小菜园再回来用早膳。


    之后祝雪瑶去教岁祺认字,晏玹去陪岁欢玩。临近晌午的时候一家四口一起先把猫喂饱再一起吃午饭,之后连人带猫一同午睡,下午夫妻两个可能一起忙一忙园子里的事务,没事的话就读读书或者玩一玩,跑马听曲泡温泉,园子里什么都有。


    可能是每天过得太充实,又有种菜这种“体力活”,两个人胃口都变得比以前好了。


    不过他们虽过得闲云野鹤,却也并非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相反,祝雪瑶在离开乐阳前就让人往名下的各个商铺递了话,让他们留意乐阳各方的传言,若有异动及时到蓁园回话。晏玹更是让手下的六名暗卫分成了两人一组,每三日即有一组往返,打听乐阳城中的动向。


    于是二人便更庆幸自己躲出来了。


    他们原只是为了向二圣表明态度,顺便避太子的锋芒,事实上这月余里正是各勋贵人家被逼得纷纷站队的一个月。暗卫回禀说朝中重臣站队大长公主和太子的差不多五五分,皇子公主们大多更倾向昭明大长公主。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昭明大长公主不仅本身威严慑人,温明公主、康王、恒王和祝雪瑶、晏玹还都早早站在了昭明大长公主这边,也就是几个年长的皇子公主都选择了长姐,底下的弟弟妹妹自然更容易倾向大长公主。


    而且这几人中除了恒王是贵妃所生,余下的温明公主、康王、晏玹都是皇后所出,祝雪瑶也是皇后养大的,大长公主和太子亦是如此。这意味着在血脉上几人并无亲疏之别,论亲近实则该与太子更亲,毕竟昭明大长公主已经十几年没入乐阳了。可他们仍选择了昭明大长公主,外人理所当然地会觉得太子这人不能处。至于方氏从前当众惹出的不快,在这种抉择里倒没那么重要了。


    让人比较意外的是,庆王和良王似乎都选择了太子。月余里去东宫宴饮了好几次,太子对他们又送金银字画又送妾的……看起来已然不止是拉拢,而是明晃晃地表态。


    晏玹初闻此事感觉十分荒唐,盯着来禀话的于轻说:“四哥和六弟?怎么可能?你没弄错?”


    于轻复杂道:“属下知道事关重大,不敢大意,盯了几个来回,庆王和良王确实与太子很是亲密。过两日还要一起出城骑射呢。”


    晏玹扶住额头,一脸头疼的样子。


    祝雪瑶见状先让于轻退下了,坐到晏玹身边,轻声笑问:“怎么了?我看也没什么可恼的。”


    “怎么能不恼啊!”晏玹气得拍桌子,“大哥之前干了什么事他们也看见了。且不提因为方氏伤了你,就说他们气得母后半个月起不来床,四哥六弟也不该选大哥吧???”


    祝雪瑶笑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四哥的生母玫妃早逝,多年来虽然受了兄弟姐妹们不少关照,但这‘兄弟姐妹’之中本就也有太子,咱们和太子于他而言没什么亲疏之分。”


    “至于六弟,他是由生母冯姬亲自抚养的。阿娘虽然待他也好,但毕竟隔着一层,他便不必过多顾虑咱们和阿娘的心思。”


    “这二人论出身也比二哥、五哥都低些,比三哥也差一点。倘若阿爹阿娘有一天都不在了,他们自己的前程、乃至子孙后代的前程都与二哥三哥五哥比不了。可若他们自己搏一把,混了个从龙之功,那就完全不同了。”


    “但他们……”晏玹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还是气不过,“他们……唉!”他终是也说不出什么。


    “别多想了,情理之中的事。”祝雪瑶轻喟道。


    她自然希望其他兄弟姐妹都一条心。不提这样是否更容易扳倒太子,只说扳倒太子之后不必牵连他们,大家心里也都好受一点儿。


    可这种想法确是不切实际了。权力之争里,有人站在已然大权在握的那一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何况,二圣现在没表露过一丁点要废太子的打算,处于弱势的实是他们这边,如今愿意站在这边的兄弟姐妹才真是只顾情分没顾利弊。


    此外,祝雪瑶自然也打听着方雁儿的动静。她身在东宫,关于她的消息直接跟六尚局打听就行,六尚局巴不得和祝雪瑶拉近关系,没有不愿意说的。


    于是祝雪瑶便听说方雁儿已经伤愈了,但晏珏一时半会儿仍没去见她。这并不意味着方雁儿永远不能复宠,但也可见晏珏这回是真生气了。


    祝雪瑶回想上一世,觉得当下的情形简直“梦幻”。因为上一世她从来没能让方雁儿吃过这种大亏,反倒方雁儿蓄意坑她几乎次次成功,禁足被冷落的苦她都来都习惯了。


    原来只要她没进东宫,治方雁儿对她来说这么简单啊!


