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身体好转得挺快, 第一日的上午醒来,第三日晨起就上朝去了。
前几日独自支撑朝堂的皇后理直气壮地在这天躲了个懒,皇帝去上朝时她都没起床, 早朝上廷议得如火如荼时她正跟祝雪瑶一起在长秋宫用早膳。
祝雪瑶前几天也挺累的。侍疾其实没什么重活需要她亲自动手,而且一众皇子公主轮流侍疾, 每个人轮到的时间都不多,主要是心累。
现下终于松下劲, 祝雪瑶就跟皇后说:“等再入夏, 阿爹阿娘必得趁避暑好好歇歇。五哥那边行宫若能竣工就去行宫, 若行宫不能竣工就去蓁园, 不去不行。”
自己也刚大病一场的皇后这次一点都没敢跟她嘴硬, 苦笑道:“好, 天热起来我们就去, 朝政放几日也不打紧。”
这还差不多。
祝雪瑶心里挺满意的, 已然暗暗琢磨起了蓁园能提前做什么安排。母女两个和和气气地用完膳, 后宫的莹嫔着人来禀话, 报去年出嫁的婉宁公主有了两个月身孕。皇后和祝雪瑶闻讯都很高兴,皇后马上拉着祝雪瑶一同去了长秋宫的库房,兴致勃勃地一起给婉宁公主和莹嫔挑贺礼。
皇后看中一块和田玉的并蒂莲玉佩打算赏给莹嫔的时候,祝雪瑶忍不住叹了口气。
皇后闻声侧过头,笑觑着她道:“年纪轻轻的,叹什么气。”
祝雪瑶抿了抿唇:“儿臣就是有些唏嘘, 朝中储位之争都闹成那样了,后宫里还和和气气的, 贵妃娘娘身为三哥的生母也没伤了和母后的情分,真是难得。”
“是难得。”皇后也慨然一叹,“只能说……可遇不可求吧。我和贵妃、宣妃还有故去的玫妃是一起在迤州吃过苦的, 下面几位位份低些的,最年轻的也是立国之初就进宫了。十几年没生过龃龉,这才抵得住现下这些糟心事。”
“真好。”祝雪瑶点着头,神色有些迷离,转而灿然一笑,“阿爹阿娘起了个好头,后世子孙想必也都能和和气气的,断不会有什么兄弟阋墙的事!”
她的与其轻快活泼,这话听起来也很吉利,乍一听只是捡好听的说。但皇后自然而然地想到她前几日私下里与晏玹说的话,心下不由一沉,半晌未语。
祝雪瑶也不急于再多说什么,自顾继续给八妹妹挑礼物。才又选出一副首饰,忽闻外面声音嘈杂,皇后与祝雪瑶皆放下手中的事扭头向外看去,便见是汪盛德的一个徒弟匆忙赶了来,刚走到廊下就脚下一软,没进门就先跪了下去:“圣人!”他顺势磕了个头,直起身时满目惊恐,“陛下、陛下又病倒了……汪大监正带人送陛下回宣室殿!”
祝雪瑶悚然一惊。
病情反复很常见,但听他的话似乎病情不轻,可能是又昏迷过去了。
母女二人于是马不停蹄地往宣室殿赶,一路上连话都顾不上说。
二人入殿的时候皇帝已被送到寝殿的榻上,人果然是又昏过去了。御医们已在诊脉,太医们候在稍远的地方,人人都面色凝重。
皇后黛眉紧锁,沉声问汪盛德:“怎么回事?”
这位行事老练的掌事宦官此时也惊得面色煞白,强定着心回道:“陛下晨起一切都好,用了膳、服了药便去上朝,朝堂上议了几桩事,朝臣们虽有分歧,却也并未闹到急赤白脸的份上,陛下亦不曾动气。退朝前约莫半刻,陛下要过一回热茶,连饮了两盏。不多时退了朝,才出殿门人就昏过去了。”
祝雪瑶有点佩服。
汪盛德明显吓得不轻,但这番话还是禀得极为清晰。
用膳、服药、不曾动气意味着并发之前一切正常,这不仅方便皇后了解原委,也能让御前宫人们免受牵连。
只听皇后问:“要热茶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皇帝身边是有人专管添茶的,茶盏就不该空,手边的茶也不会是凉的。
汪盛德躬身道:“陛下素日爱喝温热的茶,但今日嫌不够热,让宫人们换了更热的仍觉不行,最后用开水沏了直接端去,草草吹了吹就喝,才算满意,连饮了两盏。”
那基本就是滚烫的茶了。
祝雪瑶与皇后相视一望,皇后沉息道:“知道了。”
汪盛德抹了把汗,躬身告退。皇后攥了攥祝雪瑶的手:“这边且要忙乱一会儿,你且去侧殿歇着吧。一会儿大家恐怕都要过来,你帮我照应着,让他们放宽心。”
“诺。阿娘有事唤我。”祝雪瑶自知在这里帮不上忙,便听话地告退。
在侧殿坐了约莫一刻,众人果然陆续到了。前后脚来的先是贵妃和晏玹,然后是太子与太子妃,接着是其他嫔妃们,然后住在宫外的皇子公主们也三三两两地赶了来。
这其中康王恒王晨起是去上了早朝的,退朝时眼见皇帝晕过去就没敢走,之所以没第一时间来宣室殿,是忙着吩咐宫人们去向各府传话,还有些手头的差事不得不暂时搁置,便需知会相关的官员,忙完才得以赶过来。
到侧殿之后,恒王还算平静,和柔宁公主、淑宁公主两位亲姐姐一同坐着等消息。康王坐不住,在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弄得很多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跟着他一起打转。
很快,贵妃先受不了了,按着太阳穴蹙眉道:“老二,你能不能坐下呀!转得我眼晕。”
皇后和贵妃情同姐妹,贵妃在皇后的几个孩子面前向来极有分量。康王一听贵妃的话就停住了脚,讪讪道:“儿臣就是不明白,昨日父皇看着气色都好了,今晨也一切正常,怎的突然就又病得这样厉害?”
贵妃轻叹:“别急,等一会儿御医们退出来,咱们问问。”
恒王睇了眼康王,蹙眉望向贵妃:“母妃,父皇母后当真是生病么?”
贵妃扭过头:“什么意思?”
