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各方反应 乔敏玉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本……


    祝雪瑶和晏玹讶然盯了眼前的大殿半晌, 又讶然对视了半晌,祝雪瑶先从讶然中回过劲儿:“哦……”


    她想明白了,大殿根本没塌, 消息应该是帝后放出去的,多半是在诈太子。


    但晏玹还是不明白。


    ……他明白帝后是在诈太子了, 但不明白太子怎么就轻易地着了帝后的道。


    他首先疑惑的是这么大的事太子竟没差个人来探探虚实,继而意识到太子不疑有他是有道理的, 因为在这件事之前, 帝后其实从未在朝堂上表露过对太子的不满, 谁也料不到他们会突然出手。


    可即便是这样也说不通。


    因为这差事一早就在他手里, 而太子为了给他使绊子, 往这差事中安插了不少人, 这其中不仅有宫人, 还有官员, 其中少说也有一半为了办差方便直接住在了行宫这边。


    大殿塌没塌这些人都应该第一时间就知情了, 竟没人知会太子?晏玹觉得这说不通。


    他把这些疑点跟祝雪瑶一说, 祝雪瑶也想不通了。两个人从晚膳时分一直苦思冥想到躺在床上,盯着幔帐顶子又琢磨半天还是没答案,恨不得当面去问问帝后。


    当然不能真的去问帝后……


    这种事不能真当市井闲话去聊。


    晏玹于是便在次日天明差了赵奇去行宫里打听原委,因他督办行宫修葺已有一年多的光景,行宫中的宫人就算没见过他对他也熟了,很快就将始末打听得明明白白。


    ——简单来说就是太子安插进来的人无非两种, 一种是因忠君才忠于太子的,知晓圣意后不必旁人多费口舌, 自然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另一种是真的死心塌地追随太子的,但这一类本来就不多,二圣早在让前者“知晓圣意”前就先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了这些人:或巧立名目让他们公事缠身暂且离开了行宫, 或直接一剂巴豆让他们回家养病去,对二圣而言都毫无难度。


    但这明面上的“毫无难度”,细想就让人后脊发凉。


    因为“死心塌地追随太子的本来就不多”其实并非太子的问题,他私德上的破事朝臣们多是懒得理的,造成如此局面是因东宫官的遴选通常有两个路子:一种是家中长辈已在朝中做官,便把儿子放到东宫,既是历练也是为日后铺路;第二种是围观者虽有学识,但入朝为官又略显逊色,便同样先交给太子,在东宫这个小朝廷里君臣一起历练。


    这便意味着,第一种家中主事的本就在朝中为官,家中的荣辱兴衰远轮不到东宫做主;第二种自知和宣德殿失之交臂本就抱憾,遇上这种事只要二圣稍微许个前程,便也大没必要非去追随地位已即将被动摇地位的太子。


    所以即便是深恨晏珏的祝雪瑶也不能说晏珏是因能力欠奉栽了跟头。相反,他能在这种情境下依旧培植出几个死忠,让二圣不得不用点别的手段弄走,已经挺有本事的了。


    而这也意味着,在过去的十数年里,他们虽然一直很器重这个长子,在方雁儿出现之前从不曾对太子有过不满,但早在本朝立国之初他们就在做这种准备了。


    他们的心善、他们对子女的慈爱都没有影响他们防患于未然。


    并且他们一出手就没留余地,因为那几个有长辈在朝为官的东宫官这次既选择了“忠君”,日后就必须有别的出路,否则太子继位首先要动的就是他们,那无异于二圣对这些人家用完即弃,这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一切对祝雪瑶来说都是好消息。她是在午膳前听到的禀奏,吃午膳时好几次差点笑出声.


    行宫,东侧。


    因这行宫是前朝留下来的,前朝末期又接连出了三个天怒人怨的昏君,这行宫也是那些昏君在位时大兴土木修建的,所以帝后虽为了省钱沿用了行宫,但并不想沿用先前宫室的名字。


    现下从行宫到各处亭台楼阁都还没有定下新名称,东边这一片拨给了太子的,就被称作“东行宫”。


    东行宫和乐阳皇宫的东宫一样,是一整片相对独立的宫殿,在格局上也依旧有前后之分,前面数处是太子居所,后面属后宅范围,相当于天子的后宫、太子的北宫。


    太子在二圣下旨避暑的当日就由楚唯川“护送”着出了乐阳,早在三日前就到了行宫。东宫的妃妾、子女则都是昨日晚上才随圣驾到的。众人昨天忙着安顿,在忙碌中渐渐摸清了当下的局面。


    今日一早,众人就都聚到了太子妃的院子里,连方雁儿都来了,每个人都忧心忡忡的。正身怀有孕的杜承徵本就多思,进殿后刚落座就哭了。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沉肃地责备道:“好好的,承徵哭什么。”


    乔敏玉抬手制止了女官的话,强自缓了两口气,面色生硬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今日一早我也去前头求见过了,宫人拦着,只说是殿下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太子妃出人意料地没有做任何遮掩,众人的心顿时都沉到了谷底。


    ……她们来这里是想打听实情的,可现在糟糕的实情明晃晃地摆到眼前,她们又宁可太子妃骗一骗她们,因为那样她们至少还可以自欺欺人一下。


    乔敏玉说完这句话就不再作声,垂眸静静地坐在主位上。


    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多慌,也没什么恐惧,只是觉得很累,外加一点点茫然。


    谁都看得出二圣动了废太子的念头,乔敏玉也说不上完全没料到这一点,可她也真的没想到这么大的事会来得如此突然。


    在她原本的设想里,这么大的事总是要一步步达成的。可现在一切就这样开始了,没有预兆、没有过渡,多半也没什么挣扎的余地。


    回想并不太久远的曾经,她最初以为自己稳坐太子妃之位、然后当上皇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后来她偶尔会拿不准,但觉得自己还可以努努力,帮太子、也帮自己稳住这个位置。


    直到现在,她发现在天威之下,自己即便贵为二圣的长媳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她的荣辱全都系在太子身上,而太子的荣辱全在二圣一念之间。


    乔敏玉昨天彻夜未眠,试图想一个破局的法子,最终却只能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把实情透给妾室们,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期盼她们谁家里能出一出力,解太子的困局。也可能只是希望她们安分一点,别在这时候再触怒圣颜了。


    长久的沉默以对之后,方雁儿忽地站起来:“阿珏在朝政上从无大过,二圣凭什么要废太子!”


    乔敏玉只听到那个称呼就皱了眉头,不咸不淡地乜她一眼:“奉仪慎言!”


    方雁儿仿若未闻,上前一步,向众人道:“生死攸关的事,咱们难道束手就擒?”


    语毕望向乔敏玉,字字掷地有声:“太子妃原是能母仪天下的,难道也要任人宰割吗?阿珏做错了什么?太子妃又做错了什么?”


    她这话里总算有一句是乔敏玉赞同的了,乔敏玉也在想:是啊,我做错什么了?


    至于“阿珏”,呵呵,那她倒觉得他也不是很冤。


    乔敏玉属实是没心情跟方雁儿多费口舌,张、沈两位侧妃和许良娣因何乔敏玉私怨已深,也都冷脸以对。


    杜承徵泪盈盈地啜泣道:“奉仪这话说的,谁愿意束手就擒呢?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奉仪若有主意,不妨说出来,且让姐妹们都听听。”


    方雁儿听见这话却又一屁股坐了回去,嘲弄道:“你们平日里个个欺负我,我便有主意又凭什么与你们说?说了又对我有什么好处。”


    “……”杜承徵觉得自己自讨没趣,也不想理她了。


    方雁儿一双美眸翻了翻,只等着别人递话。殿中却无一人开口,太子妃更索性低头饮起了茶——若按她自己的脾气,她此时该下逐客令,但大概是被逼得没招了,她怀着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觉得听听方雁儿的主意也无妨。


    万一真有好主意就赚了,就算是馊主意,大家也不掉块肉。


    只是她也没好奇到非要追问,只想她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了。


    方雁儿见无人接口,略有尴尬,俄而自顾清了清嗓子,高傲地再度望向太子妃:“太子妃敢不敢许诺,若我真有法子保住阿珏的位子,来日太子妃便认明杨为嫡出的儿子、助她承继大统?”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地望向方雁儿,她近前侍奉的宫人几乎都把“你要死别带我们啊!”写在了脸上。


    方雁儿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这个关头正是以小博大的时候,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大多都有以小博大的魄力!


    乔敏玉复杂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有点佩服她了。


    ……若说太子一直宠着她,她说出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便也罢了。可她失宠已久,累得晏明杨都鲜少能见太子的面,她居然还敢打这种主意?


    人怎么能一直活在梦里呢?乔敏玉想,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但她可没心力陪方雁儿疯。


    乔敏玉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盏,抬手一指方雁儿:“妄议朝政,让宫正司看着办吧。”接着想了想,又谨慎地道,“速去觐见二圣,将她适才所言如实禀奏,免得让有心之人传出去,累得咱们一众姐妹都有口难辩。”


    第112章 端倪 若有半句虚言他不得好死。


    晏珏现下的处境虽形同软禁, 身边的宫人也不声不响地换去了大半,亲信中只刘九谋还在,但东宫的内部家事还是顺利禀到了他面前。


    约莫两刻后, 太子书房中传出口谕,没让人按太子妃的意思将口无遮拦的方雁儿交由宫正司论处, 只下旨禁了方雁儿的足。至于太子妃说将此事禀奏二圣,太子倒没拦着。


    这和乔敏玉的预想基本一样。她心下盘算着, 觉得太子按下此事应该不是为了护方雁儿, 而是东宫现在不能再让外人看笑话, 不论交给宫正司还是东宫里私下里动刑都难免传出风言风语, 只有禁足最悄无声息。


    至于太子默许将此事禀奏二圣, 则可见太子现下也很紧张, 不敢再惹分毫嫌隙了。


    这对乔敏玉算是个好事。


    她本可以直接禁方雁儿的足, 刻意提到宫正司便是想让这件事过一过太子的眼, 以此试探太子的态度。现下见太子谨慎起来, 她多少放松了一点儿, 因为这就算不能扭转当下的被动局面,也总比太子继续触怒圣颜要好。


    ——乔敏玉心里掂量着,二圣还是仁慈的,就算太子真的被废,她们这些后宅女眷多半也能求得个妥帖些的安置,只要太子别再出岔子就行。


    于是乔敏玉对方雁儿的事也没再费心。刘九谋见太子妃无异议便亲自带着人去将方雁儿关了起来, 院子和房门都要落重锁,还添了两倍的人手盯着这方院子。


    这都是太子的意思。谁都知道方雁儿会武, 这一点曾经让太子耳目一新,但现在他是真怕她仗着一身武艺再惹祸端。


    刘九谋立在方雁儿的院子门口一边看着宫人们忙碌,一边忍不住地心生戏谑:啧, 太子殿下啊……当年图新鲜图刺激,现在知道是个麻烦了?


    几丈之外,方雁儿的吵嚷声从屋中传出来。


    她先是不服,便叫嚷些“我是为了阿珏好!”这样的话;然后又开始撒泼,说“大公子还养在我院子里呢,你们凭什么管我”云云。


    刘九谋带来的宫人们对此早有准备,当然是不会管她的,任由她骂。其中还有几个大力太监也习过武,很快就将她治住了,示意手下的小宦官快去将房门院门落锁。


    眼看差事就要顺利完成,刘九谋忽闻咣当一声巨响,抬眸一瞧,就见晏明杨气冲冲地从厢房闯出来了。


    晏明杨直冲刘九谋而来,刘九谋心里咯噔一沉,暗呼不好。接着却见晏明杨在他眼前扬起头,脆生生道:“父王禁她的足,又没禁我的足,我凭什么要被关在这里!我要去跟我母妃住!”