    也有一事在祝雪瑶看来有些蹊跷,便是晏明杨仍养在方雁儿膝下。


    这挺没道理的,因为不论方雁儿日后有没有办法让晏珏重燃爱火,现在晏珏都摆出了一副要和方雁儿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而且晏明杨虽是方雁儿所生,在玉牒上的生母却是许良娣,方雁儿才是“养母”。在当下的情形下,晏珏要给他换个“养母”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


    ……难不成晏珏即便现在也对方雁儿旧情难却,所以有意留下这个孩子,以便日后重修旧好?


    那也太贱了。


    祝雪瑶花了两天时间想说服自己晏珏本就是个贱.人,但最后还是得承认晏珏好歹是众星捧月长大的太子,真没贱到那个份上。而且这人一贯的吃软不吃硬,不会在这种时候还上赶着讨好方雁儿。


    祝雪瑶思前想后,终是决定让云叶霜枝再去宫里打听打听。不过这不是急事,她便吩咐她们得空时去,云叶就在四月下旬邱千户父子回家休沐时和蹭他们的马车一同走了一趟。


    四日后,云叶在午后回到了别苑。祝雪瑶和晏玹这日上午刚搬进凉风馆,这种换住处的事情虽然不必他们亲自动手,但总有些琐碎的事情需要他们指挥着下人去干,半日下来也挺费神。


    是以两个人中午都好好睡了一觉,云叶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醒了,但还在赖床。白糖和三黑挨挨挤挤地卧在祝雪瑶的胸口上,还有一只在晏玹被子里拱来拱去,但看不出是哪只。


    云叶看了一眼就笑了,上前轻道:“女君。”


    “哎?”祝雪瑶听到她的声音就望过去,旋即撑身坐起来,“回来了?怎么样?”


    白糖和三黑往下一翻,被她熟练地抬手接住了。


    云叶行至榻边,晏玹被子里的猫探出一个大脑袋,是霸王。


    它朝着云叶喵了一声,云叶便蹲下身,边摸她边禀话:“奴婢问了,说是太子早在传宫正司去打板子那天就要把大公子交给许良娣,是圣人没允。后来又说要交给太子妃,圣人也没允。”


    祝雪瑶听得懵了:“真的假的?”


    “真的。”云叶认真点头,“奴婢先是去见的尚宫女官,听了这话也觉得没道理,便又去和长秋宫的女官们聊了聊,她们也是同样的说法。还说太子先后提了两三回,最后一回更是当面去求的,圣人还是没松口,这才作罢的。”


    皇后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说,那应该是错不了了。


    祝雪瑶困惑拧眉:“阿娘为什么不答应?”


    “这就不知道了。”云叶摇头说,“奴婢也问了,长秋宫的女官们说圣人在太子面前只说孩子还是由生母养着更好。她们猜测是圣人觉得方奉仪惹的事太多,先前又因许良娣养这孩子已生出过龃龉,怕把孩子交给旁人再惹出是非……不过这也只是她们猜的。”


    祝雪瑶想想,觉得这也不无道理。因为云叶口中的那个“龃龉”可是方雁儿直接闯了许良娣的宴席踢了人的,这种事出在皇家也很离奇了.


    五月初,在蓁园待了一个多月的祝雪瑶和晏玹总算要再回乐阳一趟了。因为五月初十是昭明大长公主的生辰,这是她回乐阳后的第一个生辰,自要大办。他们打算先去贺昭明大长公主,等生辰过后正好劝二圣到蓁园避暑去。


