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堤坝 或许是被人炸毁的。


    晏玹进宫将自己的算计向帝后和盘托出的当日, 淑宁公主府的马车也到了蓁园。


    祝雪瑶在玉竹堂设曲水流觞的宴席为他们接风,这原是为了增添些意趣,没想到孩子们格外喜欢这种宴席, 晏明柳和晏晓如两个借着这种新鲜劲儿用膳都更香了。淑宁公主小声跟祝雪瑶说:“明柳最近挑食挑得厉害,府里的膳房费尽力气也难让他多吃一口。你这个倒好, 这就让他吃了两碗饭了,我回去也让他们这么备。”


    祝雪瑶听罢不由添了个心眼, 郑重其事道:“我记下了, 若岁祺岁欢她们日后挑食, 也这样哄她们吃。”


    这话让岁祺听见了。她正啃着一块熏鱼, 闻言扭过头看祝雪瑶:“我什么时候挑过食了!”


    “你没有。”淑宁公主朝她一笑, 摸摸她的头, “我们岁祺最懂事了, 不仅不挑食, 还知道维护二圣的名声。”


    岁祺笑脸一僵:“四姨!”


    祝雪瑶浅怔:“四姐姐说什么?”


    淑宁公主一脸“你果然不知道”的表情, 便将岁祺在文华学宫散播那些打油诗的事跟她说了。岁祺听她说起这些别提有多心虚, 当即撂下筷子:“娘,我吃饱了,我去写功课了!”言毕不等祝雪瑶反应,拎起裙子就跑。


    “哎,岁祺!”祝雪瑶想起身追她,被淑宁公主扣住手腕拉回来。霁云知道她们有话要说, 衔笑起身:“奴去看护翁主,女君放心。”


    晓如也跟着往外跑:“岁祺别走, 我们一起玩!霁云叔等我!”刚迈出屋门的霁云又停下脚步等她,晏明柳一看妹妹要走,也跟着一起离席了。


    祝雪瑶只好坐回去, 淑宁公主语重心长:“你不必追她。我特意来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说她,是提醒你留个心眼儿。”


    祝雪瑶神色一紧:“太子知道了?”


    淑宁公主睨她一眼:“我都看得明白的事,大哥能看不懂?只是咱们知道这是小孩子自己的意思,大哥可不一定怎么想,你小心他找你的麻烦。”


    祝雪瑶知她是好心,心里倒不慌,冷笑一声:“他要做什么由着他去。他看得懂孩子们的事,阿爹阿娘也看得懂他的事。他若敢对孩子们使什么阴招,自有人收拾他的。”


    淑宁公主依着她的话想想,若有所思道:“你这话倒也对,是我多心了。”


    祝雪瑶一哂:“多谢姐姐记挂着我。”她说着从淌过面前的小碗里夹出一篇胭脂鹅脯送到淑宁公主面前的碟子里,睇了眼房门的方向,轻声说,“我瞧霁云跟明柳他们处得挺好?”


    淑宁公主闻言轻叹:“晓如跟他是合得来的,明柳懂事早,很难跟他亲近,面子上过得去罢了。”


    “这就很好了。”祝雪瑶笑笑,淑宁公主颔了颔首,不做它言.


    昭明大长公主府。


    柯望上午接到飞鸽传书就想去向大长公主禀话,但忠信侯用过早膳就来了,柯望觉得有些话不便在忠信侯面前说,便一直在暗处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入夜时分。柯望目送忠信侯出府,自己总算举步进了大长公主的卧房。


    晏知芙正坐在妆台前卸去妆容,从镜中见他这会儿进来就知道他必定已等了许久,淡然道:“若不是要事,下次只管当着他的面禀话。你若对他处处提防,他是会察觉的。”


    柯望抱拳:“属下知道,但这次是要事。”


    晏知芙心觉交待下去的几件事不应这么快就有回音,挑眉问:“何事?”


    柯望说:“坤字营发现迤州与暹国边关的几处村落近来常有暗卫的身影,但不是咱们的人。因而留意盯梢了几日,发现主事的是于轻。”


    晏知芙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谁?”


    柯望道:“就是从前的巽廿七。”


    “哦。”晏知芙恍然大悟,“好似是赏给五弟了?他去做什么?”


    柯望苦笑:“您知道,问是问不出来的,严刑逼宫还可赌个万一,但既是瑞王殿下的人,咱们……”


    “不必闹到那个份上。”晏知芙摇头。


    “是,所以坤字营也没动他们。”柯望沉声,“他们暗中查探,发觉这些人似是在发水的地方查什么东西。后来见他们偶尔会在村子的摊贩处吃饭,便猜他们或许会和那些摊贩打听线索,坤字营便也去与那些摊贩套话,听那些摊贩的意思,这几人很好奇去年决堤的原因。”


    晏知芙一怔:“他们怀疑决堤另有隐情?为什么?”


    “属下也不知道。”柯望与她一样困惑。去年那洪水闹得虽大,后面更有疫情接踵而至,但若说水患别有隐情却没什么道理,连户部都不曾这样生疑。


    柯望在来见她之前已经反复推演过各种可能,却还是猜不到一点,此时也只得说:“主上不如直接问问瑞王和福慧君?他们的人到了迤州,主上要个交代也不为过。”


    “迤州是我的封地,却也还是大邺国土,他们有什么可给我交代的?”晏知芙好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再说他们手下又不缺人,福慧君自己还练着兵呢,你猜他们为什么派暗卫?”


    派暗卫无非是为了掩人耳目,虽然未见得是冲着她,但万一是,她去问就尴尬极了。


    柯望面露迟疑:“那依主上的意思,咱们不管?可这事毕竟与福慧君……”


    “随他们去吧。”晏知芙扯动嘴角,心下虽有些不乐,还是说,“我不喜欢福慧君,她又不知道,没道理算计我,五弟更是没什么坏心思的,告诉坤字营由着他们查吧。”


    柯望应了声“诺”,正欲告退,发觉晏知芙陷入沉吟,似还有什么打算,便心领神会地安然静等。


    很是等了一会儿,果然听到晏知芙道:“他们派人去对咱们倒也是个机会。你让巽、坎、艮、坤各挑二十名好手,散去暹国、扶南、掸国的山中,若遇官府盘问,就大大方方承认是我的人,只说是我弟弟手下的官员从迤州边关出了境,不知所踪,他们是帮着找人的。”


    柯望讶然:“派这么多人?”


