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掸北 “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众目睽睽之下, 威严慑人的昭明大长公主变得神情恍惚。她怔然望着被暗卫押进来的男子,薄唇翕动,执着酒盏的手剧烈颤抖。


    男子同样也在第一瞬就望见了她, 与她陷入同样的怔忪。他趔趔趄趄往前走,两侧的暗卫从昭明大长公主的神情中探知她的意思, 没有阻拦男子,只是在两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在他离昭明大长公主的席位还有约莫一丈远的时候, 沈雩快步上前, 抬手推在了他的肩上:“什么人。”


    他的口吻好似很平静, 尾音掺入的一丝颤抖却完全暴露了他的慌乱。


    屏息不语的祝雪瑶心下一沉, 下意识地望向晏玹, 晏玹恰好也正看她, 两个人无声对视一眼, 继续静观其变。


    然后, 祝雪瑶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帝后的神情。


    帝后的神色似乎也有点恍惚与慌乱, 但更明显的是二人皆眉心深蹙, 盯着来者沉默不语。


    沉寂持续了一会儿,昭明大长公主回过两分神,撑身站起来:“沈雩,退下。”


    沈雩回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在发觉她只盯着眼前男子的时候, 沈雩垂眸退开了。


    祝雪瑶与晏玹又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脑海中斗转星移地思索起来。


    昭明大长公主望着面前的人, 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不动。席上众人同样定住了,所有人都只顾盯着她, 连七公主都没贸然说出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昭明大长公主启唇道:“你……你是……”才吐出几个字,她的眼眶就蓦地红了,再说不出一个字,捂住嘴别开了脸。


    “阿芙。”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揽住她,“我回来了,你别……别难过啊。”


    他的动作透着一点小心和笨拙,但又很自然。


    普天之下大概也没几个人敢用这样亲昵的姿态对待昭明大长公主。


    昭明大长公主声音哽咽:“这么多年,你去哪儿了……你去哪儿了……”


    帝后又交换了一下视线,皇后徐徐缓了口气,温声道:“阿芙,满座宾客都在,咱们先好好把生辰过了。他……”皇后扫了眼安抚晏知芙的人,“风尘仆仆,不如先请下去休息。”


    说着递了个眼色,两侧的宫人马上上前,要将男子“请”走。


    祝雪瑶细品着皇后的话。


    在她心里,皇后向来是这天下最慈爱的母亲,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这句话的语气过于小心了。


    她不免又想起除夕那日温明公主给他们讲过的旧事,心中疑云四起。


    昭明大长公主和身边的男子对视着,二人眼中只有彼此。祝雪瑶的心弦都绷紧了,只怕昭明大长公主硬要把这人留在席上。


    ……这人的突然出现实在蹊跷。


    再说,谁知道这人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人呢?


    好在昭明大长公主很快点了头,泪眼盈盈望着男子,呢喃道:“渝哥哥,我这里有客人,你先去歇一歇,宴席一散我就来找你。”


    男子对此毫无不快,垂眸笑道:“好。”说罢又攥了攥昭明大长公主的手,就跟着宫人们出去了。


    祝雪瑶见状松了口气,席上众人许多也松了口气。


    只要这人愿意暂时离开,究竟是不是当年的姜渝,帝后就有机会问清楚了。


    于是生辰宴也得以继续,只是昭明大长公主始终魂不守舍,视线总往外飘。有时还明显地走神,有人上前敬酒她做不出反应。


    席间觥筹交错的同时,外面无所事事的暗卫们已经开始下注了。


    方才他们对那不速之客一口一个“不认识”“没见过”,无非是因多年来众人都感觉得到当年的事必有隐情。今天的人又多,他们若说错话难免节外生枝,不如把人押进去让大长公主亲自拿主意,大家都不必多嘴。


    但那人大概是什么身份,他们单看那张和沈雩五六分像的脸也猜到了。


    众人都开始兴致勃勃地猜测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有人觉得那人根本就是假的,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来找大长公主?有人觉得他是真的,但沈雩毕竟更年轻,脸更好看,又和大长公主已相伴数哉,如今的所谓“原配”即便回来也比不过沈雩;当然,也有人觉得若这人真是姜渝,沈雩的好日子就到头了,谁不知道大长公主用情至深?


    暗卫们紧接着又开始猜如果沈雩真比不过姜渝,接下来的出路会是什么。


    几经讨论,暗卫们大多觉得沈雩回来接着当他的暗卫最好,总比埋没在大长公主的后宅里好多了。


    这五花八门的议论宴席上的宾客自是不知道的,祝雪瑶心神不宁地揣摩着昔年旧事,忽见昭明大长公主屏退了沈雩,胳膊碰了碰晏玹:“五哥!”


    晏玹抬眸,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见沈雩正起身往外退就明白了,两个人都觉得沈雩有点惨。


    “别慌。”他小声安慰她,“十几年了,谁知道那是不是姜渝?兴许只是长得像呢!”


    这也是祝雪瑶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寿星心不在焉,宾客们自然也都兴致缺缺,也就是午膳的时辰才过,宴席就散了。


    但从这日开始,乐阳城里但凡有点官爵的人家都在明里暗里地盯着此事的动向。祝雪瑶和晏玹本来想等昭明大长公主过完生辰就回蓁园,顺便还要把帝后拐过去,被这事一搅也不得不在乐阳多留些时日。


    然后祝雪瑶就听说晏玹请旨领了个差事。


    “修缮行宫?!”祝雪瑶乍听他说起这事人都傻了。因为晏玹原本只是为学塾的事进宫向二圣请旨想再从工部借两个人,她完全没想到会突然砸下来这么一件大事。


    晏玹正在屏风后更衣,听出她的诧异,漫不经心地笑道:“我也是突然想到的。你说父皇母后该有个地方好好休息,我觉得很对,但总哄他们去蓁园也不是个事,不如把行宫修了。这样盛夏避暑就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们不会嫌麻烦;而且行宫一带还有许多院落,前朝时就是供百官居住的,即便天子避暑时也不耽误百官上朝议政,对父皇母后而言也更方便,他们就不会不愿意去了。”


    这道理倒不错,但……


    “这得修多久?”祝雪瑶问。


    晏玹轻啧:“听说前朝最后的两位昏君对这行宫颇下工夫,只是这十几年来一只没顾上修缮,应该也不会太麻烦,一两年该能完工吧。”


    可真是个大差事!


    祝雪瑶轻劝道:“你别太累哦。”


    晏玹换好衣服,正从屏风后走出来,听到这话笑出声:“又不用我亲手盖房子,能有多累?”遂踱到茶案前和她面对面坐下,带着三分神秘道,“大姐生辰宴上的事,我打听到下文了。”


    祝雪瑶立刻放下手里的茶盏:“快说!”


    晏玹压音道:“听说那天宴席散后,父皇母后就想把人带进宫里去问,但大姐不让,非让他们就在府里问,而且她必要在场。”


    他只是稍微顿了一下声,祝雪瑶马上催促:“然后呢?”


    晏玹:“然后说是几经盘问,这人应该真是姜渝。”


    祝雪瑶又道:“那他之前怎么不来找大姐?若大姐远在迤州不好找,阿爹阿娘总好找吧?二姐姐之前说阿爹和我爹、他爹都是拜把子兄弟,阿爹阿娘不可能不见他的。”


    晏玹点点头:“是,但他在当年的最后一战后大病了一场,据说高烧了数日,因而伤了脑子,退烧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啊?”祝雪瑶讶然,“失忆了?!”


    “嗯。”晏玹再度点头。


    祝雪瑶觉得这走向……呃……又俗又假?


    下一瞬她用力摇头,晏玹看得一愣:“怎么了?”


    “我感觉我对这个姜渝有偏见。”祝雪瑶继续摇着头,“这不好。你继续说。”


    晏玹笑笑:“在那之后他就一路流落到了掸国北部,在那里磕磕绊绊地活了下来,这些年都在陆陆续续地恢复记忆。直到一年前,他想起了大姐,又听闻大姐就在迤州,离掸国不远,马上动身前往。但掸国、暹国与迤州都是山脉众多的地方,一路上山路难行,等他到迤州的时候大姐已经动身来乐阳了,他只好跟着寻过来,倒正好赶上大姐的生辰宴。”


    “就这样?”祝雪瑶黛眉紧锁。


    她想劝自己别对姜渝有偏见,但听完晏玹的话,“偏见”倒更深了。


    而且她自己也知道,这也并不是毫无缘由的“偏见”,最重要的由来是她上一世完全没听说过这人,可这样一个与她毫无瓜葛的人应该是不会被她的重生影响的。


    那么上一世这人是怎么回事呢?那时的这一年,昭明大长公主没来乐阳,那他在迤州和她团圆了?


    但两三年后昭明大长公主来乐阳时,似乎也并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否则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这又是什么缘故?是他出了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此外,晏玹提及的“掸国北部”也让她疑神疑鬼。


    掸国是与暹国、迤州都接壤的地方,但虽然同为大邺南部的小国,掸国却远不如暹国那样国泰民安。掸国国都在偏南的位置,国王也就只在南边才有实权,北边早已深陷江湖纷争,而且没什么名门正派和侠义之士,倒是专出旁门左道和江湖骗子。


    尤其江湖骗子。他们不仅骗掸国人也骗大邺子民和暹国人,现下闹得厉害的江湖骗术几乎都出自掸国北部,因此民间常有人开玩笑说把掸北人全拉去砍了肯定有冤枉的,但如果隔一个砍一个那绝对有漏网的。


    姜渝如果在这种地方活了十几年,那还能是个好人……吗?