问这话的时候她是真没听明白,下一瞬回过味,美眸猛地一栗:“你觉得……”
祝雪瑶和晏玹也都正想这个,闻言对视了一眼,晏玹说:“儿臣也觉得此事蹊跷。这几年父皇母后虽也因操劳或者动气先后病过几次,但都不严重,将养几日就好了。这次父皇母后一同抱恙,而且父皇病情来势汹汹,前些日子还没病没灾,突然就病得连日昏迷,现下又如此反复,实在怪异。”
贵妃用力沉了口气,凝神道:“你们疑的确有道理,可宫里的规矩你们也知道的。”
——所谓“宫里的规矩”,是说贵人们但凡有病痛,都会先查是不是另有隐情。哪怕是最常见的风寒,也会按例把这些日子接触过的东西都查一遍,瞧瞧有没有被动手脚的。
当然,这种查也分松紧,小病查起这些走个过场也就罢了,但皇帝这回的病情……
贵妃思忖着说:“我估计二圣所用的东西这会儿应该被查了十回八回了。既然查不出端倪,想必不会是那些缘故?”
众人听贵妃这么说,只得先把疑神疑鬼的念头按下去。
庆王看了看太子,好似想说什么,但虑及众人都在,也不便说.
昭明大长公主府。
晏知芙惊闻父亲病情反复也即刻就想进宫,但听柯望说了病发的细节,她硬将心里的焦灼都按住了,在书房中来回踱了两个来回,问柯望:“你觉不觉得怪?”
“是怪。”柯望拧着眉,“可依宫里的规矩,天子抱恙,身边的东西和接触过的人应该都查过了吧?前些日子还是二圣双双抱恙……”
晏知芙打断他的话:“我是想问,你觉不觉得和江湖有关?”
柯望沉了一下:“江湖上秘药虽多、门类也杂,但屏御医们的本事即便识不出是什么,应也能察觉些异样。”
晏知芙又问:“那若是无色无味的东西呢?”她顿了顿,“有这种东西吧?”
柯望被问住了。
凭他混迹江湖半辈子的阅历,没有这种东西。可他打过交道的那些人虽然鱼龙混杂,但也基本都是名门正派,和旁门左道别说交集不深,就连结怨都难有机会。
而晏知芙如果疑到那个人头上,显然是想问旁门左道的事了。
柯望只得抱拳:“属下这便去查。”
“不用了。”晏知芙轻笑,“一往一返路上就得几个月,父皇母后的病只怕是等不了那么久。等查明白,天下都易主了。”
她思忖片刻,睇了眼身边的侍女:“你去忠信侯府一趟,告诉忠信侯我有急事找他,让他这便到府里来。但我要先进宫,劳他在府里等我。”
“诺。”侍女福身告退,晏知芙又看向柯望,笑道:“直接翻书去,也想想江湖传说,看看有什么无色无味的好东西没有。若实在没有,你给我现编个名字和来历,模糊点无妨,别太离奇。”
“……诺。”柯望抱拳,不无疑惑地应了。
晏知芙心里有了底,便安然回卧房去梳妆更衣,两刻后就出了府,直奔皇宫探病.
宫中,祝雪瑶虽然觉得贵妃所言很有道理,心里还是不安。傍晚时分,寝殿中终于不忙了,等候已久的众子女嫔妃都想进去看看,祝雪瑶先众人一步入了殿,请皇后的手令,想亲自盯着宫人们再查一遍帝后所用的东西。
皇后闻言却道:“今日午后你四哥已经来请过旨了,我准了。”
四哥?庆王!
祝雪瑶心头一紧,正觉得不好,皇后低了低眼:“且先由他查吧,看看他能查出什么再说。”
第107章 各筹谋 他们就真不好脱身了。
是夜, 皇帝在口干舌燥中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咳了两声,含混不清吐出一个字:“水……”
“快, 水。”他立刻听到皇后焦灼的声音,接着便闻脚步声由远及近。皇帝忽而意识到什么, 本还想闭着眼睛多歇一会儿,当下没了那个心思, 睁眼望向榻边。
皇后正好刚走过来, 皇帝望了眼殿中灯火便知天色已晚, 又见皇后眼眶红着, 两颊上犹有泪痕未净, 长沉了一口气:“别担心, 我没事了。”
皇后才哭过一场, 此时在榻边安坐下来都不敢开口, 只怕自己一开口又想哭。
皇帝攥了攥她的手:“我又昏了多久?两天?三天?”
皇后勉强定了气, 抿唇道:“这回倒没有那么久, 一个白天再加半夜吧,这会儿子时刚过。”
皇帝略松了口气,又沉声问:“宫中朝中,有什么说法?”
“暂时还好。”皇后凝神,“只是早些时候贵妃跟我说,老三怀疑咱们的病情别有缘故, 是当众说的。她与老三解释了,让他不必多心。”
皇帝目光微微一滞:“然后呢?”
若没有后续, 这点事大可不必与他提。
果然听皇后道:“午后老四前来请旨,说想再查一查咱们日常所用。”
皇帝不动声色:“只他请旨?”
皇后知他想问太子的事,淡然道:“明面上只有他来。除了他, 阿瑶晚上也提了一嘴,但我那时已经允了老四,便没再交给阿瑶。”
皇后说罢看了看他:“你怎么想?”
皇帝思忖片刻,苦笑摇头:“阿瑶的孝心咱们都清楚。这个老四……”他顿了顿,“你就不该允他去办。”
皇后面无表情:“我只觉得一直防着也不是办法,你又病得这样凶险,不如快刀斩乱麻。”
皇帝眼底一震,盯着皇后直说不出话。皇后静静地望着他,语重心长:“不能再躲了。你且想想,若咱们两个尚在人世阿珏都恨不得给弟弟们安个罪名扔进大牢,等咱们不在了,他坐到你的位子上,几个孩子还有活路么?”
皇帝一语不发,皇后轻抚着他的手背。
这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即便当了十几年的皇帝,上面也仍留有那些年历经风霜与金戈铁马的痕迹。这些痕迹刮过皇后的手心,带来一种独特的沙痒,皇后被这种沙痒扰得情绪难言。
她想起当年在军帐里几个小孩在一起打闹的景象,也想起更早之前的那个夜晚,他和祝林阳、姜怀远议了半宿的事,在明月高悬的时候叫醒了跟她,跟她说:“我们商量好了,咱们起兵。不起兵,咱们没活路,孩子们也没活路。”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最难过的日子不过如此——他们竟要涉险起兵才能为孩子们谋一条活路。
但现在,他们却又要从一个孩子手里为其他孩子谋活路。
究竟哪种更难过呢?皇后也说不清楚。
她尽量维持着淡漠,又道:“我想着,最后再给他们一个机会,看看老四这回究竟能‘查’出什么。若他办事公正,那就当是我们做父母的小人之心;若他真别有打算——”皇后连连摇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说的是。”皇帝吐出这四个字,复又闭上眼睛,疲惫里生出一股狠意。
他是舍不得太子的,那毕竟是他与皇后亲自抚养多年的长子,他第一次读书、第一次写字、第一次骑马都是他和皇后亲自带着的。
可如若为了这份不舍就罔顾其他子女的性命,他们当父母的也不能那么糊涂.