    “嗯。”晏知芙颔首,长甲笃笃地敲了两下妆台的桌面,又道,“让他们找机会潜入掸暹间的群山里,不必着急,但必要做得悄无声息。”


    晏知芙做着安排,心下忽而浮现出一张许久不见的面孔。先侵袭心神的是思念,紧接着就是恼火。


    因为如果沈雩当初按她的吩咐去了迤州现下这个差事就可以交给他办了,可这个素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偏在那天犟得要死。


    再想到这人是她亲自救下来的,晏知芙心中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无力感,.


    蓁园,淑宁公主小住了三天,离开时正好把岁祺一道带回乐阳读书。岁祺是喜欢学宫的,每每离开蓁园时都不哭闹,但这一路有晏明柳和晏晓如她当然更开心,坐上马车后快快乐乐地跟祝雪瑶摆手:“娘,过几天见!”


    晏明柳和晏晓如也跟祝雪瑶说:“姑姑再见!”


    才满一岁不久的岁安由乳母抱着,也咯咯笑着跟哥哥姐姐们挥手。


    不开心的只有岁欢。她前几年一直和岁祺玩在一起,这几个月姐姐多半时间都不在,她已经很不适应了。现下又看到姐姐去学宫居然可以跟别的哥哥姐姐玩,只有她失去了小伙伴,她就感觉自己更惨了。


    作为一个已然开始要面子的小孩,岁欢刚开始还忍着,只是闷闷不乐。直到马车绝尘而去,岁欢终于绷不住了,哭得撕心裂肺。


    岁安看着嚎啕大哭的二姐一脸茫然:“姐姐不哭!”


    祝雪瑶忙回身把岁欢抱起来,哭笑不得地哄她说:“别急嘛,等到今年入秋,你就也要去学宫了。”


    岁欢对时间还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没有姐姐的日子每一天都很漫长,祝雪瑶这话根本哄不好她。祝雪瑶抱着她回到百花堂,她还哭了好长时间,猫过来蹭她都没用,最后哭得筋疲力竭睡过去了。


    祝雪瑶在她睡熟后拿了湿帕子来给她擦脸,听到她梦里都在抽噎很是无奈。


    她是很不喜欢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鬼话的,但现在女儿离出嫁少说也还有十年,读个书就很有“泼出去的水”的劲头了,这对吗?


    “真去学宫了你可别闹着要回家!”她用帕子裹着手指戳岁欢的脑门,“有几个小孩爱上学的!”


    岁欢睡得无知无觉。


    “女君。”静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沈侍卫求见。”


    祝雪瑶望过去:“进来吧。”


    沈雩很快进了屋,大步行至榻边,呈给祝雪瑶一封信:“于轻送来的。”


    祝雪瑶神情一震,立刻拆信,听到自己的心在狂跳。


    她很怕信里告诉她暹国水坝决堤真的别有隐情,因为那意味着她在卷入一场惊天阴谋;但她也怕没有隐情,因为这样她就又弄不清两世的差别从何而来了。


    沈雩见她拆信的手直抖,撕了两次都没能把信封撕开,不有困惑:“女君?”


    “……没事。”祝雪瑶强定了一下神,终于把信封撕开了。


    她抽出里面厚厚的信纸,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读下去,手很快又颤抖起来,脑海中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于轻在信里列举了很多证据,大多是附近村民的议论,此外还提到一些碎砖,是他们从堤坝附近找到的。


    这些证据全都是旁证,没有一样能直接钉死祝雪瑶心中的怀疑,但数量太多,相互印证之下也够分量了。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位于迤州上游的暹国堤坝,或许是被人炸毁的。


    第102章 想他了 “五哥烦死了!”


    祝雪瑶呆坐在书案前, 听到自己耳边一阵阵地嗡鸣。


    她下意识地屏退沈雩,然后继续呆坐在那儿,有那么半晌好似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知道自己这一世很难过得平静, 因为她要复仇,仇家还是太子, 事涉储君之争就是不可能平静的。


    可正因为涉及太子,她一直觉得再复杂也不过就是储君之争了……怎的现在突然牵扯到了邻国?!


    祝雪瑶实在想不通这些变数是怎么来的, 然后在某一刹, 彻骨的寒意突然浸入骨髓, 让人不安的彷徨像疾风一样席卷而来, 呼啸着想要吞噬她。


    这种感觉是她上一世所熟悉的, 那时候她在北宫孤立无援, 晏珏对她的厌恶愈加不做掩饰, 她所信任的云叶霜枝都已不在, 帝后的身体又一年不如一年, 她不敢让他们忧心。她常觉得身边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她依靠,这种感觉就会时常占据她的心神,让她筋疲力竭。


    但现在,这种感觉已是久违了。比起历经磋磨的上一世,这辈子有孩子有猫的日子实在舒服。晏玹更是一心护着她的,她不喜欢的事情他全替她挡了, 她想做的事情即便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他也愿意帮做。


    以致于现下再度被这种感觉侵袭,她顿时觉得很不适应, 甚至没办法像上一世那样强撑。


    祝雪瑶于是纵容自己任性了一下。


    她再次唤来沈雩,吩咐他:“你速去一趟行宫,让五哥回来。”


    沈雩听得一愣, 抬眸想问,但见她脸色苍白,心觉不对,便也不敢多问,立刻动身去了。


    从蓁园到行宫比从乐阳皇宫过去要近一些,暗卫用轻功速度又快,沈雩疾行一夜,傍晚时分已能隐约看到行宫所在的群山。


    行宫的宫正司里,一名刚受过刑的工部官员被侍卫们架了出去,宫人们躬身林立在院中,大气都不敢出。


    晏玹坐在廊下,一语不发地垂眸饮茶。直至那工部官的身影消失,晏玹搁下手中茶碗,缓了口气,面上重新浮现和煦的笑意:“这么大的差事,想中饱私囊的人总是有的。咱们就事论事,也不必牵连过多。此事至此就算了了,你们好好办差,别步他的后尘便是。”


    惊魂未定的宫人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声诺,有些只觉得劫后余生,有些觉得意外,也有些不由得多看了眼前的瑞王两眼,一脸的复杂。


    ……他们原都以为瑞王此番专程过来必要严惩涉事者以儆效尤,没想到竟这样轻拿轻放。


    这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否则总有些人要平白受罚。只是这样为免让人觉得瑞王脾气太软,那就难免日后再有铤而走险的了。


    毕竟这可是修葺天子行宫,壮着胆子稍抠出一点都是万贯家财!