    祝雪瑶对此深表怀疑。


    虽然常言道“出淤泥而不染”,但常言还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


    晏玹讲完自己在宫里打听到的原委,没多做置评,收敛了笑容,又说:“瑶瑶,那天的事我越想越觉得怪。”


    第87章 无事发生? “你会不会嫌他碍眼?”


    祝雪瑶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两世的差别上, 对于生辰当日的经过倒没细想。突然听晏玹说起这个,她一愣:“怎么不对?”


    晏玹皱了皱眉:“强闯大长公主宴席、有情人顺利相认,看起来跟戏台上的剧情似的。”


    祝雪瑶哑然:“就为这个?”她皱皱眉, 心下也觉得是不太真实,但还是道, “所谓无巧不成书,也不能只因这个就说他不对劲。”


    “道理是这样。”晏玹颔首, “但你仔细想想, 如果你与未婚夫失散多年, 如今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会挑这种场合和他相认吗?”


    祝雪瑶凝神不语。


    晏玹继续道:“不止是大姐的生辰, 而且是在宾客们都已到齐、父皇母后‘恰好’刚到场的时候——二圣车驾经过不仅人多势大, 还要提前净街, 他必然是知道的, 不存在‘碰巧’的可能。”


    祝雪瑶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他这一出, 不是为了和大姐重逢?”


    “至少不止是吧。”晏玹沉息, “自那日之后,乐阳便议论四起,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姜怀远的儿子回来了。话里话外更拿你和他做比,觉得他能封王。”


    ……说起街头巷尾的议论,祝雪瑶可不困了。近来因为晏玹,他们也接触了许多流言, 哪些是“不胫而走的坊间传言”哪些是有人蓄意推波助澜,他们能判断个七七八八。


    晏玹说起的这些和那些赞颂他的留言一样, 传得太快了,说法也太刻意。


    因为祝雪瑶和姜渝看似身份相当,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当今二圣与祝家夫妻情同手足的关系十几年来天下皆知, 逢清明一类大行祭礼的场合,祝林阳、楚颂息这两个名字更是重中之重,每年都是二圣领着百官一起去磕头上香的。


    而姜怀远——就连祝雪瑶和晏玹都直到今年过年才从温明公主口中听说,他也是今上的拜把子兄弟。


    在此之前,他们都只隐约知道远在迤州的大姐姐似乎、仿佛、好像……有那么一个生死未卜杳无音信的未婚夫,是姓姜来着。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那日的事情没有人蓄意的推波助澜,坊间传言的重点便也应当放在“大长公主的未婚夫”上,绝无可能把此人和祝雪瑶相提并论,至少不会这么快。


    毕竟,就算挖出他的父亲是迤州旧臣,那迤州旧臣也还挺多的,断然不是人人都能和祝家比。


    所以这传言就蹊跷。


    晏玹略微缓了口气:“当然,若说他在思念大姐之余还想给自己谋一份荣华富贵,那也算不得什么错。若他对大姐用情至深,也没准儿是为了和大姐门当户对才想尽快谋个爵位。但是——”


    他语中一顿,与祝雪瑶对视的目光里含着一丝凛然:“你记不记得,大姐这场生辰宴原是要在宫里办的,咱们都是接了帖子才知是在府里办。凭父皇母后多年来对大姐的思念,旁人大多也觉得这个生辰必是要在宫里过的。”


    他一声轻笑:“这姜渝倒直接找到了大长公主府去,一找一个准。”


    祝雪瑶心中发沉:“你的意思是……”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轻颤,克制了一下,又道,“或是宫里或是大长公主府里,有他的眼线?”


    “我觉得是这样。”晏玹摇头,“但你要说他是刚入城就碰上二圣车驾去给长女庆生便跟了过去,亦或想到是大姐生辰就直接寻到府里去了,没想太多,那也有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就是我多疑了。”


    二人相顾无言半晌,祝雪瑶小声说了一句:“我觉得不太可能。”


    晏玹沉了一下:“我也觉得。”


    姜渝毕竟不是真的草莽出身。当年在迤州时大家因为暴君当政日子都过得苦,也比不得现下礼数繁多,但总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是没变的。


    姜渝来“寻亲”,而且寻得是大长公主这样身份显赫的人,既不报官也不提前往大长公主府递帖,而是直接杀到了大长公主府,成了生辰宴上的不速之客,这事本身就离谱.


    宫中,二圣在案前相对而坐,案头摆着两卷玄色的卷轴,都是皇帝亲笔所书,但都还没盖印。


    这两封圣旨皆是前几天就拟好了的,左边那个是承认姜渝的身份、给他封爵的旨意;右边那个宣布他是冒名顶替,交由刑部论罪的旨意。


    当日二圣是真拿不准最后会用到那一道,但现在随着事情逐渐查明,派去掸国北部的密探也来回了话,姜渝的身份已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皇后盯着右侧那道旨意的目光有些发空,长缓一口气,幽幽道:“既这事是真的……该封爵就封爵吧。”说着就向那卷轴伸出手,想拿过来盖印。


    皇帝按住了她的手,皇后抬眼,见他眉头紧皱:“你再想想。”


    皇后淡然道:“当年之事始终只是你我的猜测,真相已无处知晓,可如今这姜渝是真的。”


    “不说当年。”皇帝仍皱着眉,语中一顿,“我就问你,咱们给他封爵之后,若阿芙要嫁他,咱们怎么办?”


    皇后一滞。


    皇帝说得更明白了些:“若当年之事真如咱们所想,阿芙又要嫁他,咱们怎么办?”


    “这……”皇后哑口无言良久,思忖道,“要不然……先把当年的事和阿芙说了吧,她早已不是小孩子了。”


    皇帝发出一声干笑:“十几年都不说,到这个节骨眼你说了?”


    皇后望着他道:“那又怎么样?这不是现在才出事吗?”


    皇帝说:“这若是阿蓉或者阿瑶,你只管去说,这俩姑娘断是不会为了个外人觉得咱们骗她们的。但阿芙……”皇帝连连摇头,“咱们别自欺欺人,这孩子如今就是跟咱们不亲近。”


    皇后黛眉紧蹙:“怎么就跟咱们不亲近了?这是我生下的孩子,自小又是最懂事的一个。纵然十几年没见面,也还是一心的。”


    皇帝抬头看了看她,但没说话。


    因为皇后这话听着都刻意,与其说在劝他不如说是在自欺欺人。


    夫妻两个一语不发地对视了一会儿,皇后便败下阵来,呢喃道:“罢了……你说得对,这些年我也觉得不对劲。自从她回乐阳,我更觉得她好像、她好像……”


    皇后没勇气说出心里的那种感觉。


    皇帝淡然接口:“她好像恨咱们。”


    这正是皇后心里的感觉。


    皇后急道:“可她恨我们什么!”


    皇帝黯淡摇头:“不知道。”他顿了顿,将话题绕回姜渝身上,“反正,我是觉得不能把那些事跟她挑明。不然以她现在这个脾气,只怕你不说还好,你说了,她愈发要摆出一副非姜渝不嫁的架势,到时候咱们才真骑虎难下。”


    “那怎么办!”皇后心烦意乱,皇帝也无计可施。


    夫妻两个又是半晌的相顾无言,皇后沉吟道:“要不……先给姜渝封了爵,阿芙若真想嫁他,咱们再想办法。若她没那个打算,这事就过去了。反正当年之事也说不清,一个侯爵给就给了,况且是给他,不用多提姜怀远。”


    皇后的末一句话又有了些状似在劝皇帝实则在劝自己的意味。


    皇帝苦笑:“阿芙等了他十几年,怎么可能不想嫁啊?”


    “我看真没准儿。”皇后思索着缓缓道,“她来乐阳之前,咱们都以为她在等姜渝。可如今你瞧,她身边其实不缺伺候的人。那个沈雩我看就挺好,尽心尽力又跟了她这么多年,她未见得还有什么心思在姜渝身上。”


    皇帝不赞同地摇头:“你看看沈雩那张脸呢?”


    皇后说:“那张脸只说明她起初要他是为姜渝,并不意味着姜渝现在也更要紧。”


    皇后觉得日久见人心。沈雩陪伴阿芙的时间其实比姜渝都长了。


    皇帝并不赞同皇后所言,他觉得这完全就是在赌。但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于是也只能勉强地点头:“好吧。”


    毕竟他们多年来的怀疑毫无实证,若平日小心铺垫将那事定了音还好,现在突然甩出来,那些说法都太容易被推翻,他们便会落个恶名。


    ……早知道就先把姜家的事咬死了。


    可是谁也想不到失踪十几年的姜渝还能突然冒出来啊!


    而现在,满朝、乃至天下都在等他们的态度。他们也看得出,消息传得这么快必有姜渝推波助澜的缘故,可想争个爵位也没什么错。


    等等……


    他复又抬眼看向皇后:“改日召姜渝单独进来,咱们跟他谈谈。”


    皇后一下又皱了眉:“阿芙断是不肯的。”说着禁不住地抱怨起来,“把人看得那么严实,也不知在防什么,我们何曾是不讲道理的父母了?”