昭明大长公主府。
天刚亮,晏知芙还用着早膳,姜渝就到了。
他早已在大长公主府里出入自如、畅行无阻,于是便直接进了晏知芙的卧房。见她正在用膳,姜渝在旁边坐下来,问她:“听说你急着找我,何事?”语中一顿,他又不失关切地道,“听说陛下昨日病情反复,现下可好了?”
晏知芙目光沉沉,脸上满是彻夜难眠的疲惫,放下手里的粥碗,道:“我不能再待在乐阳了,我们走吧。”
“啊?”姜渝一愕。
晏知芙望着他的眼睛平静如水,他木了半天才又说出话:“你说什么?离开乐阳?你想去哪儿?”
“我不知道……”晏知芙摇了摇头,“迤州?或者……若能离开大邺更好。”
姜渝眼底一栗,心中戒备横生,维持着平静探问:“何出此言?”他略作沉吟,直截了当地道,“若是因我问过几次咱们的婚事,你不必理我。你想在陛下和圣人面前尽孝是应该的,此时他们圣体抱恙,也正是你尽孝的时候。”
晏知芙摇头:“与你无关,是我昨天察觉了些许不对。”
姜渝目露惑色:“什么不对?”
晏知芙深吸气,攥住他的手,让他感觉到她的手在颤:“我怀疑……我怀疑父皇母后不是生病,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姜渝声音提高,心里却骤然一沉。
晏知芙点了点头:“是柯望察觉的。他早年行走江湖,见过许多奇药,说父皇的症状与其中一种很像,只是他也记不清叫什么了。”晏知芙思虑再三,没提那“无色无味”的事,怕弄巧成拙。
姜渝不动声色地盯着她,晏知芙无声长叹:“朝堂和江湖说是井水不犯河水,可宫中能人何其之多。现下柯望察觉了,恐怕宫里也有人发觉端倪,会不声不响地查下去。”
她的说辞让姜渝觉得古怪,他想了想,问出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话:“……不是你下的毒吧?”
“自然不是。”晏知芙失笑。
姜渝又问:“既然不是,你为何怕他们查下去?”
晏知芙一脸苦涩:“你不知道宫里的事。这种案子追查下去,若能顺顺当当查到真凶当然大家都好,可如果查不出,这就是最容易让人从中作梗的。我……”她又一声叹,“我和太子早已反目成仇,若宫里查不出真相又让他知道了,他必会想方设法地将罪名栽到我头上。”
姜渝想了想,安抚道:“你贵为大长公主,陛下与圣人都看重你,此等大罪不是旁人想栽就能栽的。”
晏知芙无奈道:“按道理是这样不假,可你想想,满乐阳的宗亲朝臣,还有哪个比我离江湖更近?哦……”她如梦初醒般地多看了两眼姜渝,点着头道,“你跟江湖更近,但你不常进宫。”
姜渝神情一滞,说不出话了。
晏知芙牙根咬紧:“所以我不能再留在乐阳了,纵使再想尽孝我也不能搭上自己的命尽孝。”她说着又劝姜渝,“我想回迤州,你跟我一起走吧!等我父皇的病情稍缓一些、朝中的风头淡一点,咱们就走。若这场风波平静地过去,我可以再回来;若真牵连到我头上,我在迤州还能搏一条活路。”
她紧紧盯着姜渝,眸中既有期待又有紧张,好似很怕他拒绝她。
但她其实在期待的是另一件事。
姜渝眉宇微蹙,认真地沉思了半晌,缓言道:“我来乐阳就是为了找你,你想离开乐阳,我自要陪你走。但你想去迤州,我觉得不妥。”
成了!
晏知芙按捺住喜悦,满目焦灼:“为何?!”
姜渝道:“你知道迤州是你的封地、你在那里势力不小,难道朝廷不知道?太子不知道?若他们铁了心要除掉你,只怕在你到迤州之前就要先动手了。或者让你没命到迤州,或者在迤州守株待兔。不论哪一种,迤州都会变成最危险的地方。”
“可若这样,那我去哪儿……”晏知芙怔怔地想了想,复又抬眸,“暹国?暹国国王一贯与我关系不错,还有越国,或者澜沧?”
听她一连报出与迤州临近的几个小国,姜渝反握住她的手:“你若信得过我,我带你去掸国。”
“掸国?”晏知芙的手一搐,似乎对这个地方望而生畏,神情也变得悻悻,“我信得过你,可掸国这地方……”
她没把话说下去,因为这话怎么说都不好听。
姜渝温和道:“掸国的名声是不好,但你也该清楚,哪个地方都有好人有坏人。你若孤身一人去掸国,那确是使不得的,人生地不熟难免出事;但有我在,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都清楚,我能护你周全。”
像是怕她不肯,他又趁热打铁道:“再说,咱们也不是一去不回,只是先在那里落脚,看看这边的情况。如你刚才所言,这事未必一定牵连得到你,如果最后风平浪静,我再陪你回迤州、回乐阳也就是了。”
“你让我想想……”晏知芙轻声道。她眼里满是平日难见的无助和柔弱,但因她正担惊受怕,这份示弱看起来也并不违和。
姜渝善解人意地点头道:“事关重大,自然要想个周全。”
他说罢就起身走向侧旁的矮柜,似乎想沏茶来,但才走开几步,就听晏知芙又说:“我想自己待会儿。”
姜渝脚步顿住,回眸看她:“那我……”
晏知芙颔了颔首:“你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等做好打算,我让人去给你回话。”
姜渝原是想留在府里陪她的,但想到她适才提及的事,他觉得暂且离开也好,便点头好:“好吧,那我等你消息。”
晏知芙嗯了一声,不再多语。姜渝仍是给她沏了一盏茶,将茶放到她手边,方告辞离开了.
长秋宫,望舒殿。
祝雪瑶在天气晴好的上午先后听说了两个消息:一是皇帝已转醒了,且情形尚可;二是柳谨思让人来传信,说是邱定风和于轻都回来复命了,两拨人马前后脚到的蓁园。
祝雪瑶听罢松了口气,心下盘算一番,打算即刻启程回蓁园,理由是现成的:她得回去看看孩子了。
帝后都知道她这些日子愁得完全没出宫,岁祺岁欢放学后还常能来和父母吃个饭,年纪更小的岁安中间只进宫过三四回,恐怕都要跟他们生疏了。
皇后便忙道:“快回去吧,我们都没什么大碍,别让孩子难过。”
祝雪瑶去宣室殿说这事的时候晏玹正在太后那里问安,告退出来听宫人禀了话便去望舒殿找她,思虑再三,他还是道:“瑶瑶,你先回去吧,我再多留几日。”
祝雪瑶轻声:“我知道五哥担心阿爹阿娘,其实我也放不下心,但五哥必须跟我一起走。”
晏玹一愣:“为何?”