    就拿这次的那条金丝楠木来说,倘若以次充好没被发现,顺顺当当地倒卖出去,那可是够三四代人混吃等死的数目,而且还是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那种。


    晏玹将他们异彩纷呈的神色尽收眼底,但只作未觉,身旁的赵奇也一脸淡然,直至他看到不远处的墙头上一晃,确定他看见了便又闪身不见,心下咯噔一沉,垂眸向晏玹道:“殿下,忙了一日,该用晚膳了。”


    晏玹应了声嗯,离席起身。满院宫人们连忙让出一条道来,主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院子,离开宫正司。


    晏玹也确实该用膳了,赵奇走出远门后就已吩咐宫人传膳。待他们步入晏玹所住的苍松阁时晚膳已然备好,忙得午膳没顾上用的晏玹走进月门闻到饭菜香便已食指大动,走进房门抬眸看到沈雩不由一怔,还是先走向了膳桌,笑道:“你怎么来了?坐下边吃边说。”


    沈雩并没有上前落座,垂眸揖道:“殿下,女君请您速回蓁园。”


    晏玹才坐定拿起筷子,闻言愕然:“出什么事了?”


    “……属下不太清楚。”沈雩道。


    晏玹皱眉:“瑶瑶怎么说?”


    沈雩思索道:“女君就说让属下速来行宫,请殿下回去。别的……”他顿了顿,不失谨慎地道,“属下见女君脸色不好,没敢过问。不过女君先读了一封于轻他们送回的信,许是信里说了些什么,她看着像是吓着了。”


    “我这就回去。”晏玹旋即起身,视线迅速扫了眼膳桌,信手拿了两个面饼出门,“赵奇,备快马!”


    “……”赵奇想劝他好好吃了这顿晚膳再走,但他已足下生风地走出去了,赵奇也没敢多嘴,躬身应了声“诺”,忙去传话。


    晏玹从苍松阁走出行宫时那两个面饼刚好吃完,马也在行宫外备好了。


    晏玹让沈雩先赶回去传话,自己快马加鞭地往回赶。沈雩在次日天明便回到了蓁园,晏玹在入夜时分便也到了。


    他走进百花堂,看到卧房的灯亮着,以为祝雪瑶还没睡,步入堂屋却听值夜的静姝禀说“女君已睡下了”。


    晏玹脚下顿了顿,也感觉到了不对。


    祝雪瑶并不是个喜欢亮着灯睡觉的人,就寝却不熄灯,看起来确实像被什么事吓着了。


    晏玹定住神,举步进屋,侧首就看到祝雪瑶确实睡了,但床幔并未放下,被室内的灯火照得通明。


    “瑶瑶。”晏玹坐到榻边,试探着轻声一唤,祝雪瑶蓦地睁开眼。接着不等他问,她便猛然坐起身扑进他怀里。


    晏玹下意识地搂住她,清晰感觉到她浑身都在颤。他屏息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耐心地等她的气息平复下来,才问:“瑶瑶,出什么事了?你别怕,我回来了,你慢慢说。”


    祝雪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犹自又待了一会儿,在熟悉的气息和心跳中渐渐恢复心神,方转身去摸枕下:“我给你看……”她把那封信摸出来交到他手里,声音有气无力,“我、我没想到是这样……这事太大了,五哥,你说是什么人,又是冲着谁来的?”


    祝雪瑶说了句还算冷静的话。


    这两天她都在疑神疑鬼地觉得这幕后黑手是冲她来的,因为这是上一世没有的事,而且只有她重生了。


    可私心里又有一个残存理性的声音时不时冒出来劝她,告诉她这不可能是冲她来的,因为她跟暹国、江湖乃至迤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在他回来之前,一直是前者在占据她的心神,现在见到他,她多了些底气,后者总算打赢了一场。


    晏玹见她心神不宁,便想先按着她躺下:“此事咱们从长计议,你先睡觉,明天早上我们慢慢说。”


    “我没事。”祝雪瑶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该怎么办。此等大事必要禀明阿爹阿娘,由他们定夺。事涉两国,或许还要知会鸿胪寺,以便让暹罗国王心中有数。”


    她一股脑说清楚这些倒让晏玹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着急找他回来是因为被吓得兵荒马乱了。


    “我应付得来……”祝雪瑶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她到了嘴边的话忽而说不出口。


    晏玹凝视着她泛红的双颊眯起眼睛:“想我了?”


    祝雪瑶别开脸,觉得脸上烫了。


    是的,她就是想他了。在身陷彷徨无措的时候她很希望他在身边,哪怕只是待着不说话也好。


    “哈。”晏玹笑了一声,她觉得他在嘲笑她,只想躲进被子里去。但还没躺下,他一把拥住了她。


    “回来了。”晏玹语中带笑,“明日我们都歇一歇,后天入宫禀话。我一时也不必再去行宫了,就在家陪你待着。”


    “好。”祝雪瑶红着脸,满意地点头。


    “你先睡,我一会儿就来。”晏玹一哂,说罢就起身出了卧房,匆匆沐浴更衣去了。


    等他再回到卧房,祝雪瑶还没睡,但房中的灯熄了大半,床幔也阖上了。他回到榻边揭开幔帐,正好对上她的一双明眸,他躺下身,她立刻手脚并用地把他抱住了。


    晏玹脑海中浮现出自己被八爪章鱼攀在身上的样子,被箍得不敢动,只眼球转过去:“干什么?”


    “想你了。”祝雪瑶的口吻黏黏糊糊,“让我抱一会儿。”


    “好。”晏玹一本正经地答应了,很有耐心地由着她抱了很长时间。


    祝雪瑶听着他的心跳,心底残存的最后一点不安也逐渐淡去。她想就算暹国的怪事真是冲着她来的,她也不怕,反正有他在,他们万事都可以一起应对。


    她这样想着,不由低笑一声,自觉心满意足便放开了他,乖巧地道了声“五哥晚安!”就翻身闭上了眼睛。


    但他旋即便追了过来,她才刚躺稳就觉他的气息逼近后颈,手也在同一刻摸到了她的腰间,紧随而至的还有他兴致勃勃的语气:“我也想你了——”


    祝雪瑶忍住了笑,心里明白他要干什么,板着脸反手推他:“早点睡了!”


