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知芙迅速冷静下来, 看着姜渝,露出一个好笑的神色,接着对镜戴起了耳坠:“倒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的, 你又不知他的忌讳。况且他是我院子里的人,要你我去给他赔不是是什么道理?”
姜渝摇着头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若他心里不痛快, 倒是我给你添了麻烦。”
他的话很好心,晏知芙却突然不耐, 皱眉道:“你是不是在江湖上待久了, 对深宅大院的事都没数了?”
姜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不由一愣, 闭口打量她的神情。
晏知芙轻嗤一声:“什么人在我手底下做事还敢跟我闹不痛快?他真敢记什么仇, 打发走就是了。”
姜渝哑了哑, 讪然干笑:“我不说了。”
晏知芙冷哼一声, 不作理会。姜渝愈发放软语气, 道:“别生气, 当我没提过。”
晏知芙仍没做声, 姜渝也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好在等晏知芙梳完妆、早膳端上来的时候,她已恢复如常了,一顿早膳用得便也和气.
不远处的院子里,沈雩被宦官们七手八脚地送到榻上,他们的动静不小,但他对这一切都无知无觉, 神思仍沉浸在噩梦里。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漆黑,但这漆黑并不是无尽的, 并非寻不着边际的虚空。相反,哪怕他丝毫不动,也能感觉到坚硬的木板压在面前。
在春寒交替的时节, 木板沁着阴涔涔的凉意,让人感觉已经身在阴曹地府。
他背后也是同样的坚硬阴凉,木板硌着骨头,骨头生出酸痛,在他恐惧的挣扎中,骨头与木板间的皮肤也被磨得酸痛。
除此之外,最清晰的感受就是令人绝望的窒息。他如果挣扎,这种窒息就会来得更加凛冽;可他如果不挣扎,就好像对它束手就擒,它也会逐步吞噬他。
沈雩大口喘着气,浑身都渗着冷汗。他想要逃离这黑暗,也在心底深处暗暗期待那突然而至的光。
……是了,即便曾经命悬一线,但他也是见过光的。
那束光的出现突然又及时,轻轻一照,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这一回,光始终没有出现,他在令他惧怕的漆黑和无知无觉中循环往复。
直至一刹那间,他在一阵痉挛中陡然睁开眼睛,大口吸气带来的凉意变得真切,他警惕地张望四周,周围仍是漆黑的,但他逐渐意识到身下并不是坚硬的木板,继而又感受到枕头和被子的存在。
沈雩缓了半晌,逐渐稳住心神,撑身坐起来。
外屋试探着传来一声:“沈公子?”
沈雩听出这是他身边的宦官,但脑子里仍是昏的,浑浑噩噩地想不清先前出了什么事,便问他:“发生什么了……你进来。”
外头安静了片刻,那宦官掌着灯推门而入,行至榻边,一边接着幽暗的光火打量他的神情,一边带着怜悯道:“昨晚忠信侯将您关去了清居,今日一早听主上说您受不了,忙让人将您放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沈雩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他用力按着太阳穴缓解头脑中的胀痛和混沌,又问:“主上怎么说?”
“主上没说什么。”宦官回道。
沈雩滞了滞,沉默地僵坐在那儿。
他想起去年除夕的时候,他为让她消气,自请去清居,她答应了。
那其实只是捉弄他,不到一刻工夫她就放了他出来。可她和他自己都低估了他的反应,他半夜梦魇,还发了烧,她吓得一叠声地叫他,又连夜喊了大夫。
那个时候,她那样担心他。可现在……
沈雩忽而意识到,哪怕在那个时候,她担心的大概也是姜渝。
他一语不发地躺回去,黑暗中静得连呼吸都几乎听不到,仿佛已然不是个活人。
那宦官于心不忍,撑着笑容道:“现下时辰太晚,等到天亮,奴马上去跟主上回话,主上知道公子醒了,也好安心。”
沈雩没做声。那宦官等了又等,见没有回应,摸不清他是不是又睡着了,只好退出去。
和上次一样,沈雩后半夜一直睁着眼睛没再入睡。区别只在于上次他是怕再陷入梦魇扰她安寝,这回却怔然不知自己在想些什么。
次日天明,身边的宦官如昨夜所说的那样,马上去向大长公主回了话,但整整一日,大长公主不仅没来看,也没过问一句话。
就好像听完宦官的回话便忘了。
往后两日,沈雩病情反复,大多数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一旦烧起来又能烧到说胡话,直至第三日才终于安稳地过了一整天。
第四日清晨,沈雩在熟睡中隐觉房中有些响动,暗卫的警惕令他立刻睁开眼。才走进卧房的晏知芙脚下一顿,很快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往里走。
沈雩怔了怔,眼见她在榻边的小杌子上落座,他如梦初醒地回过神,忙要下榻施礼。
“免了,我有话直说了。”晏知芙皱着眉,口吻中满是不耐烦。
沈雩身形僵住,坐在榻上不安地打量她。
晏知芙低着眼帘,声音淡漠:“姜渝说你那晚险些跟他动手……”
“奴没有!”沈雩心惊肉跳地否认,可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自顾继续说:“我早就想过你们或许会处不来,却不曾想会闹到此等地步。”
沈雩从她的话中猜到些意图,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主上……”
晏知芙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的手上,沈雩触电般地抽回了手。
滞在半空的手紧了紧,他轻声说:“奴不会再冒犯君侯了,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下次?”晏知芙喉中发出一声轻蔑的笑,她抬眸打量着他,丝毫没有掩饰眼中的嘲讽,“沈雩,你最清楚我等他等得多辛苦,冒犯他的事有一次就够了。”
晏知芙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我想好了,你回去做你的暗卫吧。这次回乐阳,乾、兑、离、震四营是随我同来的,巽、坎、艮、坤四营尚在迤州,你回迤州去,这四营统归你管,咱们也算是……好聚好散。”
好一个好聚好散。
沈雩低着头:“奴不去。”
晏知芙挑眉:“我没在跟你商量。”
他又说:“那主上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
他忽而改了自称,透着明显的破罐破摔。
晏知芙眸光一凛,油然而生的恼火让她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她噎住了。
因为他黯淡的神色让她明白,他没在要挟她,更不是赌气,他是认真的。
晏知芙沉吟了一下:“你当我没想过?可我不能让你死。你死了,损的是我和忠信侯的名声。”
沈雩眼底颤栗,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样话。可她说得如此明白,让他避无可避,他哑然良久,茫然地问她:“主上您……您恨我吗?”
他自觉这话十分荒谬,因为他哪里会做让她生恨的事?
可她那句话的冷漠到让他不得不怀疑她是恨他的。
晏知芙淡然摇头:“说不上。”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准备好的一句话,晏知芙没能说出来。
她别开眼睛缓了缓,终究有点心软:“去迤州吧,明天就动身。也许……”她笑了声,“我日后也会回去,还打算跟姜渝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到时还需你护驾。”
沈雩自然听得出她是哄他的,于是还是那句:“我不去。”
晏知芙口吻骤沉:“沈雩。”
“主上去哪儿我就在哪儿。”他咬紧牙关,说出了十几年来最大胆的一句话,“主上若硬逼我走,全天下都会知道是忠信侯逼死我的。”
“你!”晏知芙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眼中只有她烈焰般的红唇,她也只听得到他颤栗不止的呼吸。
良久,她猛地松开他,怒极反笑:“好,算我养虎为患,倒让你摆了一道!”
