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云直到小二把装好菜的食盒交给他才回过神, 继而发觉自己后襟都被凉汗沾湿了。
他若无其事地提着食盒出门上了马车,明知对方并没有认出自己,心下的惊恐还是让他支使车夫多拐了好几道弯, 绕远路回了淑宁公主府。
如此一来他回府的时间就比预想中晚了许多,淑宁公主左等右等, 等得饿了,只好先让人传膳。
霁云回到星河涧时淑宁公主都吃到一半了, 见他终于回来, 不由得问:“怎么这样久?”
“碰上有酒席, 后厨太忙, 做菜慢。”霁云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将食盒交给公主身边的宫女, 让她们帮忙布膳。
淑宁公主对他的话并未多想, 等宫女们将他从外面买的各样吃食端上来, 她饶有兴味地点了两道看起来很不错的冰粥让她们各盛了一碗来尝。
这两道冰粥都是以白米为粥底, 先熬至白米开花, 再加上水果、蜜饯等物滚上一滚,而后冰镇数个时辰,吃起来酸甜可口。
淑宁公主各尝了一勺,觉得都不错,但尤其喜欢那道乌梅桂花糖的。于是便命宫女将另一道粥都分入数只小碗,赏给后院其他人, 而后亲自动手又盛了一碗乌梅桂花糖的冰粥放到霁云面前:“这个好吃,你尝尝。”晏知莲笑道。
说话间一抬眼, 淑宁公主注意到了霁云神色异样。
她微微一怔,定睛细看,便看出他面色发白, 双眸亦有些发空。
淑宁公主哑了哑:“霁云?你怎么了?”
霁云回神定住心,低头夹菜:“没事。”
“是不是中暑了?”淑宁公主温声,“吃清淡些,一会儿用完膳让大夫来看看。”
霁云本想说不必,转念一想便听了她的话。二人一同用完膳,霁云回到四层的卧房去,淑宁公主随口让人去请大夫,便要跟着他上楼,霁云回身挡了她:“等大夫看过再说。”
淑宁公主抬眸:“怎么呢?”
霁云抿笑:“万一真是病了,别过病气给殿下。”他睇了眼她已然显怀的小腹,“殿下怀着孕的。”
淑宁公主一听觉得也有道理,便由着他先上去了,自己去二楼的书房读着书等大夫来回话。
大夫来得很快,见过礼后细瞧了瞧霁云的神情,觉得确像是中暑,但一把脉又觉完全不是,倒像是……受惊?
霁云本想用中暑的说辞敷衍过去,让大夫开些清热解暑的药算了,反正现下暑气重,就算没中暑喝这些药想也没什么大碍。但见大夫面露迟疑,他知搪塞不过去,启唇轻声道:“人都难免有心事,总有不便同旁人讲的。况且公主殿下现下尚在孕中,让她知道她也不免多思。倘使伤及腹中胎儿,你我都担待不起。如若只是中暑,殿下省心,咱们也都自在。”
大夫一听就懂了。这是对三方都好的事,他没什么可多嘴的。
于是便按霁云的意思开了解暑的药,去淑宁公主那里去回话也只说是中暑。
原本对所见之事尚有些矛盾的霁云至此也算拿定了主意,决意不同淑宁公主说忠信侯的事了。
一是昭明大长公主威势慑人,他将此事告知淑宁公主,淑宁公主必要反复斟酌是否告诉大长公主,那真的会孕中多思;二是……虽然他对此事尤为诧异,但谁知昭明大长公主是不是早已知情却不在意呢?
就算她不知情,现下知道了,也难说会如何决断。
贵族间总喜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忠信侯能得封侯位也不全是因为大长公主的缘故,更有家世渊源。大长公主许会因为这种事取消婚约,却未见得会因这事要求二圣削了他的爵位。
而对霁云而言,只要忠信侯的爵位还在,他就万万得罪不起这个人。
是,他知道忠信侯此时收拾不了他,因为他身后有淑宁公主撑腰。
可若有朝一日淑宁公主不喜欢他了呢?
忠信侯当不了驸马还有爵位。他既当不了驸马,也不可能有爵位。只消公主的心思一变,他就什么都没了。
这份清醒让霁云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多重要,他打算将这件事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宫中。
祝雪瑶和晏玹担心的事很快有了结果,因为沈雩在次日上午自己入宫来见他们了。
沈雩明显的心事重重,人也消瘦了些,但断然不是受了刑的样子。
他听大长公主差他入宫回话时心中有些复杂,因为他没料到瑞王和福慧君真的会担心他的安危。
但他更没料到的是,这殿里两只猫凑过来蹭他的时候,他竟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祝雪瑶和晏玹刚为他全须全尾的样子松了口气,就见他蹲身摸猫时眼圈一红。
夫妻二人相视一望,对他的难过并不意外。
……虽然他人没事,但是姜渝回来了。他能得大长公主青眼都是因为长得像姜渝,如今正牌未婚夫既然在,他的存在就变得可有可无、甚至很多余了,那日子又能好过到哪儿去呢?
祝雪瑶委婉道:“沈侍卫,你想开点啊……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别的出路的。”
晏玹则一点都不委婉,他蹲到沈雩旁边和他一起摸了两把猫,口中痛快道:“就是,你看瑶瑶,之前也被太子辜负过,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大姐心系姜渝,那是他二人间的缘分,你也会有你的缘分,不必一棵树上吊死!”
沈雩:“……”
他一脸复杂地看像晏玹,实在没法接他这话,晏玹挠着猫猫头坦诚地和他对视:“我说真的,你要是有心上人,大姐应该也不会亏待你吧?到时她过她的你过你的,彼此都好,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祝雪瑶这听晏玹的前一番话时和沈雩一样无言以对,因为他又议论大长公主又议论太子,能让沈雩说什么?
但后面这句没这么冒犯了,祝雪瑶也觉得道理很对,深以为然地连连点头:“这话没错。我听说大姐姐那里虽然规矩严,但素日行赏也大方。你若有意为自己谋个好姻缘,她大概也愿意放你走?”
祝雪瑶和晏玹的想法显然都是:如果大姐心里只有姜渝,何必把沈雩栓死这身边呢?
夫妻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沈雩心里说不上赞同,但莫名地想笑。
他努力克制了一下,却听祝雪瑶兴致勃勃地又道:“哎,你若在大长公主府过得不舒服,不如跟大姐姐请辞,到我们这里来吧?我们蓁园有私兵,你帮我们练兵,我们保证不亏待你。”
晏玹若有所思地点头:“吃穿用度大姐能给的我们也能,你喜欢猫我们送你一只。”
“噗。”沈雩没绷住笑出了声。
祝雪瑶和晏玹不动声色地又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说不上是在骗沈雩,如果沈雩愿意,他们真的可以这么干。但他们也知道沈雩大抵是不愿的,所以这话主要是为了让他轻松点。
沈雩笑叹一声,连连摇头:“奴一切都好,殿下和女君不必费神。”
“反正看你看自己的意思。”晏玹笑道。
沈雩谢了恩,也没逗留太久,便告了退。晏玹亲自将他送至广阳殿的院门,折回来跟祝雪瑶说:“我觉得不止姜渝怪,大姐也有点怪。”
祝雪瑶:“怎么说?”
晏玹嘴角轻扯:“你觉得大姐真不在意沈雩吗?”
祝雪瑶蹙眉:“我说不好,五哥怎么想?”
晏玹戏谑道:“我觉得她还挺在意的。不然就今天这事,她告诉于轻沈雩没事,让于轻来给我们回话不就行了?犯得着让沈雩进宫?”
祝雪瑶想当然地道:“许是怕我们不信?”
晏玹:“那让于轻亲眼见见沈雩就可以了啊。”
祝雪瑶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那也就是说……大长公主让沈雩进宫,就是为了让他们开解开解沈雩,亦或让沈雩和猫玩玩?
这么看的话当真很在意了。
可若是这样,沈雩最近的失意又是怎么回事?