    晏玹:“累了才好睡。”


    祝雪瑶想扭头瞪他,才转过去,正好被他稳住,她顿时破功,笑嚷着“五哥烦死了!”被他蒙进了被子。


    第103章 禀明二圣 她只是震惊于此人竟能如此的……


    祝雪瑶前两日因为心神不宁, 胃口都不太好,只是自己待着也没察觉。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床后一起用膳, 祝雪瑶才突然惊觉自己快饿死了。


    人在饿狠了的时候就算守着礼数吃饭的速度也难免比平常要快一点,所以晏玹很快就发现她这顿饭的胃口特别好, 仔细一想便知道了缘故,并没说什么, 便默默往她碟子里送吃的。


    他太清楚她爱吃什么了, 夹过去的每一样都是她喜欢的。祝雪瑶又吃得很投入, 下意识地知道有人给她夹东西却没脑子多想。


    于是晏玹喂得十分满足。


    就这么一个吃一个喂, 两个人各得其乐。吃掉碗里的最后一口红豆百合粥时, 祝雪瑶吁着气靠向椅背,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舒服。


    晏玹也很舒服。前些日子她在蓁园他在行宫, 连猫和孩子都见不到, 他可别扭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觉得尤其凄凉, 吃饭也没滋没味。


    还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感觉好啊!


    ……虽然他一扭头就看到正由乳母守着吃饭的岁安吃得一脸都是黄色的南瓜糊糊。


    “怎么吃成这样。”晏玹哭笑不得,拿起帕子就要去给岁安擦脸,祝雪瑶拦了他:“不用管。她这几天突然喜欢自己吃饭了,弄脏了最后收拾就好。现在擦一会儿还会糊一脸,而且她会骂你!”


    晏玹诧然:“我去行宫前她才会叫爹啊,这就会骂人了???”


    他紧张地担心是有人教坏了岁安。


    祝雪瑶知他误会, 低头失笑:“不是那种骂人,但听语气就不是好话。”


    晏玹松了口气, 又扭头看了看岁安:“年纪小脾气大。”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岁安听懂了,突然扭过脸皱着小眉头盯着看他, 晏玹多少有点心虚,干咳了一声,又盛了碗豆浆来喝。


    用完早膳,岁安便由乳母带回厢房学说话去了,顺便掳走了脾气最好的白糖。祝雪瑶和晏玹躺回床上又睡了一觉,醒来时霸王伏在祝雪瑶胸口,黄酒坐在晏玹脸上。


    ……所以晏玹是被憋醒的,他一脸无语地把黄酒挪开,看到趴在祝雪瑶胸口的霸王温柔地眯着眼睛,戳了戳黄酒的脑门:“能不能学点好。”


    祝雪瑶也醒了,原本还在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扑哧一声。


    晏玹扔开黄酒,翻身把她抱住:“瑶瑶,你说决堤这事咱们要不要直接知会大姐一声?迤州毕竟是她的封地。”


    祝雪瑶这两日已想过这事了,抿唇轻喟:“让阿爹阿娘拿主意吧。虽然灾情涉及迤州,但我们也说不清是不是冲着大姐去的。”


    “这倒也是。”晏玹皱着眉,脑子里也挺乱的。


    主要是这事太怪了。


    水患的原因是邻国有人炸了堤坝,而这邻国素日与大邺的关系都还不错,这叫什么事啊?.


    是夜,敏捷纤瘦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进尚服局的库房后窗。门前的廊下照例有六名宦侍值守,黑漆漆的背影被月光打在窗纸上,他们办差并不懈怠,每个人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但谁也没发觉身后房中进了人。


    黑影十分小心地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楠木衣架上平展挂放的冠服,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蹲身划了火折子,迅速点亮手中的香饵。


    这东西说是香饵,实则没什么味道。她耐心地等到香饵燃尽,妥帖地收了残余的灰烬,方又原路返回,跃窗而出,自始至终都没发出一点声响.


    蓁园,祝雪瑶和晏玹晨起用过早膳就让人备了马车,带着岁欢岁安一起回乐阳。


    她们原本是没打算带孩子同去的,但岁欢听说他们要回去就吵着要见姐姐,祝雪瑶只好应了她。那把岁安独自留下也不合适,一岁多的孩子心里已经渐渐能分清亲疏了,家人都不在身边她会闹脾气的。


    带着两个孩子路上就不好赶得太急,一家人直至次日入夜时分才到乐阳府邸。岁欢困得哈欠连天还在说要去找姐姐,好在晏玹哄她说明日再去她也肯听。


    再至天明,祝雪瑶和晏玹吩咐乳母等岁欢起床吃过饭便可直接带她去文华学宫找岁祺,但不许打扰岁祺上课。二人则没用早膳便往宫里去了,一大早帝后要去上朝,他们先去向太后问安,正好陪太后一同用早膳。


    太后素来不理朝政,这两年愈发会躲清闲,多数时候只乐意见见皇子公主和嫔妃们,连外命妇都懒得多做理会,见了祝雪瑶和晏玹聊的也都是家事。一会儿操心昭明大长公主的婚约,一会儿又为东宫唉声叹气。晏玹想着一会儿要禀明二圣的事情,拿不准是否和昭明大长公主有关,便有意探太后的口风,屡屡将话题往迤州封地上扯,寄希望于昭明大长公主跟太后闲谈时说及过有关的纷争,但一无所获。


    日上三竿的时候,宣德殿的早朝散了,帝后回到宣室殿时祝雪瑶和晏玹已经候在外殿。他们事先没让宫人禀话,帝后入殿见到他们不由一怔,然后就笑了,皇后道:“进去吃着点心等。”


    祝雪瑶和晏玹便进了内殿,帝后回寝殿换了常服后出来见他们。他们在来路上已经将如何禀话的问题预演了几个来回,但现在真要说事了,二人又都莫名有些紧张,视线互相递了几个来回,皇帝看得直皱眉头:“你们在想什么坏点子?”


    祝雪瑶和晏玹:“……”


    “父皇,我们是那种人吗!”晏玹不服道,说着直接跟祝雪瑶将那封信要了过来,起身上前,坐到御案对面,直接把信奉与帝后。


    并肩而坐的帝后对视一眼,皇后边伸手接过,边问:“这是什么?”


    晏玹言简意赅:“去年夏时西南那场水患,瑶瑶觉得雨水没那么多,恐有蹊跷,差了暗卫去查,这是结果。”


    他一边说,祝雪瑶一边听着自己的心脏乱跳。


    晏玹之所以这样禀话是因为她就是这样跟他解释的,但这套说辞其实很牵强,仅仅因为觉得雨水不太多就大动干戈到让暗卫去查邻国太夸张了。帝后平日待子女虽然慈爱,却也并不意味着他们好糊弄。


    果然,晏玹话音刚落,皇帝便一脸复杂地看向祝雪瑶:“阿瑶何时变得这样多疑?”