    皇帝轻笑:“无妨。咱们就说召他来是为封爵的事,他不来,这爵位就不封,他自会去劝好阿芙。”


    “……好吧。”皇后应了,忍不住好奇,“你为何想单独见他?”


    皇帝乜她一眼:“你就不想从他嘴里听听当年的事到底是什么缘故?”


    皇后身形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这些日子光顾着查姜渝了,倒没跟姜渝探问过当年的事。


    但姜渝当年一直跟在姜怀远身边,个中原委他该是清楚的,自然该问问他,哪怕那是一面之词也该听听.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为姜渝之事心神不宁了数日,总觉得这人包藏祸心,必要生出事端。


    结果就是,无事发生。


    完全无事发生。


    姜渝是五月初十出现的。五月下旬,帝后下旨召姜渝入宫觐见。


    他们不知昭明大长公主为何突然愿意让他独自见帝后了,也不知那日帝后与姜渝说了什么。总之在当日傍晚,封姜渝为忠信侯的旨意颁了下来。


    只是个侯位,与祝雪瑶这又封君又封公主的待遇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姜渝好似也并无更多奢求,心平气和地叩谢了皇恩。


    然后这事就过去了,民间的议论也随之淡去。进入六月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已将姜渝抛之脑后。


    至于昭明大长公主和姜渝自小定下的婚约,一时也没人着急提起。姜渝虽在乐阳有了自己的忠信侯府,常去昭明大长公主府做客,但每每都是最多留到傍晚就会离开,两个人似乎都有意维持一种很客气的交集。


    祝雪瑶和晏玹见此情形也只得先放宽心,按照原本的打算向帝后提了去蓁园再歇一歇的事情。


    帝后这次很爽快地答应了,打算像去年一样去蓁园小歇半个月调养身子。于是圣驾便在六月初十启程,晏玹身上虽有差事但也一同回去了,就像他先前说的,修缮行宫又不用他亲自盖房子。


    祝雪瑶在到蓁园的第一晚陪皇后一同去泡温泉,母女两个浸在热气升腾的池子里,皇后靠着池沿,闭着眼悠悠道:“偶尔出来歇歇,是挺舒服的。”


    “就是嘛!”祝雪瑶抓住机会趁热打铁,“阿爹阿娘就该劳逸结合。等五哥那边将行宫修好了,阿爹阿娘每年都过去避暑才好。”说罢便安排起了次日的行程,“明日我陪阿爹阿娘去集上逛逛,村子里也可以去走走。五哥在园外修的那处学塾说是入秋就能竣工,现在该是能瞧出个模样了,我们也可以去看看。”


    皇后仍闭着眼,笑了一笑:“这是你的地方,我们都听你安排。”.


    昭明大长公主府。


    沈雩已经快一个月没见过大长公主了。


    这是先前从未有过的事。多年以来,沈雩虽然在府里也有自己的院子,但他多数时候都跟在大长公主身边,在自己院子里的时候少之又少,除了偶尔生病,平常最多不会连续超过五天。


    所以这回谁都觉得要变天了,府里的面首们尤其如是。


    因此上门看嘲讽的自然是有,但因为沈雩一贯为人不错,更多的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含着一种怜悯。


    只是沈雩现下没心思跟他们打交道,无论是嘲讽还是怜悯他都不想看。他索性闭门谢客,自己在院子里或读书或练武,想以此压制纷杂的心绪。


    直至六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昭明大长公主身边的侍女前来敲门。彼时沈雩正在院中练剑,小厮前去开了门,见是公主近前的人忙唤沈雩。


    沈雩收了剑,迎上前:“怎么了?”


    侍女低着头,轻声道:“沈雩,主上召见。”


    沈雩微微一滞,将剑交给小厮,举步出门。


    他走得快,那侍女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心道:“忠信侯在,是……是他要见你,你当心点。”


    沈雩足下一顿,侧首看了她两眼,颔首沉息:“多谢你。”


    侍女心下长叹,不再多说什么,走在前面为他引路。


    昭明大长公主和忠信侯从不在卧房见面,此时都在正厅。沈雩随着侍女进去,垂眸一揖:“主上、君侯。”


    语毕他抬眸望向昭明大长公主,昭明大长公主正看向姜渝,神色显而易见的不自在。


    姜渝倒很平静,边起身迎上前边笑道:“那日在生辰宴上我们见过,你叫沈雩?”


    沈雩不欲与他多言,低着眼帘道:“是。”


    姜渝在离他还有两步远时停下脚步,抱臂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转过头向大长公主道:“都说他和我长得像,是挺像的。”


    沈雩惶然抬眸看向大长公主。


    姜渝的话是公主府里最大的禁忌,大长公主有非常独特的方法禁绝这种话。


    在沈雩刚被她救下后不久的时候就有人出于讨好说他长得像姜渝,公主听了,连脸上的笑容都没变,扬手就给了他一记耳光。


    类似的事出过几回就再也没有人敢这样说了,至少没人敢再当着她的面说。


    到乐阳之后,她在除夕那天如法炮制,宫里也就不再有这样的议论。


    沈雩对此早已习惯,也并没有什么怨言。


    他的命都是她救下的,他不介意她利用他来堵住那些她不爱听的话。


    可今天听到这种话从姜渝口中说出来,他突然心生抗拒。他紧盯着昭明大长公主,嗓音沙哑:“主上……”


    却见昭明大长公主仍安坐在那里,只是笑了笑:“别怪我,我只是……我太想你了。”


    沈雩如遭雷劈般僵住。


    这句话就是明晃晃地在说,他的确像姜渝。


    她居然承认了。


    她承认了他长得像,承认了他的存在都是因为姜渝,


    对沈雩来说,这还不如挨她的打。


    接着,他又听到大长公主问:“你会不会嫌他碍眼?”


    第88章 避暑 “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这句话问得沈雩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恐慌在心中像惊雷般炸开,他紧紧盯着昭明大长公主,混乱的思绪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那就是他想记住她。


    ……所以,多看一眼是一眼吧。


    然后他就听到姜渝笑说:“这是什么话?”


    沈雩懵了一下, 将投在大长公主面上的视线拉回来,只见姜渝已转身向大长公主走去, 留给他一个轻松豁达的背影:“这些年有他陪你也很好。”姜渝坐到晏知芙身边, 握住她的手, 复杂地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大半时间什么都不记得, 要你独自承受痛苦, 这不公平。其实我更想看到你已成婚生子……阿芙, 我来找你的这一路, 都在祈祷你过得好。”


    “我过得是不错。”晏知芙垂眸, 淡泊的笑意中含着两分羞赧, 也有两分唏嘘,“你不必为我的婚事愧疚。有几个人能真正事事圆满呢?我在这样的位子上坐享荣华富贵,已经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况且,”她被他攥着的手反握住他,“况且如今你也回来了。”


    沈雩不想再看这种画面了,可不知为什么, 他挪不动脚,整个人就像被钉在那儿,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


    他目光灼灼,倒看得姜渝不大自在,很快就望过来, 道:“沈雩,你能不能……”


    能不能先退下?


    沈雩看懂了他的意思,但没做声,沉默地看着大长公主。


    晏知芙淡淡道:“你退下吧。”


    沈雩无声地一揖,转身告退。他浑浑噩噩地往自己的住处走,一路上都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这日姜渝是在晌午用过膳后离开的。


    他近来其实也很忙,虽然二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乐阳城里最显赫的那波人并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但他毕竟也封了侯,又有大长公主这样的人脉,许多中等人家还是会上门巴结的,每日都有人登门拜访。


    差不多就是姜渝刚走出府门的时候,沈雩身边的小厮为他端来了午膳。一名侍女和提膳的小厮前后脚进了卧房,扫了眼那小厮手里的食盒,跟沈雩说:“沈雩,主上传你同去用膳。”


    沈雩愣了下,不可思议地问出一句:“我?”


    侍女当然明白他的疑问从何而来,心底一阵辛酸,面上笑道:“不然还有谁?嗯……”她放轻声,“忠信侯走了,就你和主上。”


    沈雩颔了颔首,客气地道了谢,再度出了门,这回是去大长公主的院子了。


    他到的时候侍女们正在布膳,大长公主歪在榻上,手里读着一封信,见沈雩进来,她悠悠地将信折了两折,收回信封,抬眸向他道:“用膳吧。”


    她说着就要起身,沈雩快步上前扶她。那边的几名侍女也刚好将最后两道菜摆好,安静地退了下去,沈雩与大长公主落座,克制不住地有点走神。


    他很想问她,如果方才姜渝的回答是嫌他碍眼,她会怎么做?


    是再也不见他了,还是索性卖了他?


    两个最有可能结果在心头浮现,他忽而觉得也不必探究这种事了。


    他明白她不可能在他与姜渝之间选他,这就够了。


    晏知芙落座时目光就已落在了膳桌中间那道腌笃鲜上。府中的面首们侍奉她用膳时大多能精准判断她想吃什么,为她精准布菜,沈雩在这方面做得尤其好……但今天竟半晌都没反应。


    晏知芙挑眉,侧首看了看他,见他心不在焉,启唇道:“发什么愣?”


    沈雩蓦地回神,迎上她的视线,见她满目不悦,后背寒涔涔地渗出一层细汗:“主上恕罪。”


    晏知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在想什么?”