祝雪瑶和晏玹对此都有困惑,可这是大长公主的家事,他们也不好深究。晏玹便去书房忙自己的事去了——祝雪瑶进宫安胎对他其实还有个好处,那就是离东宫更近,东宫的动向他都能更及时地知道,应付起来也就更容易。
于是前阵子让康王紧张的那些风声他也听说了,他初时心里有些复杂,最后一切情绪都化作了冷笑:呵,大哥……够狠的!
他怎么敢用孝名压他?
之前方氏把母后气成那样,他们这些当弟弟的都没说大哥不孝。
寝殿里,祝雪瑶在听云叶禀话说“太子妃来了”的时候,才恍然记起太子妃也在长乐宫安胎。
虑及和东宫是敌非友的关系,祝雪瑶完全可以寻个体面的说辞不见太子妃,但她还是见了。因为先前打过的几次交道让她完全不讨厌太子妃,相反,作为同样在那个位子上待过的人,她看着乔敏玉还有点同命相连的怜悯。
……晏珏和方雁儿蛇鼠一窝,任何人坐到正妻之位上都不会好受的。
乔敏玉很快便随云叶进了殿,她虽含着笑,神色看起来却明显憔悴。
长乐宫里有太后亲自照应着,想必在吃穿用度上都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份憔悴便只能是因为心事。
祝雪瑶温声宽慰她:“嫂嫂先安安稳稳把孩子生下来是最要紧的,别的人都不值得嫂嫂在意。现下嫂嫂既然在长乐宫安胎,正是图个清静的时候,方氏要闹什么便由着她闹去,就算她复宠也不值得嫂嫂费神。”
第92章 一天一夜 祝雪瑶僵坐在那儿,脸色惨白……
乔敏玉的心力交瘁其实并不是因为晏珏的喜恶, 更不是因为方雁儿的不安分。她从一开始就并不在意这些,晏珏宠谁对她来说都一样。
近来让她不安的是,她也发觉晏珏的太子之位似乎不似从前稳固了。
不提民间对瑞王的称赞, 就说最近这些日子朝堂上的差事,二圣似乎也有意多分给康王恒王去办, 这其中有几件在众臣看来都应该交给东宫。
这还是瑞王近来避世不接触朝堂呢。若瑞王也在积极议政,凭他现如今积攒的口碑, 还不一定会是什么局面。
这就真的让乔敏玉寝食难安了。
其实谁跟安稳舒适的姻缘有仇呢?她早在谈婚论嫁时就知道东宫的污糟事, 依旧愿意嫁给晏珏, 图的无非就是他的太子之位稳固, 只要她的家里不犯事、她也不出错, 对将来的后位就十拿九稳。
可如果他的太子之位没了, 她不就白忙活了?!
乔敏玉因而总是心神不宁。偏生又在孕中, 正是容易多思的时候, 一丁点麻烦都会变得眼中, 遑论这样的大事。
更要命的是, 正是在这样的棘手情形之下,她却发现自己竟不是一个狠心的人。
在她嫁入东宫之前,她原也想过虽然太子地位稳固,但总难免有痴心妄想之徒想来一较高下。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谁敢造次,想办法弄死。端的一个杀伐果决。
可真到了这一步,她看着碍眼的康王恒王, 想的却是他们人都挺好,两位妯娌每每和她见面时也都和善。瑞王也是个分得清的人, 明明直言顶撞过太子几回,但见了她都还恭敬守礼,福慧君待人接物更是真诚。
反倒是一心追随太子的庆王……乔敏玉倒还那么喜欢。太子赏给庆王妾侍, 庆王来谢恩时的谄媚嘴脸,她觉得讨厌死了。
这一切都在对乔敏玉围追堵截,让她既不甘又不忍,最后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夹板气”。哪怕太后、二圣乃至太子本人都对她并不差,这种因境况而生的夹板气也完全无法消弭。
……谁在夹板气里能好好安胎?乔敏玉每天都愁死了。
是以现在听着祝雪瑶的宽慰,乔敏玉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笑着敷衍过去。
她在广阳殿小坐了约莫两刻就走了,又过一刻,晏玹从书房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喊饿,但还没到午膳的时间,祝雪瑶就让人端了点心来。
与此同时,赵奇奉命出宫,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地直奔尚在修缮的行宫.
七月,二圣在七夕节当日突然降旨,封祝家长女祝岁祺为承安翁主、次女祝岁欢为承乐郡主。当下几位成婚的皇子公主已诞下数名孙辈,但因年纪尚小都还没封爵,这道旨意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前来送礼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议论也接踵而至。
祝雪瑶很快就听说有个小官在和同僚宴饮时说:“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听说那是两个养女,对二圣来说无关紧要,赐个爵位也不必走心。”
这小官才七品,在满眼权贵的乐阳城里不值一提,连上早朝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没道理引起祝雪瑶的关注。
她能知晓他的话就一个缘故:因为二圣以妄议天家血脉为由,把人打了一顿板子,革职了。
时隔几天她又听说有个东宫官说:“承安翁主和承乐郡主姓祝,那就是祝家人,封不封爵也不是皇家的人。”
这人在东宫里都算官职末流的,比前一个混得更差。祝雪瑶能听说,是因为二圣又把人打了一顿板子革职,顺便还差汪盛德去代为训斥了太子一顿,命他管好手底下的人。
二圣从来不是喜怒无常的人,更不爱动刑。祝雪瑶深知他们这么办必是故意的,是深谋远虑的结果,于是听闻消息时虽然自己就在宣室殿也没多嘴。
引起争端的岁祺岁欢本尊呢?那更是只知道傻开心啦。
祝雪瑶是在侧殿听云叶回的话,回到寝殿抬头一看,皇帝正在跟岁祺“打架”。
皇帝近来批阅奏章已经很难了,因为小胖子的新爱好是在他批奏章时走过来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躺倒,至于桌上放着奏章还是信它才不管,躺下就打着呼噜要睡觉。
皇帝要么把它推开,要么就尽力绕开它庞大的身躯看字。相比之下,在皇后看奏章时乖乖窝在她膝头眯着眼睛打呼的咪咪简直懂事得让人感动。
结果现在又多了个岁祺在旁边添乱。
三岁多的孩子,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又会莫名其妙犟起来的时候。岁祺不知怎的就看上皇帝手里那支毛笔了,皇帝正写朱批呢,她非要拿那根笔。
皇帝早些年是亲自带过孩子的,对小屁孩的这点小胡闹心里有数,当下也不跟她争,直接把手里那根笔给了她,让宫人又拿了支新的来。
然后岁祺还要皇帝手里那支,皇帝又给了。
再换新的,岁祺还要!
……如此循环往复到第六回,皇帝绷不住了,一把将岁祺抄进怀里箍住,皱眉板脸:“你要那么多笔干什么!你看看你手里都几支了!”
岁祺皱着小眉头看看左手抓着的一把毛笔,又看看皇帝放在桌上那支,右手一指,小脸一扬:“我就要这个,爷爷给我嘛!”
祝雪瑶刚才出门时岁祺刚开始跟皇帝要第一支笔,这会儿回来见岁祺还在要笔,祝雪瑶就猜到她已经要了好多支了。赶紧大步上前,蹲到身边一敲她额头:“爷爷在忙呢,不许捣乱。”
“我没有捣乱!”岁祺一脸认真地指着那支笔,“我就要支笔,我去画画!”
哎,孩子要画画,那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心一软,把这支也给她了。
旁边的御前宫人早就准备好了下一支笔,见状立即奉上。
皇帝都还没来得及蘸墨,刚从他怀里蹭下去拉祝雪瑶的手的岁祺扭头一看:“我要这个!”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她。
祝雪瑶虎着张脸把岁祺抱走了。
“这小丫头。”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不经意间往皇后那边一瞟,心情更复杂了。
——岁欢乖乖依偎在皇后身边,虽然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是一声不吭,更不抢皇后的笔。
为什么皇后那边的孩子和猫都文文静静的啊???.