晏知芙气得切齿:“罢了……”她长缓一息,只庆幸自己早先就做了两手打算,定住心道,“我让人给五弟带句话,你去他那里当差吧。”
沈雩微怔:“……福慧君府?”
他心乱如麻,首先想到的自是两个府离得的确很近,就算福慧君和瑞王有大半时间住在蓁园,距离其实也说不上很远,比迤州强多了。
紧接着,他又突然怕她适才说得去迤州乃至掸国的话是真的……
晏知芙打断他的思绪:“我只能容你到这了,别得寸进尺。”
“好……”沈雩在迷茫中下意识地答应了。话出口的一刹便有点后悔,抬眸看了眼她的脸色,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我这便着人去传话。”晏知芙从小杌子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外走,“你今日就走。”.
几丈之外,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昨天才从宫中回府,晨起用过早膳,她郑重其事地把云叶霜枝喊了过来,让她们坐。两个人略显困惑地一左一右坐到长方案桌两头,祝雪瑶和晏玹面对面坐在另外两侧,祝雪瑶清了清嗓子:“有件要事,跟你们打个商量。”
她这样弄得云叶霜枝都很紧张,二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女君吩咐。”
祝雪瑶缓了口气,便将心里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跟她们说了。
话音才落,霜枝捂住脸道:“女君怎么突然说这个!”
“不突然呀。”祝雪瑶很认真,“咱们同岁,我孩子都生了,你们自是该说亲了。”
这事其实她从重生之始就在想了,只是那时候年纪还有点早——现如今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嫁人,她完全是因为晏珏那个狗东西不愿意等了才会那么早成婚。后来到了她们都十六岁,她又怀孕了,有孕时既离不开她们也没有余力给她们操持婚礼,于是不得不又拖了一年。
直到现在,岁安百日已过,她终于可以安心给她们筹谋婚事了。加上晏玹与晏珏的较量一触即发,她也更希望她们能尽快成家,也算多一道保障。
……否则若他们赢了,她们自有荣华富贵可享,但万一他们输了呢?
云叶霜枝上一世就是为她而死的,这一世她真的很想让她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只是对她们来说,祝雪瑶这事提得的确太过突然。两个人都面红耳赤地低着头,愿不愿意都说不出来。
晏玹手里翻着本册子:“两位姑娘别不好意思,喏,这备选的人挺多的,都是家世清白的好人家。你们先看看,有看上的我们就把人请来见见,不喜欢再换。”
晏玹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虚。凭祝雪瑶这福慧君和华明公主的名号,她身边的亲信说是婢女,其实嫁进书香门第、小官乃至一些沾不上实权的勋爵人家都说不上是高攀。因为只要这姻缘成了,她处于情面也得帮衬她们的夫家几分。若没有这层关系,这些人家可削尖脑袋也挤不到她面前。
晏玹说罢看了看云叶霜枝,见她们都死死低着头仿佛入定,他又循循善诱道:“这样见面你们不好意思的话,改天我们做东去蓁园办个雅集?正好春日里风景好。雅集上你们看看谁合眼缘,私下回给瑶瑶,咱们再往下安排。”
“……”霜枝的脸更烫了。
云叶梗着脖子:“殿下别说了!”
“哎,总要办的嘛。”晏玹摊手,“我们随便挑个人家把你们嫁进去也不好吧?”
“就是呀。”祝雪瑶点头附和,“婚后虽说有我们撑腰,可两个人真情投意合总比全靠有人撑腰好,你们说是不是?”
“总之你们先拿回去看看。”晏玹干脆利落地把那册子塞到了云叶手里,云叶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想把它丢出去,赵奇在这会儿进了屋,揖道:“殿下、女君,大长公主差了人来传话,说沈侍卫要过来。”
“嗯?”祝雪瑶一愣,道,“什么意思?”
——赵奇的说法很奇怪。因为昭明大长公主和晏玹是亲姐弟,两个府邸离得又很近,从一开始在规矩上就比较轻松。后来沈雩又和他们两个玩熟了,一起喝酒打牌撸猫的关系,有什么事沈雩就自己过来说了,完全没必要先让人来传个话再让沈雩过来。
结果就听赵奇说:“说是……说是大长公主让沈雩来殿下身边当差,日后就不算大长公主府的人了。”
“啊???”不仅夫妻两个异口同声,连云叶霜枝都是这个反应。
四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赵奇,赵奇却也是一脸活见鬼的反应,嘴角抽搐道:“奴也觉得很奇怪,但大长公主差来的人确是这么说的,还说殿下和女君若无异议,今天就让沈雩过来。”
“?!”祝雪瑶和云叶霜枝面面相觑,云叶霜枝更如同两朵向日葵一样好奇地向赵奇探头。
……谈婚论嫁有什么意思,眼前的怪事刺激多了!
晏玹哑然半晌,问赵奇:“大姐是不是喝多了?”
第97章 诡异的天灾 就算事情的起因在暹国,但……
赵奇心下也有同样的揶揄, 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大长公主想必不会拿这种事玩笑。”
晏玹皱了皱眉:“那让他来吧。”
赵奇应声告退,祝雪瑶从恍惚之中渐渐收回目光,望向晏玹, 只见晏玹还皱着眉,一脸的困惑。
……他们夫妻之前问过沈雩要不要来他们这里当差, 那并不算虚言,可谁也没觉得他真的会来, 更没觉得大长公主会主动让他走, 谁知道就这样了?
“这不对劲吧……”云叶小声说, “沈侍卫他……呃, 可不止是暗卫, 大长公主怎么……”
祝雪瑶说:“可能是因为忠信侯吧。”
“那有什么关系?”霜枝惶惑道, “大长公主后宅好多人呢, 也没听说遣散, 怎么倒把沈侍卫送出来了?”
晏玹以手支颐:“可能是忠信侯不喜欢他吧。”
云叶霜枝皆愣了一下, 云叶神情复杂到清秀的五官都变得扭曲:“那也太惨了吧?这是什么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的戏码……”
“好了, 别说了。”祝雪瑶睇她一眼,“你把这事告诉于轻,再给沈雩收拾个住处。他侍奉过大姐,咱们不能亏待他,单给他一处院子吧。蓁园那边你给柳谨思递个信,同样拨一处院子, 再在上村给他挑个宅子。”
最后一句令晏玹一愣:“怎么还要在上村挑个宅子?”
祝雪瑶道:“若他更愿意帮我们练兵呢?住在上村比住在别苑里方便。”
晏玹想想也是,点了头, 云叶就去了。霜枝拿着晏玹先前塞来的那本册子和云叶一起告退,祝雪瑶沉吟半晌,又跟晏玹说:“五哥, 这事太奇怪了。我看……咱们设个宴给沈雩接风,让他们上些好酒来?”
