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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骑马


    “你有心事?”


    傅缨目瞪口呆地看着洛回雪面无表情夹了一筷子麻辣肚丝, 再毫无所觉地一口吃下去。


    “嗯?没有。”洛回雪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异常,心不在焉夹起裹满红油的笋片。


    傅缨实在是看不下去,连忙用筷子拦下来。


    洛回雪疑惑地看向她。


    “你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吗?”傅缨问得小心翼翼。


    洛回雪低头一看, 愣住了,嘴里?的辣味,麻味,咸味顿时一股脑涌上来, 各种重口的香料混在一起,冲得她?的眼眶当场通红,眼尾溢出泪珠。


    “嘶~”洛回雪连忙放下筷子, 急急找水喝, 顺手拿起手边的茶盏一口闷下去。


    热水碰上辣椒,辣上加辣,辛辣感如同密密麻麻的绵针同时刺向舌头, 洛回雪的眼泪流得愈加汹涌。


    “别?急,别?急!深呼吸, 用力吸气。”傅缨见状, 赶紧叫人送上牛乳:“加冰, 加蜂蜜,快点。”


    洛回雪按照傅缨的方法小口小口喝,冰牛乳顺着?咽喉缓缓流淌进腹部, 安抚胸腹腔内那股烧人的灼烫。


    等?到?喉咙和腹中的疼痛与不适略有缓和,洛回雪已满头大汗。


    汗水将散落的碎发凝成一揪一揪的,沿发梢末端往下滴,划过下颌, 没入胸口。后背同样?泛起热汗,里?衣被汗水浸湿, 整个人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


    嘴唇微肿,唇瓣像沾了血般艳丽,眼角的泪痕还未消散,长睫上悬挂了几颗细碎的水珠,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像是被人狠狠疼爱过。


    傅缨笑她?:“要是被盛令辞看见你这模样?,又?要说我欺负人。”


    洛回雪骤然听见这个名字,身?体一僵。


    好在傅缨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紧张,催促她?赶紧去换一套衣服,以免着?凉。


    “对了,六月中旬的平溪围猎,你跟我一起去。”傅缨道:“届时你加入镇南王府的队伍,我们一起去打猎。”


    洛回雪“啊”了声,婉拒道:“我不会骑马。”至多是骑在马上被人牵着?走两步。


    平溪猎场地势复杂,山路乱石,溪涧沼泽交错,更有随时出现的凶禽猛兽,洛回雪对自己的水平心知肚明,不敢托大。况且她?压根不会射箭,马上骑射更是一窍不通。


    她?曾听盛令辞提过,每次在万寿节大办的围猎活动都有丰厚的奖励,奇珍异宝,财帛良田,最主要的是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因此?引得无数人拼尽全力追逐。


    而每支队伍的人数限制五人,洛回雪不想拖傅缨的后腿,她?知道这次的奖励中有傅缨一直很想要的逐月弓。


    “怕什?么,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教会你。”傅缨信心满满:“你只?要学会骑马别?掉队,剩下的射箭打猎不用担心。”


    她?言下之?意?是让洛回雪跟在后面白捡功劳。


    “不……”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傅缨不容置喙道:“正好你要沐浴更衣,我叫人拿一套骑装给你送去,一个时辰后在王府后面的小马场见。”


    洛回雪犟不过傅缨,只?能答应下来。


    她?心想,等?会傅缨教过自己,就知道何为朽木不可雕也,自然会放弃,届时她?在顺势推拒。


    洛回雪换好衣服来到?东北角的小马场,此?时日?头已经西移,阳光没有正午那样?烈。


    傅缨早早过去练骑射,看见洛回雪时朝她?招手。


    “回雪,我的衣服穿你身?上好像有点大,我明日?叫人给你重新量身?定做一件。”傅缨拉过洛回雪,上下打量:“不过这身?水绿色衬得你比雪人一样?白,搭配起来像根嫩葱,真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把。”