在帝后强硬地制止了两回闲言碎语之后,关于两个孩子册封的议论消停了大半。仅剩下一种传言还在悄无声息地飘,明里暗里说帝后偏宠福慧君,也会爱屋及乌地更疼瑞王。如今瑞王自己的名声又好,或许能继承大统,这样祝家女坐到后位上,也算是君臣佳话。
……君臣佳话。
祝雪瑶记得上一世她嫁给晏珏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看的。
安胎的日子祝雪瑶有意的不去多操心乱七八糟的事情,日子便过得很快。盛夏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继而又飞快地划过秋天。在寒风渐起的十月末,淑宁公主府前来禀话说公主要生了。
贵妃闻讯立刻出宫赶往公主府。公主府里早已备好大夫和产婆,另有两名太医早在一个月前就守在了府中,但皇后还是又遣了一名御医随贵妃一同出宫,以备不时之需。
淑宁公主虽然平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星河涧和霁云待着,但产房还是备在了自己的正院。贵妃到的时候,面首们都已候在了院子里,乍闻贵妃驾临,众人叩首行了大礼。贵妃并未在院中停留,径直穿过院子进了产房,众人方起了身,屏住呼吸往里张望。
霁云左右一扫便知大家都有点紧张。这太正常了,他算是众面首之中见贵妃次数比较多的一个,先后进宫领过四五回赏,但现下见到贵妃也还是紧张。
霁云便小声和衔川说:“你先带他们去我那里等吧,等殿下有消息了,我马上着人去传信。”
衔川巴不得如此,马上招呼着众人告退。余下几人虽有想留在这里的,但想想贵妃在,便也做了罢,一同随衔川走了。
霁云惴惴不安地坐在廊下,脸上看似还算平静,其实心里一会儿求佛祖一会儿求三清,一会儿恨不得自己折寿换淑宁公主平安生产,里面稍有点动静都能吓他一跳。
如此呆坐了约莫两刻,霁云听到两步外有人轻声唤他:“霁云公子。”
霁云在不安中反应有些慢,那人唤了几声他才循声望去,见是候在门边的一个宦官在喊。
那宦官见他回过头便不做声了,只引着他的目光瞧向月门处。霁云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见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扒在月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门内,正是淑宁公主先前所生的一双儿女。
这两个孩子的生父是裴松仪,但裴松仪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两个孩子也都改姓皇姓了。现如今六岁哥哥叫晏明柳,四岁妹妹叫晏晓如,自然没人会再提裴松仪一个字。
不过即便如此,两个孩子在府里也稍稍有那么一点尴尬。
公主待他们是不差的,可他们毕竟是那位有罪驸马的孩子。随着公主身边有了新欢、又怀上了新的孩子,难免有人会想他们日后会不会被公主嫌弃,毕竟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
霁云向来和这两个孩子毫无交集,但也知晓这些传言的存在。这让他或多或少有一点自责,觉得如果没有他,两个孩子的处境也就不会是这样了。
于是现下见他们眼巴巴地在外面张望,霁云踌躇了几番,终于还是起身迎到了院门处。
他在他们面前半蹲下来,问他们:“有事么?”
晏明柳皱着眉看看他,低头没做声。晏晓如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道:“我知道你,你叫霁云,总在母亲身边!”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只知道他常和公主待着。
霁云点点头:“是我。”
晏晓如又道:“我们听说母亲在生弟弟妹妹,贵妃祖母也来了,我们能进去吗?”
“贵妃祖母”这称呼听着很怪,但这是公主的意思。其实论起来,贵妃应该是孩子们的“外祖母”,但孩子们既然姓晏,那也就没什么外不外的了。只是祖母这个称呼要还留给皇后,所以就让他们在前面冠了贵妃的封位。
霁云闻言笑答:“生孩子的事小孩子不能看,而且现在屋里又忙又乱……”
晏明柳一听,不等他说完便道:“你看,我就说他不会让我们进去的!”说着就要拉妹妹走。
霁云诧异地望他一眼,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陪你们在厢房待着,别进内室,这样好不好?”
晏明柳身形一顿,又惊喜又不信地看看他:“真的?”
“真的。”霁云诚恳地点头,两个小孩相视一望便进了院。霁云把他们带进东厢房,让人上了点心,另命侍女去向贵妃回了话。
贵妃原也有些时日没见两个孩子了,听了下人禀话,又见淑宁公主情形尚可,就先到厢房来看了看他们。迈进门槛一看晏晓如正往霁云嘴里塞点心,贵妃没忍住笑了一下:“晓如,别闹!”
霁云闻声连忙抹了把嘴上的点心渣,起身见礼。
贵妃随口免了他的礼,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你脾气倒好,由着孩子这样闹你。”
霁云没敢吭声,贵妃弯腰抱起晏晓如,跟他说:“本宫和孩子们待一会儿,你进去陪着公主吧。”
霁云察觉到贵妃的认可,不由心中一喜,忙谢了恩,依言进产房去了.
待得淑宁公主的消息再度传进宫,可把祝雪瑶吓坏了。
好消息是淑宁公主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坏消息是虽然最终的结果是“平安”,但这一胎生了一天一夜,淑宁公主气血大伤,且要好生调养些时日才行。
祝雪瑶上一世怀胎不易,但生产的过程其实还行,起码时间说不上太长,满打满算三四个时辰孩子就降生了。
饶是如此,她也记得那种剧痛。
所以“生了一天一夜”这话,对她来说可太恐怖了。
她不免乱想了一下,怕自己这回也会生得艰难。好在晏玹及时发现了她脸色不对,认真劝解了她一番,让她放宽了心。
结果到了腊月,太子妃乔敏玉也难产了。
乔敏玉是大半夜里就发动了的,祝雪瑶和晏玹在天明起床后听说了消息,晌午时却又听说孩子连头都没露出一点,好像是胎位不正。
祝雪瑶心神不宁,拉着晏玹一起去乔敏玉所住的院子里等着,便见宫人、医者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慌。
临近傍晚的时候,晏珏放下手里的事赶到了长乐宫,祝雪瑶心知他断不是个能有心进产房陪伴妻子生产的人,那他便也只得在院子里等。她无意与他多打交道,淡淡地见了礼就拉晏玹告退。
晏玹对此当然没意见,只是祝雪瑶往外走时头都没回,他在走出院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毫不意外地看到晏珏神情恍惚地望着祝雪瑶。
晏玹原先会为这个生气,但现下许是因为已经经过了太多次,他已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可笑,当下也不作理会,小心地扶着祝雪瑶走了。
晏珏收回目光,定了定神,问身边的宫人:“太子妃如何了?”.
乔敏玉这一胎直到次日天明才生下来,比淑宁公主生得还久。云叶挑帘进来禀话时祝雪瑶暗暗一算时间头皮就麻了,她后面说的什么“喜得一女”祝雪瑶都没听进去,
晏玹还算冷静,听完云叶的回话,神情一震:“催产药添了份量?什么意思?”
云叶垂眸道:“太子妃难产,御医先后开了两次催产药。第二碗让人加大了剂量,所幸端上来前被身边的宫女察觉了,才没酿成大祸。”
晏玹不大明白:“这药加大剂量会如何?变成毒药么?”
云叶苦笑:“毒药倒不至于,但药劲过猛本就伤身,这又是催产药,一下子生得急了哪里受得住?而且太子妃那时身子已很虚了,倘若再来这么一下,多凶险都有可能的。”
云叶这话说得很委婉,言下之意却是:一尸两命都有可能。
晏玹听得后背发凉,虽知胡思乱想不吉利,还是忍不住往祝雪瑶身上想了一下。
他打着寒噤克制住,又问云叶:“是何人所为?”
云叶摇头:“尚且不知。不过圣人已命宫正女官亲自带着人查了,想必过不了几日就能有眉目吧。”
晏玹点点头,示意云叶退下,接着侧首想和祝雪瑶聊这事,却见祝雪瑶僵坐在那儿,脸色惨白——
作者有话说:瑶瑶:什么啊都生一天一夜!!随机吓死一个还没生的盆友T_T
第93章 平安生产 “瑶瑶,感觉还好?”