    晏明杨说到一半,刘九谋心里在想他这一口一个“凭什么”真是像极了方雁儿。再听到最后一句,刘九谋又想:你这不是一直跟你母妃住着吗?


    不过也只一瞬,刘九谋就回过味了。


    他心中骇然,不着痕迹地轻吸了一口冷气,打量着晏明杨问:“您是说……许良娣?”


    “是啊!”晏明杨道,“凭什么妹妹能给母妃住,我不能?我就要搬去她那里!”


    这事显是刘九谋做不了主的,晏明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他也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如实禀奏太子。


    而太子被二圣禁足,此时并不能往后宅来,便差宫人去问许良娣的意思。


    许良娣行事向来得体,原就因太后和二圣的缘故在太子面前有几分面子。自方雁儿失宠,她在东宫混得更加如鱼得水,如今又有了个女儿,虽然不是侧妃也过得不比两位侧妃差了。


    现下听说晏明杨要来她这里,许良娣哄着怀里东张西望的孩子,毫不留情地嘲笑道:“让他来我这里?我倒不怕他来,殿下就不怕方奉仪再来我这儿上房揭瓦,传到二圣耳朵里去?”


    前来禀话的小宦官面色僵硬,许良娣凝神一想,也知太子近来心情好不了,说这种话恐怕要让宫人平白受责,便缓了口气,改口道:“你去回太子,就说我顾着一个孩子已分身乏术了,大公子再来,我只怕两个都照顾不好。到时候别说方奉仪要不高兴,便是传到二圣那儿,二圣只怕也要嫌东宫家宅不宁。”


    这个说法好听多了,也能劝住太子,全了许良娣的心意。小宦官不由面露喜色,朝许良娣深深一揖,道:“奴明白了,谢良娣体恤!”


    许良娣摆了摆手,由着他去.


    当晚,晏明杨的乳母邹氏避着宫人,自顾去见了皇后,将白日里的波折一五一十地全和皇后说了。


    邹嬷嬷最后探问道:“方氏这回不止是禁足,是被锁在房里了。大公子养在她那儿,只怕真有些不妥?”


    皇后睨她一眼,思索道:“你若不忍心,本宫也可以另给他寻个去处。”


    邹嬷嬷垂眸摇头:“奴婢只为圣人办差,对旁人没什么不忍心的,只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皇后无声地沉吟着,回想太子妃白日里差人来禀的事。那时候她手头实在是忙,一心二用地听了一耳朵,也没留意,现下听邹氏说起后续的波折才又想来,便问邹氏:“方氏在太子妃跟前到底怎么说的?你在不在场?”


    邹氏道:“奴婢不在场,但细问了方奉仪身边的几个宫女。”说罢将白日里的经过与皇后说了一遍。皇后听了,见与太子妃所言一致,冷笑道:“那就不必怕旁人说什么闲话了。方氏一心要给这个儿子谋前程,我们岂能不防着?现下将他们一同关起来也是正理。”


    邹氏一想也对,安然道:“圣人说的是。”


    邹氏告了退,过不多时,先前忙于廷议的皇帝回了寝殿来。他还没用晚膳,这几日又实在心烦,便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只说让宫人煮碗面来。


    面很快就送来了,配着十数样浇头。皇帝风卷残云地吃着,皇后将东行宫的热闹尽与他说了,皇帝忙里偷闲地瞧了她一眼:“明杨还小,不然还是搬出来?”


    皇后不咸不淡地挑眉:“你若不忍心,你自己下旨去,反正我心里没他这号人,想想阿瑶当初的委屈我都来气!你也别说他年纪小,前阵子怎么骂岁祺岁欢来着?我是对他心疼不起来。”


    “当我没说。”皇帝摇摇头,也无所谓。


    皇后正了正色:“我倒觉得咱们该多想想,方氏那话什么意思?”


    皇帝:“什么‘什么意思’?”


    皇后说:“她说她有法子保住太子的位子,她有什么法子?”


    皇帝皱了皱眉:“她这人说的荒唐话还少吗?你还信了。”


    皇帝这话自是有道理的,但皇后不安心。她从榻边起身,趿拉着鞋子踱到皇帝对面坐下,道:“前阵子咱们双双抱病,虽是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但我这心里总不安生。方氏是江湖上的人,江湖上多的是咱们没见过的东西,我们且留个意再说。”


    皇帝凝神不语。


    百余年来朝堂与江湖互不干扰,看似都在守规矩,但实际上是因双方都吃过亏。在那几十年的无休止地争端之后,两边都死伤无数元气大伤,朝廷自此意识到自己灭不掉江湖,江湖也意识到夺权绝非易事,这才有了之后的井水不犯河水,哪怕改朝换代大家也都默认这个规矩。


    所以,现下皇后说方雁儿这个“江湖人士”对他们下手?这稍有不慎就是一场血雨腥风,她疯了不成?


    理智告诉皇帝,挺大一个人、还有了孩子,不能疯到这个份上。


    但回想一下向来和理智两个字不怎么沾边的方雁儿,皇帝郑重点头:“你说的很对!”.


    东宫的小风波自此按下不提,又过两日,朝臣陆陆续续地都到齐了。在过去的十数年里,行宫虽然从未启用,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因此许多人家早就在行宫附近置了别苑,此时就用上了。


    有些尚未置宅的或暂住官驿、或借住在同僚家中,也都过得去。


    再至天明,行宫里上了第一场早朝。


    早朝上文武百官齐至,太子也到奉旨到了。皇帝一点都没含糊,开口就问太子:不是说瑞王中饱私囊之事铁证如山吗?不是说修葺大殿的钱半数进了瑞王的荷包才致大殿坍塌吗?现在大殿好端端的在这里,又怎么说?


    太子无可争辩,只剩跪地谢罪的事。


    皇帝旋即放出一通舌灿莲花好骂。虽然句句都只骂太子,但骂得群臣都不敢抬头。


    等皇帝骂累了,皇后又问他:在他们抱病一事上庆王先查到他这太子头上,后又风向一转直指康王瑞王构陷太子,他怎么说?


    太子惶然叩首,辩称其中绝无阴谋,若有半句虚言他不得好死。


    然后——


    然后皇后拊掌,让人把证人押来了。


    东宫的宫人、庆王的下人、东宫的官员、朝中的官员,但凡涉事其中的人,不论太子见过的还是没见过的全都在这里了。


    第113章 人去府空 “朕早便安插了人手,暗中盯……


    在见到这些证人的时候,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太子应是快做到头了。


    无所谓这两件事有多大,也无所谓这些证人有多少分量,要紧的是二圣借着这次早朝完全摆明了态度。


    ——他们作为手握实权的“二圣”, 又是太子的生身父母,有一百种办法淡化这场风波。就算太子的瑕疵已经难以抹去, 这些事依旧可以体面收场,构陷兄弟的罪名尽可推到庆王头上, 那太子充其量算“识人不明”, 不至于动摇太子之位。


    但二圣偏生这样直接让证人登了大殿, 让满朝文武都明晃晃地看着。又毫不委婉地直斥太子构陷兄弟, 这就是没想给太子留余地的。


    太子跪伏在地, 几次想要争辩, 但在皇后的怒斥之下插不上话。在足足一刻光景里, 整个大殿中人人噤若寒蝉, 只有皇后的怒语在殿中回荡。


    为兄不仁!为子不孝!昏君之兆!


    朝臣们从未见过太子挨这样的教训。


    待得终于骂够了, 皇后也没再看太子一眼, 转而说起了官员的调动。


    这看似突然转换话题,实则不然,众臣很快便听出调任的官员几乎都与东宫有点关联。比如虽在东宫为官但先前因大长公主之事与太子结怨的沈抒怀就被皇后下旨从东宫官中调了出来,改去翰林院当差。其妹沈云荷是太子侧妃,被皇后指去侍奉太后,明摆着是让她离太子远点, 无异于又一次打了太子的脸。


    这场早朝散后,祝雪瑶与晏玹、恒王一同到行宫山脚下的康王府别苑小聚了一场。


    他们先前都或多或少地设想过太子倒霉的一天, 设想自己会在这一天将手中不利于太子的证据递上去,为太子的倒台添一把柴火。


    今天显然就是这样的时候。但在今天的早朝上,康王、恒王、晏玹三个人谁都没动, 每个人都只是静静听着帝后发火,哪怕袖中就放着不利于太子的奏章,他们也都没递上去。


    现下几人坐到一起也都安静无话,沉默了好半晌,康王状似不满地睃着恒王道:“你怎么不参太子?”


    恒王扯动嘴角:“他最近都是冲着你和五弟去的,压根没把我放在眼里,轮得到我参他吗?”说着睇康王两眼,反问,“你怎么不参太子?”


    康王一时心虚,视线转向晏玹:“五弟怎么也不吭声?行宫这档子事可是奔着要你的命来的。”


    晏玹沉着气摇头:“父皇母后放弃太子就是因为他构陷兄弟,咱们此时落井下石绝不是父皇母后愿意看到的。今日早朝上若咱们真参奏太子,虽能让太子的处境雪上加霜,却也会让父皇母后对咱们失望。”


    他这话说得很公事公办,听来运筹帷幄有格局。祝雪瑶跟他坐在茶桌的同一侧,看了看他的神情,手悄悄伸过去,攥了攥他搭在膝上的手。


    然后她又看看康王和恒王,轻声道:“我听说阿爹阿娘今日早朝都发了好大的脾气,哥哥们也想必也都怕阿爹阿娘气病吧?”


    “……咳。”三兄弟默契地发出一声轻咳,目光毫无默契地转向不同方向。


    他们都是自幼就读史书政书的,如今年纪渐长,朝堂上的事也见识了许多,心下都明白权力无情,也知道既已身陷这种争端就不应处处顾忌,尤其顾忌感情是挺幼稚的事。


    可他们确实心不够硬。


    祝雪瑶见他们个个脸上局促,往回找补了一下:“五哥刚才所言很对。便是只论大局,今日也并非咱们落井下石的时候。”


    三个人的尴尬之色稍缓,祝雪瑶颔了颔首,又说:“哥哥们也不必为私心里的瞻前顾后觉得难堪,这没什么见不得光的。阿爹阿娘现在动太子是为了保咱们,咱们顾及阿爹阿娘的圣体安康又有什么不对?这正是咱们和太子不一样的地方。要我说,哥哥们既有孝心就大大方方尽孝,一则这并不碍着咱们扳倒太子,二则也省得外人看咱们一家人的笑话。”


    她语中一顿,神情里添了两分肃穆:“废太子乃动摇国本之事,此时咱们剩下的人能一家子和睦,才能免去些许议论,让外人只觉得万事都是太子不对。若咱们都在朝堂上明晃晃地掐起来,外人见了不会觉得都是太子的错,只会觉得咱们私下里过得一团乱麻。为了太子这样一个混账,不值得让咱们全家背这种恶名,你们说呢?”


    康王恒王对视一眼,恒王先点了头,啧声道:“这话在理。”说罢幽幽一喟,“我也是真不敢让父皇母后动气了,他们前阵子一病,我母妃也整宿整宿睡不好,皇祖母那个年纪更别提了。亲近的长辈就这么几个,让他们省省心吧。”


    “确是如此。”康王随声附和,想想帝后前阵子的双双抱病,他也头疼.


    随着帝后降旨命大理寺彻查太子的罪证、又正式将太子禁足,废太子的事几乎只差最后一步了。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乐阳勋贵都关注着太子的动向,大家便也都没注意到,自从回到乐阳开始就万众瞩目的昭明大长公主已经有些日子没动静了。


    直至五月末,温明公主从别苑入了行宫。


    ……她明显很是着急,来时连车驾都没备,是直接和楚唯川骑马赶到行宫门口的。


    行宫门外候命的宫人侍卫见状险些没反应过来,被驸马喝了一声才忙去牵马。温明公主也顾不上这些,下了马背就往行宫里跑,闯进帝后的行宫张口就是一句:“父皇母后,不好了!出事了!”