    面对她?的调侃,洛回雪一笑置之?。


    她?平日?里?用不上骑装,自然没有预备着?,现在穿的衣服是傅缨的,她?比自己高半个头,身?材也比她?壮实?,洛回雪穿上去有种偷拿大人衣服的小孩。


    “不用麻烦,我改改。”实?际上,她?想的是最后估计也不会用上。


    傅缨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叫人牵来备好的马。


    一匹枣红色的,一匹雪白色的,雪白色的明显比枣红色的小一圈。但哪怕是小的白马,也比普通马匹要壮硕几分。


    “这是我们苍云九州的马。”傅缨温柔地抚摸着?马鬃,眼里?充满骄傲:“是天下最好的马。这匹马性格温顺,你用她?应该没问题。”


    洛回雪走上前,试探性地踮脚伸手去摸马头。


    马儿?感受到?陌生的气息,鼻腔喷出一口水汽,吓得洛回雪倒退一步,不过这匹马似乎很喜欢她?,主动低头用眉骨去蹭洛回雪的掌心,逗得她?哈哈大笑。


    “不错不错。”傅缨站在旁边夸道:“小白对你十?分亲近,看来我眼光很准。”


    洛回雪眼眸含笑,忽然对今日?的教学有了期待。


    她?也曾幻想过白日?纵马,奔走天涯,只?可惜无论是身?体条件,还是礼教规矩都不允许。


    洛回雪想,也许今生她?都无法实?现去母亲手札里?记载的地方看一眼,但至少她?还有机会在马上感受追风的自由。


    然而理想终究是理想。


    傅缨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控绳会有人学起来这么艰难。


    在小白第无数次不听使唤乱摆头,差点将洛回雪甩下来后,她?终于认清自己事实?,自己于御马一道上确实?愚钝不堪。


    “算了。”洛回雪安抚逐渐暴躁的傅缨,“本来我也不需要骑马。”


    “不行,今日?我定要教会你。”傅缨被激出一身?反骨。


    盛令辞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洛回雪与傅缨共乘一匹,一个在前愁眉苦脸,一个在后眉头紧皱。


    “难得见傅缨教人骑马。”跟在盛令辞旁边的还有一名面如冠玉的男子,他气度不凡,仪表堂堂,绛紫色的胸口绣了龙纹,此?人正是当朝太子裴烨。


    盛令辞闻言淡声道:“兴许是无聊了。殿下知道郡主喜欢独来独往,一贯不爱送往迎来。”


    “我倒是羡慕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裴烨忽然低头重重咳了两声,脸色发白。


    “殿下,要不还是回宫,请太医诊治。”盛令辞皱眉劝他。


    “大惊小怪,老毛病了,何须惊动太医。”裴烨笑容宽厚亲切:“不然父皇知道,又?要责问东宫众人。”


    盛令辞见裴烨坚持,便不再多言。


    说来也怪,两人是同年同月出生,盛令辞还是个早产儿?,却身?体康健,从小大到?几乎没有生过什?么病。反观太子殿下足月出生,大病小病却不断,太医诊治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只?能调理,无法根治。