“瑶瑶?”晏玹唤了她一声, 祝雪瑶打着激灵回过神:“啊?”
晏玹见状就先把太子妃催产药的事放下了,往她那边挪了挪,和她坐得更近了些, 攥住她的手轻声道:“你别害怕,等你生的时候, 我去跟父皇母后把四个御医都要来。嗯……一会儿我就告诉太医院让他们再多选几个产婆备着,绝不让你出事。”
祝雪瑶觉得这太兴师动众了, 下意识地想说不必, 但话到嘴边她又硬给咽了回去。
……这不是客气的时候。如果多些人真的能让她生孩子更安稳, 那她要来就对了!
好歹是身份放在这儿, 阿爹阿娘连带他这个当夫君的也都愿意惯着她。她平日行事又不出格, 在此等关乎生死的时候任性一下, 别说不是大事, 那就压根不是个事。
祝雪瑶便连连点了头:“好……没事, 五哥别担心, 我也没那么害怕。”
这话多少有点嘴硬的意思, 晏玹很好心地没有当面笑她。
祝雪瑶安了心,便逐渐意识到:“云叶方才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事?”
“哦,是。”晏玹点点头,这就把太子妃的催产药被动了手脚的事跟她讲了。
祝雪瑶听得遍体生寒,要问她怀疑谁,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方雁儿。可转念一想, 方雁儿有没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人手进东宫动手脚,她又有点怀疑。
毕竟这可是太子妃的第一个孩子, 太后和二圣都很重视。这种情形下想动手脚,就算是祝雪瑶这样在六尚局皆有人脉的主儿想成事也并不容易。
她于是和晏玹一样直接问道:“是谁干的?”
晏玹也只得告诉她:“说是母后命宫正女官亲自带着人查去了,咱们等个结果便是。”
祝雪瑶闻言也心知急也没用, 也就不再多问了。次日上午,夫妻二人一起携厚礼去向太子妃道贺。太子妃才生完孩子,尚在卧床安养,晏玹虽是自家兄弟也不便进屋去见,将礼送到后就去厢房喝茶了。祝雪瑶进寝殿待了一会儿,但见太子妃虚弱无力,便也没留太久,前后一刻工夫,二人就告退了。
天色渐黑的时候,晏珏忙完手头事务就赶到了长乐宫,先去向太后见了礼,然后便进了太子妃的寝殿。
乔敏玉正歪在榻上用晚膳,见太子来了,作势要起身见礼。晏珏忙挡了她,自顾坐到榻边,温声道:“可好些了?”
乔敏玉疲惫地笑笑:“好多了,只是觉得虚。”只说了一句话她已有点力竭,深吸了一口气,方又续道,“所幸孩子康健,乳母都说她哭声很有力气,胃口也好。”
晏珏道:“孩子康健自然要紧,但你的身子也要紧。别大意了,精心养着,有任何不适都赶紧知会御医。”
乔敏玉眉心微微一跳,心生戏谑地想,他可真说了句人话。
别管这话是真情还是假意,总归还挺中听的。
乔敏玉于是和和气气地谢了他。晏珏挥退身边的宫女,亲自喂太子妃用膳。他也看出太子妃气力不支,因此并不多话,偶尔闲说一两句,倒让气氛瞧着温馨。
约莫一刻后,乔敏玉不想吃了,就让宫女将晚膳撤了下去。晏珏欲扶她躺下,她说躺了一日,身上躺得疲了,他便仍坐在榻边陪着她,唤她身边的宫女来仔细询问她身子如何。
殿中一派夫妻情深的同时,宫正女官也到了殿外。晏珏身边掌事的刘九谋本在殿里候着,下头的小宦官知晓事关重大,专门将他请了出去。
但刘九谋却不打算多插手这事,连一句细由也不想私下里听,出去后满面堆笑地与宫正女官相互见了礼,立即客客气气地请人进殿:“太子和太子妃正好走在,女官直接进去禀话便是。”
宫正女官本也不想私下和他说什么,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就随他进殿。方才请刘九谋出来的那小宦官见状连忙先入殿去通禀,听他一说宫正司前来回话,晏珏与乔敏玉就都望向了殿门。
宫正女官已年近五十了,又在这样执掌刑狱的位子上,自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
她入殿后一丝不苟地叩拜,晏珏忙命起身,又吩咐赐座,宫正女官欠身道谢,规规矩矩地坐定,垂眸不卑不亢道:“奴婢带着手下的宫女连夜审了一应经手过太子妃殿下催产药的宫人,分别审后又相互对照了供词,并无什么异样。又问了几名太医、医女,连带着查了太医院里抓药的档,亦非有人一时大意抓错了药。”
“至今日午后,有个在小厨房当差的宦官忽而提起,道是远远看见有个人影越墙而出。但此人身法极快,只一刹就不见了踪影,他只当是自己眼花,便没声张,现下也说不准是否与催产药有关。”
宫正女官语中一顿,严谨地加以补充:“其实他现下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眼花,一再说是人影一晃就过去了。当时太子妃殿下正生产,上上下下都忙着,宫人、医者进出不断,看错了也未可知。”
宫正女官所言让晏珏眼前登时浮现一个人影,这个猜测令他心生惊异,却说不清是惊异于可能是她还是惊异于自己竟对她如此生疑。
他面上遮掩住了,只问宫正女官:“母后怎么说?”
宫正女官道:“圣人吩咐彻查,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查出来。只是……”她面露迟疑,晏珏问:“怎么?”
宫正女官垂眸:“奴婢也如实回了圣人,关于此人的线索极少……几乎可说是没有,便是掘地三尺也未必查的出。”
乔敏玉一边听她回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晏珏,见他虽神情沉沉但似乎并无意说什么,她宽和地笑了笑:“这种案子,咱们在明处敌在暗处,查不出也是情理中的事,不会有人怪罪女官。”
“是。”宫正女官应了。
乔敏玉又扫了眼晏珏,神色便沉了些,忖度道:“只是若真按圣人所言‘掘地三尺’地查,恐怕牵扯太多,其中大多数都是无辜者。这样大动干戈,我看……”
“查便是了。”晏珏忽而启唇,乔敏玉一怔,露出三分讶色看他,他却有些出神,凝视着宫正女官道,“正如太子妃所言,敌在暗处,若真查不出便也罢了。但若能查出来,孤也想要一个结果。”
乔敏玉一听,自然明白他想探究的是什么,不禁心下一阵畅快,向宫正女官颔首道:“听太子殿下的。”
“诺,奴婢明白了。”宫正女官离席起身,施礼告退。
自这晚起,宫里就开始轰轰烈烈的彻查,一夜之间,九重宫阙之中人心惶惶。
那日和太子妃有沾染的人几乎都受了审,就连祝雪瑶和晏玹身边的宫人,由于近来都住在长乐宫中,也被叫去问过两回话。
这些审讯直至从腊月初开始,直至腊月廿二才停。能停下还不是因为案子结束了,而是年关已经太近,为了吉利,宫里不能动刑和见血了。
半个月的光景也足以让众人明白,这事恐难以查出结果了。正是因为这样,猜忌迅速在各处宫苑之间飘开。
……其中不免有些听上去很滑稽的,比如说是祝雪瑶旧情难却,嫉妒太子妃和太子终成眷属,所以给太子妃下了药。但祝雪瑶根本不必费力解释,因为明眼人都知道这话站不住脚——就算不提她现在和晏玹过的怎么样,只说当初,那也是她不肯嫁晏珏,而非晏珏不肯娶她啊!
在诸如这般哗众取宠的传言之外,其他怀疑几乎全部指向了方雁儿,就算是永巷里完全见不到贵人们的杂役私下里也说:“还能是谁?又恨太子妃又会功夫的,只能是方氏呗!”