    好在祝雪瑶也提前想好了应对,颔首道:“本也只是随便想想,后来想到迤州是大姐姐的封地,只怕真有隐情便是冲着大姐姐去的,因而多了个心眼,只当防患于未然,没想到——”她睇了眼皇后正读的信,“似乎还真有蹊跷。”


    皇帝闻言下意识地看向皇后,皇后一目十行地一页页扫过去,神情愈发凝重。


    皇帝看得一愣,问:“怎么说?”


    皇后索性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吧。”


    皇帝满目疑色地接过去,仔细读了几页,吸了口凉气:“当真?”


    祝雪瑶抿唇道:“暗卫办这些差事自有一套手段,证据虽都间接,却也足以相互佐证。且不说他们找到的那些有爆炸痕迹的砖石够不够证明是决堤时造成的,只说决堤前附近的几处村子都听到的不同寻常的巨响便很奇怪。那地方本也闹过水,这种动静是不是决堤的动静,当地人该是熟悉的。”


    皇后拧眉道:“但若真是这样,是何人所为?又是冲着谁去的?”


    “这就不好查了。”祝雪瑶喟叹摇头,“暗卫们寻访了几处暹罗村庄,只有猎户提起水患几日前曾在山林间遇到过一些外来者,他们当时没多留意,被暗卫问了才觉得形迹可疑,但也早不知所踪了。”


    帝后二人沉默对视,皇帝若有所思道:“不知阿芙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皇后更冷静些,沉吟片刻,说:“也未见得是冲着阿芙去的,亦不一定是冲着大邺来的——那毕竟是暹国的堤坝,或许是暹国的纷争无辜牵连了大邺。”


    “不论真相如何,都必要查个结果。”皇帝目光凛然,“若是冲着阿芙或者咱们来的,自不能留后患;若是暹国内斗牵扯了咱们——”他一声冷笑,“受灾者近百万,命丧黄泉者不计其数,暹国国王必要给我们个交待。”


    皇后颔首:“是这个道理。”


    二圣于是当即下旨召鸿胪寺、户部、兵部速来廷议。传话的宦官们在一刻之内就出了宫门,快马加鞭地去往各处府邸、官衙传话。


    两刻后,柯望不顾礼数地闯进了昭明大长公主的院子,左右一看,拎起旁边的宦官就问:“忠信侯在吗?!”


    “不不不不……不在!”宦官吓得脸色惨白。


    谢天谢地。


    柯望神色缓和三分,松开这宦官,举步进入眼前的房门。


    晏知芙在内室中读着书,听到柯望在外面的叫嚷就把书放下了,蹙着眉抬起头静等他进来。


    于是柯望才进门,就听大长公主问道:“何事?”


    “主上。”柯望抱拳沉息,“二圣刚传数名官员到宣室殿廷议。说是……五殿下差去迤州查案的暗卫查出了些水患的隐情。”


    “水患的隐情?”晏知芙挑眉,“什么意思?”


    柯望道:“据说是有人炸毁了暹国的堤坝以致洪水侵袭。至于是何人所为、又因何出此下策,尚不知情。”


    晏知芙耳边一阵嗡鸣,一股恶寒直窜天灵盖。


    此事的幕后主使对帝后和朝臣而言是个谜,但对她并不是。她虽先前并不知水患别有隐情,但听柯望这样一说她就知道了是何人所为、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只是震惊于此人竟能如此的阴毒冷血,如此的不择手段。


    第104章 孩子对骂 她很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短暂的震惊之后, 晏知芙迅速冷静下来。柯望安静地候在面前,晏知芙沉吟了半晌,幽幽道:“朝廷素来对江湖避之不及, 况且水患已是大半年前的事,此时便是去查, 多半也查不出什么。”


    柯望沉吟着应了声“是”,斟酌着说:“最多也就是查到于轻那一步, 再往下查, 难如登天。”他说着顿了一下, 抬眸打量着大长公主, 露出几分惑色, “主上觉得此事是……”


    晏知芙哈地笑了声。


    她这才意识到柯望并不清楚原委, 或者说, 他其实和她一样猜到了端倪, 但比她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


    她连连摇头:“迤州的事你都清楚, 不必心存侥幸了, 就是你想得那样。”


    柯望窒息,脸色僵了一僵,还是不敢置信道:“当真能这样丧心病狂?”


    “这一点,我也没想到。”晏知芙一声长叹,凝神道,“我原想先收拾清楚太子的事, 可他既然做到这一步,那就不敢再拖了。”


    柯望迟疑了一下, 道:“这两件事倒不冲突?反正朝廷查不明白,主上这边若稳得住,也可……”


    “怎么, 百姓的命不是命吗?”晏知芙淡淡挑眉,柯望顿时噤声。


    ……是了,她这边固然稳得住,可百姓的命难道不是命?


    那人若真能为了一己之私炸堤坝闹水患,鬼知道下一次又会搞出什么事。


    柯望不自禁地点了点头,思量着又道:“可若主上突然改变态度,恐怕也会让人起疑。”


    “嗯。”晏知芙颔首,“尤其是在朝廷正查此事的节骨眼上,我突然顺了他的意太突兀了。且先缓一缓,过一两个月这事淡了,我自会伺机行事。”


    语毕,她沉然一叹:“沈雩近来如何?”


    “没听说什么。”柯望道。


    哦,那是乐不思蜀了。晏知芙戏谑地想。


    这样最好,免得他在关键时刻又来碍她的事.


    福慧君府。


    祝雪瑶和晏玹在出宫后就去文华学宫接上了岁祺和岁欢,岁祺对他们的突然到来很高兴,但岁欢有点闷闷不乐,她觉得学宫太好玩了,在回家的马车上就一直在磨二人,说想早点去学宫和姐姐一起读书。


    祝雪瑶对她这股兴头很是无语:“别的小孩子都巴不得不去读书,你怎么这么喜欢学宫!”