    沈雩噎住,有一闪念想把心里的疑问问出来,但终究是不敢。在她的审视下硬撑了半晌,他总算想到一个能应付过去的话题,低着头道:“忠信侯说奴长得像他,主上……”


    这是很好的遮掩,听起来就好像他的心神不宁只是因为他还在为那句话担心她会不会罚他。


    晏知芙不待他说完就垂眸摇了摇头:“他也没说错,别想了。”


    沈雩的心弦沉下去,他隐隐意识到在重新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好像在期待她像以前一样为此发火。


    他忽然警觉,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以此自欺欺人的原来不只是她。他也在借她的这份怒火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他长得并不像姜渝,那么他能留在她身边也就不是因为姜渝.


    蓁园。


    祝雪瑶和晏玹晨起就到了紧邻山脚的那方院子,然后就相互依偎着坐在廊下发呆。


    他们本来是来打理那个小菜园的,到的时候发现皇帝已经在了,带着斗笠拿着锄头,腰间还别了个小铲子,把他们的小菜园打理得可好了!还不让他们插手!


    祝雪瑶看得一脸复杂,愣了半天,碰了碰晏玹的胳膊,小声唤他:“五哥!”


    “嗯?”


    “我请阿爹阿娘来是想让他们休息休息……”她艰难地扯动嘴角,“现在阿爹在这儿干上活了,这对吗?”


    “……”晏玹干笑着想了想,认真道,“他们平日天天闷在屋里忙政事,现在这样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吧?”


    这倒也是……


    祝雪瑶勉勉强强安了点心,继续和他呆坐着。


    坐了约莫一刻,皇后在宫人的指引下寻了过来,她怀里抱着又肥又大的橘猫小胖子,身后跟着已经同样很大但体型苗条的狸花咪咪,边往院子里走边打哈欠,抬眸一瞧皇帝正蹲在菜园子里除草就笑了:“你起得早就算了,也不喊你的猫。它一觉醒来找不着你,我梳着妆它就蹲旁边骂我。”


    说着蹲身把怀里的橘猫往地上一放,小胖子马上直奔皇帝去了,真是个灵活的胖子。


    “阿娘!”“母后。”祝雪瑶和晏玹一同起身去见礼,皇后笑睨皇帝一眼,问他们:“是不是他起得早,把你们都扰起来了?”


    “那倒没有。”祝雪瑶笑笑,“我们平日都一早来打理菜园的,今日过来一看阿爹忙上了……”


    “让他过个瘾。”皇后伸手揽了揽他们,“咱们先用膳去。”


    祝雪瑶心说那把皇帝扔这儿?多不合适啊!


    便扭头问:“阿爹先一起用膳?”


    皇帝头都没抬,大手一挥:“你们先去,我这一会儿就好。这菜地得先浇水,不然一会儿日头足了,一浇水再一升温菜就烘死了。”


    祝雪瑶:“……”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其实这活他们如果不干,宫人们自然会替他们干了,犯不上这样亲力亲为。


    但显然,皇帝正上瘾。


    祝雪瑶和晏玹就乖乖地先陪皇后用早膳去了。皇帝兢兢业业地给菜园除完草浇了水,然后又花了点时间哄好闹脾气的小胖子,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时祝雪瑶和晏玹已经告退了。


    皇后一边伏案写字一边和总想伸爪子抓她笔尖的咪咪打架,看他回来,一脸好笑:“痛快了?”


    皇帝乐呵呵的:“真好啊,那个菜绿油油的,唉就是长势一般,应该施点肥。”


    皇后脸色骤变:“……你要是亲手施肥你晚上别跟我睡。”


    皇帝笑了,连声道:“不会不会不会,不用施肥,慢慢长也不碍事。”说罢他在皇后对面坐下来,意犹未尽地啧嘴,“小五和阿瑶这是过上咱们当年期盼的日子了。”


    “是啊……”皇后感慨万千。


    他们成婚时期待的就是这样偏安一隅,后来要不是被昏君逼得全家命悬一线,他们才不会起兵打天下。


    夫妻两个提起这个都不胜唏嘘.


    乐阳城,新一重的流言在酷暑中传开。恒王对这种流言没这么关注,但很难不关注酷暑,因为实在太热了!


    康王在恒王府门前下车的时候,恒王正为了一个冰碗在院子里绕柱追王妃,苦着张脸求她:“再给我吃半碗行吗?太热了!”


    恒王妃气得直笑:“都三碗了,一口都不许吃了!哎呀你别追了,坐下来消停会儿你就不热了!”


    这真是大实话。


    谁又喊热又在院子里跑啊?害得她都出了一身汗!


    门房的宦官在这时进了院:“殿下、王妃。”


    夫妻两个同时定住脚步,恒王弹指一瞬间恢复了平日端正严肃的样子,恒王妃看着门房宛如看到了救星。


    门房揖道:“康王来了,说有要事见殿下。”


    二人对视一眼,恒王妃目露惑色:“这么突然吗?”


    他们这样的人家,一般登门前都要先递个帖子的,免得让对方措手不及。


    恒王也皱了皱眉,跟恒王妃说:“我去去就来。”


    恒王妃把冰碗往身后一背:“你不用急着回来。”


    “……”恒王一脸受伤地走了。


    出了日常起居的院子,恒王随口问门房康王现在何处,门房说请去前头的正厅歇着了,恒王就吩咐他退下,独自去找康王。


    近年来康王恒王间的关系其实很微妙。一方面都他们都想把晏珏从太子之位上拉下来,便是盟友;一方面他们又都觊觎那个太子之位,因此也是对手。


    这种关系之下,二人还能时常见面纯粹是因两个人都在意兄弟情分,于是恒王进了正厅也没多礼,只唤了声:“二哥。”


    坐在那儿喝茶的康王同样没有多礼的意思,等恒王落座,他直接开门见山道:“修缮行宫的事,你听说没有?”


    “?”恒王一头雾水,“二哥是说五弟的差事?怎么了?”


    “我是说那些流言。”康王连连摇头,“前几天还都夸五弟有孝心呢,这两天开始说五弟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了。”


    ……着急忙慌地登门就为说这个啊?


    恒王有点无语,拧着眉道:“这正常啊。这么大的差事,换谁不得从中牟利?就算五弟不贪这个钱,底下的官员、宫人也难免的,父皇母后心里有数,二哥别瞎紧张。”


    “你是不是没明白。”康王一言难尽地看着他,“宫人官员从中牟点利是没什么,可现在要紧的是,这差事是五弟担着呢。”


    恒王:“啊,所以呢?”


    康王摊手:“我猜这流言是大哥传的,那你说他会止步于‘从中牟利’吗?儿子从给爹娘建房的事上牟利,往前多说一句是什么?”康王循循善诱,恒王莫名想到学宫里的先生在讲堂上等学生接下文的架势。


    恒王把无语摆在了脸上:“不孝,是吧?”翻着白眼深吸一口凉气,“我说二哥,你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八字没一撇的事啊!咱现在说不准这些话是不是大哥在传,就算是,父皇母后哪是那么听风就是雨的?俩人现在正跟蓁园避暑呢,五弟孝不孝顺他们能没数?”


    康王反问:“你觉得这是父皇母后能完全做主的事吗?”


    恒王一脸:那不然呢?


    康王:“就说除夕那事,方氏这人虽然可恨,但她至不至于行刺大姐咱们心里都有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朝堂上闹得轰轰烈烈?”


    康王心里很清楚,那次的事也就是他们手里一丁点称得上实证的东西都没有,但凡有一点,方氏一家子都得没命。


    那时候他对没能把方氏直接按死的结果深表遗憾,现在同样的事情放到五弟身上,他稍一细想人就麻了。


    ……因为孝不孝顺这种争论,往往是不太需要实证的。


    康王心里的剧情已经跑到了几年之后,自然心神不宁。恒王觉得康王小题大做,想了想,皱眉道:“就算太子这有这个意思……也正常吧,咱们连带着大姐五弟都想把他拽下来,你不能不让他反击啊?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不孝之名是真能逼死人的。”康王挑眉。


    孝字是治国之本,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谁被扣上“不孝”的帽子都很难脱身。


    大哥贵为太子比他更清楚个中轻重,若还把五弟往这上面推,那就是冲着弄死五弟去的。


    所以康王完全没觉得自己小题大做,他觉得自己只是一眼看到了根本。


    康王把话说得很清楚:“五弟和阿瑶,那是我自家的弟弟妹妹,我现下知道有刀剑冲他们来,你让我走一步看一步?”


    他语中一顿:“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若大哥真是这个意思,我必是要立刻还击的,好让他收敛一些。你跟不跟我干?”


    恒王沉默以对。


    康王皱眉:“说话。”


    “嗯……”恒王抿了抿唇,“你好像在嫌弃我跟你不是一个娘生的。”


    康王眼睛都直了:“我哪有那个意思?”


    恒王冷笑:“那什么叫五弟阿瑶是你自家弟弟妹妹?我不是他们三哥呗?”


    “我……”康王语塞了,心说:这是重点吗?!


    他在头疼大哥在这事上到底能有多不做人,但三弟突然开始“争宠”?!