    帝后正给行宫的各处宫殿拟名字呢,也算在一片忙碌和混乱里偷得半日清闲。


    乍闻殿门处砸来这样一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皇帝蹙眉:“怎么了?”


    温明公主趔趔趄趄地往里走,面上惨白得寻不到丝毫血色。楚唯川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脸色也很难看。


    温明公主行至皇后身边,脚下一软,跌坐下去。皇后忙递了个眼色,示意宫人给她取个蒲团来,温明公主拽着皇后的胳膊,一开口就带了哭腔:“母后,姐姐……姐姐不见了啊!”


    “啊?!”帝后二人异口同声。


    挺大一个活人,而且是贵为大长公主的人……不见了???


    皇帝一脸费解:“你胡说什么?”


    皇后锁着眉刀:“什么叫不见了?”她顿声回忆了一下,“我们下旨避暑之前她差人去宫中回过话,说要出来围猎,还要在外面住些日子。”


    “儿臣知道这事!”温明公主回了一句,眼泪就落了下来,想再说话也说不出了。


    楚唯川抱拳接口:“大长公主出去围猎的事殿下和臣都知道,想着大长公主府中下人、侍卫众多,更有暗卫随侍左右,还是与忠信侯同行,原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此时已有半个月过去了,若是只在郊外狩猎,早该回去了。臣和殿下都以为大长公主早已回府。”


    楚唯川叹了口气:“前几日殿下到了行宫,见大长公主尚未前来,便让人往大长公主府去了信,府中下人却说大长公主并未回府……”


    楚唯川言至此处小心地看了眼二圣的神色,皇后凝神道:“许是游玩起了兴致,抑或有事耽搁了也未可知。”


    楚唯川苦笑摇头:“臣也这样想,但殿下留了个心眼。殿下成婚时瑞王殿下曾送来两个暗卫,殿下将这二人差去暗查大长公主府与忠信侯府。大长公主府中因尚有暗卫镇守,二人怕打草惊蛇,无功而返;但忠信侯府那边……”楚唯川缓了口气,“已是人去府空的样子了。”


    “什么?!”帝后二人俱是一愕。


    哑然对视半晌,皇帝道:“朕早便安插了人手,暗中盯着忠信侯。”


    他言道即止,没有多提这样生疑的缘故。


    楚唯川垂眸:“臣与殿下猜想,若是大长公主有意要走,支使暗卫与陛下差出去的人周旋,想避开这些耳目也并非难事。”


    温明公主强令自己缓过来一些,终于又能说出话了,焦急得直晃皇后的胳膊:“母后,必是出事了!不知忠信侯会对姐姐做什么!”


    “你先莫慌。”皇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慰她,也迫使自己冷静。


    楚唯川沉稳道:“忠信侯或许包藏祸心,但多半没本事避开陛下的人。可若说是大长公主的意思……”他蹙了蹙眉,“臣想不明白,大长公主何故不告而别?”


    楚唯川想,假如昭明大长公主想回乐阳,尽可大大方方与二圣回个话;假如是为忠信侯的婚事……那就更没道理了。


    ——二人都在乐阳这么久了,昭明大长公主也没跟二圣提过完婚的打算,但凡她提,自然有的商量,犯得上玩这种“私奔”的戏码?!


    皇帝在良久的沉吟后启唇吩咐:“命各地官衙、官驿明查暗访,若有踪迹八百里加急禀奏宫中。边关各处设卡拦截,尤其是与掸国交际之处。”


    “诺。”楚唯川抱拳应声。


    皇后想了想,轻道:“从前侍奉阿芙的沈雩,现在好像在小五和阿瑶那里?”


    楚唯川应道:“是。”


    皇后思索道:“传他来,我们问问他。”


    第114章 寻人 “大姐姐在迤州多年,又与江湖有……


    晏玹身边的暗卫最近闲得长毛。


    原因有二, 一是夫妻二人在行宫这边的所谓别苑原是晏玹为了办差方便临时置办的,所以规模很小,根本用不上暗卫费神;二是最近朝中动荡, 太子地位不稳的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怕这时候出现意外, 所以行宫加强戒备,内外的巡逻都有所增加, 连附近的各处别苑也都一起管了。


    再加上祝雪瑶和晏玹都带下随和, 七个暗卫最近都很悠哉, 除了日常的练武不能落下, 剩下的时间要么聚在一起扯闲篇, 要么也可避开旁人小心地出去逛一逛。


    祝雪瑶和晏玹见太子已无翻身余地, 心神也放松下来, 正好云叶和邱定风的婚事也敲定了, 祝雪瑶就趁清闲将邱元达父子都从蓁园召了过来, 像模像样地寻了个行宫附近的酒楼, 两方一起商量婚礼细节。


    祝雪瑶心里清楚大办婚礼挺花钱的,而邱元达虽然说是禁军千户,绝不算贫苦人家,但和勋爵人家也比不了。所以她落座就摆明了态度:婚礼的事上不能委屈了云叶,缺钱的话她这边出。霜枝那边先前和那翰林家里谈婚事时她的态度也一样,只不过那翰林家底更殷实些, 相较于邱家又更盼着能借这门婚事往上一步,说什么也没让她出这个钱。


    当下, 邱元达对此态度还算平和,他毕竟有了岁数,又在为祝雪瑶卖命, 自问得点照顾也问心无愧,拒绝到底反倒生分。


    但邱定风不乐意。在祝雪瑶心里他一贯是个和气的人,结果在弹婚事的时候,他表现出了一种让祝雪瑶始料未及的“和气但倔”。


    和气之处在于,祝雪瑶提的要求他都满口答应,而且态度诚恳,绝无敷衍;倔的部分则是祝雪瑶说要出钱他就不干,劝也不好使。


    这一点别说祝雪瑶没料到,就是邱元达这个当爹的显然也没防备。加上祝雪瑶和晏玹都在,邱定风一口一个“好,没问题”,邱元达也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扫了儿子的面子,祝雪瑶就眼看着邱元达的脸一点点绿了,他一脸复杂地看着邱定风,眉梢眼底都写着:儿砸,结完婚咱们一家日子不过啦?


    最终,在邱定风郑重婉拒祝雪瑶提出聘礼也由她备的要求之后,云叶先绷不住了,她强行把邱定风拽出雅间,祝雪瑶很快就听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一句尽量压低的:“你干什么呀!”


    祝雪瑶和晏玹对视一眼,瞬间意识到这酒楼隔音欠佳,两个人默契地弹起来,纷纷凑到门边扒着门缝偷听。


    绿脸的邱元达哑了哑:“女君……”


    晏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邱元达被迫闭口。左思右想又不安心,最终也起身溜到了门边来听。


    只听云叶跟邱定风说:“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女君待我跟一家人似的,你在她面前头铁什么?!”


    “我……我不是头铁。”邱定风面红耳赤。


    云叶气得瞪他:“你还不是头铁!那聘礼快赶上侍郎府嫁女儿了,女君一开始的打算就是她来置办,算是贴补我的。你现在非要自己去办,你拿什么办?!”


    云叶在外面质问邱定风,邱元达在门内直点头。


    邱定风支支吾吾道:“我是想……这些年我也有些积蓄,而且离完婚还有些时日,我可以多办差,还可以接些私活。再不行我跟女君打个欠条,钱先让她出,日后我尽力还她。”


    云叶扯动嘴角:“你要累死自己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邱定风好半天,又说,“你究竟怎么想的,倒跟我说说?”


    “也没怎么想。”邱定风局促得挠头,“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连谈婚论嫁这一步都办不好,我凭什么娶你啊?”


    这话说得门内的祝雪瑶笑了,笑得安心又欣慰。


    虽然现在看来她不必担心晏珏能收拾了她再对云叶霜枝动手,也就可以一直护着她们。但她们既然嫁人,夫家有心当然再好不过。


    片刻之后,云叶和邱定风佯作平静地回到雅间,祝雪瑶晏玹和邱元达都已经坐回了桌子前,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但祝雪瑶一开口就改换了思路,直接告诉邱定风:“你要是为了婚礼倾家荡产,我可不能把云叶嫁给你了。云叶在我身边从来不受委屈,没有嫁去你家就要为生计发愁的道理。”


    “啊……啊???”邱定风被杀个措手不及,总算是怂了,好歹同意祝雪瑶出了一部分钱。


    就这样,两边相谈甚欢,高高兴兴地吃完这顿饭就回了山脚下的别苑。


    刚一进门,于轻在几步外从天而降,才落稳便抱拳:“殿下、女君。”


    邱家父子都知道他的身份,也清楚暗卫的许多差事都要瞒着外人,立刻识趣地告退。


    于轻上前几步,垂眸禀道:“行宫中刚刚来人,奉二圣的旨意,带走了沈雩。”


    “什么?!”夫妻二人俱是一愕,晏玹忙问:“要沈雩做什么?”


    于轻道:“属下怕此事别有隐情,会对殿下和女君不利,先自作主张暗中打听了一番,听说是……”他的神色有些茫然,“听说是大长公主不见了?”


    “什么叫大长公主不见了?”晏玹脱口而出。


    每个字他都听清了,连在一起愣没听懂。


    于轻说:“他们还在外面查着,尚不知细由,属下想先去向殿下禀个话就先回来了。”


    晏玹拧着眉点头:“那我们先等等消息。”


    这等待并没有太久,因为几道急旨刚传下去,送到各地官衙、官驿的,牵扯甚多,很难瞒住。


    于是约莫半个时辰,另外几个暗卫就回来了,他们将来龙去脉跟二人说了一遍,让事情明朗了许多,也让二人更懵了。


    ——他们属实是没想到,所谓的“大长公主不见了”,竟然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见了”?!


    对此,晏玹只是费解。


    他私心里并不觉得手握实权的长姐能悄无声息地出什么意外,因此他和楚唯川差不多,只好奇长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祝雪瑶就比较慌了。


    因为在她的这场重生里,这位长姐一直是个神秘的变数,她至今也不明白大长公主为什么会提前回到乐阳。而大长公主的变数有引发了无数后续,从突然冒出来的忠信侯到朝中暹国决堤,都是上一世没有的事情。


    自重生以来,祝雪瑶凭着上一世的记忆对大多数事情都能运筹帷幄,大长公主没道理的变数却能轻而易举地打破这一点。虽然至今为止大长公主都没造成什么负面影响,但她总归还是慌的。


    两个人怀着各不相同的心情等待下文,本想等沈雩回来说个清楚,结果沈雩当天晚上没能回来,第二天也没能回来。


    第三天沈雩还没露脸,第四天晏玹坐不住了,在早膳时提起想去行宫见帝后,亲口问问怎么回事,祝雪瑶劝住了他:“五哥别急,我们想想都要做什么再去,不然去了也白去。”


    晏玹道:“我就是打听打听。大姐一直没消息,我心里不安。”


    “我心里也不安。”祝雪瑶颔首,手里的瓷匙在粥碗里舀着,思忖了一会儿,缓缓道:“五哥,你说沈雩被在行宫几天都没回来,是为什么呢?”


    晏玹即道:“他从前是长姐的枕边人,父皇母后自要问他长姐的去处。”


    祝雪瑶凝神又道:“可他几日不归,宫里连个来向咱们回话的人都没有,这是寻常问话么?”


    晏玹神情一滞。


    前几天他的心思都在大长公主离奇消失的事上,没多想沈雩被帝后召见的事。此时被祝雪瑶一点,他蓦然意识到不对之处,但很快又冷静下来,道:“父皇母后没动刑审他。若要动刑,自会先知会我们的。”


    “这倒不假。”祝雪瑶点点头,也认同这一点,接着却道,“可他是暗卫,阿爹阿娘若想逼问,也未见得需要动刑。”她语中一顿,迎上晏玹的诧异,“五哥跟我说过,暗卫们是要定期服解药的,不知沈雩是多久要服一次?”