    当年太子之?争,盛淑妃与高贤妃两人同时怀孕,两人地位相当,家世不分伯仲。


    陛下圣谕,谁生下皇子,就立谁为太子。若两人同时为皇子,则谁能平安活过三岁,谁便是太子。


    当时大陵有一种奇怪的病,只?在孩童之?间蔓延,尤其是小于三岁的婴孩,感染则亡,陛下之?前的孩子都没有活下来。


    此?言一出,两宫的防卫一层又?一层,吃的用的无一不经过层层筛选,试毒,生怕出一点意?外,更怕对方借此?除掉自己。


    临盆那日?,盛淑妃平安产子,半个月后,高贤妃亦产下皇子。


    事情变得微妙起来,若两者?都活下来,按理应当立长子。


    盛淑妃及她?背后的盛家极其紧张,十?二个时辰轮流安排心腹守护大皇子的安全。


    然而裴烨虽没有被疾病侵蚀,却因盛淑妃在孕期高度紧张,夜不能寐,因此?落下病根。


    高贤妃原本想害裴烨,最后竟误伤盛淑妃,加上淑妃生产时伤了元气,还没等?到?裴烨三岁便消香玉陨。


    裴烨失了母亲,被接到?陛下跟前亲自教养,明眼人都看出来,只?要他活过三岁,必定是下一任储君。


    高贤妃谋害皇储,赐白绫三丈,没过多久,高家也没落,逐渐消失在朝野,而高贤妃的孩子,在十?岁那年意?外掉入御花园的荷花池里?,溺毙。


    至此?,裴烨储君之?位,坚不可摧。


    “那位姑娘便是洛御史的女儿?,京城有名的美人洛回雪?果真瑰姿艳逸,柔情绰态。”裴烨目光落在葱绿色的人身?上,打趣道:“傅缨同她?在一起,看上去有她?两个那么大。”


    盛令辞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知道洛回雪的容貌一向引人注意?,但听见别?的男人夸奖时仍不免不愉。


    忽然,前方传来惊呼。


    白马像是不耐烦被一而再,再而三地乱扯,高扬前蹄以示不满。


    傅缨虽然擅长骑马,却不擅长教人,在马惊的瞬间也有些慌,她?费力勒住缰绳,无暇看顾洛回雪,以至于她?差点被颠下去。


    幸好盛令辞来得及时,在他的帮助下,小白成功被制服,洛回雪也顺利下马着?陆。


    裴烨站在远处,凝视马旁边的洛回雪,她?的额头堪堪与马背齐平,两者?站在一起对比明显。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细腰,双腿,清瘦纤细。


    洛回雪弱不胜衣,若真掉从马上掉下来,恐怕腰都要折断,或者?腿。


    “回雪,你没事吧。”傅缨翻身?下马,紧张地看着?洛回雪,她?要是出了事,自己要内疚一辈子。


    “我没事。”洛回雪给她?一个放心的微笑:“要不,我还是不学了。”


    承认自己并不适合骑马,告诉自己这辈子都不需要骑马。


    傅缨皱眉,在思?考她?的话。


    诚然,她?很想带洛回雪去围猎,但洛回雪的骑术确实?无法适应复杂多变的环境,傅缨怕她?遇到?突发情况无法处理。


    坠马,轻则受伤断腿,重则性命难保。


    盛令辞站在一旁,略微问了两句,半晌提议道:“不如让我试试。”


    傅缨眼前一亮,满口答应。


    洛回雪却一口拒绝:“不用。”


    她?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太僵硬,尴尬地笑道:“我、我太笨了,怕白白浪费盛世子的时间,还是算了。”


    盛令辞定定望向她?,目光平静,然而眼底的瞳孔却让洛回雪无端瑟缩了下。


    前日?他闯入自己的房间,说完一堆稀奇古怪的话后把自己打晕放在床榻上,未留下只?言片语便离开了。


    这几天洛回雪提心吊胆的,悄悄向巡逻打听有没有异常动静,得到?否定的回复后心才落地。


    她?推测盛令辞那日?兴许是喝醉酒,无法压抑住对傅缨的感情与渴望,才会在她?面前失态。


    洛回雪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羡慕傅缨,但同时也为这对苦命鸳鸯而惋惜,若他们一个不是镇南王独女,一个不是武定侯独子,想必是段世人称颂欣羡的姻缘。


    既然她?已经清楚其中缘由,怎么会在傅缨面前与盛令辞过分亲密,惹她?不快。


    更何况两人男女有别?,大庭广众下更需注意?分寸距离。


    傅缨对她?千回百转的心思?毫无所觉,大大咧咧道:“试试嘛,能浪费他多少时间,他现下是闲人一个。”