    好诡异啊。


    康王气结地盯了恒王半晌,脸色铁青地起身:“反正我把话说到了,你拿定主意给我回个话。”说完便拂袖离去。


    “二哥慢走。”恒王目送他离开,沉吟了半晌,心下仍觉他太草木皆兵了,但还是唤了人来,“去打听打听坊间传言跟东宫到底有没有关系。”.


    这厢康王回了府,到门口的时候,碰上康王妃也刚从淑宁公主府串门回来。康王出去的缘故她也知道了,迎面一碰见他,康王妃就忍不住嘲了一句:“啧,就这点事,五弟自己还没动静呢,你倒急了,犯不犯得上?”


    康王和她并不算亲近,闻言睨她一句就往里走。


    康王妃翻翻眼皮,优哉游哉地跟在他身后:“孝不孝的,我们礼部说话有分量啊。殿下要是用得上,记得说一声。”


    康王走在前头并不回头,摆了摆手:“用不着。”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了下一进院门。


    他惯是不愿意动用王妃的娘家势力的。不是因为两个人夫妻情薄,而是他知道争太子之位这种事吧……一旦输了,本人容易死得很惨,但家眷和所谓的“党羽”会怎么样,倒还有挺大余地。


    所以康王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跟康王妃感情不佳也挺好的。反正他要是赢了还是敬她为皇后,他要是输了也不会牵连她太多。


    若是像三弟和三弟妹那样……


    呵呵,满朝都知道他们伉俪情深,大哥来日若真的继位,这两口子都性命堪忧。


    怀着这个念头,他当然不愿意用王妃的娘家人。


    康王妃停下脚步,望着他焦躁不安的背影,复杂地叹了口气。


    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好丈夫,看他这个瞻前顾后的样子,她也不觉得他真能争到那个位子。


    但他确实还是个好人。


    康王妃心里盘算着轻重,唤来家中陪嫁的侍婢,吩咐她:“殿下这两天琢磨的事你也清楚。给家里去个信儿,让父亲和大哥都审时度势,若来日真有什么,能帮就帮一点,但先保全自身。”.


    蓁园。


    半个月的光景弹指间就过了。六月廿八,宫人们已开始准备返程,帝后倒不必操心什么,皇帝还在每天兢兢业业打理他们的小菜园,皇后倒去了学塾几回,对百姓们争相读书的场面深感欣慰。


    六月廿八下午,皇帝突发奇想钓鱼去了。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煞有介事地在岸边坐了一下午,可惜只钓了两个小鱼苗,做成菜不够塞牙缝,只好便宜了咪咪和小胖子。


    这就导致皇帝晚上用膳的时候看着膳桌上的鱼都生闷气,听说这些鱼就是从园中的河里捞的,更生气了。


    多肥美的鱼啊,怎么就不上钩呢!


    祝雪瑶看着皇帝那一脸黑雾就猜到他在气什么了,故意给皇后夹了筷鱼鳃下的嫩肉:“阿娘尝尝,我们这儿的鱼可鲜了,比宫里做的好吃!”


    说罢自己也夹了一口鱼,送进嘴里刚一抿——


    祝雪瑶忽觉胸中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别过头,发出一声干呕。


    她并不想发出这种让人倒胃口的声音,但根本克制不住。坐在旁边的晏玹吓一跳,边扶住她边给她顺气:“瑶瑶,怎么了?!”


    他说着睇了眼案头的鱼,抬眸吩咐刘九谋:“这鱼不新鲜,撤下去!”


    皇后挑了挑眉,在宫女上前给她换碟子前,将那口鱼鳃肉丢进了嘴里。


    她细细一品,也没制止宫人撤走那鱼,侧首沉声吩咐:“鱼挺新鲜的,不怪厨子,传御医来。”


    这句传御医说得晏玹脸色惨白:“瑶瑶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祝雪瑶想说话,但一张口就又是干呕,反复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没什么……就是恶心。”


    晏玹立即追问:“是中暑那种恶心?还是伤了肠胃那种恶心?”


    “……”帝后无声地对视一眼,皇后摒着笑自顾吃菜,皇帝抱臂靠向靠背:“依朕看,未见得是生病吧。”


    第89章 安胎 “再说,你让我告诉他,那我告诉……


    晏玹着急祝雪瑶, 对这句话左耳进右耳出。祝雪瑶倒是明白了,但一张口就作呕,也没法跟晏玹解释。


    可怜的晏玹就这么着急了近一刻, 还好御医来得快。


    御医给祝雪瑶把了脉,果然报是喜脉, 大概两三个月了。又施针暂时帮祝雪瑶缓解了反胃,说是这是正常的, 近来也不必忌口太多, 毕竟胃口已因有孕开始古怪, 那对什么有胃口就先吃些, 母亲吃好睡足孩子才能长得好。


    祝雪瑶点点头, 安稳应道:“多谢大人。”


    晏玹没反应, 从御医禀说有喜脉开始他就愣住了。


    皇后一边思索一边将孕中事宜断断续续叮嘱祝雪瑶, 皇帝也在旁边嘱咐晏玹如何照料孕妇, 说了几句看晏玹没反应, 皇帝定睛一瞧, 发现这小子两眼发直,跟入定了似的。


    “哎。”皇帝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晏玹触电般打了个激灵,皇帝打趣道:“怎么,高兴傻了?”


    晏玹哑了哑,茫然地吐出一句:“怎么……怎么会有孕呢?”


    皇帝一愣, 皇后顿时皱眉:“这是什么话!”


    皇帝接着也笑道:“就是啊,你们成婚也三年了, 有孕不是正常?”


    祝雪瑶一语不发地看看晏玹,倒很理解他现在的想法。


    因为她虽然从干呕开始就猜到了是有孕,但她其实也很想问, 怎么会有孕呢?


    “阿娘。”她小声唤了皇后一声,皇后回看过来,她就红着脸低下了头。皇后见状便知她是有不太方便当众说的话,皇帝也看出来了,睇了眼晏玹:“小五,你出来。”


    发蒙的晏玹相当听使唤,一叫就走。


    祝雪瑶目送他们出去,皇后将宫人们也挥退了。房门关阖的声音一响,祝雪瑶感觉自己脸颊更热了,不由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皇后笑觑着她:“怎么了?有什么话,你跟娘说。”


    “也没什么……”祝雪瑶捂着脸,局促得磕磕巴巴,“就、就是……怎么会有孕呢?我们、我们每次都……”


    “喝避子汤啊?”皇后了然道,“那东西不是全然顶用的。”


    边说边心里笑想:避子汤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不是避子汤。避子汤……五哥说喝多了伤身,不让我喝。”祝雪瑶黛眉深蹙,声音更轻了,“是那个……呃……羊肠。每次都用的。”


    皇后这回明白她为什么不好意思说了。


    因为避子汤是女人事后喝的,第二天早上再喝都行。但羊肠是男人在行事过程中用的,提起这两个字足以让人直接联想到画面。


    皇后干咳一声:“那也不是全然顶用。有时候哪儿破一点或者,嗯……没戴好,你们也未必知道,那都不好说。”


    “这样啊。”祝雪瑶思索着点头。


    虽然活过一辈子了,但这个小知识她是真不懂。


    因为上一世的头几年她竭尽全力地想要个孩子,根本没想过用这些东西;而在生下岁宁之后,他们夫妻情薄,鲜少再同床共枕,自然也就用不上了。


    再说,就算要避孕,晏珏那个狗东西会仔细琢磨这些?会在意避子汤喝多了伤不伤身?不可能的。


    也就是晏玹,一点委屈都不愿意让她受。


    祝雪瑶马上意识到,晏玹如果知道现下有孕可能是羊肠不顶用的问题可能会自责,心里盘算了一下,垂眸摸了摸依旧平坦的小腹.


    门外,父子两个站在廊下默然不语。帝后所住的这方院子地势较高,从廊下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延绵的山景,园中的亭台楼阁尽收眼中。


    这样远眺观景总能莫名的让人涌起很多心事,皇帝沉吟了半晌,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过两日你跟朕一同回乐阳。”


    晏玹心中一震,马上想拒绝:“父皇,瑶瑶……”


    “跟朕一起去给阿瑶她爹娘上柱香。”皇帝继续道。


    晏玹噎住了。


    这他没法拒绝,他还应该多磕几个头。


    晏玹用力点头:“好!儿臣会备好祭品和祭文。”


    皇帝嗯了一声,复又忖度片刻,侧首打量他:“阿瑶安胎这事,你若照顾不了,就让她进宫来。”


    晏玹赶紧说:“儿臣一定照顾好瑶瑶!”


    “行吧。”皇帝并不强求,点点头,又道,“那朕留两个御医给你们,晚些时候再指几个专精妇科的太医和医女过来。你那个修缮行宫的差事就……”


    皇帝想让他先把差事放下。


    晏玹反应极快,抢先道:“儿臣会安排好的。若当真无法兼顾,儿臣自会向父皇母后请旨,一定以瑶瑶为先。”


    皇帝思量了,觉得他也该学会兼顾家事国事,便点了头:“也好。”.