    “……”


    怔忪之间,晏玹头皮麻了。


    在墨丸、赤丸、金丸三种解药中,一劳永逸的金丸轻易是不会用的。而墨丸和赤丸这两种,药效长达一年赤丸看似远比每个月都要吃的墨丸省事,可价格高昂、药材也稀缺,远不及墨丸物美价廉。


    因此但凡用暗卫的人大多都是给墨丸,想显得待下宽和一点大不了一口气给个二三十枚,让他们要用的时候自己拿。


    “咱们知道沈雩已好些日子与大姐姐没有联系,但阿爹阿娘不知道。”祝雪瑶幽幽一叹,“阿爹阿娘虽是仁君,但这是关乎女儿安危的事,换作是我也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查明原委的机会。况且暗卫这个行当,忠心和嘴巴严的名声人尽皆知,如果让你做决断,你敢赌他是真不知道而非守口如瓶么?”


    这谁敢赌!


    晏玹倒吸凉气。


    在他心里当然是长姐更重要,如果要在长姐和沈雩之间二选一保命,无论他还是祝雪瑶都会选长姐。


    可问题是,现下他们都清楚沈雩跟这事没关系,沈雩如果为此遭罪完全是无妄之灾。


    祝雪瑶放下瓷匙,托着腮想了半晌,道:“我觉得沈雩无辜,但就他从前与大姐姐的关系,他现下也确是咱们身边最有可能知道大姐去处的人了。但是——”她话锋一转,“大姐姐在迤州多年,又与江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阿爹阿娘只把沈雩困在宫里恐怕没用。”


    祝雪瑶睇了眼晏玹:“我有个打算,未见得有用,但多半比这样按部就班的逼问有用,我们试试?”


    第115章 孤注 “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祝雪瑶把自己的打算跟晏玹说了一遍, 晏玹听得皱眉摇头:“太冒险了。若如你所说,沈雩真是最有可能找到大姐的人,这人还是攥在咱们手里好。”


    祝雪瑶不做声地望着他眨了眨眼, 晏玹蓦然回神,道:“也对……行, 咱们去劝父皇母后。”


    “嗯。”祝雪瑶点了点头,晏玹沉吟了一下, 又说:“等见过父皇母后, 咱们再去见见贵妃。”


    祝雪瑶一愣:“做什么?”


    晏玹说:“贵妃的兄长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办些隐秘差事, 也是半个混江湖的人, 或许帮得上忙。”


    “也对。”祝雪瑶又点头, 二人迅速用完膳, 穿戴妥当便命人套了马车, 去行宫觐见.


    行宫最南侧。


    沈雩被困在房里三天了。这间房分内外两间, 房中陈设称得上奢华, 供来的吃穿也都上乘, 但窗户都是被砌死的。房门倒还正常,下半截是实在的木制,上半截有窗格,糊着薄如蝉翼的窗纸。


    此外,房门右下方有个一尺见方的洞,大小足够送一些简单的东西进来, 但人想从这里进出就不可能了。


    这一门一洞都在外屋,内室里完全没有门窗, 即便白日里也漆黑一片。


    沈雩在被关进来的第一天在那扇木门前比划过几次,凭他的内力,这扇门跟纸糊的没什么分别,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闯出去。外面应该有不少侍卫,但如果他无所顾忌地拼杀,或许也能逃出生天。


    但他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并不清楚外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自己如果杀出去会不会牵连瑞王和福慧君。


    所以他认命地留了下来,只庆幸这屋子够大,而且还有一门一洞可以透进光来,这样他至少不会犯病。


    这几日也并没有人无休无止地逼问他,只是在每次送饭的时候,前来送饭的宫人会在那洞口外面问:“大长公主去何处了?”


    最初的两天,沈雩的答复是“我不知道”;今天,这句话变成了“我也想知道”。


    他其实不太明白帝后为什么问他,因为他们只要查查就会知道,她早就不要他了。


    她不要他了。


    沈雩很久不去想这件事了,现在在幽暗和孤独里又不受控制地想了起来。说来有些滑稽,在她想打发他走的时候他死也不肯,那是他十余年来第一次顶撞她,原因不过是她还在乐阳,所以他也想留在乐阳,哪怕是见不到她。


    可现在他还在乐阳,她却丢下他走了,跟姜渝一起,连一句话都没给他留。


    十余年的光阴啊,他在她心里连个影子都不配留下。


    ……在这样的时候,这倒让沈雩好过了一点。因为如果她真的给他留了话,他就会因为她那一点仁慈拼命求生,但现在他无所谓了。


    沈雩屈指数算,离他服解药的日子还有两天。他没体验过毒性发作的滋味,据说是会疼上七到十日,差不多在第五天内力尽失,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这谈不上可怕,暗卫没有怕死的。


    沈雩只是想,下辈子他可不想长得像姜渝了.


    两天时间过得飞快,第三日,痛感在午后渐渐袭来,最初只是腹间搐痛,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蔓延向四肢百骸。不过痛感尚不太重,犹如无数细密的小针不停扎在筋骨上,有时候甚至难以分辨这究竟是疼还是麻。


    到了晚上,疼痛已然明显多了。痛感从骨髓里一阵阵沁出来,不停地激出冷汗。


    沈雩尝试着睡觉,因为暗卫们养伤时都会尽量多睡,一则有利于伤愈,再则还有个说法是“睡着了就不觉得疼了”。


    但在这种疼痛里他跟本睡不着。熬到半夜,愈演愈烈的剧痛让他呼吸都急促起来,他大口喘着气,目光下意识地找寻外屋的门。


    夜深了,一门一洞里透出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是廊下灯笼的光晕。


    沈雩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身染重病被封在棺材里,棺材突然被打开时照进来的光。


    那时是白天,所以那抹光应该更明亮一些。但除了光线照下来的第一刹带来的灼目感,他已不太想得起那束光了,他只记得在视线适应光亮后出现在面前的那个人。


    她端详了他很久,然后一字一顿地跟他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不许再离开了。”


    他那时候不明白她话里的那个“再”是什么意思,后来他明白了这个字的意味,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根本就不是他。


    愈演愈烈的疼痛让沈雩神思涣散,他不受控地回想这些很久远的事情,又开始想,他来这世间走这一遭,到底是为什么呢?


    不远处的别苑里,祝雪瑶和晏玹亲自哄睡了三个孩子,自己也上了榻,但两个人都睡不着。


    于轻清楚每个暗卫服解药的时间,他们都知道沈雩早在昨晚就该服药了。二人去求见帝后则是三日前的事,帝后算是听了他们的劝,却并没有让他们立刻把沈雩带走。


    帝后想赌一把,万一沈雩为了解药能说出大长公主的下落,那就皆大欢喜。


    祝雪瑶和晏玹都觉得这不可能。


    就算不提沈雩已和大长公主数月没有交集,就算他真知道大长公主去了哪里,想必也会因为这种原因说出来的。


    ……说到底,人们爱用暗卫是因为暗卫忠实可靠,而训练暗卫的地方给暗卫用药也是为了提高这种忠实可靠。


    如果暗卫会为了解药供出主家的事情,这药就成了反效果的东西,早就没人用了。


    但是帝后一心念着女儿的安危,自然一切机会都要试一试,这是人之常情。


    两个人一起在榻上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晏玹叹着气坐了起来,祝雪瑶随之也坐起来,唤了一声:“五哥?”


    晏玹没做声,祝雪瑶轻声劝道:“别着急,阿爹说等到沈雩毒发第三天,不管结果如何都听咱们的,现在还有两天。”


    晏玹抿唇:“不行,不能再等了。”


    祝雪瑶一怔,正以为晏玹是不愿意看沈雩平白受苦,他攥住了她的手:“父皇母后现下是关心则乱,因此更易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处处都想搏一把。但现在的局面……”他连连摇头,“大姐生死未卜,我们手里只有沈雩这一个可能有本事找到她的人,这样的时候是容不下胡乱押注的,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能走。”


    “瑶瑶。”他语中一顿,“你的打算需要沈雩有功夫,但那药效说是发作至第五天内力全失,可实际上是第五日顿失还是自发作起慢慢消失,连于轻都说不清楚。父皇要等到第三日没准儿就坏事了,关乎大姐生死,咱们一家人赌不起。”


    “这倒是。”祝雪瑶点头道,“那我们再进宫去劝劝阿爹阿娘。”


    可晏玹又摇头:“我也不敢再赌他们会松口了。万一劝不动,不仅白费工夫还打草惊蛇。”


    祝雪瑶一栗,尤其“打草惊蛇”那四个字,听得她屏住呼吸:“你打算怎么办?”


    晏玹举目望向她,只一个目光就足以让她明白他在想什么。


    祝雪瑶心下骇然,一清二楚地感觉到自己被他攥在手中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哑音道:“你……你当真?”


    晏玹沉声道:“若大姐真因这几日的耽搁出了事,父皇母后会为此后悔终生。”


    祝雪瑶稍怔了一下,心里突然间平静了。


    她知道晏玹说得没错。而对他们来说,他们也都不愿看到帝后终生活在悔恨之中。


    可晏玹接下来又语重心长地道:“咱们先把和离书签了,接下来的事都跟你没关系。我若办成了,咱们皆大欢喜,若是没成,你和孩子们也不会被牵连。”


    祝雪瑶薄唇一抿,盯着他看了半晌,复又启唇:“五哥,你荒唐起来比太子还荒唐。”


    “……”晏玹瞠目。


    骂得好脏啊!


    祝雪瑶反握住他的手,垂眸缓缓道:“以阿爹阿娘就是再生气也不会牵连孩子们的,在这一点上我信他们胜过信我自己。”


    晏玹迫不及待地想说服她:“可你……”


    祝雪瑶眉心跳了跳:“如果阿爹阿娘真的要迁怒,咱们两个现在还睡在一起,一张和离书就想把我摘干净?”


    晏玹不作声了。


    他本已做好了打算,但她这么一说,他犹豫了。


    “好啦。”祝雪瑶释然一笑,“阿爹阿娘没那么不明理,现在也正该是咱们夫妻并肩作战的时候。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咱们一起把它办好,不求尽善尽美,只愿不留遗憾。”


    晏玹死死咬着牙,没有作声。祝雪瑶知道他还是不想让她淌这个浑水,便道:“你若犹豫不决,我可自己吩咐于轻去了。”


    她说罢就要动身下榻,被晏玹一把拉住:“听你的。”他无奈地一叹,“我们一起。于轻那边我去安排,你先梳妆,咱们一起去行宫准备觐见。”


    “……去觐见?”祝雪瑶懵了一下,还以为自己猜错了他的打算。


    晏玹颔首:“这事能成不能败,咱们得做两手准备。”


    第116章 暗度陈仓 偷出来的?


    行宫山脚下的另一方院子里, 淑宁公主也接连几日都没睡好了。


    晏明柳和晏晓如见母亲这样都很担心。淑宁公主察觉了,不愿让孩子们心忧,也想好好睡一觉, 便让大夫来开了安神汤。


    可那安神汤竟不管用,淑宁公主喝了还是睡不着, 又翻来覆去到天明。霁云原本提着神守着她,后来实在熬不住, 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天明时刚睁眼就听到淑宁公主的啜泣声。


    “殿下?”霁云翻身搂住她。淑宁公主原怕吵他安睡, 所以压抑着哭声。这会儿见他醒来, 她一下子哭得更加厉害, 呜呜咽咽地说:“霁云, 我睡不着……”


    霁云没忍住笑了一下。


    公主委屈兮兮地哭诉自己睡不着也太可爱了。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因为他听到淑宁公主说:“大姐姐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那怎么办啊?我小时候父皇母后征战四方, 全靠她照料我们。如今她生死未卜,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淑宁公主泣不成声, 咬牙切齿地骂自己,“我怎么这么废物!在乐阳这么多年,我早该去结交些江湖上的人的,此时便能打听些消息!”