她不怕大长公主喜新厌旧,但怕这里面有他们不知道的算计——哪怕这算计对他们无害她也想知根知底。
“酒后吐真言,是吧?”晏玹打量她,见她点头,露出苦笑,“他们暗卫是修内功的,你把二姐二哥三哥他们全喊来,咱们也喝不过他。”
“……”祝雪瑶哑了哑,很快道,“那把于轻他们喊来吧,暗卫对暗卫想必问题不大。再说他们日后就要一起共事,也该先熟悉一下。”
“这倒是行。”晏玹思索着点头,“那我来安排。”
这话虽是这样说,但其实直到宴席的事安排下去,祝雪瑶和晏玹不敢相信沈雩真的会来。
结果下午沈雩就真的来了。
门房也听说了他要来的事,直接带着他到后面来见祝雪瑶和晏玹。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出沈雩的神色明显不对,但想到晚上有宴席,当下也没多问,让赵奇带他先去住处安置了。
临近晚膳的时候,于轻亲自登门去喊了沈雩过来。他们来的时候,另外四名暗卫已经到了,房里的宴席也已经备好。晏玹有意没弄分案而食的正式宴席,又考虑到人多,就把平日用膳的长方案桌取了六张拼在一起。
他和祝雪瑶加六名暗卫,加沈雩,再加云叶霜枝,十二个人围坐在这拼起的大桌子四周其实也有点挤,不过这恰到好处的拥挤正好拉近了些距离,也方便说话。
云叶霜枝自小和祝雪瑶一起长大,私下里不计较规矩的时候也多,对此接受度良好,暗卫们倒有点迟疑。
于轻领着沈雩一进房门看到这情境就道:“殿下,这不合适吧……”
“没事啊,坐。”晏玹浑不在意地笑道,“先前跟二姐夫和四哥去剿那郑四太子的时候,常和将士们围坐在一起用膳,这样最热闹。”
于轻听他这么说也不好推辞了,沈雩初来乍到就更不好多嘴,跟着于轻坐下了。
祝雪瑶趁着宴席还没开始先去瞧了瞧孩子们,让乳母把她们带去了别的院子住,免得他们这边一群人喝得烂醉让孩子看了不像样。
这会儿她从外面回来,抬眸一看沈雩已经在了,若无其事地笑道:“沈雩,恭喜升职。”
……虽然没人真觉得沈雩从大长公主府过来是“升职”,但这话在明面上也没毛病。因为沈雩先前是大长公主后宅的面首,这是个不能见光的身份,明面上只能算府里的奴仆,祝雪瑶一直称他“沈侍卫”属于硬捡好听的说。
但现在他到了他们这里,只剩下暗卫身份。虽然暗卫行事隐秘也“见不得光”,但和面首那种为世人所不容的“见不得光”到底不是一回事,身份上也就成了更接近侍卫的官差,说一句“升职”也是对的。
随着祝雪瑶这句话,房中众人都不动声色地望向沈雩,便见沈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多谢女君。”
哦……
众人打量着他的神色摸索他的心事,暗地里紧锣密鼓地思索起了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又过小半刻,桌上的菜上齐了,酒也布好了,晏玹招呼着大家开席。席间众人配合默契,祝雪瑶晏玹和云叶霜枝一心想着套话,暗卫们一边灌醉沈雩一边套话。
沈雩多少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酒过三巡,祝雪瑶状似随意地问:“你在大姐那里当差当得好好的,大姐怎么突然让你来我们这里?”
沈雩低头倒着酒:“属下一时糊涂,手脚不干净。”
“……”大家的表情一言难尽,晏玹很想说:你是不是当我们傻?
再喝两圈酒,晏玹笑问:“你过来是有什么差事?你给我们透个底,我们也好知道如何配合。”
沈雩说:“殿下多心了,是大长公主那边人手太多,觉得用不上,索性大发出来几个。”
“……”众人又是一脸的一言难尽,坐在沈雩身边的于轻拍了拍他的肩,状似宽慰,其实想说:兄弟,不会说谎别硬说好吧?
然后于轻和席上的五位同僚交换了一下视线,便开始拉沈雩猜拳了。猜拳这种酒桌小游戏还是有点讲究的,比如六个对一个那肯定不合适,通常都是一对一。
所以于轻把节奏掌握得很好,一开始就他自己跟沈雩喝,其他人起哄看热闹,晏玹和祝雪瑶两个正主也只出钱给他们添了点彩头。
等沈雩喝得明显有点恍惚了,于轻就示意旁边的暗卫来接了他的班,继续跟沈雩喝。
如此再换一回人,沈雩说话都有点含混起来。猜拳小游戏就被顺水推舟地搁置了,大家开始喝酒聊天,一时间聊什么的都有,聊得乱七八糟的。
这样几回合下来,再重的防心也被冲淡了,况且沈雩本来跟他们也并非敌人。
是以当于轻再执着酒杯跟他说“我把你放到什么差事上好?别误了你的事”的时候,沈雩终于绷不住了。
他跟于轻说:“怎么安排都行……”下一句就是,“主上不要我了。”
话音未落,沈雩伏案痛哭。
旁边几人虽然一直竖着耳朵听他这边的话,还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祝雪瑶讶然望向晏玹,几名暗卫的视线交来递去地询问彼此现在该说点什么,于轻也在猝不及防间哑了哑,然后略显僵硬地一下下拍沈雩的后背:“没事,没事啊兄弟……这个,呃……我们福慧君府也是好地方啊,昭明大长公主是公主,我们女君虽然平日不大用华明公主的名头,但也是公主!你伺候哪位公主不一样!”
最后几个字刚说出来,于轻就觉几道眼风直逼眼前。
抬眸一看,祝雪瑶瞠目结舌地盯着他,满眼都是:你在说什么?!
晏玹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同僚们倒吸凉气:你不要命啦!!!
于轻意识到话中的歧义,顿时扶住额头:“我也喝多了。”
沈雩趴在桌上哭得什么都顾不上。
祝雪瑶托着腮打量他,觉得他此时的反应倒挺真情流露的,跟刚才说自己偷东西的时候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长大公主这一出就只是因为喜新厌旧?
祝雪瑶并不觉得沈雩还在骗他们,但就是觉得这事不对。
她心里存着疑影与众人继续宴饮。沈雩在这场大哭之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于轻乐不可支地喊上另一名暗卫一起送他回去睡觉,也问不出什么了。
后半程的意外之喜倒是云叶给自己挑了个夫家,因为云叶也喝高了,两眼蒙着一层雾歪在祝雪瑶身上呢喃说:“奴婢没想过嫁人……但若女君非要把奴婢嫁出去,就、就……”她打了个哈欠,“就先问问邱定风吧。”
“谁?!”祝雪瑶听这名字耳熟,但一下没想起这人是谁。
云叶醉得脑子昏反应慢,祝雪瑶再三追问才搞清楚原来这是邱千户的长子,近一年多都帮着父亲在蓁园帮他们练兵来着。云叶先前因为差事跟他走动过几回,算是混熟悉了,不过就是熟悉,二人无事时会一起去别苑外逛逛集吃吃饭什么的,谈婚论嫁倒真没想过,所以云叶也只敢说“先问问邱定风”,而不是拿准了要嫁这人。
祝雪瑶认真把这事记下来,准备等到了蓁园就挑个黄道吉日去问。至于大长公主那边到底什么状况,她也打算留个心眼。
五月末,一行人再度启程去往蓁园,祝雪瑶原打算再把二圣“骗”去小住避暑,没想到西南边闹了水患,二圣忙于赈灾实在抽不开身。
满朝都为水患着急,但在祝雪瑶眼里这水患不仅让人揪心,而且还很蹊跷。
因为她十分确信上一世的这一年完全没有这事。
——不是像上次蝗灾那种印象不深,而是一点都没听说过。
诚然,那时候她被困在北宫,但这种天灾晏珏没必要费力气瞒着她,只要宫人们稍有几句议论她就能知道外面闹灾了。
但这件事祝雪瑶苦思冥想,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就是不曾听过一个字。
这就奇怪了。她重活一世弄得大长公主提前回乐阳已是足够古怪,怎么现在还能影响老天爷降灾?