    母女、父子间各自说了会儿话,帝后就让他们回了凉风馆。


    上一世祝雪瑶历尽千辛万苦才怀上岁宁,从怀孕之初就小心翼翼,打个喷嚏都怕把孩子打没。但现在这一胎御医说怀象极好,让她不必太忧心,该干什么干什么,吃好睡好别活动太剧烈就是了。


    二人回到卧房,晏玹拉祝雪瑶一同坐到榻上:“瑶瑶,我……”


    祝雪瑶一看他的神情就知自己猜准了,嫣然一笑:“五哥,你说这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晏玹猝不及防地愣住,定睛看她,只见她眉梢眼底都透着温柔和喜悦,自顾续道:“男孩女孩的名字五哥都想几个吧!虽然咱们事先没准备,但我前几天还在想差不多是该要孩子的时候了,他这就来了,这是缘分。”


    晏玹见她高兴,心里的愧疚烟消云散。正了正色,认真点头:“好,我慢慢想。你们祝家这一代的女孩从岁字,男孩从哪个字?”


    祝雪瑶微微一滞,心下略有点诧异:“还跟我姓吗?前面已有岁祺岁欢了。”


    晏玹思量道:“话虽如此,但现下你既然怀上了……”


    祝雪瑶抿唇:“别说这个话,我当初决意收养岁祺岁欢,她们便已是祝家人了,在承袭香火的事上是作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晏玹的口吻平静又坦诚,“我是在想,毕竟涉及血脉呢。你家跟咱们家不一样,咱们这边父皇母后有十儿十女,晏姓的子孙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你家里就你一个,下一辈若就岁祺岁欢两个人,那也不算人丁兴旺。万一日后有个什么闪失……咳。”晏玹轻咳一声,“我不是咒孩子们啊。我只是想说,人丁兴旺更稳妥些。”


    他顿了顿,复又笑道:“不过这也不急,还有七八个月呢,你慢慢想,这事都听你的。”


    “好,那我想想。”祝雪瑶点点头,转而道,“对了,阿娘想让我进宫养胎,五哥觉得呢?”


    “……”晏玹干笑,“父皇也怕我照顾不好你想让你进宫养胎,我跟他说我一定照顾好你……”他扯了扯嘴角,“不过你想去吗?你若想去那就去,我回乐阳的府里住着,你和孩子都能照应到。”


    “我也这么想。”祝雪瑶颔首道,“阿娘对我这胎挺紧张的,生怕我有闪失,若我在外面待着,她恐怕要一直心神不宁。而且他们要留下两个御医……你也知道,御医总共就四位,平日是专门照料他们和太后身体的,留两个在这里也不合适。”


    “行,那就进宫养胎。”晏玹笑应,跟着又问,“岁祺岁欢你打算怎么安排?”


    “?”祝雪瑶怔了一下,“回府去呀?”


    他刚才不是刚说过他能照顾?


    但见晏玹摇头:“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该让父皇母后知道了啊?”他指指她的肚子,“你信不信,这孩子生下来别管是男是女,父皇母后必定马上给他册封。到时候岁祺岁欢若还在府里见不得人是要出事的,尤其岁祺,已经能听懂很多话了。”


    祝雪瑶懂了,他是怕府里的下人觉得他们厚此薄彼乱嚼舌根,让孩子听了去。


    她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事。因为皇子公主的孩子一般都是六七岁才会加封,所以在她的预想里,即便她有了亲生的孩子,在六七岁之前三个孩子都没什么封号,那也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顺着晏玹的话一想,帝后会不会在她的孩子降生当日就兴高采烈地下旨加个封,确实不好说。


    毕竟这种无伤大雅的破例也就是帝后一个念头的事。


    祝雪瑶于是道:“行……那我找个合适的机会跟阿爹阿娘说吧。”


    晏玹扬起一个笑容:“你怀着孕就别操心了,这事交给我吧。”


    祝雪瑶被他一贯的负责体贴和这个笑容打动,放心地答应了。


    ……第二天她就意识到,她在答应的时候显然忘了他在负责体贴之外,有时候还会突然搞点让人出其不意的事情,比如试图向太子给她要面首。


    她一觉起来见他不在,问了问云叶,云叶说他去菜园陪皇帝种地了,她梳妆后就寻了过去。


    然后她就看到,好家伙,俩孩子跟皇帝一起蹲在菜园子里呢。


    祝雪瑶脑子里嗡地一声,当场吓傻了,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皇帝正拿着一条菜青虫往岁祺手心里放:“哎,祺祺你摸,这个软软的。”


    岁祺又害怕又兴奋地大叫:“爷爷这个咬人!”


    皇帝嗐了一声:“别听你爹娘瞎说,他们吃菜都吃不明白懂什么种菜,这东西只吃菜不咬人。”


    于是那条绿油油、胖乎乎的菜青虫被稳稳地放到了岁祺手心里,岁祺啊啊啊啊地尖叫,小一岁的岁欢比她更有初生牛犊的劲头,懵懵懂懂地伸出手指碰那条虫子。


    皇后原本在旁边的厢房里歇脚,听到岁祺的喊声走出来就说皇帝:“有你这么当爷爷的?往孩子手里……”说到一半注意到月门处如遭雷劈的身影,“阿瑶。”


    皇帝抬头望过来,正在墙根下除杂草的晏玹同时扭过头,顿时露出心虚,大步迎上前扶她:“瑶瑶,醒啦……”


    祝雪瑶还愣着,皇帝掸着手站起身,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俩孩子藏两年,你们两口子去当细作算了。”


    “……”祝雪瑶发蒙的思绪开始回笼,但一时还是没能说出话。


    皇帝向乳母递了个眼色,拍拍岁祺的肩,笑道:“祺祺先带妹妹出去玩啊,爷爷跟你爹娘有话说。”


    “哦,好!”岁祺乖乖点头,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菜青虫,和岁欢手拉手出去了。


    孩子离开后,院子陷入死寂,直到皇帝开始遥遥地用手指点祝雪瑶:“你你你你……朕懒得说你!”说罢就又蹲回菜地里了。


    祝雪瑶死死低着头,小步蹭过去,声音轻得气若游丝:“阿爹,儿臣不是有意瞒您的……”


    皇帝抬眼瞅她:“啊,这事还能是无意的啊?”


    祝雪瑶:“不……不是。”


    “嘁。”


    祝雪瑶盯着鞋尖道:“儿臣就是……就是当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想、想、想晚几年再说……”她清了下嗓子,厚着脸皮续言:“您看这不是……这不是就如实上奏了嘛。”


    皇帝吹胡子瞪眼:“那是你如实上奏吗?是小五来说的!”


    晏玹:“父皇,我们夫妻一体同心。”


    “你小子!”皇帝站起来,作势要抽晏玹,皇后赶紧上前劝:“好了好了好了,别打架。”说着略带责怪地睇祝雪瑶一眼,“你给本宫进宫安胎,孩子丈夫一并带上,还有猫。”


    “哦。”祝雪瑶还是那样低着头,“诺。”


    “诺。”晏玹也应了声,心里一阵复杂。


    母后说“孩子丈夫一并带上”,他是那个“丈夫”。


    ……可他是母后的亲儿子啊!.


    是以在圣驾回銮的时候,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女儿并七只猫就一起进宫了。按道理说祝雪瑶应该住回她先前的望舒殿,晏玹也在望舒殿照顾她。可望舒殿在长秋宫里,这算后宫的范围,全是女眷,晏玹一个已成婚的皇子住进来不大合适。


    所以他们就索性都住到了晏玹在长乐宫的广阳殿,也好顺便陪陪太后。


    在众人和猫入宫的当日晚上,长乐宫里热闹极了。小猫咪们对陌生环境有点紧张,个个缩在寝殿不出来,但两个孩子很快乐,满长乐宫的疯跑。


    皇太后其实算是个喜欢孩子的人,只是大半辈子下来见过的孩子已太多了,当下便由着两个孩子自己玩,她兴致勃勃地跟晏玹说:“等猫儿适应了,都抱来让哀家见见啊!还有白糖和黄酒,也回来了吧?”


    “都在都在!”晏玹笑着点头,“改天一起带过来,皇祖母别嫌它们闹就好。”


    当晚一家人便一同在长乐宫用了膳,皇后还唤了贵妃和宣妃来一起用,主要是为了嘱咐她们帮着一起照料祝雪瑶,毕竟皇后还要忙政务,有的时候不得不分心。


    宣妃答应得很干脆:“圣人放心吧,臣妾和贵妃保管让阿瑶每天都舒舒服服的。”


    贵妃也应了,神色却很哀愁,咂着嘴道:“还是瑶瑶乖巧哦,让进宫安胎就进宫安胎。瞧瞧阿莲,啧啧啧……”贵妃连连摇头,“她一有孕臣妾就说让她进来,她偏不肯,找了八百个理由。”她冷哼一声,“谁不知道她就是想在府里守着霁云!”


    祝雪瑶和晏玹笑笑,都在心底暗自嘲笑了一下四姐一如既往的痴心。


    不过话说回来——


    祝雪瑶坦诚道:“贵妃娘娘别生气。四姐姐有着身孕,自然希望喜欢的人在身边守着,可霁云的身份别说在宫里住,就是时常进宫也不妥。”她望了眼晏玹,“若让我进宫养胎七八个月见不到五哥的面,我也不愿意的。”


    “唉,罢了。”贵妃惆怅叹息。


    皇帝挑了挑眉,皇后促狭地扫了祝雪瑶和晏玹一眼。


    晏玹满脸通红地闷头吃菜,不忘给祝雪瑶夹一块排骨.