    这话其实完全是病急乱投医,稍想一想就知这种自责毫无道理。可淑宁公主简单纯粹的好人就是这样的,她或许性子软弱, 或许也没什么本事,但对家人的关心都是真的。也这个因为知道自己没什么本事, 她在这种时候就更会怨恨自己。


    霁云听得一滞,淑宁公主撑身做起来,趿拉着鞋子坐去妆台前。侍女们大气都不敢出地上前为她梳妆, 她眼眶通红地沉吟了半晌,吩咐道:“一会儿你们去见我二姐姐,问一问她,大姐姐的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诺。”侍女忙迎了。


    淑宁公主沉默片刻,复又说:“再去……再去给我舅舅写封信,问问他打听到什么没有。大姐姐和忠信侯多半是在一起的,两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没了。”


    侍女们又应了,淑宁公主却又立刻摇头,道:“罢了,别给舅舅去信了。听闻父皇已吩咐他留意,我不能这时候让他分神。”


    ……一封家书而已,其实远不至于说什么“分神”。


    霁云只听着几句话也知淑宁公主现下心里有多乱,他强定心神忍着,也下了床,有小厮侍奉着更衣。


    快要穿戴整齐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望了眼妆奁的方向,便见淑宁公主又在安静无声地抹眼泪。


    霁云心下颤了颤,徐徐缓了口气,先挥退了自己身边的几名小厮,又望向正为公主梳妆的几名侍女,侍女们迟疑了一下,也按他的意思退了出去。


    霁云垂眸上前,坐到淑宁公主身边,淑宁公主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用劝我,我就是担心大姐姐,让我自己缓缓就好。”


    霁云紧紧抿了下嘴唇,轻道:“我能帮得上殿下。”


    这句话听似平常,实则用尽了他的力气。因为对他来说,这话开弓没有回头箭。


    淑宁公主猛地转头看他:“你能帮得上?”


    霁云生怕自己退缩,颔首不敢看她一眼:“我先前去酒楼帮殿下叫菜的时候遇到过忠信侯身边的小厮去为忠信侯叫菜。”


    “……那管什么用。”淑宁公主苦笑,虽知他好心,还是摇头道,“酒楼里想必不会多打听什么的。”


    “是。”霁云点了点头,放慢语速,“但那小厮当时说,让酒楼把菜送到红绡馆去。”


    “红绡馆是什……啊?!”淑宁公主问到一半,自己从这名字里品出了端倪。


    她眼中先涌出蓬勃的震惊,然后愤怒紧随而至:“忠信侯有我姐姐还敢做那种事?!”


    霁云哑了哑,不知该说点什么。


    淑宁公主咬牙沉息,打量着他问:“可他去红绡馆又能如何呢?你能帮上什么忙?”


    霁云也不是红绡馆出来的人。


    霁云轻声道:“这些地方都有关联,我若有心找一找关系,大抵能找到侍奉过忠信侯的人。”


    淑宁公主黛眉紧锁:“可是……咳。”她尴尬地咳了声,“这男人逛窑子,还、还能聊大长公主的事啊……”


    “按道理是不会的。”霁云沉吟道,“只是细想的话,这事从一开始就很蹊跷——大长公主的人脉权势忠信侯都很清楚,偏还要冒险去红绡馆,他真有那么精虫上脑?”


    淑宁公主神情一震:“你的意思是,他去那里别有缘故?”


    霁云谨慎道:“说不好,但可以打听一二。”


    “好!”淑宁公主一点都没犹豫,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攥住了霁云的胳膊,“你加紧些,尽快去联系!要送钱送礼都好说!”


    “诺。”霁云轻声应了,抬眸看了一眼淑宁公主,见她双眸亮晶晶的,心下最后的顾虑也消散了.


    行宫。


    祝雪瑶和晏玹若无其事地向帝后问过安后就去游园了。行宫和乐阳皇宫的景致截然不同,他们四处游玩也不值得怀疑,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想借此留在行宫里等消息,若有意外好随机应变。


    西南角隐蔽的院子里,由于沈雩已在剧痛中几近昏迷,前几日只需从门边方洞递饭进去的宫人不得不改为进屋去送。半昏迷的人也吃不得什么,无非喂一些汤,好歹给他吊住一口气,别在用解药前就先饿死了。


    傍晚时分,宦官端着托盘走进侧旁的厢房,托盘里放着一钵汤。宦官为了一会儿喂起来方便,要先在厢房里将汤用小碗盛好再端到沈雩房里,舀了两勺,忽见侧旁烛火一动,宦官下意识地望了眼,余光又见汤中似乎倒映出黑影,不由悚然一惊。


    但在他重新定睛看向那汤的时候,哪有什么黑影,只有一些没撇净的鸡肉丝浮在汤上。


    再看那烛火,火苗也已恢复正常,在红烛上直挺挺地立着。


    而在他正上方,于轻小心地藏在梁上,身形完全隐没在阴影里,眼看他将汤盛好端出门,悠悠地松了口气。


    约莫两刻后,宦官的尖叫穿破夜色,从西南角直奔二圣所住的大殿。


    “沈雩死了?!”殿中,皇帝闻言大惊,跪伏在地的宦官瑟缩道,“是……是!片刻前还好好的,晚膳喂了些汤,再进去看时人七窍流血,已然没气了!太医看过,说应该是……是他体内的毒提前发了。”


    帝后脸色煞白地面面相觑,想着祝雪瑶前几日的苦劝,现下自是后悔,可后悔也晚了。


    于是沈雩的尸身顺理成章地被放在棺材拉了出去,帝后有意给他好好置个坟,行宫附近也不缺风水宝地,宫人们很快找好了地方,便将棺椁暂且搁在了附近的庙中,众人齐力去挖坟。


    夜深人静,庙里没什么人来,留下来值守的宫人在一剂幽香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身后的棺椁一开一合也没发觉。


    再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沈雩醒来时下意识地观察四周,发觉周围一切陌生,瞬间弹坐起来,接着才意识到那种充斥神经与骨髓的剧痛已然消失,一时难以分辨自己是吃了解药还是已经死了。


    他警惕地继续环顾四周,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最初除了风声刮过枝头的窸窣声什么也听不到,很快,交谈声穿过窸窣风响飘进屋里。


    出于谨慎,沈雩立刻躺回床上,闭目假寐。便闻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最先进来的人嘘了一声,轻轻说:“还没醒。”


    福慧君?


    沈雩分辨出这个声音,然后听到瑞王用同样放轻的语调说:“不会出事吧……”


    祝雪瑶一脸惊悚地转过头:“别吓我!”


    “谁知道这假死药可不可靠。”晏玹扯动嘴角,示意祝雪瑶留步,自顾行至床边,伸手去探沈雩的鼻息。


    沈雩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屏息,晏玹惊得往后一退,僵硬地望向祝雪瑶:“还没气……”


    沈雩陡然意识到自己办了错事,连忙撑坐起来。


    正大步上前的祝雪瑶眼见他弹坐起身,吓得一叫,脚下也往后退,一不留神踩了裙摆,好在严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几息之间,夫妻两个战战兢兢地盯着沈雩,沈雩一脸抱歉地看着他们。


    祝雪瑶总算磕磕巴巴吐出一个字:“是是是……是活的吧?”一边说一边紧攥住晏玹的衣袖,“不是……不是诈尸吧……”


    晏玹也搞不清。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把祝雪瑶挡在身后,问沈雩:“沈雩,你认识我吧?”


    同一瞬间,沈雩听到房顶之上隐有熟悉的气息传来,是别的暗卫。


    “殿下,女君。”沈雩颔了颔首,房中的惊恐瞬间消散,房顶上的气息也顷刻淡了。


    他想下榻见礼,晏玹摆手制止了他,伸脚勾过床头不远处的小杌子扶祝雪瑶坐,自己直接坐到了榻边,先捡了最要紧的事说:“你是被我们偷出来的,这地方离行宫也不太远,你别四处乱走。”


    “……偷出来的?”沈雩愕然的目光在这对和他年纪相仿的夫妻之间扫了个来回,只觉自己听到了一句很离奇的话。


    却听祝雪瑶续说:“偷就不错了,要是没成我们就打算抢了。”——


    作者有话说:祝雪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偷了个丧尸出来呢。


    晏玹:其实有没有可能丧尸更实用?百万丧尸追忠信侯想想都刺激?


    沈雩:你好


    第117章 双方 “一起去。”


    “总之你没事就好。”晏玹及时岔开了这个吓人的话题。


    沈雩哑了哑, 观察着他们的神色说:“属下真的不知大长公主去了何处。”


    晏玹平静地点头:“我们信,但此事还是得请你帮忙。”


    沈雩目露困惑,不明白自己都不知道大长公主的去向还能帮什么忙。他仔细想想, 便觉得他们没信他不知,又道:“属下若有半句虚言, 必不得好死。”


    “不用发这种毒誓,我们真信。”祝雪瑶一叹, “但现下能帮上忙的也只有你了。我是想……大姐姐不告而别, 自然知道二圣会找她, 她也自然会躲。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想躲并非易事, 你且想想她都有什么地方可以藏身, 带我们去找找她。”


    说到此处, 她生怕沈雩不肯, 连忙又道:“我们也无意强迫她回来, 只是她离开得太过突然, 谁也不知缘由。若能见面,好歹能问个明白,好让父母安心。倘她铁了心不肯回来,谁也没法逼她的。”


    这番话说完,果见沈雩紧绷的神情稍稍一松,但他沉吟片刻, 还是摇头:“属下不能去。”


    “为何?”晏玹心下着急,语气便有些冲。


    沈雩淡然道:“大长公主既拿定主意要不告而别, 自有她的缘由,属下没有去扰她的道理。”


    晏玹眉宇紧锁:“父皇母后也是她的生身父母,他们快要急死了, 你当真……”


    “五哥。”祝雪瑶唤他一声,轻轻摇头。


    她想他拿这话去压沈雩是没用的。比起昭明大长公主的心思,二圣着急与否在沈雩眼里根本无关痛痒。


    她沉声道:“你忠于大姐,我不能怪你,我只问你两件事——你确定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忠信侯没有包藏祸心?你确定大姐现下无性命之虞?”


    沈雩眼中剧烈震荡,猛地转过脸:“女君何以这样问?”


    “你尽可当我是胡说的。”祝雪瑶迎上他目中的紧张,心弦反倒放松下来,口吻轻快道,“我与五哥都对忠信侯知之甚少,为着自家亲姐的安危不得不多想几分,你若信得过忠信侯的为人就当我没说过。”


    祝雪瑶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这话实在气人。


    天底下如果只有一个人不会信任姜渝,那必然就是沈雩了。


    这甚至无关姜渝的品行。在经历那些波折之后,就算姜渝是正人君子,沈雩能信得过他也得是个圣人了。


    不过沈雩还算冷静,很快稳住了阵脚:“大长公主身边暗卫众多,若有暗卫们随行……”


    “我不知道有没有啊。”祝雪瑶两手一摊,理直气壮,“反正大长公主府是没剩几个人,于轻去探了,也没见暗卫的踪迹。人是跟着大长公主走了还是遣散了,我们也无从知晓。”


    沈雩多少感觉出她在拿捏他,后牙暗咬:“当真?”