这可是水患,难道她和龙王爷沾亲?
祝雪瑶越想越疑神疑鬼,关于上一世的事没法跟晏玹解释,便托邱千户差了几个信得过的人出去打听原委,顺便跟他探了探云叶的事。
邱元达大感震惊:“啊?!”
祝雪瑶:“你看怎么样?”
邱元达:“谁要嫁我儿子?!”
祝雪瑶:“我身边的云叶。”
邱元达:“云叶姑娘要嫁谁?!”
“……”祝雪瑶好笑,“行了,你回去让邱定风好好想想,行不行都不打紧,我们云叶不愁嫁呢。倒是闹灾的事,你加紧打听,父皇母后为这事忧心得紧,我也想看看有没有能出力的地方。”
“知道了,女君放心。”邱元达领命而去,当日下午就派了一支二百人的小队出去,正好让邱定风带队练练手.
北宫,栖雁居。
方雁儿自承平郡主百日宴当晚被罚跪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闭门不出,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想该如何破局。
……说句实在话,晏珏比她预想中无情多了。
在失宠之初她虽然也意识到不妙,但她并没有太把这场风波当回事。因为她自认为长得不输乐阳贵女们,却又比乐阳贵女们的性格出挑,膝下还养着晏明杨,只要略施小计,晏珏自然会重新喜欢她的。
她可没想到在这长达一年半的光景里,她施了一计又一计,晏珏是真不理她了啊!
这种局面对方雁儿来说是万万不行的。不仅因为这耽误她享荣华富贵,更因为她能一步步走到晏珏身边并不是全靠好运,最初那些日子是有人帮她的。她为此花了不少钱,还欠了债,如今欠债还没还清她就失了宠,之后可就要利滚利了。
先前也就是为了这个,她往宫外递过一回紧要的消息。上头的人重视这个消息,大手一挥免了她三成本钱,可余下的也还是要还的。
那利钱滚得飞快,方雁儿先前得宠,凭着“接济家里”送钱出去,应付得还算得心应手。如今失宠得不着赏了,一年下来连积蓄都几近见底,本想着百日宴那天搏一把复宠,结果也没能成,现在她是真没招了。
于是方雁儿前几天又递了一封信出去,意思是央求对方在利息上缓一缓。今日她接到了回信,从拆信的一刻就惴惴不安,不知对方能不能答应。
可在她破解了信中的江湖暗语之后,她整个人都傻了。
信里言及的事情比拒绝她还吓人,方雁儿起初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才敢信对方真是这个意思。
可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方雁儿拿着信僵坐了良久,只听到自己的心扑扑在跳.
蓁园里,祝雪瑶和晏玹这些日子没多见沈雩,直至六月中,祝雪瑶才问了问于轻觉得沈雩近来怎么样。
于轻给了沈雩一个很实在的评价:“这人没什么坏心眼。”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也没什么心眼。”
于轻的意思是,沈雩这些日子过得挺好的,有差事就认真办差,没差事就在院子里待着,如果有猫溜到他院子里他就陪猫玩。除了对大长公主府的事情只字不提,其他的都很好商量。
这就让祝雪瑶觉得更怪异了。她先前觉得大长公主府不仅规矩严,后院人也多,这样的话面首们应该对勾心斗角那一套都很熟。
可沈雩“没什么心眼”。
这意味着他用不上。
其中或许有这张脸的缘故,但想必大长公主先前也是真护着他的,否则从深宅内院出来的人不论男女,有几个人能没心眼?
结果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
再到七月末,带队出去办差的邱定风人还没回来,但先让人快马加鞭地送回了信。
两页信纸上只字没提谈婚论嫁的私事,满满当当全是水患的原委。
他说受灾之处主要是迤州、麓州、淆州三地,其中迤州和淆州更严重,洪水在夜里冲下来,几处村庄直接就淹没了,死伤无数。洪水再继续蔓延,摧毁的农田房舍更是不计其数。
但他们仔细打听下去,发觉这三地虽然自开春以来雨水就不少,却也远没到会发水的地步。而且这三地其实年年雨水都多,朝廷向来对堤坝十分重视,尤其大长公主亲自执掌的迤州,这些年把堤坝加固、加高了一轮又一轮,当地百姓戏称让迤州堤坝决堤比让前朝昏君诈尸都难。
于是邱定风再顺着这条线细查,便得知原来是暹国那边决堤了。
暹国雨水也多,但远不如大邺国力强盛,因此堤坝修得潦草。偏生和迤州接壤那一片地势又高,这回一决堤,雨水顺着地势灌下来,这才牵连了迤州。
这一切好像让这场水患有了个合理的解释,却完全没能解开祝雪瑶心中的疑惑。
——还是那句话,这是天灾,就算事情的起因在暹国,但上辈子怎么没有?——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难道暹国的雨神听我的?我跨界主神啊?
第98章 一拍即合 她还准备了一些拿来说服他的……
祝雪瑶很快想到一个可能, 那就是上一世昭明大长公主此时尚在迤州坐镇,自己解决了水患的事,没有惊动朝廷。
但这种可能马上就被她否掉了, 因为这次受灾的地方远不止迤州。大长公主管不了麓州和淆州的事,如果管了那叫越权, 管得再好也会令文武百官心生警惕,引起的震荡多半会超过水患本身, 她在东宫就更不可能毫无所觉了。
这个推测原本是祝雪瑶心下的最后一丝侥幸, 好歹能让事情看起来合理点。现下这个猜测也被推翻, 事态就更诡异了。
祝雪瑶于是找了个没事的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耐心地把个中疑点在纸上列了一遍, 试图梳理出个清晰的思路。
首先自然是昭明大长公主提前回到乐阳这事。昭明大长公主至少明面上看起来跟她毫无交集, 也不该被她重生影响, 为什么提前回来她到现在都不清楚。
这一条连带的变数还有昭明大长公主回乐阳前提的要求, 包括建府、加封和扩大封地。
再这之后的第二件大事是姜渝突然冒了出来, 这也是上一世没出现过的人, 起码没出现在乐阳,也没有加封忠信侯这回事。
写到这一条,祝雪瑶手里的笔顿了顿,然后把姜渝这些年的经历也写了上去。因为在掸国长大这一点对她而言太离奇了,想到那是个专出江湖骗子的地方,她也很难不抱有偏见。
然后就是沈雩, 她和晏玹都觉得沈雩被大长公主打发走这事处处透着古怪。
接下来就是眼下的水患了。
暹国堤坝莫名其妙的决堤,水漫千里。大邺多地受灾, 死伤无数……祝雪瑶很难接受这是因为自己重生而起的变数,但它就是这样离奇地发生了。
祝雪瑶对着这张纸沉吟了良久,自觉一直在琢磨昭明大长公主的事, 视线却不知从哪一刻开始,落在了两个地名上。
暹国,掸国。
她想不清这二者间有什么关系,可一股直觉在心底涌动着,让她觉得这二者间不仅必然有所关联,而且在这一系列古怪中都是至关重要的存在。
但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祝雪瑶只能慢慢摸索着来,走一步看一步,
她收起这张纸页,扬音唤人,霜枝应声而入,祝雪瑶道:“去把沈雩给我找来。”
沈雩到蓁园的这些日子是在当差的,日常跟于轻他们一起巡视,偶尔也去邱元达那里帮着指点一下练兵,但被祝雪瑶专程召见还是第一回。
于是他一进门,祝雪瑶就感觉到他明显紧张。
“女君。”沈雩一揖,祝雪瑶睇了眼案桌对面提前添好的蒲团:“坐,我问你点事。”说着语中一顿,“放心,跟大姐没关系,她那边没什么消息”
这句话不出所料地让沈雩松了口气,祝雪瑶心里一声轻叹,开门见山道:“你对暹国了解多少?”