    昭明大长公主府。


    昭明大长公主在书房等到入夜,终于等来了柯望。


    柯望进屋递上信,抱拳道:“主上恕罪,路上怕有人尾随过拐了几道弯,耽搁了。”


    “无妨。”晏知芙淡然拆了信,一目十行地读完,沉思了良久。


    柯望安静等着,晏知芙终于开口:“他们做这样的买卖,谨慎是情理之中的,咱们做两手准备。这样……”她抬眸望向柯望,“找个信得过的人,安排成穷人乍富的样子,放到迤州。履历、友人、亲眷、衣食爱好,都安排周全,看看会不会有人上门。”


    “诺。”柯望抱拳。


    “还有。”晏知芙长甲“笃、笃”地敲了两声桌面,“自上而下都给我管住舌头,一个字也不许透给沈雩。”


    “诺……”柯望还是应了,但应得明显犹豫。


    晏知芙眉心轻跳:“有什么顾虑,你说。”


    柯望沉声:“说不上顾虑,属下只是不大明白,主上何苦瞒着沈雩?主上若跟他说明白,他只会尽力办差,不会给主上添麻烦的。”


    晏知芙凝神听完他的话,笑了一声:“你觉得沈雩是什么样的人?”


    “这……”柯望觉得评价她的面首多少有点尴尬,想了又想,老实道,“他功夫好,对主上也忠心。”


    晏知芙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睇着他说:“我说沈雩是个好人,是个简单的好人。”


    柯望坦然点头:“是。”


    晏知芙抿唇:“这样一个人,我知道他能为我去死,却不能指望他为我演戏——不是他不尽力,而是他演不了。”


    她顿了顿,眸中添了几许黯淡,笑意也多了点苦涩:“再说,你让我告诉他,那我告诉到哪一步呢?”


    柯望神情一滞。


    “我若都告诉他,他真的会为我去死。”晏知芙靠向椅背,最常见的从容笑意又一次在唇角漫开,半开玩笑道,“你放过他吧。”


    第90章 红绡馆 ……等等,红绡馆?!


    长乐宫。


    晚膳过后众人又闲聊半晌就散了。帝后走出长乐宫的宫门, 皇帝想了想,吩咐汪盛德:“你先去替朕和皇后上柱香,就说朕明日下朝再带着孩子们一起来。”


    “诺。”汪盛德麻利地应了。


    这是指给祝林阳夫妇上香。皇帝本是想带晏玹同去, 祝雪瑶有着身孕在蓁园安胎就好,不必奔波这一趟。


    但现下祝雪瑶既然进宫安胎了, 给生身父母报喜当然要带上她,可今日时辰已经太晚, 又奔波了一路, 还是得让她先歇着。


    ……可皇帝又迫不及待地想向老友报这个喜, 便先让宫人传个话好了。


    皇帝这边的话吩咐下去, 皇后那边也没忙着, 在汪盛德带人告退的时候, 她正跟宫人说:“散出去吧, 注意着点分寸。”


    身边的几位女官、宦官都是办事最得力的, 垂眸一揖, 无声地告退。


    皇后又抬了抬手, 余下的宫人们便也暂且止了步,待和二圣拉开一段距离才又提步前行,远远地跟着。


    夫妻二人半晌无话,走了得有小半刻,皇帝疲惫一叹:“老二老三最近动作也很多。”


    “我听说了。”皇后淡然摇头,“且看看他们做什么吧。还有老四……”皇后神情复杂, “太子是知道如何投其所好的,老四算是彻底让他哄住了, 宣妃气成那样也不顶用。”


    两个人说起这个都头疼。


    康王恒王虽然展露野心已有几年,但先前基本都是在朝堂上和太子硬碰硬,与其说他们是要“谋权”, 不如说他们是想堂堂正正地把太子比下去。因此在那几年里,兄弟三个虽然偶尔也会弹劾彼此,但更多的时候都是拼了命地想把手里的差事办得更好,这于大局而言其实利大于弊。


    但这一切的基础是太子之位稳固。现在太子之位有所动摇,局面瞬间就不一样了。


    夫妻两个都感觉得到,儿子们真的掐起来了,长女在其中的影响也很大。朝臣们都在观察着各方动向,时刻准备着站队。


    身为父母,他们不愿看到这种局面。但身为帝后,他们要权衡的更多。


    夫妻间又沉默半晌,皇后道:“你说,他们真会把事情做绝么?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知道呢。”皇帝轻哂,好像在嘲笑皇子们,也像在嘲笑自己。


    他这些日子时常在想,兄弟阋墙,他这个父亲多少是做错了什么吧.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忙完手头的事,终于走出书房,回卧房去了。柯望跟在她身侧,又说了几件琐碎的事情,在离卧房还有几丈远的时候不经意间一开头,立即止了步:“咳,属下先告退了。”


    晏知芙正想着他所言之事,冷不防地听到这么一句,不由困惑地抬眸,定睛一瞧就知道了缘故。


    ——视线穿过浓墨般的夜色和月门,她看到卧房的院子里突兀地站了七八个人。


    她无奈点头:“去把沈雩给我叫来。”


    她说罢继续走向卧房,身后的四名侍女也瞧见了院中景象,一时神色各异。


    虽然夜色中看不清那些人是谁,但她们都清楚那是大长公主府的面首。这些人从前是不会这样在外候着的,按府里的规矩,大长公主传谁谁才能来。他们若要给大长公主送东西,也只能放下就走,没有借着送东西非要见大长公主的道理。


    可那是沈雩时刻随在大长公主身侧的时候。


    按道理说沈雩存在与否都不影响府里的规矩,可问题是这些人既然都是大长公主的人,谁不想争个宠呢?


    所以,沈雩既然有“失宠”之势,便难免有人想搏一把大的了——一个个都长得不错又会伺候人,壮着胆子来献个殷勤,如若真被大长公主看上了,什么规不规矩,还重要吗?


    只可惜,唉……


    四名侍女清楚大长公主的脾性,私下里都暗暗摇头。待得步入月门,四人左右一瞧,果见这几个无一例外都算是府里的“新人”,最早的也是从迤州来乐阳的路上由官员送给大长公主的。


    他们见大长公主回来,面上都露出欣喜,但也不敢挡她的路,边长揖施礼边规规矩矩地退到两侧。


    适才被差出去的柯望是飞檐走壁去找的沈雩,沈雩见状以为有什么急事,也是飞檐走壁过来的,速度极快,大长公主前脚才迈进正屋门槛,沈雩后脚就落在了檐下。


    他没多留意院子里的人,自顾朝门中一揖:“主上。”


    晏知芙闻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跟前的事,你究竟能不能管?”


    沈雩身形一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有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这儿,正要回头细看,晏知芙厉声道:“收拾清楚再滚进来见我。”


    说完她就大步流星进了内室。


    院中面首们已然意识到不好,忐忑不安地互递眼色。


    沈雩转身看看他们,眉宇深锁:“谁的主意?”


    几人又对视一番,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揖道:“我们……我们这就告退。”


    “站住!”沈雩喝住他,上前两步,又说,“我问最后一遍,谁的主意?”


    伴着夏夜的清风,大长公主府里的风波连夜传开了。次日天明,旁边巷子口茶馆里的伙计已眉飞色舞地在说:“昨夜那大长公主府里动了刑呢,惨叫了起码一个时辰!”


    客人好奇,自然会问:“为什么啊?受刑者何人?”


    伙计便道:“为什么不知道,但听说是府里的面首。啧啧……那个惨啊,从哭嚎到告饶到气若游丝,后来就没声了。”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客人们本就是听个热闹,自不会细琢磨,也就信了。


    至于这伙计的住处是否离大长公主府够近、大长公主府的刑房又是否在宅邸外围能让左邻右舍听到动静,也没什么人会深究.


    宫中,祝雪瑶和晏玹晨起用过早膳后跟着帝后一起去给爹娘上了香,晏玹焚了祭文,祝雪瑶写了封信烧过去。


    岁祺岁欢也都在灵位前磕了头,由祝雪瑶教着像模像样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排行。


    帝后上香之余还敬了酒,不过没敢多敬,因为祝林阳夫妇虽然偶尔会有兴致小酌,但酒量都不算好,这点祝雪瑶跟他们着实很像。


    离开灵堂后,帝后要去料理政务,祝雪瑶和晏玹就带着孩子们回广阳殿。


    刚进长乐宫的宫门,太后身边的女官迎上来,衔笑福身道:“太后那边刚进了茶点,吃着好,说叫两位姑娘一同去用些,然后太后带她们游湖去。”


    祝雪瑶低头问岁祺:“去跟太奶奶玩?”


    “好!”岁祺不怕生,一边点头一边主动去拉那女官的手。


    岁欢不好说是否怕生,但反正有姐姐在就行。


    两个小姑娘走远几步,一同转过身跟他们挥手:“爹、娘再见!”


    “好好玩。”晏玹朝她们挥挥手,等她们转过脸,他便伸手来扶祝雪瑶,抛出一连串的问题,“累不累?有没有不舒服?回去睡一会儿?还是先吃点东西?”