    祝雪瑶可不心虚:“不信的话你自己去探。哦——”她厚道地提醒,“别让二圣察觉了就行,免得不好收场。”


    晏玹静静看着她对沈雩围追堵截,人畜无害地续道:“此事不急,你大可想清楚再做决断。反正忠信侯与大姐也有情分,总不至于这几天就要了大姐的命,对吧?”


    祝雪瑶看着晏玹,承认他很会吓人。


    眼见沈雩脸上血色尽失,祝雪瑶见好就收,拉着晏玹一同起身,向沈雩笑道:“先不扰你歇息了。”


    “女君……”沈雩想说什么,但二人没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雩的冷静维持了半天就维持不住了。午后,晏玹在看岁祺的功课,祝雪瑶在给猫劝架,于轻前来回话说沈雩想见他们,二人便一同又去了用来暂时安置沈雩的那方院子,才刚走进卧房,早已穿戴整齐的沈雩就从榻边站了起来:“属下去找大长公主。”他道。


    祝雪瑶和晏玹脸上都一喜,沈雩又道:“但……属下恐不能帮殿下和女君与大长公主见面。”


    晏玹眉心一跳:“什么意思?”


    沈雩定神道:“属下可以去找她,平安与否属下会给殿下和女君回个信。但大长公主既然有意不告而别,属下便不能出卖她的行踪。”


    晏玹心下生恼,怒极反笑:“沈雩,我是她亲弟弟,行宫里为她急得寝食难安的是她父母。”


    沈雩低眉不语,显然不为所动。晏玹欲上前争辩:“你若觉得我们……”


    祝雪瑶一把拉住他,朝着沈雩道:“就按你说的办。”


    沈雩是个犟种,她是不指望他能听劝的。况且就现在的局面,她更希望沈雩赶快动身,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争辩上。至于他们想知道昭明大长公主的下落,还可以另辟蹊径。


    祝雪瑶便心平气和地又说:“但若大姐姐愿意见我们呢?”


    沈雩立刻抱拳:“那属下自会护送大长公主前来相见。”


    祝雪瑶想听的并不是这个,便沉默地看着他,沈雩微微一怔,猜到她的意图,沉息道:“属下会尽力劝大长公主与女君和殿下见一面,只是……”他苦笑一声,“大长公主未见得肯听劝。”


    “你尽力就好。”祝雪瑶悠悠点头,淡然一笑,“那你先休整几日,想动身的时候随时告诉我们。”


    不料沈雩说:“属下这就去。”


    祝雪瑶和晏玹都一愣。他们知道他必然心急,他们心里也急,但觉得还是该歇一两日再说,毕竟沈雩也才从行宫里救出来。


    晏玹便劝道:“后天启程吧,你前几日……”


    “属下无碍。”沈雩态度坚决,晏玹举棋不定,以目光询问祝雪瑶的意思。


    祝雪瑶点了点头,便让人去给沈雩备盘缠、衣物,另外问了问他还需要什么。沈雩说了几种江湖上的奇药,多是疗伤用的,夫妻二人都没听过,但于轻那里有,就取来给了他,另又装了足足二十四枚墨丸让他一并带走。


    沈雩在傍晚时分出了门,祝雪瑶和晏玹等了小半刻便将于轻等六名暗卫都差了出去,另将先前送给温明公主的二人也借回来了。


    他们还是想亲自见见大长公主,所以打算让这八人暗中跟着沈雩。虽然沈雩身为暗卫内力高耳力好警惕心强,但这八人与他同出一脉也不差,行事小心些未见得会被察觉。


    然而只跟了三天,八个人就把沈雩跟丢了。


    于轻率先赶回行宫附近的别苑回话,晏玹和祝雪瑶都很诧异,晏玹不解道:“八个跟一个,还能跟丢了?!”


    祝雪瑶紧接着问:“是他察觉了?设计将你们甩开了?”


    “……不是。”于轻苦着张脸,一脸凄凉,“以前没觉得他内力这么好啊……整整三天,完全没有停下休息,速度亦不见放慢,属下们分作三班轮流跟着他都追不过他。”


    “……”祝雪瑶和晏玹面面相觑。


    仔细想想,若说沈雩内力远胜其他暗卫其实也合理,他原先毕竟和大长公主交情匪浅,大长公主若从江湖上得着什么好东西,想必会紧着他用。


    不过悬殊到这个份上,祝雪瑶怀疑在实力之外,心气更要紧——于轻他们只是在办差,而沈雩是真怕昭明大长公主出事,所以他真的会拼命。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似乎也就只能按沈雩先前所言的办了,也就是老老实实等他回话?


    这种等待让两个人都很难安心,他们又一次辗转反侧到深夜,晏玹拿定主意,跟祝雪瑶商量:“能不能把蓁园的私兵借我一用?”


    祝雪瑶:“干什么?”


    晏玹道:“虽说大姐下落不明,但她在迤州那么多年,此时或许也会去。迤州我想跟父皇母后请旨,许我带人到迤州去。但最近朝中太乱了,别人我信不过,得用咱们自己的人。”


    祝雪瑶哑然:“守株待兔……?”


    晏玹轻啧:“守一株更可能等到兔子的树。”


    祝雪瑶很快点了头:“咱们同去请旨,我跟你一起去。”


    “不……”晏玹想拒绝,祝雪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一字一顿道,“最近朝中太乱了,你自己去,我不放心。”


    说完,她就翻身躺下了。


    晏玹愣了愣,转而凑过来,紧紧贴在她身后,小声说:“一起去。”


    很简单的三个字,但她听到他在笑。


    祝雪瑶把头缩进了被子里.


    另一边,霁云疏通的关系也有了眉目,意料之外的是这道关系七拐八拐,最后答应帮忙的人却不是红绡馆的姑娘,而是玉笼坞的小倌。


    霁云素来不肯在淑宁公主面前提及“旧事”,这回见淑宁公主寝食难安才狠下心提了红绡馆。现下事情转到玉笼坞,又涉及与他出身一样的小倌,于他而言无疑是更糟糕的。


    但或许是有了点破罐破摔的心情,霁云闻讯倒没什么波澜,将对面回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淑宁公主。


    晏知莲十分错愕,张口结舌道:“我?去玉笼坞?这不合适吧……”她呲牙咧嘴地跟霁云说,“要不……你去帮我打听算了,我去那地方若让人看见……”


    公主逛勾栏,放下私德不谈也太奇怪了——这个身份,什么漂亮男人不能弄到自己府里去?还得她亲自登门?


    霁云却摇头道:“不会让人看见的。便是殿下毫不设防,玉笼坞也会为殿下安排妥当。”


    一如许多男人都好色一样,乐阳喜欢寻欢作乐的贵妇人也不在少数。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必须瞒得严严实实,玉笼坞倚仗着这门生意赚钱,若连这点事都安排不好,早让人把店掀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断更了两天,去外地扫墓了。


    本来以为能有时间码字所以没提前更大家请假,结果一整个就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现在已经回北京啦,接下来应该能日更到完结


    也没多少剧情了


    完结之后接档文是下面那个预收,模拟经营+末世生存向,会比较轻松,欢迎收藏


    第118章 忆往昔 “那时她为姜家父子的失踪难过……


    霁云对此很有底气, 但从未接触过这种买卖的晏知莲心里没数,踟蹰再三,还是觉得让霁云去更好。


    霁云只好实话实说:“殿下不去, 我是什么也打听不到的。”


    晏知莲不解:“为什么?”


    霁云说:“这样出卖客人的事有违行规,原做不得。只因殿下是天家公主, 此事又关乎大长公主安危,玉笼坞担不起罪责才肯铤而走险, 我的身份却不足以让他们放心。”


    霁云言到即止, 但意思也很明白:若只有他这个面首出面, 日后万一出了岔子, 公主只要把他收拾干净就能抽身而退, 麻烦则全是玉笼坞的。若是公主本尊出面, 他们心里踏实一点。


    ——其实大家也就知道, 这种所谓的“踏实”也就是自欺欺人, 堂堂公主真想抽身而退, 十个玉笼坞也拦不住她。不过这也就是玉笼坞两害相权之下能做的最好的准备了。


    如果真到了公主考虑是否牺牲他们的那一步, 有一面之缘也比没有强。


    晏知莲只得一脸艰难地点了头:“行……那你安排吧,我去一趟。”


    孩子都有了三个,她倒逛上窑子了!


    晏知莲暗自腹诽.


    行宫。


    祝雪瑶和晏玹商量了一路,终是认清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既然要请旨去迤州“守株待兔”,偷走沈雩的事他们就必须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否则他们凭什么突然去迤州?凭他们担心长姐?这虽然是真的, 但现在一家人谁不担心?跟昭明大长公主最亲近的温明公主都没去,轮得到他们去?


    坦白自己真有找到大长公主的可能, 帝后才有可能点头。


    于是两个人进了大殿就竹筒倒豆子般把前几天的事全招了。


    他们一边陪着笑说,堂堂帝后一边听得傻眼,满殿的宫人在他们刚说了个开头的时候就吓得全跪下了。


    帝后听着他们的话, 脑海中都下意识地怀疑过:编的吧???


    这也并非帝后自欺欺人。一方面,是于轻办差细致,沈雩只吩咐他趁宫人给沈雩下葬把人偷出来,但于轻怕惹人怀疑,在救出沈雩后往棺材里放了一块分量差不多的木头。宫人们也没道理在下葬前再开棺看看,自然就蒙混过去了。


    另一方面,多年来在帝后眼中,无论祝雪瑶还是晏玹都是众多子女里比较让人省心的。


    他们既不像玉贵嫔所生的芳宁公主那样没脑子,嘴巴一张就会得罪人;也不像贵妃的淑宁公主那样性子软容易被欺负。在朝堂上,晏玹虽然近年来也逐渐和太子水火不容,但他们都清楚那是因为太子德行有亏,晏玹自己并没有多少康王恒王那样的野心。


    祝雪瑶就更别提了,既明理又贴心,是最合二圣心意的一个女儿。


    ——结果现在这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两个人,跟他们玩起了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最有可能找到昭明大长公主的沈雩给偷走了???


    夫妻二人都懵了半天,然后皇帝还懵着,皇后憋出一句:“事关重大,你们怎么敢……”


    “母后恕罪!”两个人整齐下拜,祝雪瑶道:“正因事关重大,儿臣和五哥才不敢耽搁,只能放手一搏。”她说罢直起身,望着皇后乞求道,“阿娘,让我们去吧。此事实在古怪,先前又还有暹国堤坝之事尚未查清,大姐的行踪扑朔迷离,我们寝食难安。阿爹阿娘且让我们去迤州,那里不仅是大姐的封地,离暹国和忠信侯居住多年的掸国也近,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都能及时反应,大姐便能多一线生机。”


    “你们……”皇后脸色发白,想发火又发不出。


    皇帝终于不懵了,紧皱着眉头用力按着眉心,说话也咬牙切齿的:“你们简直胆大妄为!”


    祝雪瑶低着头不作声,晏玹也低着头:“父皇母后若有更好的办法,儿臣自当听父皇母后。可若父皇母后别无他计,便让儿臣和瑶瑶一试吧。”


    皇帝面色铁青,沉吟了半晌,气得一声干笑,但终是说:“去吧。不论有无进展,每日来一封信。”


    “诺!”二人齐齐一拜。


    皇帝又言:“我们虽担心你们大姐的安危,但你们此行切莫涉险,保全自身要紧。”


    二人又应了声诺。


    晏玹睇了眼祝雪瑶,以目光询问她是不是该告退了。祝雪瑶略作忖度,还是道:“阿爹阿娘,事已至此,可否跟我们说说姜家当年的事?”