随之而来的是众人都对没有实证能查到方氏身上十分遗憾,也对太子妃心生怜悯。
乔敏玉自己却不遗憾。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注定是没结果的。
因为哪有什么身法极好的人翻墙而出?只是她早先安排了一个小宦官这么回话而已,倚仗的不过是凭她一直以来的好名声,二圣、宫正司乃至太子都不会怀疑她。
而她引起这场风波也并不求借此扳倒方氏,从太子心生疑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赢了。方氏先阵子趁她不在东宫没少使力气,拼了命地想要复宠,现下算是没戏了.
此事淡去之后,新年乃至整个年关都过得一团和气。
时间进入二月,终于轮到祝雪瑶该生了。说起来她发动的那日属实有点不巧,因为正值二月二龙抬头,二圣要祭祀祈雨,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才出宫门不久就听闻祝雪瑶要生了,二圣扭头就想往回赶。最后礼部好歹劝住了皇帝,但皇后还是即刻回了宫。
在皇后到场之前,晏玹已经有条不紊地做了一串安排。自四姐和长嫂先后难产开始,这些安排已经在他心中演练了数次,早已烂熟于心:“备用的产婆都在殿外候着,不许走远;提前差几个人去太医院,若要用催产药一类的东西,称药时核验三遍分量,煎药要有四个人一起盯着;翁主和郡主先送到太后那边,免得吓着她们。”
除此之外他还安排了暗卫,嫌自己手下的六个不够用,还跟大长公主又借了几个,藏在暗处盯着动静。
安排完这些,晏玹就进了产房。他本来想在榻边陪祝雪瑶,但进屋后发现榻边的地方已经被产婆和宫女围满了。而且先前一直为此心神不宁的祝雪瑶真到了这时候反倒顾不上害怕,一心一意地只想将孩子平安生下来,整个人都变得冷静了许多。
晏玹便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来,时不时朝着床榻的方向说一句“瑶瑶别怕”或者“瑶瑶我在”。
在他第四次开口的时候,祝雪瑶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不免泄了气,霜枝赶忙从榻边折过来跟他说:“殿下别说了,女君这会儿不能笑!”
“喔。”晏玹讪讪闭了口。
皇后差不多就是这时赶到的长乐宫,她满心紧张地吩咐了几件事,发现晏玹都已经安排好了,连两个女儿都妥帖地先送到了太后那里休息,心下十分满意。
她于是也进了产房,晏玹见了她忙要起身见礼,被她挡了。她打量着晏玹笑笑:“安排得不错,像个当丈夫的样子。”刚夸了一句,她就见晏玹低头抹起了冷汗,显然紧张得不行。
皇后失笑,没再跟他多说什么,唤来御医询问祝雪瑶的状况。听御医禀说祝雪瑶情形不错、胎位也正,母子两个才算都松了口气。
趁榻边的宫女出去端新的温水进来的时候,皇后和晏玹抓住机会一起凑到榻边陪祝雪瑶待了会儿。这其实说不上有什么必要,他们只是想让祝雪瑶别害怕,他们都在这里。
“阿娘……”祝雪瑶抓住皇后的手,红着眼眶哽咽着说出一句,“我好疼啊。”
但其实她想哭并不是因为疼,而是想到了上一世生孩子的时候。那时皇后也早早就说要来陪着她,可晏珏私下里一次又一次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体谅皇后的辛苦,不要为“这点小事”劳烦皇后。
最后到了生产那天,晏珏便没有差人向皇后禀话,自己更没有来陪她。她在产床上顾不上计较这些,咬紧牙关将孩子生了下来,恐慌和孤独几乎要将她吞没。
皇后在孩子平安降生后才听宫人回话说她已经生了,且并不知道这般隐瞒全是晏珏的意思,只当是她过分懂事,最后气得自己直掉眼泪也没忍心骂她。
现在看看见缝插针跑来榻边哄她的皇后和晏玹,上一世都没顾上的委屈倒翻上来了。
晏玹虽然先前在心中“反复演练”过各种状况,却没料到还有边生孩子边哭这回事,一时乱了阵脚,也不知怎么哄,想来想去,凑过去在她侧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瑶瑶,不哭啊。”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点点克制不住地轻颤,“我和母后都在,你别害怕……实在害怕你跟我说,我陪着你。”
祝雪瑶眸光流转,视线穿过迷蒙的泪水迎上他的双眼,有些意外地发现他虽然说着这样安慰她的话,但眼中完全没有安慰她的意思。
……他的一双眼睛完全被心疼和不安占据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她甚至怀疑他现在也挺想哭的,只是不得不强撑着,在这里佯作镇定地安慰她。
比起淑宁公主和太子妃,祝雪瑶这一胎确是生得顺利。上午时发动,不到傍晚时,孩子就已呱呱坠地,祝雪瑶听到响亮的哭声,长长地舒了口气。
晏玹和皇后也终于笑了,皇后攥着她的手问她有没有哪里难受,晏玹借着要去听御医有没有什么嘱咐的由头避到外殿,偷偷摸摸地哭了一下。
殿外院中,嫔妃、公主、王妃乃至乐阳城里排得上号的官眷基本都到了。这事原不必这样劳师动众,但皇后在祭礼的路上突然折返,而且连皇帝都一度想赶回来,自然惹得朝野皆知,满朝文武见二圣如此重视这一胎,当然都要来表个态。
于是听到福慧君母女平安,殿外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无不露出喜色.
寝殿里,祝雪瑶侧首看了看被乳母放在枕边的孩子就筋疲力竭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一直睡到了后半夜才行,才刚一动,身边的晏玹就醒了。
他定睛看了一眼,见她醒了,舒气一笑:“瑶瑶,感觉还好?”
第94章 百日宴 “二哥三哥,我……想走一步险……
祝雪瑶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饿了。”
她上午开始生孩子, 午膳没吃,晚膳又睡过去了。
晏玹马上说:“想吃些什么?汤和粥都备了几种,你近半个月爱吃的炒菜我也都让他们备了食材, 点心挑你喜欢的做了七八样。哦,母后还给你做了蟹壳黄。”
祝雪瑶边听他说边盯着他看, 想了想,道:“让他们用鸡汤煮点面吧, 再把蟹壳黄端来, 五哥还想吃什么?我可以一起吃点。”
她现在饿得要命又想不出要点什么菜, 索性跟着他吃好了。
晏玹心领神会地一哂:“行, 那你等等, 我去安排。”
说罢他就下了榻, 没唤宫人进来, 自顾穿好鞋袜, 行至衣架前拿起挂在上面的那件大氅一裹就出去了。在他走到外殿的时候, 祝雪瑶听到值夜的宫人一阵惊呼, 接着便有人忙不迭地进来取衣裳,好歹让晏玹去侧殿好好更了衣。霜枝也带了两名宫女进来,看祝雪瑶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祝雪瑶让人把孩子抱来看了看,小小的女婴脸还皱巴巴的,睡得十分安稳。
霜枝小声禀道:“二圣已将郡主的封位定下来了,只是名字还要等殿下和女君拿个主意。”
祝雪瑶点点头:“一会儿我跟五哥商量商量。”
——关于这孩子的姓, 已经没什么好商量的了。这事从她有孕之初到她生孩子,两个人聊过七八回, 她起先一直觉得已经有两个孩子姓祝了,这个该姓晏了,但晏玹最后一次讲出的道理说服了她。
他说:“岁祺岁欢是收养的, 这事不可能一直瞒得住。她们只要知道了,再懂事也难免别扭一阵,若再姓氏都不同,那就更要觉得隔了一层。所以这孩子还得跟你姓,这样就算岁祺岁欢来日知道自己并非亲生,但见大家都一个姓,也能少点胡思乱想。”
祝雪瑶便问:“那若后面再有别的孩子呢?都姓祝么?”
晏玹对此十分平静:“我早说过,祝家就你一个了,延续血脉的重担全在你身上,但晏家真的不差这几号人,所以让孩子都姓祝我觉得挺好的。只是你若有别的想法,那也听你的,姓祝姓晏都没大碍,因为中间已经有个既姓祝又是你亲生的孩子关联着两边,岁祺岁欢不会再因为这个多心,后面的孩子看着这个跟两位收养的姐姐一个姓,也能潜移默化地对两个姐姐多点亲近,你说呢?”