    洛回雪继续推拒,偏头躲开盛令辞专注的视线。


    他安静站在一旁,没有强求。


    “洛小姐大可放心,表哥骑术在大陵堪称一绝。”裴烨缓步走过来,夸赞道:“而且手底下的骑兵个个骁勇善战,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洛回雪见面前的男子眉目含笑,神色亲和,正疑惑是谁,旁边的傅缨淡淡道:“见过太子殿下。”


    竟然是当朝太子。


    洛回雪赶紧欠身?行礼,向裴烨问好。


    裴烨轻笑道:“傅缨,你我之?间何必这样?生疏,算起来咱们还有点亲戚关系。”


    圣武帝的嘉懿皇后出自镇南王府,往后的皇帝皆为她?的后代。傅缨是曾祖父是嘉懿皇后的胞兄,两人往上扒拉族谱的确可以称得上一对表兄妹。


    旁人若是得了能与太子扯上关系的机会,自然会用力抓住,然而傅缨只?是一笑置之?,并不接话。


    裴烨似乎习惯了她?的脾气,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然而洛回雪却察觉出一丝微妙,傅缨为人爽朗,喜欢是喜欢,不喜欢是不喜欢,可她?对这位太子殿下的态度耐人寻味,似乎是一种敬而远之?。


    裴烨转头看向洛回雪,帮腔道:“洛小姐不妨再试一次,若真砸了表哥的招牌也不打紧,孤替你兜着??”


    话说到?这个份上,洛回雪要是再推拒便是不识趣,于是她?低声客气道:“请世子赐教。”


    裴烨难得出宫一趟,自然也想放松放松,他去马厩里?挑了匹马兀自跑起来练习骑射。


    这次平溪围猎他单独带一支队伍参赛,而且往年他麾下有盛令辞,其余人碍于储君的名头也不敢争先,东宫总是独占鳌头。


    今年父皇特地交代,他和盛令辞两人不能在同一个队伍,需各自为战。


    傅缨教了半天也没效果,心里?憋得慌,看见有人接手,观察一段时间后朝洛回雪二人道:“你们忙,我先去跑两圈。”


    话音刚落,她?翻身?上自己的坐骑,纵马而去。


    不到?半刻钟,原地只?留下盛令辞与洛回雪两人,还有一匹马。


    空气中陡然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在洛回雪全身?快僵化时,盛令辞开口了。


    “我先示范一遍,你再试一次,我先看看你哪里?动作有误,再纠正。”


    洛回雪赶忙点头。


    盛令辞的上下马的动作不输傅缨,洛回雪目光专注,打起十?二万分的认真,脑子里?将所有的动作记得清清楚楚。


    但脑袋学会了,眼睛也学会了,真到?她?上手时还是没办法控制好马的方向。


    盛令辞没说什?么,不停地示范上下马和握缰绳的要领,语气没有一丁点不耐。


    两人在教学中始终恪守礼仪,盛令辞一本正经地指点洛回雪,动作没有丝毫逾矩,像个细心的老师,不厌其烦地一点点纠正她?的惯性错误动作。


    洛回雪暗忖,难怪他麾下的骑兵久负盛名,得这样?的指导再愚钝的人也该开窍了。


    她?这想法要是被盛令辞的兵听见,恐怕会惊掉大牙。


    盛令辞手底下的骑兵都是百里?挑一,逐层严苛选拔而来,几乎不需要他的指点,反而费尽心思?精进技术。


    再者?说,要是谁学了半天还没学会,直接被退回去,多的是人替补。


    又?折腾十?几轮,洛回雪依旧失败,她?内心颓丧,垂头自嘲道:“罢了,还是别?瞎耽误功夫。”


    盛令辞走上前两步,距离洛回雪一臂之?远。


    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外人看起来既不过分亲密,又?不显生疏。


    他低声道:“要想看遍山河美景,不会骑马怎么行?坐在马车里?,怎能比得上骑马追风逐日?的快乐?”