    帝后俱是一滞,神色变得很不自在。


    祝雪瑶续道:“儿臣知道阿爹阿娘不愿提,可现下万事都要以大姐的安危为重。阿爹阿娘让我们知晓原委,我们或许能有法子劝大姐回来,亦或说服忠信侯同回乐阳。”


    帝后相视而望,都沉默了一会儿,皇后轻喟:“说来话长,且先坐下。”


    祝雪瑶与晏玹谢恩起身,行至御案两侧相对落座。皇后复又默然一阵,苦笑道:“其实这些年我们也并非有意遮掩昔年之事,只是那件事我们也说不清原委。”


    祝雪瑶不解:“如何说不清?”想了想,又道,“先前听二姐姐说,姜家父子是在最后一战时失踪了,儿臣的父母也是那时牺牲的?”


    “不错。”皇后颔首,提起祝林阳和楚颂息,皇后有一瞬的失神,缓了一缓,方又续道,“那一战开始之前我们就知那昏君将剩下的兵力尽数压在这里,必然凶险,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将领们将战术议了数次,最后决意我们与你父母一同带兵攻城,姜怀远作为援军,暂且按兵不动。”


    祝雪瑶心下一栗:“他们是因援军未到而亡的?”


    皇后抿唇不语,皇帝长叹道:“是。援兵数日不来,我们一度身陷包围,他们为了救我们……唉。”皇帝说不下去了,红着眼眶望向不远处的漆柱,竭力地平复心绪。


    晏玹拧眉问:“援兵究竟何故不来?姜怀远去哪儿了?”他顿了顿,又说,“父皇母后坐拥天下,竟找不到他?”


    皇后连连摇头:“这正是蹊跷之处。常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父子这些年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姜渝好不容易出现了,却又分毫不记得当年之事,所以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晏玹再度追问:“父皇母后怎么想?”


    皇后睇了一眼皇帝:“你们父皇觉得他们许是出了意外。这是有道理的,虽然按理说在那样的关头他们不该去做别的,可大家都是人,行军久了都有想解闷的时候。我们那时也常去外头打猎、闲逛,谁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但真论起来,打猎难道不会出危险?自是会的。哪怕只是出去闲逛,乱世里也没人能担保自己在外头能不出岔子。”


    晏玹思索着皇后的话,祝雪瑶则注意到她开头说的“你们父皇觉得”几字,即道:“阿娘的看法不同?”


    皇后的神情冷淡了几许,点头说:“我觉得没有这样巧的事。况且姜怀远本也是爱打退堂鼓的人,那两年逢战事吃紧,他就会动接受昏君招安的念头,所以我总觉得他是临阵脱逃。”


    祝雪瑶一听,也觉得像是临阵脱逃。


    晏玹又问:“援兵之中不会只有他一个主将,别的将军怎么说?还有近侍,他们怎么说?”


    皇后言简意赅:“说是父子两个独自出了趟门就再没回来。”


    ……这个说法又更像出去散心、打猎时出意外了。


    祝雪瑶算是明白了他们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因为这真是说不清楚。


    祝雪瑶本来指望着二圣给他们释疑,听完却觉得疑惑更多了。


    她只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忠信侯当真是当年的姜渝么?会不会是有人冒名顶替?”


    “不会。他当年已十六七岁了,容貌变化并不太大。再者,他虽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更早的倒都记得,我们问了许多细节,都对得上。”皇帝说着,皇后无声地点头,二人都对此十分笃定。


    祝雪瑶没话说了,只觉得自己好像了解了很多经过,但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是皇后又提起来:“说起来……无关姜家,阿芙此番回乐阳,我们总觉得她对我们似有怨气。也探问过几回,却探不出。”


    祝雪瑶精神一振:“大姐姐当年离开乐阳前可出了什么事?”


    皇后锁眉摇头:“那时她为姜家父子的失踪难过,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别的了。”


    第119章 玉笼坞 “这侯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


    祝雪瑶不甘心, 又追问昭明大长公主当年离开封地前的细节。


    问来问去,得到的答案也就是:姜家父子杳无音讯,昭明大长公主伤心难抑, 日日将自己关在寝殿中不愿出门也不愿见人。如此过了足有半年,朝堂基本稳定下来, 大长公主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便请旨说想回迤州居住。帝后劝了几次, 她执意要去, 帝后只得准了, 便将迤州赐给她做封地。


    这么听下来, 好像也的确没生过什么龃龉。祝雪瑶和晏玹见帝后忧心忡忡, 又反过来劝他们或许大长公主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怨言, 只是十几年没见了, 难免有点生分。


    晌午用过午膳, 二人告退出宫。皇帝准许他们远赴迤州的旨意已传下去, 为免打草惊蛇下的是密旨。二人便将大多下人都留在了行宫山脚下的别苑, 三个孩子暂且托付给了淑宁公主,自己带着几名近侍和暗卫们悄悄回了蓁园,待手下的私兵们也做好准备就可以启程了.


    两日后,乐阳城,淑宁公主府。


    晏知莲借口在别苑住不惯先回了乐阳,这借口很粗糙, 但她不仅自己远离朝堂,早些年在朝中做官的驸马裴松仪也早没了, 这点事分毫不值得引起注意,连二圣与贵妃都没多想,由着她开心。


    福慧君府的三个孩子正好被她一同带了回来, 晏明柳和晏晓如高兴坏了,一回府就拉着岁祺岁欢出去玩。岁安还没到能跟他们一起疯的时候,但淑宁公主的小女儿晏晓妙又恰好跟她差不多大,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姑娘放在一起很快也成了玩伴。


    晏知莲见孩子们一切都好,心下稍安,午后就开始准备晚上的“大事”。


    按理说这事没什么可让她费心的,玉笼坞那边才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她就是紧张,心里知道自己是在帮忙还是莫名有种要干坏事的心虚。


    霁云揣摩着她的心事和自己的私心,在帮她梳头时小声劝道:“福慧君和瑞王已赶赴迤州找寻大长公主,还带着暗卫,殿下或许不必费神了。”


    “那怎么行?”晏知莲黛眉深蹙,从镜中睇他一眼,唉声叹气,“阿瑶和五弟也没把握,不过是试试,我这边若真能多些线索就多条路。”


    霁云闻言便不再多话,服侍公主梳好妆,两个人就一同出了门。


    临近傍晚的时候,公主府的马车停在了一幢茶楼门口。


    这茶楼是真茶楼,晏知莲从前也来和贵女们喝过茶,还办过雅集。只是时至今日她才知茶楼后院的一间厢房里设有暗道,暗道里四通八达,乐阳城里好几处贵妇们喜欢的“好地方”都能从此处过去。


    这暗道也不是说进就进的,得先和对面约好,拿了特制的玉牌才行。


    晏知莲算是知道贵妇们为何能放心地去这些地方逍遥了。


    前头的事都是霁云帮着联系的,此时递上玉牌,茶楼即刻遣了个小厮在前头引路。七拐八拐地走了约莫两刻,便到了玉笼坞的暗门下。小厮先一步登上台阶,轻叩了两声,暗门很快打开。晏知莲和霁云一前一后地登上去,只觉眼前豁然开朗,已在一处雅间之中。


    不远处的桌边已有侍婢候着,桌上放着帷帽。二人戴上帷帽遮住面容,那侍婢便领着他们出了屋,去了另一处雅间。


    前后脚的工夫,玉笼坞的老板来了——不是平日里在这里管事的掌柜和老鸨,是真正坐拥这处产业的老板。此人已年逾四十,但举手投足间犹有一股别样的韵味,霁云一看就知道他原来也是干这行的。


    他先向淑宁公主施了大礼,然后小心交待说西墙上的画后设有孔洞,一会儿从那孔洞看隔壁的动静便是。至于淑宁公主想打听的事,他跟待客的小倌都说清楚了,那边自然会套话。


    老板说罢,让人端了茶和点心来,自己便识趣地告退,房里也没留外人,一副生怕多沾染一分是非的样子。


    晏知莲对这趟行程本就有点好奇,现在更在好奇之余品出了几分刺激,觉得自己在干细作的活儿。


    于是老板一走,晏知莲就兴冲冲地拽了拽霁云,兴奋又不失紧张地压音问他:“老板竟肯让我们自己听?我还当是最多听听他们传话呢。”


    霁云被她的样子弄得一脸好笑,颔首道:“他们不会传话的。传这种话太坏规矩,说出去会砸招牌。让殿下自己听,至少还可争辩说是殿下无意中听到了,便与他们无关。”


    “有道理啊。”淑宁公主连连点头,饶有兴味地环顾四周,心下直感叹这地方设计得实在讲究。


    而后二人便一同喝着茶等,这等待的时间却比他们预想中长得多。足过了有一个时辰,外面的天色都全黑了,走廊里的灯也亮起来,西侧隔壁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响。


    晏知莲听到一个热情洋溢的年轻男音说:“少侠稍坐,奴去沏茶。”


    ……少侠?


    晏知莲愣了一下。


    她早知道今日见到的必不会是忠信侯本人,因为忠信侯早就不在乐阳了。可她以为今天见到的人会是个女人,因为玉笼坞里只有小倌。


    然而刚才那小倌说的却是“少侠”,而不是“女侠”。


    晏知莲忍不住起身凑到那孔洞边,视线透过孔洞,果然看到房中两个都是男子。


    她诧然望向霁云,霁云一脸淡然。


    这种地方的客人本就是有男有女的,以姑娘为主的青楼也是一个道理,他都没想到公主会对此意外。


    接下来,隔壁很快开始了晏知莲没眼看的场面。


    那花名庭年的男子是个清倌,在晏知莲从前的认知里,所谓清倌就是卖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都是风花雪月的高雅事。


    如今才知道,合着除了下半身不能碰,别的该尽兴的都能尽兴。


    销魂的声音很快听得晏知莲面红耳赤,她伏在桌上连头都不敢抬,心里只庆幸身边还有霁云能帮她听着要打听的正事,因为她已然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霁云静静看着淑宁公主坐立难安的样子,心中漫开一种视死如归的淡然。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因为清倌都是这样的。


    所谓的“只卖艺不卖身”只是抬价的噱头,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没有人能免俗。


    这一点淑宁公主不知道,买他出去的瑞王也不清楚,而他们赚的就是这种钱。当年楼里的掌柜和瑞王谈价时他并不在场,但掌柜会吹得多天花乱坠他完全想得到。那张嘴皮子一碰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自然也能把他们吹得比世家公子都干净。


    从未接触过这些的新客人十个有十二个都会信,多出来的那两个是亲朋好友也跟着信了。


    可过了今天,她就什么都该明白了。


    霁云心里五味杂陈。他心生悲戚,可也没什么好抱怨,因为今天这个局是他先提的,如果他不主动开口,她根本不会知道忠信侯去红绡馆的事,也就不会来这个地方。


    他这几天总不时后悔自己走出了这一步。


    隔壁痛快过了一阵,又闻一阵水声,动静终于变得正常,庭年状似随意地提起:“先前见过几回的那位君侯后来怎的不来了?莫不是让大长公主知道了?”


    那“少侠”笑而不语,似乎不愿多说。


    庭年缠着他道:“你可得给我透个底。大长公主那样的人物我们玉笼坞得罪不起,倘使她不高兴了,我们得早做准备。”说罢,该是又有了些什么动作,但晏知莲和霁云都没敢凑过去看,只听到庭年的声音变得分外凄楚,“罢了……我们得罪不起,你也得罪不起,我不问了。我们这起子人的命也不值什么,你保全自身要紧。该走就走,隐于江湖想必比在乐阳安全许多。”说着顿声想了想,语中更添了愁绪,“但听说大长公主在江湖上也颇有势力,你还是多当心些,万不可大意。”


    这话在晏知莲听来就是明晃晃的卖惨逼问,仔细一品,却发现有高明之处。


    他话中对那“少侠”的担忧关心远多于卖惨,在本来就喜欢他的人眼里,那点卖惨也就丝毫不刻意了。况且那少侠此前又完全没提自己被大长公主为难过,他胡思乱想的担忧就更有关心则乱的意味。


    那少侠果然很吃这套,失笑道:“没有那回事,他只是不好这口,每每来时都很别扭。”


    庭年不快道:“这话也太敷衍。他不好这口,从前也常来跟你喝茶谈事,左不过离开得早些。”


    “少侠”被追问得无奈,只好说些实在话:“他如今不在乐阳了,回了掸国。”


    晏知莲眼中一震,又听庭年疑惑追问:“他都封侯了,怎么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倒回掸国了?”