“暹国?”沈雩微怔,困惑道,“女君想问哪方面?”
否则能说的可太多了,那毕竟是个与大邺风土人情截然不同的国家。
祝雪瑶想了一想,进一步道:“暹国国王每年都要向我们朝贡,从前朝就是,改朝换代之后依旧如此,不知是否对我们心存怨怼?”
沈雩沉吟了一下,摇头:“属下不懂政务,但想来应该不会。”
祝雪瑶:“为何?”
沈雩说:“暹国周围还有几个小国,势力此消彼长,时有兵乱。暹国虽一直向中原纳贡,花费颇多,但也依靠天子庇护。属下听说大邺立国之初,暹国便有乱臣想趁大邺自顾不暇夺了国王的位子,二圣那时虽刚登位,还是咬紧牙关硬帮了暹国国王一把,这才守住了暹国如今的江山。”
祝雪瑶点点头,又问:“那掸国呢?”
“掸国……”沈雩心底平添两分提防,但她只是问到掸国,他也不好不答,便道:“掸国是那一片最乱的一处,国君形同虚设,江湖势力迭起,骗子尤其多,女君大抵也听说过。”
“那掸国和暹国有没有过节?”祝雪瑶沉吟着追问,“还有忠信侯。我听说大姐前些年一直在找忠信侯的下落,迤州又离掸国那么近,大姐怎的一直没找到他?”
沈雩滞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打量祝雪瑶:“女君在查主……大长公主?”
“没有。”祝雪瑶坦然摇头,“我只是觉得近来那场水患来得蹊跷,怕另有隐情,所以问问你。大姐跟我是一家人,我还能算计她不成?”她徐徐缓了口气,半开玩笑地又道,“至于忠信侯,我对他警惕点,对你也没什么坏处吧?”
沈雩能分毫不怨姜渝?她不信!
便见沈雩的脸色僵了一僵,继而不失克制地道:“当年忠信侯父子是在乐阳附近失去踪迹的,而非迤州,因此前些年大长公主虽一直在查,但多数人马都在大邺之内,迤州附近的几国花费的人力不多。至于掸国……”他摇摇头,“掸国太乱了。大长公主一则不愿沾染太多,二则也不觉得忠信侯会在那样的地方,所以几乎不曾碰过。”
结果姜渝偏生就在掸国,可真是够巧的。
祝雪瑶暗暗啧声,抛出下一个问题:“掸国数年来在大邺坑蒙拐骗,临近的迤州受骗者最多,大姐又在江湖上颇有人脉,就没想过去剿灭这些骗子?”
这番探问已然无关忠信侯,全是大长公主的事了。
沈雩防心大盛,连语气都硬了三分:“女君恕罪,属下无可奉告。”
祝雪瑶挑眉:“我知道你忠心,可你现在是我府里的人。”
沈雩面对她的敲打很是平静,垂首道:“女君,若暗卫们另投新主之后就会背弃旧主,那在主家用不上暗卫的时候,暗卫就只剩一死了。”
……好吧。
祝雪瑶原本以为他的守口如瓶完全出于对昭明大长公主的忠心和爱慕,这般一听方知还有江湖规矩的成分。因而也不好强行逼问,想了想,和颜悦色道:“我还是那句话,大姐跟我是一家人,我不会算计她。你也要明白,”她睇了沈雩两眼,“这世上远不止你一个人担心大姐的安危。”
沈雩微微一怔,抬眸和她对视,祝雪瑶适当透露了一点自己的怀疑:“倘若这场水患是冲着大姐而去的阴谋,咱们在这里坐视不理会招致什么后果,你想过么?”
沈雩心下大惊:“女君的意思是忠信侯……还是……”
“我不知道啊。”祝雪瑶摊手,“大姐地位尊贵又手握实权,想算计她的人不会少吧?太子、庆王、忠信侯……这是我能想到的,这之外她得罪过哪些江湖势力我可一点都不清楚。你嘴巴这么严,倒还来问我疑谁?”
沈雩被她怼得哑口无言,沉思了片刻,摇头道:“主上应该没和掸国打过交道,更没得罪过那些帮派。”
“你确定么?”祝雪瑶蹙了蹙眉,“我若知道蓁园附近匪人常对蓁园百姓坑蒙拐骗,必然是要去抓了他们的。”
“不一样。”沈雩失笑,“江湖帮派远不同于寻常‘匪人’,他们人数众多,而且势力盘根错节。掸国那些人都是旁门左道之辈,便是江湖中人都不愿沾染,大长公主这样的身份更是躲得越远越好。而且他们虽然嚣张,但也谨慎,除了散出来行骗的帮众,余者大多隐匿于深山之中。掸国的山脉延绵不绝,这些人又熟悉地形,想在山中剿灭他们难如登天。”
“原来是这样……”祝雪瑶呢喃自语,沈雩不解道:“女君怀疑水患另有隐情,属下不大明白。”
祝雪瑶抬眼:“怎么?”
沈雩说:“这是天灾,非常人之力可以改变,若说是阴谋……难道是怪力乱神之事?”
“那倒不是。”祝雪瑶屏笑摇头,“我的意思是,若这次水患只是因为大雨所致,那倒没什么,可涉及水坝决堤就是两说了。”
她幽幽缓了口气,不抱希望地继续追问:“你对那片熟,想想有没有什么人会对暹国的堤坝动手脚?”
沈雩摇头:“属下不知。”说出这四个字,他生怕祝雪瑶误会,立刻又道,“是真的不知道……大长公主治下虽严,但与人为善,对邻邦更是从不曾失了礼数。”说完他反问祝雪瑶,“女君不怀疑太子?”
沈雩觉得太子现下才是昭明大长公主实打实的敌人。
有那么一瞬,祝雪瑶挺想顺水推舟地说可能是太子的,毕竟晏珏在她眼里真不是个东西。
可仔细想了想,她还是摇了头:“应该不是。”
晏珏不是个东西,但也没混账到这种草菅人命的地步。几十条人命他或许还能咬咬牙不当回事,几千几万条人命可不一样。
沈雩对祝雪瑶和晏玹是有信任的,见她否定得坚决他便打消了疑虑,复又沉吟了片刻,犹豫道:“女君若不放心,不如直接差人去暹国查查那堤坝?暹国国王知道是乐阳差去的人理应不会拒绝,而且那地方在暹国边疆,又在闹水患,暹国朝廷也未必顾得上。”
祝雪瑶一愣:“都决堤了,再被大水一冲,还能查出什么?”