祝雪瑶这才意识到他不知庆王的那个新差事,便三言两语地跟他说了,晏玹沉吟片刻,皱眉说:“看来母后心里有数,那便不会让他肆意诬陷我们,你又怕什么?”
“若此事从头到尾都由阿爹阿娘做主,我自然不怕。”祝雪瑶一字一顿,“但万一中间有什么闪失呢?”
“什么闪……”四目相对的一刹,晏玹惊觉她话里的意味。
她是怕有人一不做二不休,亦或是在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帝后又再度病情反复,双双陷入昏迷。
那他们就真不好脱身了。
晏玹即道:“好,听你的,我这就让宫人收拾。”
“嗯。”祝雪瑶点点头,觉得跟他说事实在省心。
二人于是在午后就出了宫,没有在福慧君府多做停留,接上三个孩子直奔蓁园去了。
第108章 福祸相依 “我哪敢让它塌。”
抵达蓁园后, 祝雪瑶先见了于轻和邱定风,细问了问他们查案的经过。
他们两拨人马离开蓁园数月,都来过五六封信, 其实已经将始末写得很清楚了,祝雪瑶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 只是于轻提了一句:“在边关时见过迤州暗卫往暹国的山里去,也不知是做什么。”
祝雪瑶问:“是大姐姐的人?确定吗?”
于轻点点头:“两位主事的属下见过, 是大长公主的人。”
祝雪瑶又问:“没问问他们去干什么?”
于轻苦笑:“会交给暗卫办的差事, 便是问他们也不会说的。”
祝雪瑶哑然, 但想想沈雩就知道这话没错了。沈雩来他们这里几个月, 关于大长公主的事她只问出一点无关痛痒的东西, 其他的一概问不出。
祝雪瑶便只好让于轻退下了, 接着问邱定风:“婚事怎么说?”
邱定风顿时面红耳赤, 憋了半天才挠头说出一句:“属下会去和云叶姑娘商量。”
“行, 你们自己拿主意吧。”祝雪瑶挑了挑眉, “成或不成都不打紧, 但你若不喜欢,可不许空耗着云叶。”
“属下不敢!”邱定风忙道,说罢抱拳告退,忙不迭地去找云叶了。
祝雪瑶盘算着云叶霜枝的婚事,心下一叹。
她急着想让她们嫁人,最主要的原因是怕自己输在这场争端里, 她们日后无依无靠。可邱元达为了让儿子“配得上”,听到她的意思后就把邱定风派出去办差, 到现在才回来,云叶的婚事一时半刻注定完不成;霜枝倒是年前就跟一位翰林的小儿子定了亲,但完婚也得到夏末。
……人生大事这样一步步办原也说不上慢, 可现下二圣突然抱恙,局面瞬间让人更紧张了。祝雪瑶私心里为云叶霜枝捏一把汗,却又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力将一切安排周全,护着云叶霜枝,更护住这个家。
祝雪瑶于是唤来邱元达,私下里将近来可能发生的变故跟她透了个底。
邱元达其实算不得她的亲信,但身为皇后亲自指来的禁军,他对二圣的忠心日月可鉴,听完祝雪瑶所言,邱元达惊得额上直冒冷汗:“女君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二圣?还可能借二圣病重对女君和殿下不利?!”
“嗯。”祝雪瑶一脸诚恳地点头。
实则她没对邱元达说假话,但也说不上全是真话。
她明里暗里透出的意思将疑点全指向了晏珏,其实“借二圣病重对他们不利”这部分她的确是要防晏珏,而“有人要害二圣”这点虽然也不假,但她全然不觉得是晏珏。之所以跟邱元达这么说,不过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地先为她办差。
祝雪瑶斟酌着续道:“倘若阿爹阿娘当真有了闪失,太子承继大统要杀我们,我们没什么活路。但凭我对太子的了解,他不至于对阿爹阿娘痛下杀手,况且阿爹阿娘吉人自有天相,也未见得真遂了那些小人的意。我现下想防的是阿爹阿娘同时深陷昏迷,让人有了趁人之危的机会。”
邱元达缓缓点头:“若他胆子够大,想趁二圣昏迷不醒先斩后奏,等二圣醒来说什么都晚了。”语毕他看看祝雪瑶,“可女君想怎么办?”
祝雪瑶一笑:“还能怎么办?自然是殊死抵抗。二圣尚在,太子能调用的兵马就极为有限,咱们这练出的几千人也不是吃素的,且和他碰一碰。”
邱元达沉了沉:“属下明白了,近来会加紧操练和巡视,若蓁园附近有风吹草动,即刻禀明女君。”
“就是这个意思。”祝雪瑶颔首,“有劳了。”.
北宫,傍晚。
方雁儿接到新送来的“家书”,解读出其中的江湖密语后气得直翻白眼。
……信里要她收手。
于方雁儿来说,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二圣当然是死了比活着更好。但她出身再低也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大罪,所以在外面最初透进来这个意思的时候她并不肯,最后是为了还债,也为了给自己和晏明杨搏个更好的前程,她才大着胆子动了手。
结果现在她动手了,外面又说要收手???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如果不能狠下心做绝,从一开始就别做好不好!