祝雪瑶觉得有点道理。于是后面的孩子还能日后再说,现在这个是决定姓祝了。
还需仔细商量的是叫什么名字,主要是因为生之前不知男女,他们就把男名女名都备了几个.
小厨房里,晏玹生怕厨子们大半夜干活犯糊涂,亲自盯着他们做菜。大约两刻后,祝雪瑶要的鸡汤面、蟹壳黄,并几道小炒一同呈进了殿。
霜枝在榻上支好榻桌、领着宫女们一起布好膳,晏玹便也回到榻上,坐在祝雪瑶对面和她一起吃。
祝雪瑶抿了口鸡汤,便问:“孩子叫什么呢?”
晏玹想了想:“女孩的名字咱们最后留了岁安、岁盈和岁意三个。岁安取的是‘岁岁平安’,岁盈类似于‘年年有余’的意头,岁意是为谐音‘遂意’,我觉得都好听,你看哪个更好?”
之所以留了三个,就是因为上回两个人都选择困难,聊来聊去都无法取舍。
结果现在还是得面对这个困难。
祝雪瑶边琢磨边用筷子一下下挑着碗里的鸡汤面,挑着挑着发现里面还有馄饨,就先舀了个馄饨来咬了一口。
晏玹往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夹了块清蒸鱼,虽是鱼腹肉,他还是翻弄着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刺。还没来得及往祝雪瑶跟前送,睡在床尾的三只猫闻着味就来了,困得走不了直线还要凑过来吃。
晏玹将它们挨个推开,直接把鱼肉喂到祝雪瑶嘴里,思量着说:“若考虑意头,我觉得岁盈意思差些——咱们这样的人家,哪年没点盈余?”
“这倒是。”祝雪瑶连连点头。
三只猫开始蹲在旁边声讨晏玹,骂得一声比一声难听,晏玹被吵得耳朵疼,只好再夹鱼来喂它们。
祝雪瑶一心琢磨名字的事,压根没顾上闹脾气的小猫咪们。顺着晏玹的话想下去,她倒有了点思路:“那叫岁安吧。‘岁盈’和‘遂意’都只是为自己祈愿,‘岁岁平安’却得是国泰民安自己才能平安,我觉得更好一点。”
“有道理。”晏玹连连点头,马上唤来赵奇,让他天明后把这名字报给二圣,以便他们下册封旨。
祝雪瑶拦了一下:“缓缓吧……等百日,怎么样?现在才生下来,怕压不住。”
宫中民间都有小孩子压不住太大的福气的说法。所以不仅册封要缓缓,有些孩子生下来体弱,那就连取名都得缓几个月甚至几年,之前就先取个小名先叫着。
晏玹点点头:“听你的。”遂又睇了眼赵奇,让他按祝雪瑶的意思去禀话。
二人吃完这顿宵夜就安心睡了,次日晏玹照例起得很早,听赵奇回了行宫那边的动静,心下一声冷笑:“先不必理会,静观其变。”
祝雪瑶一觉睡到临近晌午,帝后早在她睡醒前半个时辰就下了朝,出了宣德殿就直接到长乐宫来了,听说她还在睡便先陪孩子去。
这会儿听说她醒了,皇后先一步寻了过来,进殿就笑道:“这个祺祺,这就想让才一天大的妹妹喊她姐姐了。”
祝雪瑶扑哧一笑,皇后坐到榻边,放轻声说:“陛下带她们放风筝去了,一会儿过来。我先跟你说个事,你听完就当不知道,别跟他提。”
祝雪瑶心头一紧,忙问:“什么事?”
皇后还没开始说就绷不住地先笑了:“今儿一早……哈哈哈,也不知他是哪根筋突然动了,一起床就说‘哎,姑娘生孩子辛苦,我这当爹的去给她炖个汤吧’,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往御膳房去了。然后……哈哈哈哈,一个压根没下过厨的人,上手就要做鱼汤,还不让宫人插手。我后来赶过去一看……哈哈哈,锅里一条全须全尾的鱼,鳞都还在呢,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啊!”
“……”祝雪瑶张了张口,“阿爹不会是直接把活鱼扔进去煮的吧?”
皇后说:“御膳房倒是杀好了,但也只是杀好了。”
祝雪瑶:“……”
皇后拍着大腿又笑:“你说他不懂吧,他还知道去腥。那鱼旁边还飘着葱段姜片呢,看起来活像在泡药浴。”
皇后这话说得祝雪瑶眼前都有画面了。过了片刻,皇帝拿着风筝带着岁祺岁欢一进来,祝雪瑶耳边就回荡起了皇后那句“活像在泡药浴”,使劲按着太阳穴忍了又忍才没当面嘲笑一国之君。
无辜的皇帝还以为她不舒服,忙道:“阿瑶你是不是头疼?快去,传御医来。”
“没有没有。”祝雪瑶干咳一声,只说自己睡多了。
“那就好。”皇帝安了心,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随时让他们给你做。”
祝雪瑶忍住了没说自己想喝洗药浴的鱼汤.
往后的一段时间过得飞快。三月初二,岁安满月了,满月是值得庆贺的日子,不过这会儿孩子还太小,为免受风不太能抱出去见人,祝雪瑶刚出月子也精力还不太足。于是满月宴就从简了,祝雪瑶、晏玹、帝后、太后连带贵妃、宣妃一起吃了个家宴了事。
但到百日宴就不一样了。帝后早在孩子满月的时候就吩咐六尚局开始筹备百日宴,这之前也没让祝雪瑶回府去住,百日宴便还设在广阳殿里。但帝后想请的宾客太多,光是迤州旧人在广阳殿里都放不下,于是广阳殿前的广场也用上了,还占了旁边的另外两处殿阁。
是以到了百日宴这天,整个长乐宫从天不亮就忙碌起来了。按理说岁欢是太后的曾孙辈,百日宴这种事她虽该参席,一应安排却不该劳她操心。
……但架不住长辈硬要操心。
从早膳后开始,祝雪瑶和晏玹就一会儿听说太后对六尚局吩咐了什么,一会儿听说太后正帮着应承前来道喜的宾客们,一会儿又听说她带岁祺岁欢午睡去了,大半日下来比他们还忙。
午后,皇子公主们也都陆续进宫了。祝雪瑶和晏玹同在广阳殿门口迎他们,最先到的是温明公主和楚唯川,过不多时,昭明大长公主也来了。
出于礼数,他们也给忠信侯递了请帖,忠信侯会来不足为奇,但祝雪瑶和晏玹都没料到昭明大长公主是和忠信侯一起来的。
二人并肩而立,远远看去就是一对夫妻。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都不好说什么,待二人走近,彼此客客气气地寒暄一番,便请他们进去了。
但等到正式开席,他们就感觉愈发别扭了。等到酒过三巡,两个人一起回寝殿醒酒更衣的时候,晏玹忍不住地先道:“瑶瑶,我觉得大姐有点过分了。”
祝雪瑶正坐在妆奁前理着发髻,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昭明大长公主今天虽是和姜渝一起来的,却也带了沈雩同行。在酒席上,她和姜渝同坐一席,可沈雩连殿门都没能进,和其他宫人一起候在外面。
沈雩先前在大长公主身边什么样,到场的宾客起码有三成都是清楚的,今日见此情形,大家都是一脸的一言难尽,沈雩心里是什么滋味更不必讲了。
祝雪瑶叹着气附和:“是啊,我不明白大姐为何这样。事情做得这么难看,还不如不带沈雩来。”
晏玹连连点头:“我也想说这个。若沈雩不来,倒没人能说什么。”
这就像各王府都只来了正妃和侧妃、淑宁公主府只带了霁云,来了的人一派和睦,不来的大家都不会多提。
大长公主偏选了个既让人最不舒服又最惹眼的法子,祝雪瑶和晏玹真是不太懂她的想法。
晏玹是个脾气上来无所畏惧的人,先前怼起太子都毫不留情。加之又是和沈雩喝过酒打过牌的关系,当下便有点仗义执言的兴头,便道:“一会儿我让人在侧殿给沈雩添个席!”