沈雩只说:“寻常官衙或许查不出,但暗卫自有暗卫的办法。女君若信得过,属下跟大长公主借几个人去办这事。”
祝雪瑶动了心,但仔细想了想,没把这事交给沈雩。
——她的确不是很信得过沈雩。
这倒不是质疑沈雩的人品,而是她怕沈雩为情所困,万一这事真跟大长公主有关系,他极有可能病急乱投医,还是找个跟大长公主没沾染的人更安心。
只是这样,她就不得不跟晏玹要人了。前生今世的瓜葛又不能说,祝雪瑶只能跟晏玹说:“五哥,我觉得暹国决堤的事不对劲,想让你差暗卫去查查。”
晏玹不出所料地一脸茫然:“为什么不对劲?大雨决堤不正常吗?”接着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今年的雨水并没有多夸张,可户部说了,暹罗那边不比咱们国力强盛,堤坝若疏于修缮……”
“我知道。”祝雪瑶颔首,“但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想去查查,五哥肯不肯帮我?”
“那没问题。”晏玹马上就答应了,一下下点着头道,“你若这么说,让他们查便是了,一会儿我就告诉于轻。”
……这么顺利?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祝雪瑶倒有点迷茫了,她还准备了一些拿来说服他的话都还没用上呢——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查!
晏玹:没道理啊,你看这事啊它是这样……
祝雪瑶:我想查!
晏玹:那查!
第99章 对骂 读书人自命清高,断不肯落人下风……
当天晚膳后晏玹就找来了于轻, 将去暹国查案的事跟他说了,祝雪瑶心存怀疑地问:“这种事真能查么?”
——虽然沈雩说能,但她想象不出, 因为这和邱定风出去打听水患事由是截然不同的。
邱定风只是打听水患的大概缘故,而且手里有二百号人, 离开乐阳后将这些人散出去,迎着受灾的方向走, 用不着真到迤州就能从流民和往来商贾里打听到情况。
但于轻是要去查水患的隐情, 那就必须得到暹国边关才行。这一路过去快则四五个月, 慢的话能耗上七八个月, 季节都能更替好几回, 还能查到水患的事?
而且祝雪瑶怀疑的是决堤另有缘故, 但是都决堤了, 汹涌的洪水一冲, 就连房舍都能冲出几里地, 现场还能留下什么?
于轻却是十拿九稳的态度:“总会留下些东西的。”
祝雪瑶听他这么说就派他们去了。晏玹比不了昭明大长公主府里暗卫满天飞, 除了沈雩之外只有六个人,平日也没什么正经的差事要他们办,索性就都派了出去,只将沈雩留在了蓁园,因为祝雪瑶怕节外生枝。
对这个安排,祝雪瑶还有点心虚, 因为沈雩先前是主动请缨过的。她为此还专门想好了应付沈雩的说辞,结果沈雩根本就没多嘴, 祝雪瑶几日跟晏玹聊起这事,晏玹直笑:“你这是不懂暗卫,暗卫规矩最严了, 不该过问的话一句都不会问,就连喜怒哀乐都比常人少些。”
言及此处,他顿了顿,又道:“沈雩比起其他暗卫,规矩已经松多了。”
祝雪瑶原本平躺在榻想着事,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幽幽一喟:“我也盼着大姐和沈雩能重修旧好。”说着默了半晌,又道,“我觉得沈雩比忠信侯强多了。”
“罢了,咱们不管这种闲事。”晏玹也叹一声,翻身将她搂住,接着就开始动手动脚。祝雪瑶忍俊不禁地斜睨着他,任他摆弄.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近三天几乎没有睡觉,因为迤州又有新的消息送来了,水患远比她想象中严重。尤其在离暹国最近的地方,那里的几处村镇数年来贸易往来丰富,百姓们过得十分富庶,现下在一夜之间成了人间炼狱。
朝廷的赈灾粮还在送去的路上,她又远在乐阳,迤州官员们一时间失了主心骨,不乏有人想赶到乐阳来与她面议。晏知芙虽然心下焦灼,还是冷静地把这种糊涂的打算拦住了:“来什么来!等他到乐阳,迤州百姓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她咬着牙吩咐柯望,“飞鸽传书告诉他们,这时候谁也不许乱!开仓放粮、安置灾民、修整堤坝,若缺钱可开我的私库,若缺粮……”晏知芙面色一沉,“暹国、越过、扶南、澜沧平素多受我迤州恩惠,如今也该他们出出力气了。派人找他们买粮去,直接告诉他们,此时若他们见死不救,休怪我日后翻脸不认人。”
“诺。”柯望抱拳应声,许是因为忠信侯此时正陪伴在书案旁,柯望又下意识道,“主上,掸国是否也……”
“少招惹掸国吧。”晏知芙烦不胜烦地摇头,“掸王不把自己饿死在宫里就不错了,想来也没本事帮咱们什么。”
柯望想想也是,再度抱拳:“属下明白了。”语毕便告了退。
忠信侯在她吩咐柯望时一直沉吟不语,现下见柯望走了,他沉声一叹,为她添了茶,轻道:“灾情再令人心忧你也得顾惜身子,别累坏了。”说着语中一顿,温声劝道,“去睡一觉吧,无论如何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晏知芙只摇头,伸手就翻起了面前的账册:“我还好,且算算还有多少余粮可应急用。”
说话间翻到了想看的年份,正要细看,姜渝的手掌按在了账册上。
晏知芙一滞,皱眉抬眸:“做什么?”
姜渝的语气明显强硬起来:“去睡一会儿。”
晏知芙眉心微微一跳,身边的侍女们都屏住呼吸,不可置信地盯着姜渝。
她们自然知道眼前的忠信侯地位不同寻常,但眼前的大长公主可实在不是喜欢霸道男人的主儿。早些年也有过自以为是的面首想“另辟蹊径”地玩这一套,一刻之内就让人牙子给带走了。
现下的忠信侯倒不是大长公主能发卖的,但……
侍女们噤若寒蝉地等大长公主的反应。
大长公主的脸色也不出所料地迅速冷了下去,她目光移回面前的账册上,淡睇着姜渝按在上面的手:“这是政务,你少多嘴。”
姜渝不料她会说这样的话,显而易见地一滞。但他很快调整了情绪,边收回压在账册上的手,边双手一并将她的手握住:“我是担心你。若你真累病了,迤州百姓还能指望谁?”
昭明大长公主沉默不语,姜渝喟叹道:“我想了几日,若不然……你回迤州一趟吧,此等大事总还是亲眼看看才放心。”
晏知芙失笑:“此时回去,到迤州都要年底了。”
姜渝神色肃穆地摇头:“我知道乐阳与迤州相距甚远,但这样大的灾情岂是水患过了就能结束的?往后要忙的事才多。”
他顿声沉吟了一下,又说:“回去看看吧,你亲自坐镇可以安心些。这一路上他们该送的信也都能照常送到你手里,不耽误事。”
晏知芙静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规劝,半晌才道:“算了吧。正闹着灾,父皇母后也不会放心我此时回去。”
姜渝即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我照顾你。”
刚从紧张中放下心的侍女们对视一眼,皆是一脸复杂。
晏知芙还是摇头:“不了。他们……唉,不说也罢。”
姜渝见她态度坚决,终是不再劝了。也觉出她还有话没说,但见她一脸烦乱,便也不急于追问,复又安静下来,心如止水地在旁边陪着她.