    二人到乐阳时是五月初二,宫里恰好在这天传出新的喜讯,太子妃乔氏有孕了。据说皇太后听到喜讯立刻就命人将乔氏接到了长乐宫安胎,众人都觉得这是防着方氏。


    ……毕竟晏珏为了保全颜面,自始至终都没把方氏假孕的事揭破,就连民间骂他凌虐刚失子的爱妾这种话他都捏着鼻子认了。


    所以那场风波在众人眼中都是方氏做局、太子糊涂,最后害沈侧妃和方氏自己都失了孩子。


    这简直能让人怀疑东宫的风水是不是有点说头,比如克孩子或者克孕妇。皇太后当然不放心太子妃再在东宫安胎了。


    五月初七,昭明大长公主生辰宴的正式请帖递了出来,福慧君府这边是沈雩亲自来送的。


    大家都玩得很熟了,沈雩在福慧君府十分放松,祝雪瑶和晏玹在廊下接过帖子还没完全拆开信封,他已经娴熟地把白糖抱了起来,然后回身就施展轻功上了树,想把树花也抱来摸。


    可树花猝不及防地被吓跑了,沈雩只好悻悻地再跳下来,晏玹笑出声,一目十行地看完手里的帖子,有些意外地问沈雩:“在公主府办?前几日我们进宫,听说父皇母后有意在宫里大办的。”


    沈雩颔首道:“是。但主上嫌麻烦,执意在府里办,也没请太多宾客,除了自家人便只有她旧年认识的老臣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自在。”祝雪瑶道。


    她和晏玹也不喜欢那种谁和谁都不熟的应酬。


    晏玹又问:“太子来吗?”


    沈雩道:“请帖都按规矩递了,但来不来是另一回事。”


    她这么说,祝雪瑶和晏玹就都猜太子应该不会来了。


    五月初十,二人在开席前半个时辰便提前到了昭明大长公主府,果然听说东宫已命人送来了贺礼,这个意思就是人不来了。


    不过二人入府后见到了怡宁公主和静宁公主,这二人一个行五一个行六,都是宣妃所出,是和庆王一起长大的。在今日之前,众人见庆王倒向太子难免觉得两位公主连带着宣妃都会支持庆王。


    今日见她们出现在这里,这种猜测自然不攻自破。


    祝雪瑶和晏玹见了她们,不约而同地都松了口气。一同上前和她们相互见了礼,祝雪瑶也没拐弯抹角,直接望着怡宁公主问:“五姐姐,四哥如今……”


    怡宁公主不等她问完就深皱着眉摇起了头:“别提了,母妃被他气得吃不香睡不好,道理也说了骂也骂了,就是拦不住。母妃说他翅膀硬了,让他日后进宫不必再向她问安,又让我和六妹日后都跟他少走动,免得惹一身腥。”


    这是委婉的说法。说得直白点,这基本就是宣妃不打算认这个养子了。


    怡宁和静宁公主说起这个显然有些难过,祝雪瑶和晏玹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人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讲起了最近在蓁园的趣事。


    静宁公主笑道:“蓁园的事我们在乐阳都听说了,又没租税又有不要钱的学塾,你们那是什么好地方!”


    闲话约莫两刻,二圣到了。人声鼎沸的宴席倏然一静,众人皆离席施叩拜大礼。昭明大长公主是迎到近前行的礼,二圣一同伸手扶她,她恭恭敬敬地请二圣去上座入席,二圣落了座又命众人免礼。


    人头攒动间,忽有暗影在门口一晃,御前的宫人即要上前阻拦,那影子却已闪身进了屋,跪地一拜:“主上。”


    是暗卫。


    御前宫人们默不作声地退回了原位。


    昭明大长公主也才坐定,见暗卫闯来不由皱眉:“何事?”


    那暗卫抱拳道:“外面有个人自称是主上的迤州旧友,拿不出请帖却非要闯来给主上庆生,属下们将人按下了,主上看……”


    “迤州旧友?”晏知芙黛眉轻挑,觉得这事听着新鲜。


    想了想,先问:“叫什么名字?”


    “他说……您见了他自然明白。”


    晏知芙“哈”地笑了声:“你们都不识得?”


    暗卫垂眸道:“无人识得。”


    她又问:“柯望呢?”


    暗卫道:“统领大人也亲自去看过了,并不认识。可这人叫嚷着说,他和主上相识的时候柯统领还不知在哪儿混饭呢。”


    “好大的口气。”晏知芙撇嘴,“押进来瞧瞧。”


    暗卫领命告退,所有人都好奇地等着。


    只消小半刻,那人就被押了进来。宴上的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去,然后在一阵倒吸冷气的声响中,所有的目光又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沈雩。


    沈雩已惊得站起了身。


    被押进来的人年长他许多,看起来应有三十多岁了,但这张面孔和他有五六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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