    “不累!”祝雪瑶笑觑着他,抱住他的胳膊,“什么不适都没有,五哥别这么紧张,我们先回去喂猫去。”


    二人一道回了广阳殿。白糖黄酒在晏玹成婚前已经在广阳殿住了两三年,这会儿记忆复苏,已经慢慢适应了,他们一进寝殿就看到白糖黄酒在探头探脑地巡视。


    另外几个都还躲在犄角旮旯里,宫人如果走到附近去看它们,它们就会警惕地盯着他们,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祝雪瑶和晏玹去找它们,它们倒没那么紧张,但露出了明显的委屈,冲着两个人哼哼唧唧。


    他们见状索性不把它们抱出来,等小厨房送来它们爱吃的肉,他们就端到犄角旮旯喂猫,直接把肉块送到瑟瑟发抖的小猫咪面前。


    小猫咪一边紧张得骂骂咧咧,一边闷头大快朵颐,一嘴两用了属于是。


    喂完猫,二人便打算找两个孩子去。他们心里都明白,太后把两个孩子带去实则是想让祝雪瑶好好休息,但其实祝雪瑶现下月份还小,除了偶尔的反胃都没什么明显的不适,反倒太后上了岁数,他们不敢让孩子们那样闹她,还是自己陪她们玩比较好。


    但他们刚走出寝殿殿门,就见赵奇从外殿进来了,迎面碰见他们忙收住脚步,施了一揖,压音道:“殿下、女君,大长公主府昨夜出事了。”


    两人相视一望,都觉得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转身回到寝殿中,赵奇心领神会地跟了进去。


    赵奇入殿后就说起了正在乐阳城里渐次传开的“趣闻”,这些“趣闻”也说不好是不是有人刻意传播,反正传得也不算很快,只是福慧君府和昭明大长公主府在同一条巷子里,自然很快就听说了。


    祝雪瑶和晏玹听完不约而同地想:挨罚的该不会是沈雩吧?!


    要是姜渝回来沈雩就没了容身之所,那也太惨了。


    晏玹心下发沉,余光一扫见祝雪瑶脸色也不好看,忙道:“你别担心,我差个人去大姐那里探探口风。”


    语毕他想了想,吩咐赵奇:“你去告诉于轻,看他能不能跟大姐那边的暗卫走动走动,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若不便走动,能直接探探沈雩的情形也行,让他自行安排。”


    赵奇应了,自去传话。二人再行出门,去陪太后小坐了一会儿,告退时将岁祺岁欢一同带了回来.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昨日一直很忙,回房时已是半夜,几乎是才躺下就睡着了。多年来独掌一方封地的生活已经让她习惯于从睁眼起就开始想正事,她于是马上想到了昨晚那些胆大的面首。


    晏知芙侧首看了看,见沈雩并没有睡在旁边,只当他昨天处理完事情先回去睡了。她于是也没多想,自顾坐起身,扬音唤人来服侍梳洗。


    晏知芙在梳洗更衣的过程中总显得很阴沉,侍女们大多不敢在这时候多说话。但这对她来说很好笑,因为她其实只是尚有困意未消而已。


    只是片刻的安静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多年来她从未解释过。


    约莫三刻后,晏知芙梳洗妥当,坐到膳桌前。侍女终于小心地上前禀道:“主上,沈雩在外候见。”


    晏知芙注意到她的用词:是“在外候见”,而不是“求见”。


    她暗自哑了哑,面上淡泊道:“让他进来吧。”


    侍女退出去传话,沈雩很快进了屋,晏知芙扫见他眼下的乌青便知自己没猜错,漫不经心地睇了眼桌上的菜肴:“边吃边说吧。”


    沈雩垂眸落座,捕捉到大长公主的目光即要伸手给她盛粥,却听她说:“你吃你的。”


    身边的侍女闻言连忙上前待沈雩盛了那碗粥奉给公主,沈雩便只给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一口,轻声禀道:“昨夜的事问清楚了,主要是两个人怂恿他们一起来,一人赏了二十板子。余下五个各罚一年的月钱,身边的下人一并罚了。”


    晏知芙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想起自己昨天跟柯望说的话,不由再度感慨沈雩的确是个好人。


    ——这事若让她自己办,高低把昨天擅自过来的都赏一顿板子,而且要让其他人都去观刑,好让他们都长长记性,别总给她添乱。


    不过她还是说:“你看着办吧,我不费神了。”


    “诺。”沈雩应声,抬眼又低眼地打量了她好几次,终于鼓起勇气说,“主上……”


    晏知芙:“嗯?”


    沈雩再不敢抬头了,盯着碗里的热粥,强撑着一口气说:“主上跟前的事……奴若不常在主上左右侍奉,不大好办。”


    听上去很简单的一句话,他打了一夜的腹稿。饶是如此,他还是说完这句话心跳就快了。


    他盼着她能为了避免再出现昨夜的麻烦让他在近前当差,哪怕真的只是“当差”,甚至只是在院子里候命。


    晏知芙眉心轻跳,端碗的手顿了一下,轻笑:“你若觉得吃力就举荐个人给我。”


    言下之意:就算有人要在院子里候命,也不会是他。


    沈雩只觉心里一凉,克制住情绪,强扯起一缕笑容:“也说不上吃力,也可以办。”


    晏知芙睃了他一眼,滑到嘴边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本来都想好了,要寻个合适的机会跟他说:等忠信侯当了驸马,你就省力了。


    现下俨然就是再合适不过的机会,但她却没能让自己把这话说出来,因为她看到沈雩的眼尾已经红了。


    她知道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哭。或者说,他不可能当着她的面表露任何激烈的情绪,府里的任何一个面首都不会。


    可她酝酿了好几番,那句话还是说不出来。


    ……算了。


    晏知芙心下安慰自己:她的布局成与不成,也不取决于这句话。等来日到了必要的时候,她该做的吩咐都会做,他愿不愿意听也都会听的.


    淑宁公主府。


    淑宁公主已明显显怀了,最近本来就热,孕事让她的燥热更明显,经常一整天也没什么胃口吃饭。


    于是霁云近来最费心的事就是:如何让淑宁公主多吃一口饭。


    他因此闲的没事就去厨房跟府里的厨子们一起钻研能给公主做点什么,或是够合口的或是够新奇的,只要能让公主有胃口就行。另外他还拜托了负责外出采买的下人们,让他们出去时都顺便打听打听乐阳城的各大酒楼饭庄近来上了什么有意思的新菜。


    下人们知道他在公主心里的分量,当然都很乐意帮他这个忙,霁云很快就做到了对各家的新菜菜谱烂熟于心。


    今日午后他又听说鸿鲜楼新出了几道冰粥颇得好评,他想想也觉得应该爽口开胃,就跑到榻边去问淑宁公主想不想吃。


    晏知莲将他近来的辛苦尽收眼底,听他又问这个,拉住他的手说:“想吃是想吃,但让府里的厨子做就行了,再不然差个人去买,你别亲自跑了。”


    霁云半蹲在榻边,无所谓地一笑:“府里做的不一样,交给他们去买我也不放心。殿下若想吃我现在去,晚膳就吃上了。”


    晏知莲不想让他辛苦,但看他这样兴致勃勃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还是点了头:“那也行。你也看看有没有自己想吃的,一并买回来,咱们一块儿尝个鲜。”


    “好!”霁云应下,马上就动身去了。


    他到鸿鲜楼的时候正值下午,午饭的时辰已完全过去了,晚饭的时间又还没到,鸿鲜楼的客人很少,听起来二楼雅间似乎还有客人,一楼的大厅完全空着。


    霁云和小二把最近新上的冰粥都点了一遍,好让淑宁公主尝尝喜欢哪个。接着又选了几个公主爱吃的菜,他自己爱吃的也点了些,再把忌口一一说明,小二就去后厨传话了。


    霁云自顾坐在厅里喝着茶等,过了大约一刻,有个小厮模样的人进来点菜。霁云抬眸一瞧,先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仔细想了想,记起这是忠信侯身边的人,他前阵子陪淑宁公主去赴柔宁公主的宴席时见过一面,因这人的五官有点东南方小国的特色,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不过虽然认出来了,霁云也没打算上前套近乎。一方面是他对昭明大长公主怵得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淑宁公主府和忠信侯府完全没有过私下里的走动。


    这小厮没认出霁云,当然也不会反过来跟霁云搭话。霁云安然继续喝茶,心不在焉地听那小厮跟小二点菜。


    小二一如既往地认真记下了要求,笑道:“您稍等,一会儿就好!”


    小厮道:“我不等了,你们做好送到旁边红绡馆去。”


    小二对这种要求也见多了,并不多好奇,只问:“红绡馆哪间?”


    小厮说:“桃夭阁。”


    “知道了。”小二认真记下,客客气气地将小厮送出门,躬身道,“慢走,您放心吧,做好马上送!”


    “好嘞,有劳。”小厮作了作揖,转身走了。


    霁云一心想着公主今晚要是能多吃点就好了,对他们的话没太留神。


    直到脑子里突然鬼使神差地重复了一遍小厮的话:我不等了,你们做好送到旁边红绡馆去。


    哦,红绡馆。


    ……等等,红绡馆?!


    霁云瞳孔地震,猝然望向殿门的方向。那里已完全看不到那小厮的身影,却分毫不妨碍霁云满心错愕,而后更有无意间撞破秘密的恐惧紧随而至——


    作者有话说:沈雩:我爱的公主见到了她等候多年的未婚夫,我的生活太刺激了。


    霁云:我这更刺激,我遇到你家公主等候多年的未婚夫PC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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