祝雪瑶忙回过头:“可别!”
见晏玹皱眉,她抿唇道:“咱们现在给了他面子,然后呢?他能不回大长公主府么?若大姐为这事心里别扭,你让他怎么办?”
“……唉!”晏玹无奈得直叹气,打消了这念头,摆手道,“我先去外面敬个酒。”说罢就走了。
祝雪瑶由着他去,自己任由云叶霜枝接着帮她整理妆容,心下盘算着昭明大长公主的事,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怪。
现下距离姜渝出现已经满一年了,这一年里大长公主和姜渝往来密切,许多人都见过他们一起逛集、听戏,出双入对。可对于那桩儿时就定下的婚事,两个人却都只字不提。
犹记姜渝刚封侯那时候,人人都觉得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完婚。可眼瞧着时日渐长却毫无下文,慢慢就没人议论了。
祝雪瑶想到这些,心下再度慨叹:她果然不懂大长公主。
寝殿之外,晏玹回到席上刚和宾客们寒暄了几句就被恒王拉走了。恒王直接把他拽进了广场一侧的厢房,此处没有设宴,是专门空下来供宾客小歇的。
晏玹进殿一看,就见康王和楚唯川也在。正心生困惑,恒王拉他过去一同坐了,开门见山道:“五弟,你得防着大哥,知道吗?”
晏玹神情微滞,不动声色地望了眼康王和楚唯川,康王神色沉沉:“实不相瞒,我跟你三哥盯了大哥大半年了,他……”康王长叹摇头,“早就在散不利于你的传言了,我们那时就心里不安。后来他没了动静,却也未见得是放过你了,只怕是等着抛砖引玉。”
晏玹现下有点感动,颔首道:“我也察觉到了,已跟父皇母后回过两次话,其余的我也设着防,二哥三哥放心。”
康王和恒王相视一望,隐隐觉出他似乎已做了安排,又怕这话只是敷衍,康王便又说了一句:“你可当心他拿你修缮行宫的差事做文章。尤其快竣工的时候,你必要自己去看看,相关的账目也都亲自过目一遍。”
晏玹郑重点头:“我知道。”
康王恒王见状,确定了他心里有数,便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就起身要回酒席上。
晏玹却说:“二哥三哥,我……想走一步险棋,二哥三哥帮我拿个主意。”
第95章 七寸 “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
康王和恒王相视一望, 一同坐了回去。楚唯川一揖:“先告退了。”
“姐夫留步。”晏玹又笑道,“没有避着姐夫的意思,就是‘二哥三哥’说起来顺口。”
楚唯川一哂, 依言也坐回去,晏玹毫无隐瞒地将心下的打算说了一遍, 最后道:“人我其实早就安排下去了,只是出于谨慎, 尚未敢动。”
三人无声地互看了好几眼, 康王凝神道:“听起来你已都安排周全了, 顾虑是什么?”
晏玹坦言道:“二哥帮我想想, 可有疏漏之处?我怕功亏一篑。”
三人又是一番对视, 这回他们安静的时间更长了不少。
少顷, 楚唯川幽幽道:“两派相争, 计谋没有保证能成的。殿下的这位长兄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 殿下想求稳妥只怕很难。”
晏玹缓缓点头, 便又换了个说法:“那便请二哥三哥和姐夫帮我想想,若这一计败了,我如何才能保瑶瑶和孩子们全身而退?此事成与不成都是我和大哥在争,断不能拖累她们。”
“这个嘛……”恒王摇头晃脑地琢磨了一会儿,胳膊肘往面前的案桌上一搁,托腮道, “我没想过。我要和大哥一争高下的事你三嫂早就知道,她说要跟我同生共死共进退, 我们之间没什么拖不拖累的话。”
晏玹和楚唯川:“……”
康王更索性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家聊正事呢,这人怎么突然秀上恩爱了?他有什么毛病!
恒王接着又说:“你有没有想过阿瑶可能也很愿意跟你共进退啊?她可不是需要被人护在怀里的姑娘,哎对了……”恒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打量晏玹两眼,问,“刚才那些打算你跟阿瑶说过没有?”
晏玹脸上稍一迟疑,恒王就懂了,不禁皱起眉头:“夫妻之间,这种事你瞒着她,你以为真对她好吗?”
“不是。”晏玹苦笑,“她才刚生完孩子啊。”
“这倒是。”恒王颜色缓和。
恒王妃有孕的时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也不敢跟她多说。
“总之殿下还是寻个合适的时候,把这事先跟福慧君说了。”楚唯川斟酌道,“至于殿下刚才所言,臣以为还是可行的。倘若真的失策了——”他睃了眼康王和恒王,“这些日子康王恒王两位殿下也在为殿下筹谋,温明公主亦有所留意。据臣所知,她还与昭明大长公主聊过两回,昭明大长公主待殿下向来还算亲厚,也未见得能眼看着太子算计殿下。”
康王笑了笑:“姐夫说的是。”
恒王抱臂道:“我这边,三姐四姐也都心里有数。三姐不大理会这些,四姐么……你别看她性子软,却也最在意情分。太子要是真往死里整你和阿瑶,四姐是决计不会坐视不理的。我母妃和舅舅多半也会站出来说几句话,他们和祝家情分也不浅呢。”
他们的话让晏玹心里有了底,几人又闲说了几句就一同回宴席上了。
离开这间厢房,晏玹再回想适才的交谈,心下难免复杂——曾几何时,他们虽然和太子相争,人前人后也都还尊他一声“大哥”,那时候纵有万般不睦都更像君子之争,只有明晃晃的叫板没有见不得光的算计。
而现在,双方终是掐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纵有父母在上面镇着,最多也只是面子上过得去。
“大哥”这个称呼,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也都不愿意叫了。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在分庭抗礼,更因为他们私心里真觉得大哥不配了。
回到宴席上,晏玹才知方才二圣已在宴席上下旨封岁安为承平郡主。祝雪瑶已被宾客们贺过一轮,现下见他回来,宾客们又贺了一轮.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散,祝雪瑶和晏玹天不亮就开始忙,送走宾客时顿觉筋疲力竭,沐浴更衣之后倒头就睡。
余者出宫后各回各家,姜渝理所当然地上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马车,先送她回府。
晏知芙在宴席上喝了些酒,路上觉得头晕,便直接闭眼睡了。姜渝原本有话想和她说,见状想了想,只得先按下不表。
回到大长公主府,晏知芙醒了,迷迷糊糊下了马车。府门处早有侍女等候,当即上前来搀扶,但姜渝挥退了她们,亲自扶她回去。
如此一直行至大长公主所住的院落,姜渝正要举步进门,身后有人沉声:“君侯留步。”
姜渝脚步一顿,转头看去,沈雩垂眸上前,一边伸手搀扶醉醺醺的大长公主一边观察她的神色。
可她似乎醉得不轻,虽然还醒着,但双目空洞地望着地面,好像根本没意识到他走近了。
沈雩复又看向姜渝,淡然道:“天色已晚,君侯此时随主上进去恐不方便,奴会服侍主上就寝,君侯放心。”
姜渝不由打量起他来,眼中既有意外又有好笑。
过去数月,谁都看得出沈雩在大长公主心中的份量一日不如一日。一开始她只是懒得再多见他,但仍让他打理着府中的事情。后来府中诸事也不让他管了,如果不是他从前的人缘还不错,现下府中下人眼里恐怕早已没了这号人。
可沈雩居然还敢拦他?
姜渝轻哂:“沈雩,这是我未婚妻。”
沈雩抬了下眼皮:“君侯也知是‘未婚’。”
沈雩说罢不再看他一眼,几近强硬地自顾扶着大长公主进了院去。
姜渝愣在原地,半晌才诧异地唤出一声:“阿芙?!”
昭明大长公主醉得厉害,也没什么反应.