    “少侠”嗤笑:“这侯位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他在掸国的势力大得多。”


    庭年诧然:“他在掸国也有爵位?”


    “那倒没有。”少侠摇头,“掸国那地方连国王都没什么实权,封爵也没意思。”说到此处,他噤声不再多言。


    庭年发觉他有所戒备,并不着急继续追问,笑着捧了两句就取了酒来,与他闲聊江湖轶事,顺着他的话又作几番吹捧,夸得人飘飘欲仙,晏知莲听得牙都发酸,但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会说话。


    待到酒过三巡,庭年的话题顺着江湖再度绕回掸国的事上,蕴起一脸真诚的好奇,探问忠信侯是不是掸国的什么江湖高手——


    作者有话说:忘了设更新时间了,十点多才发现……不好意思!!!


    第120章 游商传言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满……


    这个问题把晏知莲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


    依那“少侠”先前的谨慎, 这该是问不出来的。但现在几壶酒下肚,他早已喝上头了,又被庭年捧了几回、撩了几回, 也聊上头了。


    晏知莲就听他一声笑:“高手算不上,有权有势是真的。掸北山中尽是他的人, 连暹国边关也受他影响极深。去年那水患你当是为什么?不过是他想让大长公主动身回迤州罢了。此等‘天灾’尚能被这样左右,你自不必担心我们的安危。”


    晏知芙瞳孔骤缩, 惊得捂住嘴巴。


    一墙之隔的庭年也露出同样的错愕, 他刚才的一言一语都是有意为之, 现下的错愕却完全是真情流露, 不敢相信牵扯几十万百姓的天灾竟是人祸!


    “少侠”在他的惊异中酒醒了两分, 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不过他反应倒也很快, 马上露出嘲笑, 打量着庭年说:“哈哈, 你信了?”


    庭年一怔, 旋即也笑道:“拿这种话骗人, 真有你的!”


    “也就你会信,这么好骗。”“少侠”心下稍松,饮了口酒,又言,“不过他在掸国也确非等闲之辈,你放心吧。”


    “那就好。”庭年释然, 笑容纯粹明朗,“朋友一场, 你们都平安我便安心。”


    话虽这么说,但阅人无数的庭年自然知道他最后找补的话半分也不可信。晏知莲亦知不可信,只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彻骨的寒凉让她直发抖。


    “殿下?”霁云发觉她的异样,习惯性地向搂住她,但手刚抬起来,他又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视线,想了想,最后给她沏了盏热茶。


    好在淑宁公主沉浸在震惊之中,并未察觉他的动作转变,木然地接过茶饮了一口就放下了。


    过了小半刻,隔壁屋里叫了膳,还另唤了几个人作陪,房里的氛围愈发有种纸醉金迷的热烈。


    淑宁公主也冷静下来了些,便又戴好帷帽,唤来玉笼坞中的侍婢,小心翼翼地离开了。


    二人回到暗道里,淑宁公主脸色发白,一路薄唇紧抿,没说一句话。


    许是惊魂未定,没心思说话。


    霁云心下自言自语。


    两刻后他们回到那茶楼里,淑宁公主半步未停,径直走出茶楼,上了马车。


    霁云随在她身侧,行至车边时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往常般也上去了。


    二人一同坐在车厢里,淑宁公主犹自静默不语,霁云便也保持了安静。


    不多时,马车在淑宁公主府门口停下来,淑宁公主抬眸缓了缓,终于启唇:“我要尽快去行宫禀明父皇母后,你先回去吧。”


    她说这话时凝神看着车厢正前方的帘子,没有看他。


    霁云心下一沉,道:“奴陪殿下同去。”


    他很久不这样自称了。


    淑宁公主有些心不在焉,强自稳着神,想起几个孩子都在府里,还有福慧君府的三个也在,便摇了头:“你别去了,帮我照应着府里。”说罢不由分说地催促道,“快回吧,我不能耽搁了。”


    霁云无话可说,几近认命地下了马车。几是他才站稳,身后的马车就已驶起来,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霁云的目光跟着马车飘出去,飘了很远。直至巷子里完全失去马车的痕迹,他犹自在那里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府。


    天色已经很晚,晏晓妙和祝岁安早已睡了,几个大些的孩子还在竹林里玩捉迷藏,黑灯瞎火格外有氛围。


    霁云到竹林里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刚结束一局,正商量下一局谁来找谁来藏,霁云打着灯走过去道:“天色很晚了,该睡了。”


    四个孩子一同望过来,晏明柳一贯对他比较疏远,只望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岁祺岁欢作为客人,下意识地听话点头。


    晏晓如开口道:“我们再玩一会儿。”她高举起手,伸着一个手指头,“就一会儿!”


    “明天……”霁云想说明天一早要去学宫读书,话刚出口又噎住了,继而点头,“好。”他觉得心里既乱又无力,便也没心思在竹林里多留,嘱咐守在旁边的侍女仔细伺候,自己就先走了。


    晏晓如松气地笑起来,招呼大家:“快,我们速战速决!这局我来找吧!”


    “好!”岁祺岁欢一起应声,晏明柳拉了她一把:“霁云好奇怪啊。”


    晏晓如皱起眉头。


    她一直乖乖管霁云叫叔叔,但哥哥一直直呼其名,她总觉得这不太礼貌。但当下她也没再和哥哥争,因为哥哥的话更让她在意:“怎么奇怪?”


    “嗯……”晏明柳眉头紧锁,歪着头思索道,“你没觉得他刚才答应得太干脆了?”


    晏晓如茫然:“干脆还不好?”


    她真的很想再玩一会儿。


    可顺着晏明柳的话仔细想想,她犹犹豫豫地点头:“好像是太干脆了……”


    他们先前也有玩到很晚仍意犹未尽的时候,霁云也来催过他们睡觉。而他们既没玩够,当然会不甘心地磨一磨霁云。


    这种时候,若时间实在太晚,霁云通常不会松口,他们实在不听他还会搬出母亲威胁他们。但如果时间尚可,他们这样磨他,他就会哄他们明日再玩,又或者给他们设一个时限,比如一刻后结束,无论游戏是否结束一刻后都要回去睡觉。


    像今天这样张口就是个“好”字的情况——晏晓如认真回忆了一下,好像一次都没有过。


    兄妹两个对视着陷入沉思,旁边的岁祺来了兴致,满目好奇地问:“怎么啦?他和四姨母吵架了吗?”


    岁欢一脸天真地接口:“为什么吵架呀?”


    晏明柳直挠头:“不知道啊。”


    他还没见过母亲和霁云吵架,倒是对母亲和生父的争执有些模糊的印象。他因此听过身边的下人议论说霁云更配在母亲身边侍奉,那时他不太理解,只觉得从前没吵过,日后也未必?便私下里把这话跟乳母说了。


    乳母笑着说,霁云跟母亲是吵不起来的。他现在不懂,日后自然会明白。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懵懵懂懂地明白了一点:霁云和母亲身份悬殊,如果惹恼了母亲,霁云就什么都没了。


    这也是他一直和霁云亲近不起来的原因。他觉得霁云在母亲身边是贪慕荣华,图谋不轨。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乐阳南边几十里之外,祝雪瑶和晏玹带着兵马,日夜兼程地赶往迤州。


    这是祝雪瑶第一次出远门。上一世从生到死她都没离开过乐阳,最后那几年她更是连东宫的宫门都很少出了。


    许多事在那一亩三分地里凭空设想是想象不出的,如今离了乐阳,她才觉得这大千世界属实精彩,各地所见皆不相同。


    比如在政务上,二圣治国有方、各地都算安定祥和是真的,但大邺到底是幅员辽阔的国度,祥和与祥和也不尽相同。富庶之处真能做到岁月静好,繁华安逸恰似书中盛世之景,但贫瘠些的地方日子虽过得去,却也会见到卖儿卖女的,民风往往也彪悍些,欺行霸市之类的事也见过几回。


    是以这般一路往南赶,眼瞧着迤州尚远,倒把民间纷争料理了好几回,主打一个来都来了,顺便扶匡正义吧。


    如此一来民间自然又传开了对二人的赞誉,祝雪瑶对此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认真地将沿途所见都记了下来,打算等回乐阳之后呈给帝后看看,因为这种事常能以小见大,她和晏玹都看得出有几处明摆着是官员不行或者赋税较重,只待二圣定夺。


    晏玹则觉得那些赞誉正中下怀——他无所谓自己被夸成什么样,但借此机会传播一轮对太子不满可太顺手了。


    民间又本来就有郑四太子先前布下的“捧瑞王踩太子”的暗线,此时正好在无形之中为他所用。眼瞧着太子离被废就差一道旨意,这拨议论来得恰到好处。


    祝雪瑶原本只想笑看晏玹使坏,却不料他头天晚上将事情吩咐下去,她第二天早上就在微服外出用早膳时听到了些奇怪的说法。


    ——晏玹是用他自己踩太子,可她听说了用她和昭明大长公主相较的议论。


    邻桌一胡子花白的老汉感叹说:“就说华明公主比昭明大长公主好嘛!”


    祝雪瑶听得一怔,心中警觉,便向云叶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打听。


    云叶见状立即去与那老汉搭话,问他这话从何说起?宫里的公主那么多,怎么偏拿华明公主和昭明大长公主比?


    旁的客人听了云叶的话,纷纷附和:“对嘛,你这个说法好没道理。”


    祝雪瑶一听,愈发多看了那老汉两眼,怀疑他另有底细。


    那老汉在众人的打量中回过味来,一拍大腿:“嘿,我们老家都这么讲,你们这离天子也不远,倒没这说法?”


    食客们纷纷表示没听说过,更有人打趣道:“这是什么鬼说法?早两年大长公主途经此地也做了好事呢。都是天家的姑娘,谁又比谁差了?”


    也有人问:“你老家是哪儿的呀?”


    那老汉说:“麓州,就在迤州旁边,对大长公主熟得很。”


    这话吹牛的成分显然很高,明明只是两地相邻,被他说得好像他和昭明大长公主做过邻居似的。


    不过听到“麓州”二字,便有人注意到他脚边放着的两只大麻袋,了然道:“哦,你是卖烟草的?”麓州盛产烟草。


    那老汉果然笑道:“是,别的也卖,走南闯北的倒腾好货呗。”


    原来是个游商。


    “哎,你们瞧瞧我这成色——”老汉说着就弯腰要拎个麻袋上来给众人看货,云叶一看话题要被岔开,忙往回拉:“您刚才那话大伙儿还都好奇着呢,倒是说个明白呀!”


    “嗐,也没什么。”老汉干笑一声,“就是早些年大长公主孤身回了迤州,与二圣离心,倒是祝家的孤女一直养在宫里,承欢二圣膝下。我们那边便都说二圣有福,失了一个女儿,又得了个更好的。”


    “这叫什么话?!”祝雪瑶满目惊悚地脱口而出。她望了眼云叶,云叶也惊得面色煞白。


    祝雪瑶强定了下心,追问道:“迤州也这么说?”


    “当然啊。”老汉点头,理所当然地笑道,“二圣起家在迤州,大长公主的封地也是迤州。他们一家人的弯弯绕绕迤州若不说,我们麓州的人哪里知道?”


    他说罢吃了手里的最后一口包子,唤来伙计结了饭钱,起身将那两只麻袋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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