因此方雁儿有一瞬间很想不理这信,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她手里有足够的香饵,虽然这种东西的药力轻,但徐徐图之,达成目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不过,在不甘和冲动淡去之后,方雁儿就把这念头打消了。
因为她意识到外面要求收手必有缘故,最有可能的缘故就是宫里已经察觉出了端倪,现在或许还没追查到她身上,但她再铤而走险就说不好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方雁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她坐在榻边,抑制住蠢蠢欲动的心,如先前一样谨慎地把手里的信烧了,转而操心起明杨的事。
明杨这孩子似乎到了记仇的年纪,那日他在学宫打架之后她说了他几句,他这些日子都不太爱理他。这会儿又到了他从学宫回来的时候,方雁儿打算去北宫门口迎一迎他,横竖让这小子晚上跟她一起用晚膳才好。
不过方雁儿注定会扑个空,因为早在她往北宫宫门处走的时候,晏明杨就已先一步回来了。
他去了许良娣的住处,本想进去见许良娣,但真在院门口看到她时他又下意识地停住了脚,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胆怯。这种胆怯让他缩在了院门一侧,半晌才鼓足勇气小心地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许良娣在五个月前生了个女儿,这会儿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十分慈爱。
晏明杨不自觉地看得愣住了,许良娣身边的宫女忽从房里挑帘出来,他又忙不迭地缩了回去
只听那宫女道:“良娣您看这个成不成?这是您先前生辰柔宁公主府送来的,奴婢瞧着成色不错,样式也大气,圣人用着合适。”
晏明杨不知她们在说,好奇之下再次探出头,便看到那宫女左手拿着条抹额,右手拿着一块白玉,在抹额上比划着。
许良娣定睛一看就笑了:“这个好。这玉上是凤纹,柔宁公主本想让我给孩子做个璎珞,我没敢做,献给圣人再合适不过了。”她说着想了想,又道,“前几日去看圣人的时候,圣人赏了孩子一个璎珞,白玉喜鹊纹的,你找出来,明日给她戴着去见生人。”
晏明杨听得愣了一下。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话意味着他的这个妹妹是去探望过圣人的,那么不必问也知道,太子妃的女儿想必也去见过了。
而他只在和晏明柳打架那日才因过错被拎去见了一次二圣。二圣都没跟他说过话,更别提给他什么东西。
也正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晏明杨忘了观察院中主仆的动静,那宫女很快发现了他,哑然道:“大公子?”
许良娣回过头,看到他不由一怔。
她心下顿生抵触,然后立刻想起了邹嬷嬷那日递来的话。
许良娣迅速定住心神,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抱着,和颜悦色地蹲身朝晏明杨招手:“明杨怎么来了?来,让母妃看看你。”
“母妃”这两个字像一个小锤,在晏明杨心头一敲。
他滞了滞,闷闷地低着头走进院子里。还有三两步远的时候,许良娣伸手拉了他一把,将他拉到跟前。
晏明杨局促地抬了下眼皮,正好撞上许良娣满脸的笑容。
“久不见你了,你也不常来看看你妹妹。”许良娣轻声道。
自己有了孩子,扮个慈母对她而言完全不是难事。她的声音微微打着颤,听起来难过又不失隐忍。
晏明杨滞了滞,踟躇不安地抬眸望她:“母妃希望我常来吗……”
“自然是希望的。”许良娣噙着笑,一脸的和善.
又至五月,在渐热的暑气总让氛围显得很紧张,祝雪瑶和晏玹也一日比一日提心吊胆,时时觉得有一柄刀悬在头顶上,不知哪一刻就要落下来。
邱元达、于轻等人也同样紧张,军队的操练紧锣密鼓,将士们每日都要在蓁园附近巡视七八回。暗卫们日日往返于乐阳和蓁园之间,不敢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这份紧张便也迅速在蓁园各村落里吹开了,流言随之悄然而起。
……百姓们大多不懂什么政务,但正因不懂才更爱乱猜,有时便也能歪打正着。近来紧张的气氛最容易让他们想到的便是宫中要有变数,再加上二圣抱病的事情并未刻意遮掩,百姓们就都猜测或许是二圣不行了,而当朝太子又和福慧君有那么些……嗯,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所以一旦太子登基,福慧君和瑞王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传到这一步,大家在茶余饭后各自表态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祝雪瑶很快就听暗卫们陆续回禀说,学塾里有些“理智的读书人”认为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太子登基,他们自然应当“忠君”,这大约站到学子中的一半。
另一半和大多百姓则朴素地认为他们承了福慧君和瑞王的恩,没有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道理,如果太子真要逼死他们夫妻,大家拼了好了,也算不枉此生。
对于这些传言,祝雪瑶和晏玹不约而同地觉得随他们说去就是了。他们可以理解前者想自保的心,再者他们现在也不能出手管这种议论,因为一出手就显得太严肃,倒好像将“乐阳要生变”的说法坐实了一样。
于是从他们到百姓们吗,都在克制中提心吊胆着。
然后众人就听说——
二圣痊愈了!
百姓们在“啊???”之余松了口气,祝雪瑶和晏玹在松了口气之余:“啊???”
他们自然是期待父母病愈的,可因局势不明加上皇帝此前病情反复,他们都以为就算最终病愈,中间也必然会有些波折,没想到竟就这样顺利地好了……?
真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风暴啊!
而后满朝欢庆也就持续了两天,新的噩耗从天而降:行宫刚修葺好的大殿,塌了!
行宫修葺的事宜皆由晏玹主理,事情自然在第一时间禀到了蓁园。晏玹正和祝雪瑶一起蹲在廊下喂猫,闻讯猛然抬起头。
祝雪瑶私心里以为这是晏玹安排好的计谋,原本还笑着,突然见晏玹满目错愕,心弦骤然一沉。
她屏息挥退前来禀话的赵奇,瞠目结舌地看向晏玹:“不是五哥安排的?”
“……”晏玹脸色难看地说,“那可是大殿……”他连声音都在颤,“我哪敢让它塌。”
第109章 雷霆之怒(1) “父皇息怒!”
东宫。
太子因为行宫突然传来的消息免了当日宣德殿的早朝, 赶去宣政殿廷议了。但东宫官们虽然听说了免朝,还是默契地聚到了宣德殿,关上殿门闷头议了一上午。
直到太子回到东宫, 最得他信重的太子侍中郭时仁在同僚们的鼓励下单独去书房觐见太子,进屋后他和适才在宣德殿议事时一样紧阖了房门, 然后步入内室,开门见山地张口就是一句:“臣斗胆, 不知行宫大殿的事……与殿下有关无关?”
晏珏才刚落座, 正喝着茶, 闻言抬头一愣:“什么?”
郭时仁低着头, 提心吊胆地等待下文。
其实方才群臣议事时他们已发觉这事多半跟太子没关系了, 因为满殿的东宫官没有一个人透出这和太子有关的意思。但事关重大, 众人还是都想听太子亲口说一句话, 郭时仁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这个。
晏珏睇着他眉心直跳:“你觉得是孤炸了大殿?”
郭时仁不卑不亢地一揖:“臣并无此意, 只是保险起见, 不得不问个明白。”
晏珏复又垂眸饮茶, 连连摇头:“修葺大殿花费不少,孤也舍不得这样浪费。”说着却是话锋一转,“但如今这大殿既然塌了,孤在想,或许也算是得上天庇佑?”