    晏玹原本只是笑看岁欢的叽叽歪歪,听到这句话脱口而出:“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天天嚷着要去学宫啊。”


    “有这事?!”祝雪瑶瞠目,晏玹一滞,忽而闭了口,抿唇看向窗外,讪讪道:“我瞎说的。”


    祝雪瑶看着他的反应顿时明白了,她那时候闹着要去学宫恐怕是为了晏珏……


    只是现在她已经没印象了。


    回到府里,岁欢还在锲而不舍地磨他们。祝雪瑶想了想,觉得也行吧,反正岁欢到了入秋的时候也就该去学宫了,不差这几个月。她便跟岁欢说等姐姐下次休假后让她们两个一起去学宫,这几天刚好帮岁欢准备一下去学宫要用的东西,还得跟学宫的老师们打个招呼,岁欢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结果就在这几天里,二圣前后脚病倒了。满朝文武对此虽然忧心,但也说不上意外,因为自从瑞王和福慧君那日进宫报信之后,二圣接连几日都几乎在不知疲倦的议事,难得休息时也睡不踏实,生病实在太正常了。


    只是这场病来得比众人预想中都严重些,皇后的病情还轻一点,五日里尚有两三日能去早朝上支应着;皇帝则一度陷入昏迷,御医们换了几次药方也没什么起色。


    皇子公主们自第一日就商量好了如何轮流侍疾,祝雪瑶和晏玹都索性住到了宫里去,如此一来岁欢提前去学宫的事倒歪打正着地帮了他们,让他们可以少操些心。


    三月初一,夫妻两个忙里偷闲地将两个孩子一起送到学宫。岁祺担心帝后的病情,说晚上放学便入宫去。岁欢为第一次去学宫兴奋着,全然顾不上别的,到了学宫就开开心心跟父母道别。


    其实岁欢并不是唯一一个提前来学宫的,东宫的晏明杨比她还小几个月,但过完年就到学宫读书了。


    至于提前的缘故,东宫没有细说,学宫里有人说是太子的意思,有人说是方奉仪的意思,但总之太子是点了头的。想来是因为他是东宫里唯一的男孩,即便方奉仪失宠太子也总要重视一些。


    这般猜测让晏明杨在过去一个多月里过得如同众星捧月,直至今日岁欢来了,学宫里的氛围出现了些微妙的变化。


    ……祝岁欢和晏明杨同岁,自然而然地成了同学。这间课堂里的学生都是四岁左右的孩子,以官宦子弟居多。小孩子们见了新同学本来就新鲜,深宅大院里长大的孩子在长辈们的耳濡目染之下又都多少清楚些宫中之事,便也知道这一位是福慧君和瑞王的女儿、尚不记事就已受封的承乐郡主,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在了岁欢身上。


    晏明杨虽然还说不清什么叫“落差”,但清楚地感觉到了别扭。更微妙的是和岁欢相比,他反倒没有爵位,这一点他先前在东宫就听宫人议论过,现在想起来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于是晏明杨很快就绷不住了。


    午膳后,他见原本玩在一起的同学都围着岁欢问东问西,一股无名火直窜起来。苦思冥想一番,他想起了母妃私下里说过的话,指着岁欢大声道:“她有什么好的!我母妃说了,她都不是福慧君生的,她是外面的野孩子!”


    一句话说得满屋小孩纷纷转过头,其中大多并不太懂晏明杨什么意思,但隐隐听得出不是好话;也有些如晏明杨一样早慧,便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巴。


    岁欢皱着眉看他,还没想好怎么反驳,门口传来男孩的喝问:“你胡说什么!”


    岁欢扭头一看,自家姐姐和淑宁公主府的哥哥姐姐都在门口,开口质问的正是淑宁公主的长子晏明柳。


    气氛更微妙了。如果出现的是别人,晏明杨可能还会怂一下,但看见晏明柳,他的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因为他康王恒王成婚虽比他父亲早,但前几年生的都是女儿,他是帝后的长子长孙。直到后来淑宁公主的一双子女改姓晏,晏明柳还比他大三岁,虽然认真算起来仍只是“外孙”,但还是动摇了他的地位,至少他母妃是这样说的。


    晏明杨当即梗着脖子道:“我说祝岁欢是外面的野孩子!祝岁祺也是!你敢说不是吗!”


    晏晓如侧首一看,祝岁祺沉着张脸,刚要安慰她,旁边的哥哥撸着袖子就冲出去了:“你找死啊!”


    “哇!!!”面对高大家半头的晏明柳,班里的小屁孩们一下子躲远了。晏明杨也想躲,但没躲开,被晏明柳精准拎住衣领。


    晏明柳是真想揍他,拳头已然挥起来,被紧随其后的祝岁祺一把拽住了:“哥哥别生气!”


    晏明柳动作一顿,祝岁祺已侧首望向晏明杨。


    她一边把岁欢挡在身后,一边用极具挑衅的目光上下扫了晏明杨好几个来回,然后扑哧一下笑了。


    “你笑什么!”晏明杨仍被晏明柳拎着,质问声外强中干。


    祝岁祺收敛笑容,微微歪着脑袋,一字一顿:“我们的确不是我娘生的,所以爹娘收养我们就是真的喜欢我们!而你——”她又用那种眼神上下扫视了晏明杨一遍,“你被生下来是因为你爹娘无媒苟……”


    晏晓如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生把最后那个“合”字按住了。


    岁祺抬眸无辜地望着晏晓如,晏晓如脸色煞白:“你别乱说!”


    “你再说一遍!!!”晏明杨炸了,猛力一挣就要去揍祝岁祺。晏明柳又立刻挡住他,两个男孩瞬时厮打在一起,离门最近的小孩尖叫着去喊先生:“打架啦!!!”


    两刻后,消息传进宫,祝雪瑶木讷地扭头看向晏玹,崩溃地吐出两个字:“五哥……”


    今天本来是个好日子,因为已昏迷七八日的皇帝上午终于转醒了。也正因为这个,皇子公主们乃至嫔妃们此时都齐聚一堂,大家一团和气。


    然后他们就听说孩子们打起来了,还听说了岁祺骂了什么。


    一时间,天子寝殿之中鸦雀无声,众人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连帝后都神情僵硬。至于晏珏的脸色,祝雪瑶都没胆子去看。


    接着,岁欢一马当先地哭着跑了进来:“爷爷,有人欺负我!!!哇——”


    她闯进来就一头扑到了皇帝身上,卧病在榻的皇帝原本脸色阴沉,见她哭成这样到底是没忍心,抬手拍了拍她:“欢欢,不哭啊,来来来,脱了鞋子上榻歇一会儿。”


    在她身后,祝岁祺、晏明柳、晏晓如、晏明杨也都入了殿,四人还算守规矩地先向帝后问了安,又向殿中的其他长辈们见礼,但一个个都把不高兴写在脸上。


    “岁祺,你过来!”祝雪瑶板着脸低声喝她,岁祺不敢抬头,忐忑不安地走到母亲面前,祝雪瑶一脸无奈:“你怎么能说那种话!”


    哎,这话一问,好像更尴尬了。


    祝雪瑶一时拿不准还要不要继续这个话题。倒是皇后很快缓了过来,皱眉睇着岁祺道:“祺祺,你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吗?”


    岁祺一下望向皇后,明眸大睁:“不知道呀!我听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祝雪瑶眉心直跳,“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就拿这话骂人?”