    洛回雪羽睫猛不丁地颤动。


    “再试一试好不好,再给我一次机会。”盛令辞的语气里?竟然带着?三分恳求。


    明明是他在教她?,怎么好像在求她?似的。


    洛回雪想到?她?曾经也央求过顾流风教她?骑马,刚开始他还兴致勃勃,可教了几回后察觉出她?的“孺子不可教也”,便找借口推掉。


    顾流风笑嘻嘻地说她?学不会骑马也没关系,以后要是想骑马他可以带她?一起,还冠冕堂皇找理由,说不放心她?一个人骑马。


    洛回雪看出他眼底藏着?的不耐,懂事的没再提。


    她?想学骑马,不仅仅只?是骑马,而是有朝一日?能自己骑马去想去的地方,不需要麻烦任何人。


    “回雪,你学得怎么样?了?”傅缨跑了一圈过来,她?骑在马上,单手扯住缰绳,另一只?手拿着?弓,英姿焕发,像个打胜仗的女将军。


    “快了,你再去跑两圈。”盛令辞替洛回雪答。


    傅缨耸耸肩,识趣地调转马头,离开前还不忘鼓励洛回雪:“你一定可以的!”


    洛回雪凝视傅缨潇洒地挥鞭的背影,只?见她?路过马场的箭靶时放开缰绳,仅用双腿控制马,旋即一手举弓,一手搭箭。


    箭羽如利剑,如疾风般穿破空气,直直射入百步开外的靶心。


    烈日?熔金,马蹄长啸,自信的傅缨看上去如此?光彩夺目。


    余光掠到?身?旁的人,发现他也目不转睛地注视前方的红衣女子。


    洛回雪抿了抿唇,他们两个人实?在是般配。


    落日?余晖斜入她?的眼睛,刺得她?忍不住低下头,猛然眨眼睛逼出灼人的痛感,双眸忽地泛起一层水光,又?酸又?涩。


    “继续。”盛令辞一直在关注洛回雪的动态,见她?看够了出声鞭策道:“不用羡慕她?,你也会有这样?一天的。”


    会自由自在地,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盛令辞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会改变洛回雪的命运,让她?有朝一日?能大海从鱼跃,长空任鸟飞。


    洛回雪怔怔盛令辞满含鼓舞的黑眸,心里?忽然冒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


    “嗯。”她?重重点头。


    洛回雪憋着?这股子劲儿?,一鼓作气上马。


    这一次,小白终于与她?心意?相通,扬起前蹄朝她?心中所想的地方奔驰。


    洛回雪感受风从耳畔刮过,是自由的声音。


    刚学会骑马,她?兴奋极了,来回在马场跑了好几圈。速度虽然慢,但好歹能跑起来,而非是被人牵着?像散步一样?走。


    盛令辞骑马跟在她?后面,时刻提防着?意?外情况。


    “哟,学会了。”傅缨转头看见洛回雪,不吝夸赞:“不错,还是很有天赋的。”又?看见一旁担当护花使者?的盛令辞,意?味不明戏谑道:“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洛回雪的脸倏地腾起热气,讷讷道:“盛世子确实?是良师。”


    盛令辞浅笑一声,意?味不明。


    傍晚,洛回雪回房沐浴更衣时,发现自己大腿两侧红肿一片,稍微动一下疼得她?直抽凉气。


    学会骑马太激动。


    她?用晚膳时没有任何感觉,现在那股亢奋过去,浑身?酸软,四肢无力,整个人像散架似的,恨不得瘫在卧榻上三天三夜。


    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洛回雪蓦地一惊。


    他还来?