郭时仁揖得更深了:“殿下所言甚是。”
晏珏又抬眸瞧他一眼,郭时仁放轻声道:“殿下筹谋已久, 此时既得天佑,不妨快刀斩乱麻。正好前两日庆王那边也有眉目了。倘若能一并发作……”
晏珏凝神点头:“说的是。”他放下茶盏, 沉吟了半晌,吩咐郭时仁:“你去请庆王来。别走漏了风声,尤其先别让太傅知道。”
“臣明白。”郭时仁一揖, 立刻告退前去传话。晏珏在他走后拉开抽屉,将数月来的筹备仔细过目了一遍.
蓁园。
晏玹在片刻的震惊后迅速打起精神,后知后觉地发现祝雪瑶不知何时攥住了他的手。
她发觉他很不安,而且她也很不安。
“没事。”晏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撑起一抹笑容,“虽然咱们始料未及,但……唉,也不是过不去的事。”他摇着头说,“我先回乐阳,进宫请罪。父皇母后要罚俸要降爵都没关系,大不了挨一顿板子。”
毕竟是皇子,这种事要罚也就这样了。
祝雪瑶点点头:“好,那我让他们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回去。”
“不,这次你不能回去。”晏珏马上道。
祝雪瑶皱眉:“为什么?”
晏玹斟酌着说:“这原本就是公事,是我的差事没办好,父皇母后秉公办就是了。我又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人能说什么。你如果进宫替我说话倒显得兴师动众,容易让人抓着把柄。”
祝雪瑶不认同地摇头:“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去为你说话是人之常情。”
“平日是这样,但现在大哥正愁找不上咱们的茬呢,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晏玹语重心长,“咱们尽量低调些总是好的,你就听我的吧。况且暑气也重了,别让孩子们一起折腾。”
祝雪瑶心下并不赞同他所言,但晏玹态度坚决,无论如何都要她在蓁园待着,她和他争辩了几个来回,最终就听了他的。
于是晏玹在午后就启程了,他坐上回乐阳的马车,待马车驶起来后再三回望别苑,见祝雪瑶并没有一时兴起地让人套车追来,才算真放了心。
他知道自己并未能让她接受他的说辞,因为那番说辞实在太牵强了,他自己都觉得说不通。
但他真的不敢让她同去,因为他真正担心的实是另一件事。
……他担心真正另有隐情的是父皇母后的“病愈”。
因为帝后前脚病愈、行宫刚修好的大殿后脚就塌实在是太巧合了。他很难不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可有问题的为什么一定是塌了的大殿?
事情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他这次回乐阳就很凶险了。
可他又不能不回,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怀疑对不对。如果他猜错了,那就是他的差事出了问题,这么大的事他必须回宫觐见。
所有这一切,他实在不敢跟瑶瑶说。
三哥从前劝他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他深以为然;可三哥还说瑶瑶会愿意跟他同生共死,瑶瑶自己也这样说,而他现在怕的就是瑶瑶愿意跟他同生共死。
一家人讲什么同生共死,能少死一个是一个啊!
晏玹相信如果把瑶瑶放在他的位置上,瑶瑶也会这么想的。
晏玹就这样怀着满心的悲壮赶了两天的路,在第三日的上午回到了乐阳城。
从入城那一刻开始,晏玹的心弦就绷紧了,他屏息揭开车帘观察街面上的景象,从巡逻的官差看到路人,试图从中找寻些许生变的痕迹。
但在疑神疑鬼之中他也很难判断出什么,直至马车停在福慧君府门口他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入府后,晏玹径直去了书房,让赵奇唤了宋迟来。
宋迟是二圣下旨让皇子们不必日日上朝、改为由侍中们将朝中之事记下禀奏后,晏玹挑定的侍中。他平日就住在福慧君府中,每三日往蓁园递一封信,前两天帝后病愈的消息也是他写信送过去的。
晏玹并不怀疑宋迟的忠心,但怕他送回去的信在途中被人动过手脚。
现下召了宋迟前来,晏玹怀着一腔视死如归般的决绝开门见山道:“最近宫里究竟什么情形,你直说吧。”
“唉!”宋迟一声沉叹,叹得晏玹窒息。
宋迟愁眉苦脸地道:“前天先是行宫那边的大殿出了事,昨日庆王禀奏了二圣抱恙的缘故,矛头竟直指太子。朝臣们不信,又议又查,明里暗里说有人构陷太子,不知怎的竟将矛头引到了殿下和康王身上。今日的早朝上忽地冒出几个证人,有说是受康王指使给二圣下毒的,有说是受殿下指使栽赃太子的……虽一时没议出定数,但朝中紧张极了。太子又趁着这个势痛斥殿下办差不利,以致行宫大殿坍塌,劳民伤财,对殿下实在不利……臣刚写好信,正要让人给殿下送去蓁园呢。”
宋迟说着,把那已装好信封的信双手奉上。
“……啊?”晏玹茫然地接过信,不窒息了,但人真的懵了。
他不能否认宋迟禀奏的是大事,但的确不是想问的事。
他睇着手里的信滞了滞,姑且放到桌上,又问:“父皇母后怎么样了?”
这回宋迟懵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可能是上一封信因故耽搁了,便揖道:“殿下放心,二圣已然痊愈,御医再三诊过,说是无虞了。”
“当真?”晏玹想想,谨慎地追问,“你这两日可亲眼见过他们?”
宋迟忙又揖道:“臣每日皆按时去早朝听政,一日不敢懈怠!”
“……”
晏玹私心里有点尴尬,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多心了。
还好没人知道!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打算先好好歇歇,明日一早再安心上朝去.
翌日天明。
康王和侧妃一起用着早膳,侧妃心神不宁,看了他好几次,但始终没说什么。倒是康王被看得不自在了,皱着眉道:“你别看了,我现在不会进宫的。太子摆明了要弄死我,我懒得去跟他吵,且看看父皇母后的态度再说。”
侧妃哑了哑,不敢跟他硬顶,只小声道:“您该跟王妃说说现下的局势,她等着帮您的忙。”
“她多什么嘴?”康王白了侧妃一眼,语气很没好气。
其实他是感激王妃的。两人成婚几年,完全说不上什么如胶似漆情投意合,可王妃现在还是愿意帮他,甚至愿意拉着娘家一起帮他。这若太子真承继大统,他们一家子都是要受牵连的。
而他是真不愿意让王妃掺和这些。
——讲道理,他们从来不是鸳鸯眷侣,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各自飞也就得了,很没必要上演生死相依的戏码。
康王一边用早膳一边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身边的宦官突然连滚带爬地闯进来,进门就磕头:“殿下不好了!门房说一早就看到福慧君府门前备了马车,刚才瑞王殿下上了马车,看方向是往宫里去了!”
康王嚯地站起来:“不是说好不去吗?!”