    岁祺仰起头:“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不是好话!”说罢理直气壮地一指晏明杨,“他当众说我和妹妹是野孩子,我为什么不能骂他!我就要拣难听的骂他!管它是什么意思呢!”


    女孩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还透着点孩童独有的天真和执拗。


    虽然全无认错的意味,但在她这句话后,殿里尴尬的气氛反倒松下来一些。


    祝雪瑶看到坐在床尾的贵妃在暗搓搓点头,还有几位兄弟姐妹明显在憋笑。


    皇帝应该也在憋笑,因为他突然把脸转向床榻内侧,去捏岁欢扎成小揪揪的头发去了。


    可怜的岁欢本来就哭得伤心,又被捏了小揪揪,一下哭得更狠了。


    “……你这孩子!”祝雪瑶有点卡壳,不远处的淑宁公主干咳一声,拽住自家儿子:“你怎么回事,还学会打架了?”


    晏明柳有样学样,倔强地仰首:“他当众说两位妹妹是野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打他!我就是要打他!”


    “你住口!”淑宁公主差点气笑,好歹板住了脸,低声喝他,“这会儿倒会举一反三了,你这和岁祺不是一码事!给我出去面壁反省!”


    “哼!”晏明柳明显不服,却也听话,朝淑宁公主一揖,咬牙切齿地走了。


    淑宁公主暗暗松了口气,转而便想劝祝雪瑶:“阿瑶,岁祺也……”


    “岁祺不去。”祝雪瑶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她知道淑宁公主想劝她也让岁祺出去面壁去,这是好心,算是给太子一个台阶下。可她这会儿也想明白了,道理不是这么论的。


    她抬眸直视一语不发的晏珏:“大哥。”


    晏珏回视过来,祝雪瑶淡然道:“我们家姑娘是有失礼的地方,可起头的是明杨。岁祺便是要挨罚,也得明杨先赔个不是。”


    话音刚落,晏珏已然脸色铁青。


    祝雪瑶好整以暇地欣赏他的愠色,同时悄悄扫了眼帝后的神情。


    除了护自家孩子,她也是有心在帝后面前展现与晏珏的矛盾的。


    她很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我靠,不是吧,骂这么脏?


    祝岁祺:不太懂,先骂了再说。


    晏明柳:收到,先打了再说。


    淑宁公主:你给我出去。


    第105章 “身后事” 专门举了例子,生怕小孩子……


    太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殿中众人的心弦都绷紧了。祝雪瑶和晏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约而同地期待他直接发火。


    然而片刻的死寂后,晏珏淡笑颔首:“此事是明杨的错。都在一个学堂里读书, 他不该欺负同学,更何况还是自家妹妹。明杨, ”他抬眸睇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去向妹妹们赔不是, 回去禁足一个月。”


    晏明杨倏然抬头:“父王, 我……”


    “去!”晏珏眉目一厉, 晏明杨惧于他的威严, 争辩的话顿时噎住, 咬牙走向刚被皇帝哄好的岁欢。


    哎……


    祝雪瑶心下长叹。


    晏珏的态度摆得太好, 怪可惜的。只好她再令下些功夫。


    晏明杨走到岁欢面前, 低了低头:“岁欢, 是我不好, 你别生气。”


    他的语气一听就不服不忿, 不过对四岁的孩子也强求不了那么多,低头了也就行了。


    祝雪瑶深吸一口气:“岁祺。”


    “……我知道了。”岁祺撇撇嘴,“我跟明柳哥哥一块儿反省去。”


    她说罢朝祝雪瑶和晏玹福了福就要告退,晏珏复又一笑:“岁祺护着妹妹,也是好心,别怪她了。”


    祝雪瑶差点没忍住直接给他一记白眼, 转而笑笑,并没抬眸看晏珏, 只向岁祺道:“你护着妹妹是对的,许你要个奖励。但你不该用自己都不懂的话去骂人,一则会平白伤了人心, 二则不知轻重把人得罪狠了你都不知道,岂不是给自己挖坑?这就是你不对,我要扣你一个月的零花。”


    “哦……”岁祺扁着嘴,虽然不高兴但也服气,点了点头,转身望了望晏明杨,“对不起,我以后不说了。我……我不知道那句话什么意思,你别跟我计较。”


    晏明杨看看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祝雪瑶抱歉地朝晏珏一笑:“是我平日太纵容岁祺了,大哥别跟我计较。”


    晏珏大方道:“自然。小孩子打架,跟咱们不相干。”


    祝雪瑶又说:“多谢大哥。”


    一场鸡飞狗跳的总算结束了。哭累了的岁欢在皇帝身边昏昏欲睡,祝雪瑶正好以此为由留下来侍疾,旁的皇子公主和嫔妃们很快告了退。


    晏珏带着晏明杨一同离开,边走出寝殿边吩咐宫人将晏明杨送回方奉仪那里禁足。祝雪瑶一听就知道这禁足是真的,但这话也是有意说给她听的,算是表态和安抚,是宫里司空见惯的小手段,她也玩得很熟。


    祝雪瑶便在晏珏离开后就摆出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眼前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家人,无论晏玹还是帝后二人都很快发觉了她情绪不对,晏玹想问她怎么了,但当着帝后的面又不好问,倒是皇后直言问了出来。


    祝雪瑶勉为其难地笑笑:“是有些累了,儿臣去侧殿睡一会儿。”


    “那快去吧。”皇后温声。


    祝雪瑶到侧殿后先让宫人帮她铺了床,躺了小半刻便坐起来,唤来霜枝,吩咐她:“你回寝殿里,跟五哥说两件事:当着阿爹阿娘的面先告诉他我有关于云叶嫁妆的事要跟他讲,把他请出寝殿,再告诉他,我要给太子备一份赔罪的厚礼,问问他送些什么好。他多半会想来找我,你不必拦,只管让他来就行。”


    霜枝仔细记下,便依她的吩咐回了寝殿,一丝不苟按她交代的顺序来办。只消片刻,晏玹就和祝雪瑶预想的一样,从寝殿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问:“怎么还要给大哥备礼?咱们家孩子也很委屈啊。”


    晏玹护短,觉得现在这样三家各论各的错已经很顾着晏珏的面子了。不然追根问底,事情全都是因晏明杨而起,他可没觉得岁祺说错了什么。


    ……说大哥和方雁儿无媒苟合也是真的啊!


    况且岁祺都不知道那话什么意思,她能有什么坏心眼?不像明杨,说出那种话明晃晃的全是坏心眼!