东宫。
方雁儿听闻太子今日在承平郡主的百日宴上喝得大醉,心里虽不是滋味,还是先问了太子回来后宿在了何处。听说他去书房了,方雁儿知道这是个机会,心下纵有万般愤慨都还是忍了,仔细梳了妆就往书房赶。
然而在东宫之内,早已不会有人给她留什么“机会”。
方雁儿赶到书房门外时张侧妃的人早已在院外守着了。先前张侧妃因方雁儿失子受过罚,后来方雁儿被揭出假孕,此事虽没捅出去,但北宫姬妾们都听说了。太子对张侧妃心下有愧,赏了不少东西作为弥补,但张侧妃和方雁儿的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前不久张侧妃也有了身孕,东宫无人不敬她三分,她对方雁儿也就更不必隐忍。方雁儿走到院外一看都是张侧妃的人,心里就暗叫不好,但她又不甘心,便还是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假作没看见张侧妃的人,跟书房当差的宦官说:“听闻殿下吃醉了,我来瞧瞧。”说着提步就要往里走。
“哎,奉仪!”那宦官立即抬手拦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殿下是吃醉了,这会儿已然就寝,奉仪请回吧。”
方雁儿睨他一眼:“醉酒就寝恐有不适,今晚我来侍奉殿下,你别管了!”边说边又再度提步。
——放在一年多前,她说这种话都还没人敢拦她,太子也正喜欢她这脾气。
但今时早已不同往日,那宦官才不管她语气多干脆,毫不退让地继续拦着她,道:“殿下这边不缺人照顾。倒是小公子那边……奉仪不在恐怕不行,奉仪还是回去吧。”
这番规劝说得很体面,但也有点威胁和嘲讽的意思。因为这毕竟是宫里,凭方雁儿先前的干过的事得罪过的人,如今失宠难以翻身,早该死无全尸了。还能这么全须全尾地活着、留着奉仪的位份,不过就是因为她膝下还养着晏明杨。
方雁儿自己对此自然心里有数,当即美目一横,外强中干道:“你少拿小公子说事!”
拦在跟前的宦官缩了下脖子,赔笑:“奴不过说这么个道理,奉仪别多心。”
方雁儿咬牙仰首:“我今日偏要去侍奉太子,你……”
不等她将话说完,檐下响起清亮的女音:“殿下已然就寝,何人在此喧闹!”
方雁儿眼底一震,屏息望过去,那宦官也望过去,旋即躬身往后退了半步,躬身长揖:“侧妃。”
张侧妃淡瞧着方雁儿,一步步地踱过来:“殿下素日提也不愿多提奉仪一句,奉仪倒还‘有心’。太子妃生子时险些遇害,倒还不知奉仪怎么想。”
这话说得方雁儿一下冒起火气,指着给她道:“你们算计我!太子妃那催产药跟我没关系!”
张侧妃朝她一笑:“都是北宫的事,我随便跟奉仪闲聊几句,奉仪心虚什么?”
方雁儿杏目圆睁:“你才……”
张侧妃不欲再与她废话,悠悠打了个哈欠:“进宫前我就听说过奉仪擅闯长秋宫的事。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奉仪对宫中规矩还是这样没数,见了我不行一个礼也就罢了,明知殿下已然就寝还敢在此大吵大闹。来人啊,”张侧妃的声音忽而沉下去,“押她去栖雁居院子里跪着,跪到日出就可以起来了。”
“你……”方雁儿还要争辩,张侧妃悠然一笑:“我知道他们押不住你,你可以不跪,那等天明咱们走着瞧呗,瞧瞧现下是谁在殿下面前更能说得上话。”
张侧妃说完轻啧一声,转身就回书房去了.
长乐宫,广阳殿。
晏玹和祝雪瑶从傍晚开始睡,子时才过不久就先后醒了。这会儿也正是猫兴奋的时候,见他们醒了纷纷凑过来找他们玩。两个人便索性起床陪它们玩了会儿,还让宫人取了些鱼干来给它们打牙祭。
喂猫的时候,晏玹盘算着三哥今天跟他说的话,又看看祝雪瑶的气色,沉吟道:“瑶瑶,我跟你说点事。”
“嗯?”祝雪瑶只听他的语气也知道是有大事,不觉放轻了语气:“你说。”
晏玹颔了颔首,将今日上午跟二哥三哥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又跟祝雪瑶说了一遍。祝雪瑶听到一半已觉心惊,听罢深吸一口气:“请君入瓮?”
“嗯,算是吧。”晏玹望着她道,“你怎么想?”
“我……”祝雪瑶心里惴惴不安,下意识地想阻拦他。可是仔细想想,除了油然而生的不安之外她也说不出这些安排有什么问题。况且她原也在算计晏珏,晏玹这些打算她虽没想过,路数却也不谋而合。
祝雪瑶稳住心神,便点了头:“我觉得行。太子先前既已有所铺垫,想必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我看十拿九稳。”
……道理虽是如此,但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份不安又涌动了一阵。
祝雪瑶沉住气,又道:“之后走到哪一步,五哥及时告诉我,好不好?”
“自然的!”晏玹马上答应,“先前是你有孕,我不敢说,往后我必不瞒你。”
“那就好。”祝雪瑶连连点头,“就像三哥说的,我跟五哥共进退,是输是赢咱们都一起撑着。”.
清晨,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一觉醒来听闻姜渝昨晚也醉得厉害,借住在了府里,就让侍女去请他一同来用早膳。
姜渝早就起了,因此听侍女传话后来得很快。他走进卧房,见晏知芙还坐在妆台前梳妆,便自顾先在案桌前坐了下来,饮着茶跟她说话。
两个人聊了会儿昨日百日宴上的事,晏知芙私心里不愿多提祝雪瑶,却不介意夸孩子可爱,又说及他们夫妻情深。前面的话姜渝只笑着附和,说到后面,他突然沉默,晏知芙有所察觉不觉,不禁侧首看他:“怎么了?”
姜渝缓了口气:“他们是夫妻情深,昨日的宴席上宾客们无不艳羡,但我们的事……”
话没说完,便见晏知芙低下眼帘,眼中的光也暗了下去。
姜渝适时地止住了话,转而道:“我不是催你,我只是想问问,你究竟什么打算?”
晏知芙平静地重新转向铜镜,轻声说:“你知道的,过去十几年我不曾承欢父皇母后膝下,他们对我思念得紧。如今才刚回来不久,我若又与你回迤州,难免伤了他们的心。所以我想等一等,且再尽孝些时日,再和他们提这婚事。”
她这般说着,心下有些好奇姜渝会不会松口说成婚后仍住在乐阳,他却很快就点了头:“罢了,我都听你的。”
晏知芙拨弄着放在妆台上的镯子,无声地挑了下眉。
姜渝看不到她的神色,但见她不语,也知这话题让她不快,正好寻了别的话来说:“对了,那个沈雩……”他哑笑一声,“昨晚他话里话外说我不顾你的名声,待他侍奉你就寝之后,我实在气不过,说了他几句,竟险些动起手来。”他幽幽喟叹,“你管管他吧。免得日后愈演愈烈,彼此脸上都不好看。”
终于。
晏知芙心中涌起如释重负的感觉,仍低着眼,不咸不淡道:“府里的下人敢惹你,你管就是了。”
姜渝连连摇头:“到底是你的人,我不好插手。”说着语中一顿,“只是昨晚闹得太难看了,那么多下人看着……唉。”他长声一叹,显得无可奈何,“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只能让人先把他关进了清居,等你发落。”
“什么?!”晏知芙猝然回过头,神色立变。
姜渝一怔,似有不解:“我想那地方也伤不了人,况且他是暗卫出身,就这几个时辰,想必也没什么事。”
晏知芙真的慌了。纵使一直在等姜渝找沈雩的麻烦,她也没想到姜渝这么会蛇打七寸。
她强作冷静地开口,语气维持了平静,声音却是哑的:“你……你不能这么关他,沈雩幼时出过些事,那地方他受不了的。”
姜渝顿显焦灼:“坏了。”说着便忙吩咐房中的宦官,“快去,救沈雩出来。”
接着又向晏知芙道:“我去跟他赔个不是,你也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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