另一边,晏玹也忙了起来。行宫的修葺如火如荼,他有意和工部提了几回,说人手不够,跟他们借了三名官员。过了些时日又把同样的借口拿到户部,也借了两名官员。到了入冬的时候,行宫有几处要紧的殿阁竣工,晏玹趁着这个机会又和兵部开了口,说常有贼人在行宫附近探头探脑,为免他们打错主意,请兵部借些兵马、再挑几个机警会办事的武将去行宫镇着。
这一切安排妥当,晏玹就等着守株待兔了。
果不其然,在年末核查账目的时候,先前安排过去的宫人就来禀话说有两条本该用作房梁的金丝楠木不翼而飞了。
但在年关到来之前,这两条金丝楠木就又对上账了。
晏玹只跟此人说“知道了”,转脸又唤来赵奇,吩咐他去行宫走了一圈。
紧接着就到了年关,往年的这个时候宫里必是张灯结彩,像贵妃这样喜欢交际的人从腊月十五就能开始设宴款待各方命妇,要不然就是拉着嫔妃和公主们打牌。但今年因为西南的灾情,过年的一应事宜全都从简了。
那灾情也的确惨烈,水患先后闹了两轮,接着又闹过疫。好不容易熬到入冬疫情淡了,天气却又比往年更冷,家家户户都过得艰难。
迤州、麓州、淆州三地加起来又占地极大,受灾人数众多,这种情形便很快引起一点可大可小的插曲:天下学子们开始骂二圣和朝廷了。
这其实算是前朝留下来的麻烦,因为前朝最后虽接连出了三个昏君,但中间也出过励精图治的皇帝。这些皇帝广开言路,其中便有一对父子有点矫枉过正,觉得必须挨过学子痛骂才算仁君。
……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那现在皇帝好挨骂,学子们岂有不疯狂写文章的道理?
于是从那时候起,痛斥皇帝就成了文人雅士间的一股风潮,大家都为骂过皇帝为荣。后来迎来昏君,这种风潮不仅没淡,反倒更上一层楼:学子们觉得如果骂昏君骂到被问罪入狱那叫光耀门楣,如果直接被昏君砍了,那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直至本朝建立,百姓们在历经几十载的黑暗之后终于迎来曙光,一时间都对二圣感恩戴德,学子们如果没事硬骂那也不合适,这种风潮才自然而然地淡了。
现下天灾接踵而至,这种风潮又以同样自然的方式回来了。
在整个年关里,各地的学宫、学塾都以骂二圣为荣,谁骂得最精彩、最文采斐然,文章一经传开,各地学子都会高看他一眼。
这些事二圣心里都有数,但并没有说什么。对他们来说这无非就是文人动动嘴皮子,虽然气人但无伤大雅。他们金戈铁马地熬到这个岁数,要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开那真是白活了。
但随着开春,谁也没料到风向突然急转,因为蓁园的学子们开始写文章跟这些人对骂起来了。
柳谨思唯恐这种事会弄巧成拙,在文章开始流传的第一刻就搜集了几篇送到祝雪瑶案头,祝雪瑶草草看了一遍,人都傻了:“哪出啊?!”
柳谨思眉头紧皱:“奴婢让人四下打听了。说是……学子们本没这个意思,虽不跟着外面骂二圣,但也只是作壁上观。可园子里的百姓不乐意,从过年那会儿就写打油诗骂起来了。打油诗您知道,念起来朗朗上口的,过年又有庙会,在庙会上打着竹板一说,两三天就能人尽皆知。”
“他们这样一热闹起来,倒把学子们的劲头也挑起来了,读书人自命清高,断不肯落人下风,所以……”
第100章 并肩作战 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祝雪瑶一边皱着眉听柳谨思禀话, 一边一目十行地把手里的几篇文章看完了,接着便缓了口气:“罢了,既是百姓和学子们自发的, 咱们不必管了。”
柳谨思抿唇:“奴婢只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
祝雪瑶连连摇头:“有心之人想利用总能利用的,现下民间的骂声是否有人从中作梗也未可知, 咱们大可不必为了防这些‘有心人’伤了学子们的心。再说,我看这些文章也并非一味地媚上, 写得都有理有据, 便让他们去对骂一场也好, 或许真能骂醒几个跟风的糊涂鬼呢。”
柳谨思见她这样想便也不再多话, 福身退了出去。
祝雪瑶将案头的文章收起来, 扭头一瞧, 坐在一旁小书案前的岁祺正望着她发呆, 便问:“看什么看, 你功课写完了?”
岁祺点点头:“写完了!”说罢就将功课拿来给她看。
岁祺还不到五岁, 所谓功课无非就是每天练练字, 再做几道简单的术数。
祝雪瑶接过来看了一遍,见写得挺好就放她去玩了。岁祺出门就说要找煤球,下人们都不知煤球跑到哪儿去了,岁祺便四下里找了起来。在猫儿们所住的紫藤居没找见,就转身往沈雩的院子里去。
煤球果然在沈雩的院子里,沈雩在院子里练剑, 煤球蹲在墙头上看热闹。
岁祺在院门口望了眼,跟随在身边的婢女说:“你在外面等我!”说着迈进院门就朝墙头上喊了声, “煤球!”
煤球冷静地侧过脸看岁祺,沈雩闻言忙收了剑,睇了眼岁祺, 跃上墙头把煤球抱下来,在岁祺面前蹲身笑道:“翁主。”
岁祺接过煤球,抬眸看看他:“沈侍卫,你帮我个忙吧!”
沈雩一怔:“翁主吩咐。”
岁祺歪着脑袋,一字一顿道:“我听说百姓们写打油诗夸爷爷奶奶,我想背两首,你帮我找找?”
沈雩面露疑色:“女君和殿下可知道?”
岁祺鼓了鼓嘴巴:“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那就是不知道。
沈雩当即想要拒绝,可他还没说话,岁祺一双小手抓住他的手腕,央求道:“帮帮我嘛!我也想夸爷爷奶奶,可是……可是写诗太难了,我不会!”
五岁不到的小丫头古灵精怪,头上扎的一对小揪揪上缀着的小珍珠随着她的动作直晃。
沈雩的心不由一软,斟酌了一下利弊,道:“属下试试看。”
“嘻嘻,多谢你!”岁祺开心地应了,把煤球交回沈雩手中,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雩和煤球面面相觑。
他原本以为承安翁主是来找猫的,让他帮忙不过一时兴起,现下却怀疑她来这一趟或许就是为了提这个要求,所谓的找猫叫醉翁之意不在酒,或者叫欲盖弥彰?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
人小鬼大啊。
沈雩自顾笑了声,即刻动身出门。
岁祺想要的东西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了,他飞檐走壁地去了几处村子便轻易地弄到了十几首时下正流行的打油诗。回到别苑后先把其中话太糙的四首拿掉了,剩下的先拿去给祝雪瑶过目,祝雪瑶听他说了岁祺去找他的始末,干笑一声:“小丫头上了几个月的学,心眼见长。”
说着仔细把诗都读了一遍,又扣下两首,剩下的交还给沈雩:“去给她吧。这里面有些字是她不认识的,你直接教她便是。对了……”她顿了顿,叮嘱沈雩,“不必让她知道你跟我回过话,不然日后再有这种事她就不会找你了。”
“属下明白。”沈雩抱拳,告退后便去找岁祺,将找来的诗一一交给她。
打油诗朗朗上口,本来就好背,人要干“坏事”的时候又不知疲倦,岁祺一晚上就把这七八首打油诗全背熟了。
次日天明,岁祺再度乘马车去往乐阳。
龙子凤孙们都是在乐阳的文华学宫读书,岁祺也一样。她在去年秋时入学,现下因年纪还小,每上十天学可以休息五天,便回蓁园去。读书的那十天日日往来太不方便,她放学后就进宫去住,有时也跟着表兄弟姐妹们去公主府或者王府,都随她的兴致。
在学宫里,除了自家的亲戚可以玩在一起,还有不少乐阳勋贵人家的公子姑娘,迤州旧臣的孩子尤其愿意跟她多加走动,这半年下来岁祺交了好多朋友。
这日一到课间,岁祺就从小书包里把那些打油诗拿出来念着玩,身边的孩子们好奇都跟着学,一日下来一个屋子里读书的小孩子们就都学会了。
等到放学的时候,岁祺找上了淑宁公主的女儿晏晓如。
晏晓如只比岁祺大不到一岁,两个人是一起读书的。但晏晓如还有个大她两岁的哥哥晏明柳,比她们入学早两年,在隔壁的教室。
岁祺直截了当地跟晏晓如说:“如姐姐,我想去你家玩!”