宦官张口结舌:“您和恒王商量的,瑞王不在……”
康王眼前一黑,又喝问:“门房看到备马车的时候怎么不来回话!”
宦官缩了缩脖子:“不知瑞王是否要进宫,没敢扰殿下。”
“糊涂!”康王骂了一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更衣,我去上朝!你们速去恒王府告诉三弟!”.
两刻后,晏玹到了宣政殿。此时时辰还早,大多数朝臣都还没到,零星到了的几个聚在一起小声说话,见了他都上前见礼,然后纷纷露出一言难尽或者隐含同情的目光。
晏玹对这些目光置若罔闻,自顾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等着,不多时,庆王到了。
看见他在殿里,庆王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就像他刻意地对那些打量视若无睹一样。
晏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庆王的生母玫妃早逝,自幼养在宣妃膝下,和他们兄弟都熟。多年以来,庆王有事他们都会主动去搭把手,包括婚礼这样的大事。
可现在他们已经形同陌路了,一切只因庆王选择站在太子那边。
又过约莫一刻,康王也到了。
从踏进宫门开始,康王就一路小跑地往宣政殿赶,直到看见晏玹才松了口气。
“五弟!”他唤了一声,大步上前,晏玹转过身,连忙一揖:“二哥。”
康王就势扶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开两步,小声问:“你怎么来上朝了?”
“我……”晏玹没好意思说自己那些疑神疑鬼,一脸平静地道,“父皇母后病愈,我来问个安。再者行宫出了大事,我得告罪啊。”
“哦。”急了一路的康王这才想起还有行宫那边的事,“也是,那二哥陪你待着。”
晏玹迟疑再三,小心探问:“那大殿到底怎么塌的?”
“?”康王愣了,“不是你干的?”
晏玹:“???”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康王,“二哥怎么跟瑶瑶想的一样?”
康王脸色阴沉:“我盼着是你给太子使绊子,但如果不是……”他没再说下去。
那应该就是太子给晏玹使绊子了。
兄弟二人都沉默不语.
卯时,群臣皆至,二圣在宦官的高声通禀中步入殿门,群臣山呼万岁稽首叩拜,二圣落座命免礼后,群臣也退至大殿两侧各自入座。
在议过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后,一名东宫官呈上奏本,厉斥瑞王借行宫修葺中饱私囊,以致大殿坍塌,罗列了数件证据。
晏玹对此并不太慌,因为他虽不知道大殿为何会塌,但太子先前往行宫安插人手他也有实打实的证据,而且早就都交给二圣过目了。只要摆出来,纵不能洗清自己,也能让太子惹一身腥。
不过这姑且可以缓缓,就大殿塌了这事他还需先行告退。
晏玹于是脱列而出,先极力声明绝无中饱私囊之举,然后便老老实实地告了罪,承认是自己有所疏漏,没办好差。
庆王遥遥冷笑:“疏漏?五弟倒会避重就轻。只是铁证如山,不是五弟可以轻易推脱的。当哥哥的好心劝你一句,还是老老实实把事情说清楚,求父皇母后宽宥吧。”
晏玹一记眼风扫过去,正欲开口,上头怒然砸下一句话:“逆子,跪下!”
“?”晏玹心想:在跪啊!
然后便见庆王一滞,旋即离席下拜:“父皇息怒!”——
作者有话说:晏玹:好险,还好没把自己的疑神疑鬼说出来,让人笑话。
还是晏玹:好险,还好没把“在跪啊”三个字说出来,让人笑话。
在让人笑话的边缘疯狂试探。
第110章 雷霆之怒(2) 灰墙墨瓦焕然一新,好……
片刻前还在指责瑞王的庆王突然触怒圣颜, 令重臣都是一愣,众人边打量伏地告罪的庆王边屏息等待二圣的反应。一些更加敏锐地已然意识到庆王恐怕要倒大霉,因为他们回想起来, 从前日听闻行宫大殿坍塌到现在,二圣似乎都并未表露什么态度, 不见一丝怒火。
庆王自己则是懵的,他跪伏在地, 屏息回忆自己方才的话,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再想自己前昨日呈上的奏章——众人皆知他与太子亲近, 那奏章的矛头却直指太子, 可见其“公正”。至于后面的廷议渐渐将疑点转到康王和瑞王头上, 那是大臣们一起议的, 他几乎没有作声, 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他头上。
这个结果让庆王更慌了。因为天子之怒就在眼前, 他却连缘故都不知道。
皇帝在一声怒喝之后没再多看庆王一眼, 转而看向坐于众臣右首的太子:“太子, 朕问你,东宫这两日呈上的瑞王中饱私囊的证据,可是真的?”
太子一滞,庆王忽被训斥让他心神紧绷,他垂眸认真斟酌了半晌利弊,方起身揖道:“儿臣身为长兄, 不敢构陷亲弟弟,所禀之事句句是实, 父皇明鉴。”
“好。”皇帝发出一声笑音。
在过去几日里,他与皇后已私下里将今日之事设想过数次,他们都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勃然大怒, 相互规劝了几次,最终又双双觉得怒就怒吧,虽然闹起来不太好看,但比憋出病强。
直至现下真到了这一刻,皇帝才发现自己竟毫无怒意,侧眸瞟了眼皇后,只见皇后也平静如斯。
皇帝徐徐缓了口气:“近来暑气渐重,正与皇后又刚病愈,御医说需多加安养。小五修葺行宫也数月了,月余前禀奏几处紧要的宫室皆已竣工。朕与皇后打算去行宫避暑,众卿同去吧。”
啊???
殿中众臣面面相觑,长跪于地的晏玹猛然抬起头,欲言又止。
……他本来想说,大殿刚塌了,这时候过去相当于行宫最要紧的地方是一片废墟,不太好吧?
但父皇这样说显有原因。
皇后看出他的茫然,笑了笑:“小五。”
晏玹忙又低头:“儿臣在。”
皇后说:“你回去接上阿瑶,直接到行宫去吧,本宫与你父皇过几日就到。”
晏玹一头雾水地应声:“诺。”遂一叩首,起身回到席上。
皇后的目光划过大殿:“楚唯川可来了?”