    她?本想装作睡过去,岂料外面的人笃定她?还醒着?,继续敲门,声音愈来愈大。


    再怎么敲下去,阖府的人都要被他引来。


    洛回雪撑起酸痛的身?体下床开门,果然看见盛令辞站在门口。


    “你、你真的不怕被人发现?”洛回雪惊诧盯着?他。


    盛令辞心平气和拿出白瓷瓶:“我是光明正大来给你送药的。”


    洛回雪茫然看着?他,似乎不信他的话。


    “真的。”盛令辞目光诚恳:“不然你现在大喊一声,看看巡逻的人会不会过来为难我。”


    洛回雪将信将疑接过东西,轻声道谢。


    “除了涂抹腿内侧,还可以用于四肢,腰尾等?处,都有缓解酸胀之?效。”盛令辞一一叮嘱用法用量,事无巨细。


    洛回雪知道他是心细之?人,但无法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好,况且他对自己有些过度关注。


    像送药这件事本可以派人来做,他却亲自夜访。


    难道不怕别?人误会吗?尤其是在镇南王府。


    “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她?又?在赶人。


    盛令辞眸地闪过一丝烦躁,前两日?的冲动行事到?底让洛回雪有了戒备警惕,连同今日?的称呼都变生疏客套。


    背在身?后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选择先退一步,留给她?一点时间缓冲。


    “我走了,你记得每日?都要涂药。”盛令辞怕她?难受,又?嘱咐一遍。


    转身?往外刚走一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等?等?,你的手。”


    洛回雪看见盛令辞掌心有两道骇人的红痕,像是被粗绳磨破皮导致的。


    她?追出来拦住盛令辞,急切道:“你受伤了?”


    一定是今日?为了救她?和傅缨,控制小白时弄的,洛回雪暗骂自己大意?,一下午都没有察觉。


    “小事,我自己回去上药。”盛令辞无所谓道。


    “不行,如果不处理好,恐怕会留下疤痕。”洛回雪比他紧张:“我厢房里?刚好有药,不然……”


    “好,麻烦阿雪了。”


    话还没说完,头顶传来轻快的应答声。


    洛回雪有种自己被忽悠的错觉。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她?现在察觉异常为时已晚,厚脸皮的人先她?一步往回走,洛回雪只?能跟在后面。


    为了避嫌,她?特地打开大门。


    盛令辞已经是第三次进到?这间厢房,不同的是,这次是被主人邀请而入,并非擅闯。


    “如果我弄疼你,记得跟我说。”洛回雪取出伤药,用棉花团沾了小心涂抹在伤痕处。


    看着?狰狞红肿的血痕,她?心中愧疚,动作愈加轻柔。


    整个上药过程盛令辞一声不吭,房间安静到?仅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好了。”洛回雪抬头,撞上他黑漆如渊的双眸,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谢谢阿雪,要不要我替你上药。”盛令辞礼尚往来道:“我弄出来的伤,自然要负责到?底。”


    他眼神持重正经,盯的位置却让洛回雪羞红了脸。


    第32章 出行


    夜风徐徐从大门堂皇而过, 没?有带来一丝清凉,反倒是盈满热气。


    洛回雪坐在梨花木圆凳上,双手交叠紧张地挡在身前, 宽大的轻纱广绣几乎要碰到地面。


    空气里充满燥热,她全身几乎都要冒烟。


    “跟你说笑呢,”盛令辞轻笑一声:“怎地脸这样?红?”


    洛回雪唇角压紧,嗔怒瞪他一眼。


    皓眸澄澈, 眼如水杏,愠怒中带着娇羞,妩媚动人。


    这哪里是在生气, 这简直是在挠盛令辞的心窝子。


    他眸色微沉, 不自然滚动了下喉结,压低嗓音道:“明日会有人上门为你定制骑装,你不用改傅缨的, 小心伤眼睛。”


    洛回雪被?戏弄的气恼瞬间被?戳破,绷直的唇悄然放松, 弯出一抹不明显的弧度。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 零零散散洒在屋内, 清辉扑在洛回雪黑长的睫羽上,轻轻翕动,清风裹挟热意直冲盛令辞鼻腔。