    祝雪瑶的想法和晏玹是一样的,她让霜枝去传的那些话也并非说给晏玹听。现下没见到想见的人,祝雪瑶就坐在榻上冷着脸没开口。


    只等了三两息,她如料看到晏玹身侧的窗棂上透过一个静立的黑影,便用一种压抑怒火的生硬语气道:“五哥能不能看得远些?眼下的委屈岂有日后的安危要紧!”


    晏玹一怔:“什么意思?”看了她两眼,他忽而猜出些端倪,便又往侧殿中踱了几步,顺着她的话道,“大哥都让明杨赔不是了,想必不会计较这事,你放宽心。”


    祝雪瑶一听,知道他明白了,气定神闲地续道:“五哥想得简单,可大哥哪有那样的容人之量?只因我嫁了你,他明里暗里找了你多少麻烦?今天这事,岁祺是当众把他的脸面往地上踩,他私下里固然要大度,可私下里——你摸着良心说,你真觉得他能不记仇?”


    她深深吸了口气:“说实话,我方才听他那样故作大方地说不计较都害怕!我宁可他当场把这笔账算明白,要打要罚咱们悉听尊便,倒没有后顾之忧。现下这般,我不得不顾忌他会秋后算账!”


    说完这些,她适当地将话题引回了先前所言上,疲惫地长叹:“五哥快帮我想想这礼怎么备吧。多少花费都不足惜,只要他能不记咱们的仇就好。否则……”


    她薄唇一抿,放轻了声音:“他这个脾气,偏又是太子。想想将来,我是真的害怕。”


    她忧心忡忡的样子看得晏玹心慌,适才明明猜她在演,这会儿也拿不准了。


    他上前坐到榻边搂住她:“我知道了,这事我一定尽力安排,你别太害怕,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大不了我豁出命去,怎么也不能让他伤了你和孩子们。”


    他这话直说得祝雪瑶心底一阵辛酸,低头忍了忍才没真落下泪,复又怅然一叹:“走一步看一步吧。若他真容不下我们,我们也值得认了。”


    语毕她再一抬头,在安静中看到窗棂后透出的人影正悄无声息地往寝殿的方向退,暗暗松了口气。


    晏玹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眼,方知她真的在演,也放松了许多。


    祝雪瑶知道,这话必然会传到二圣耳中。其实她的这种忧虑先前也在二圣面前透露过,但此时添一把柴事半功倍。


    ——因为二圣双双抱病,生病时本就脆弱,容易胡思乱想。皇帝还大病到一连昏迷了数日,这种时候,人总难免要想身后事的。


    因此这时候也就最容易让他们去想,当今太子是否会在他们百年之后对得罪过他的人大开杀戒,包括他的兄弟姐妹?


    祝雪瑶知道,晏珏在帝后眼中其实并不算太糟糕,单凭他在政事上从未出过大错这一条,他们就不太容易下定决心废太子。


    可若虑及这着“身后事”,凭晏珏先前的种种小人之举,帝后恐怕谁也不敢说他一定不会对兄弟姐妹们动刀。祝雪瑶当然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东宫。


    方雁儿听送晏明杨回来的宫人禀明原委之后两眼一黑,遍身的皮肤都麻了一层。


    ……二圣抱恙的节骨眼上,明杨被禁足?这叫什么事!她原还指望着晏明杨在这时候好好表现呢!


    她这些想法是有道理的,毕竟晏明杨虽不被二圣喜欢,在晏珏眼里却还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他现下是晏珏唯一的儿子,倘若晏珏不日就要承继大统,晏明杨理所当然地会占到一些“先机”。


    如果他能在二圣在世的时候从二圣那里得到几句赞誉,这条路就更好走了。


    方雁儿自认为想得很长远,而且面面俱到,可晏明杨实在不争气!


    方雁儿心里大为恼火,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御前宫人,回过身就瞪着晏明杨道:“你怎么能惹这种事呢!”


    晏明杨心里本就委屈,本想听母妃哄哄他,可她居然也说他。


    他当然更生气,当即朝方雁儿嚷道:“他们也欺负我了!晏明柳还打我!母妃怎么只怪我!”


    “你这孩子!”方雁儿意欲跟他理论,晏明杨猛地反手将她一推,虽没有多大力气却推得她猝不及防。然后不等他反应,晏明杨已跑回房中拴上了门。


    方雁儿去敲了两回门,晏明杨不开门也不作声,方雁儿心下生恼,便也不再去敲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邹嬷嬷敲开了晏明杨的房门。


    邹玉水其实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单论年龄远不足以让宫人们尊一声“姑姑”。但她是晏明杨的乳母,晏明杨这“长子长孙”的身份还是有点分量,身边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宫人们都乐意捧他们一声,邹玉水也就被尊为嬷嬷了。


    而她当乳母前在宫中的身份,实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后来因有心上人,皇后赐了个恩典让她出嫁,她生下次子后又正好赶上晏明杨降生,便又被召回来当乳母了。


    因此邹玉水对这孩子的底细和圣人的心思都门儿清,平日里虽尽心尽力地当差,但她心里一点没忘了圣人早些时候的叮咛。


    于是现下眼见晏明杨在生方奉仪的气,邹嬷嬷好言好语地哄着他开了门,进屋后先耐着性子安抚了他半晌,便禁不住地一声叹息:“唉,您若还在生母身边就好了。”


    晏明杨抽噎着,困惑地看了看他。


    他先前也听到过宫人的议论,说他的生母是许良娣,但也有宫人说他就是方奉仪生的。以他现在的年纪还弄不清楚这两个“生母”究竟怎么回事,但眼下,他更想弄明白的是邹嬷嬷为何这样感叹。


    晏明杨便抹着眼泪问:“嬷嬷为何这么说?”


    邹玉水叹道:“您的生母许良娣家世清白,在二圣乃至太后那里都得脸。您若养在她身边,长辈们自然都会护着您。可方奉仪非把抢过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那就很不一样了。方奉仪在二圣那里半点面子也捞不着,在她和福慧君与瑞王之间,二圣当然偏疼他们。”


    邹玉水言至此处又是一声长叹,十分遗憾地连连摇头:“其实二圣对你们这些小辈孩子见得都不多,对谁亲对谁不亲,看的全是父母。福慧君、瑞王,还有您的嫡母太子妃、生母许良娣……这都是无事时能去陪二圣喝茶吃点心的人,您什么时候见方奉仪去他们那里小坐过?就是逢年过节,大多也只让在殿外磕个头吧?”


    在皇后身边当过大宫女的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而且专门举了例子,生怕小孩子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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