晏晓如一听就笑了:“好呀!我们去看看哥哥下没下课,我们一起走!”
一刻之后,三个孩子一起上了淑宁公主府的马车。马车还没到公主府,晏明柳就已经耳濡目染地听会了两首打油诗了。
待到马车停下来,三个孩子由仆妇们迎入了府,穿过后宅的花园时霁云正在一侧的凉亭里作画,忽而听到孩童抑扬顿挫念诗的声音下意识地望过去,便见三个小孩子蹦蹦跳跳地一路走一路念,诗的内容让他一愣。
等到次日天明,晏明柳也把那七八首诗全背会了。
再至次日放学,晏明柳的同学也都学会了。
这些打油诗自此正式进入交口相传的流程,到岁祺上完这十天学再回蓁园的时候,文华学宫里下到刚入学的小孩、上到即将谋求官位的有识之士都已对这些打油诗了然于心。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孩子们当童谣随便说的打油诗传到这些即将走上仕途的大人耳中就成了另一番光景。
马上就有人想到:百姓的想法既是这样,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最近那些指责二圣的文章也未必全对!
于是文华学宫的风向渐渐变了,有学子开始搜集各方文章通宵达旦地思考,找出其中谬误予以反击。这时候,蓁园几处学塾的文章恰好刚传进乐阳,在原本众口一词的骂声中,这种逆势而为的颂圣文章很容易引来嘲笑,可文华学宫也有文章传了出来。
文华学宫不仅是龙子凤孙们读书的地方,更是大邺最好的学宫,流传出的文章总能发人深省。
各地学子们读了文华学宫的文章逐渐冷静下来,进而开始思索先前没头没脑地跟风斥骂是否有失偏颇。然后天下学子便在无形中分成了两派,一方坚持原有观点,一方开始维护二圣和朝廷,双方写文章骂得有来有回。
“天灾不断就是天子无德!”
“天子有没有德你活这么大自己看不明白啊?有没有可能这天灾不是来指责天子的,是来收你这种睁眼瞎的?”
——晏玹读完几篇流传甚广的文章之后,提取精髓做出了这种总结。
祝雪瑶刚从他手里接过那几篇文章开始读,听到这两话看看手中措辞精妙的文章又看看他,算是明白了什么叫“有辱斯文”。
“求你闭嘴……”祝雪瑶面无表情道。
晏玹哈哈一笑,又交给她一封帖子:“四姐说过两天和霁云一起带着孩子们来咱们这里小住几日,我正好要去趟行宫,你照应他们吧。”
“行。”祝雪瑶点点头,接着问,“怎么突然要去行宫?”
晏玹啧声:“行宫出乱子了,原本备下的金丝楠木被官员们以次充好,眼看着就要用上,被眼尖的宫人们发现了。这是大殿的房梁,我得亲自去看看。”
祝雪瑶抬眸看看他促狭的神情,又问:“实际是怎么回事?”
“嘿嘿。”晏玹干笑两声,也不瞒她,“我提前留了机会让太子塞人进来,赌他会暗地里给我使绊子,来日查出来就是我的过错。年前他们就有动作了,弄丢了两根金丝楠木试探我会不会发现,我当时坐视不理,让他们觉得有可乘之机,现在总算等到了下一步。”
这和他先前跟她提过的打算差不多,只是更多了些细节。祝雪瑶因而并不感到意外,但当时谈及此事时的那种不安又涌了起来,而且变得更清晰了。
上次她只觉得她是在担心晏玹,毕竟这种事的成败关乎身家性命。但现在她发觉这好似并不仅是那种油然而生的情绪,她好像真的在担心什么……又或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这天夜里祝雪瑶翻来覆去很久都没睡着,翻到半夜,她摸索出了些眉目,又迫不及待地想跟晏玹说明白,便还是睡不着。
再后来,晏玹被她翻醒了,迷迷糊糊地凑过来抱住她,口中含糊道:“还不睡?”
“嗯。”祝雪瑶抿了抿唇,翻身转向他,“五哥。”
“嗯?”
她轻声说:“我觉得你明日去行宫前要先进宫一趟,把这些算计跟阿爹阿娘说清楚。”
晏玹一下子清醒了。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睁开眼睛,复杂的目光落在她面上:“瑶瑶,你知道咱们是在算计储君吧?”
祝雪瑶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觉得她事事都对帝后毫无保留未免太单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也觉得不必事事都说,但我刚想明白……五哥,你说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什么呢?”
晏玹迟疑道:“天下大乱?”
祝雪瑶又说:“不提政事,只说自家人之间呢?或者说,在储位之争上,你觉得阿爹阿娘最不愿意看到什么结果?”
晏玹不解:“你想说什么?”
祝雪瑶沉声:“我觉得他们最不愿看到的是咱们一干兄弟姐妹之间为了一个储位真闹得你死我活、至死方休。”
晏玹爽快一笑:“这你不用担心,行宫这点事要不了太子的命,我也没想要他的命。”
祝雪瑶缓缓摇头:“这种可大可小的事情,全看旁人怎么说。当然,他也是阿爹阿娘的儿子,又是太子,只要阿爹阿娘不点头,谁也要不了他的命。”
“可现下的关窍是——”祝雪瑶语中一顿,放缓的语速显得尤为郑重,“谁先让阿爹阿娘觉得自己对兄弟在出杀招,谁就输了,而凡是又总难免先入为主。”
“五哥先去把这些打算跟阿爹阿娘讲清楚,便可说自己是将计就计,主要是为自保、其次是为让太子也吃个教训,让他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免得旁人先拿这些争端做文章,到时五哥即便明面上赢了一场,但阿爹阿娘心里生出不满,那就留了后患。”
晏玹静静听完她的话,又自己思量了半晌,缓缓道:“若我这么办,而太子没有做同样的打算,只顾一味地算计我,父皇母后要恼便是恼他了。”
——这正是祝雪瑶的暗藏心思。
她的确怕晏玹弄巧成拙,但更想“人比人比死人”,让晏玹用坦荡和善意在父母面前将太子衬托得更不是个东西。
可这点小心思她本没打算跟他直说,现在被他一语道破,她多少有点心虚,讪讪地说了声“对”就没动静了。
晏玹不知她在心虚,心下暗暗回味着她的打算,觉得有点刺激,还觉得神清气爽。
太子总归是他的大哥,时至今日,他想到自己在和大哥明争暗斗依旧心情有些复杂。但每每和她一起谋划这些的时候,他又真的享受这种并肩作战的快意。
再想到大哥曾经才是众人眼中会娶她的那个人,晏玹邪恶地笑了:大哥根本不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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