    清冷的月华瞬间变成炙人的焰息, 涌入喉舌,他不自然垂眸咳了声?,掩饰喉间难耐的痒意。


    “记得上药,一日两次, 不许偷懒。”盛令辞快速重复一遍要?领,起身往外走。


    离开前, 他放下一包油纸。


    洛回雪等人走后打开一看,里面装满桂花糕,指尖拂过,尚有余温。


    她?捏起一块放入嘴里,馥郁的桂花香入侵整个口腔,清甜可口。


    洛回雪脑海里不自觉回想起盛令辞的种种,猛然察觉他对自己的好实在是超出一般朋友的界限。


    在行?路书坊布置的那间堪称为她?量身定制的书房,洛回雪尚且能用接待傅缨做准备来解释。


    但今日他不厌其烦地教她?骑马,借给她?的夜明珠,深夜冒风险潜入王府只为怕她?饿肚子,还有每次都会准备她?最?爱的桂花糕。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一一闪过。


    洛回雪手中的动作顿住。


    夜风停滞,室内寂静无声?,这种静却让人无端心慌。


    一种隐隐约约的念头?重新在她?心里萌芽,却不敢点破。


    怕自作多情,更怕心想事真。


    洛回雪陡然坐立难安,口中的桂花糕也变得干涩难咽。


    盛令辞喜欢的应该是傅缨,不可能是她?。


    他明知自己有婚约,绝不会动这样?的心思。


    洛回雪胡思乱想一通,烦躁地无法入睡,干脆起来翻阅从藏书阁带回的书籍,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药方的线索。


    灯影重重,她?脚边铺满晦涩难懂的书籍,手里的笔直到月上中天?方才停歇。


    *


    往后两三日,趁着洛回雪休养,宫里来人为她?量身订做骑装。


    除了衣裳,鞋袜,还有护膝,护腕,甚至连手套都不落下。


    量体裁衣那日傅缨来转了圈,啧啧有声?道她?都没?有这个待遇,直骂盛令辞假公?济私,借着她?的名义公?器私用。


    洛回雪听后不好意思,连忙推拒,说自己只需要?一套就够。


    宫人说这是盛世子个人出资,不走内务府的账目。


    洛回雪更加过意不去,正准备开口说自己付钱,傅缨立刻来劲。


    “他这么大方,那我也要?。”傅缨笑嘻嘻张开手,示意宫人过来量身:“见者有份,给我和回雪各做五六套,要?用最?好的料子,还有除了骑装再给我们做十几?套常服,夏日焱焱,衣裳换洗频繁。对了,再给我的马儿们统统换成新马鞍,就用他新装备的那种。”


    镇南王府带来的人马有近百人之多,傅缨这算是狮子大开口。


    宫人笑道:“哦哟,傅郡主,世子说了衣裳随便做,但马鞍这事可不归老奴管,还得您亲自和世子掰扯。”


    傅缨哼了声?,骂他小气。


    宫人自然不敢接嘴。


    量完尺寸,宫人们又贴心地问两人有没?有喜好,穿衣习惯等小细节,确认无误后起身告辞。


    临走前,洛回雪往领队手里塞了一个荷包。


    傅缨看见,打趣她?真会为盛令辞做人情。


    洛回雪默然不语。


    又过几?日,洛回雪的身体好转不少?,傅缨带着她?巩固骑术,两人时?常在王府小马车练习。


    “我只骑马,不用射箭?”洛回雪还是担心会拖后腿。


    “放心,一切有我。”傅缨屏退下人,神秘兮兮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这是袖弩。”


    袖弩?


    洛回雪看着眼前巴掌大小的,形如袖箭的机关,满脸疑惑。


    “这玩意和袖箭很像,不同的是袖箭一次只能射一发,但是它?可以连射十次。十丈以内的距离精准度非常高。你若在中途遇到小兔子小野鸡什么撞到跟前,对准它?猛射就行?。”这么近的距离,射中难度会大大降低。


    洛回雪从傅缨手里拿起袖弩,好奇地盯着:“这、这不算作弊吗?”