楚唯川忙起身抱拳:“臣在。”
皇后颔首,面上的笑意迅速淡去:“你速去准备,安排好人手,即刻护太子启程前往行宫,务必护好太子周全。温明公主……”皇后语中一顿,“且让她带孩子们一道进宫来,小住两日,我们一道走。”
楚唯川怔忪一瞬,即道:“臣遵旨。”
晏珏惶然:“母后……”
皇后并不容他说话:“众卿若无异议,就这样定了。”
慢点朝臣齐声应道:“臣遵旨。”
话毕,众人不约而同地无声交换视线。
无论是从迤州而来的旧臣还是这几年崭露头角的新贵,都从皇后听似闲话家常的吩咐中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蓁园,母女四人围坐在桌边一起用着早膳,岁祺在奇怪最近为什么不去学宫了,岁欢在想一会儿要去紫藤居喂猫,岁安还没这么多念头,就觉得姐姐们都在挺开心的。
祝雪瑶则有点没精打采……遥想刚和晏玹成婚那会儿,她打的“搭伙过日子”的主意,觉得自己必然能自得其乐地过完这一生。后来两个人情投意合,晏玹偶尔不在她就很不适应,觉得吃饭都不香,但还可以解释为“独自吃饭难免寂寞”。可现在三个孩子都在眼前,一家人就少了个晏玹,她还是不适应,还是觉得饭不香。
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祝雪瑶没精打采地用着膳,不知不觉开始胡思乱想。然后,忽而一刹间的福灵心至让她冷不防地打了个寒噤。
……她对晏玹这回独自入宫的事并不大高兴,究其原因,主要是他那日劝她不可同去的理由太牵强了。之所以最后听了他的是,是因为他态度坚决,祝雪瑶觉得夫妻之间总要有相互退让的时候。
可现在她突然想到,他是不是有事瞒着她?他非不许她去,是不是另有隐情?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祝雪瑶很快就被冒出来的猜测惊得打了个寒颤。
——她想,该不会是帝后的“病愈”有问题吧?或许乐阳现在已经被晏珏把持,所以晏玹想独自回去面对这些危险?
这和她先前防备的事看似异曲同工,实则截然不同。
她先前担心晏珏趁帝后双双昏迷对晏玹、康王这些政敌“先下手为强”,所以跑到了蓁园。
但这背后其实有个隐藏的考虑,是她觉得晏珏再混账也不至于对父母痛下杀手,帝后的平安不必担忧。
基于这一点,她才会觉得他们只要在蓁园撑一阵即可,或许需要动用私兵将晏珏硬挡在蓁园之外,但不必忧心帝后的安危。
……可如果现在帝后病愈的消息是假的、行宫出事是晏珏有意放出风声骗晏玹回宫,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无论皇宫还是行宫都不该被太子把持,晏珏若能在这两件事上动手脚,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真对帝后做了什么,而她错判了他。
这个猜测令祝雪瑶毛骨悚然。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想进宫,想亲眼看看阿爹阿娘到底怎么样了。第二个念头则是带兵逼宫,只要帝后还一息尚存,她抢也把他们抢出来!
相比第一个纯自投罗网的想法,第二个险中求胜的打算迅速占据上风。不过这个打算的危险也很明显——如果帝后真的身陷危机就罢了,万一帝后真病愈真没事,那她带兵杀到乐阳城门口……天神下凡也得说她看起来确实想谋反!
祝雪瑶于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几经斟酌后唤来于轻,吩咐他:“你速去乐阳,看看乐阳城里究竟怎么样了。若局势允许,你去见见五哥,问问他二圣现在如何。”
于轻才要应,她又沉声叮嘱:“此行可能很凶险,你务必保全自身,我等你来回话,越快越好。”
于轻目光一凛,抱拳应道:“诺。”
然后在她那句“越快越好”的叮嘱之下,于轻借着上乘的轻功,仿佛踩了风火轮一般去而又返,当晚就回到了蓁园,带回了一连串让祝雪瑶傻眼的消息。
于轻:“属下见了瑞王殿下,殿下说他晨起去了早朝,二圣一切安好,请女君放心。”
“那就好。”祝雪瑶点点头,很庆幸只是自己多心。
于轻:“殿下此时应该也在来蓁园的路上了,二圣下旨要去行宫避暑,让殿下回来接上女君,直接去蓁园。”
祝雪瑶轻轻“啊?”了声,心里在想:大殿不是塌了???
于轻接着道:“二圣还吩咐温明公主的驸马小楚将军带兵护送太子去行宫,属下出城时他们已然启程。”
祝雪瑶一滞,诧异道:“我阿爹阿娘启程了吗?”
于轻摇头:“还没有。圣驾出行事务繁多,便是再急也要准备几日。”
祝雪瑶倒吸冷气,心中震荡。
她之所以问那一句,是因为太子先启程了,而且二圣着意吩咐楚唯川护送,而不是用太子自己的兵马,这很不合常理。
所以,如若是二圣与太子同行,这般关照太子的安危顺便也让楚唯川保护圣驾,倒也还说得通。可二圣自己尚在宫中这就全变味了。
……祝雪瑶不敢相信事情这么顺利,但当下的情形看上去的确很像二圣要动太子,所以不敢在自己离开时让太子独留在都城里,以免太子困兽之斗,节外生枝。
让楚唯川先奉太子启程,名义上是“护送”,实际上更像监视。只是有一层自家姐夫的关系在,让这旨意多了一道温情的障眼法。
祝雪瑶再打听下去,听于轻说温明公主已带着孩子进了宫,几日后奉二圣一同前往行宫,愈发确信了这个猜测。
阿爹阿娘在提防楚唯川被太子策反。楚唯川其实本也忠心,太子想策反他并非易事。而他又和温明公主夫妻情深,若不能保证妻子儿女的安危,他就更不会为太子冒险了。
祝雪瑶第一次清晰地发觉平素和善慈爱的帝后发起狠来,没有一步是废棋。
这让她很后悔自己上一世对晏珏的处处忍让了。现在看来,若她早点和晏珏翻脸,帝后是能狠得下心、也有手段轻松治住晏珏的。
可那时候顾虑太多,总怕帝后操劳、伤心,所以报喜不报忧。
直至晏珏羽翼渐丰,他们再想动他的时候就真不好动了。
现在,她算是长见识了,晏珏也该长长见识了。
祝雪瑶心下只还有一个疑惑:那塌了的行宫大殿是怎么回事?
到底谁干的?
她相信不是五哥,那是太子?二哥?还是三哥?
阿爹阿娘又为什么明知大殿塌了还要去避暑啊?
这一切在六日之后有了答案。
那两三日间正是皇子公主与群臣都陆续抵达行宫的时候,祝雪瑶和晏玹一同在行宫宫门处下了马车,夫妻二人各牵着岁祺岁欢,乳母抱着岁安,一同步入行宫。
一家人沿着蜿蜒小道先后穿过两处庭院,心知那处坍塌的大殿该到了,便不由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抬眸——
只见大殿好端端地矗立在广场上,灰墙墨瓦焕然一新,好生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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