    弩与箭的区别她?还是懂的。


    “弩是禁止的,但袖弩不属于重型杀伤武器。”傅缨振振有词:“我仔细研读过规则,袖弩不在其中,它?至多只能对小型动物起到杀伤性作用,对大型猛禽效果不佳,不算影响比赛公?平。”


    实际上是因为除了苍云九州和部分?军队,没?有见过袖弩,更别说用它?参赛。


    “再说,这是给你防身的,不是真让你去打猎。”傅缨拿回袖弩,三两下穿戴在右手,对着前方的靶子高举。


    “看,很简单的,你来试试。”傅缨拖下给洛回雪穿上。


    洛回雪试了两次,发现确实在近距离下容易射中目标,而?且她?有十次机会,总能中一次。


    练习袖弩一下午,傅缨满意点评:“比你骑马的天?赋高一点。”


    听着她?揶揄的话,洛回雪惭愧低下头?。


    “对了,咱们不能总是在王府里的小马场骑,还是要?实战才行?。”傅缨问洛回雪敢不敢出去试试。


    洛回雪跃跃欲试,自然同意。


    她?将这个消息传给盛令辞,他听后说会安排,让两人等消息。


    傅缨在得知太子殿下不会来时?,松了口气。


    洛回雪不明所以,太子裴烨在朝堂民间一向享有宽厚仁和的美誉,何以傅缨如此不待见他。


    听闻在东宫有不少?伤残的宫女太监,他们有的断手,有的缺腿,还有瞎的聋的。这些人大部分?是在干活时?不慎被?弄伤,原本要?打发出去自生自灭,太子殿下怜惜,将人都带回东宫,分?派些轻松的伙计,让他们有个容身之所。


    此举赢得无数文人墨客撰书称颂,太子贤明远播天?下,称他日后定是个仁君。


    洛回雪那日见到裴烨,他确如传言中和蔼可亲,没?有架子。


    “嗯,就是不熟。”傅缨含糊道:“有他在场,我不自在。”


    洛回雪打趣道:“太子殿下那日说往上数数族谱,他还是你表哥。”


    傅缨哼唧一声?,颇为不屑道:“谁稀罕,往上排族谱,他早出我傅家五服之外,算哪门子表哥。还想占我便宜。”


    洛回雪笑她?大不敬。


    傅缨斜睨她?一眼,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你不会喜欢上太子,想当太子妃?”


    洛回雪连连否认:“当然没?有。太子殿下金尊玉贵,遥不可及,岂能是我等能够肖想的,况且我已有婚约。”


    她?说得一脸平淡,听得人已经被?震在原地。


    傅缨大惊失色,比之前的语调更高:“你居然已有婚约?是谁,是盛令辞吗?!!”


    听出她?的震惊,洛回雪手足无措解释:“不是,不是。是我自幼的青梅竹马,我们指腹为婚,约莫年底便要?议亲。”


    她?怕傅缨误会,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谁料傅缨依旧没?有冷静下来,保持瞠目咋舌的神态,半晌呆呆感叹了句:“我的乖乖。”


    还是盛令辞会玩,难怪他一定不遗余力帮洛回雪成为自己的女官,敢情是为了自己撬墙角方便。


    好一招调虎离山。


    傅缨低头?看着懵懂天?真的洛回雪,心里生出无限怜惜,单纯的小白兔还不知道有人在暗处觊觎她?,傻乎乎地替老虎做事呢。


    真是铁树多年不开花,一开花就整个大的。


    她?原本以为盛令辞只是单纯追人家姑娘,谁曾想洛回雪已有婚约。


    大陵婚事一向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回盛令辞除麻烦大咯。


    傅缨有点幸灾乐祸,自己前些年入京学习时?吃过盛令辞的暗亏,一心想找回场子。但苦于两地山高路远,而?他本人又太争气,一直找不到机会。


    “你觉得盛令辞怎么样??”傅缨故意问:“和你未婚夫比呢?”


    洛回雪听不懂傅缨为何有此一问,她?以为傅缨是想多了解盛令辞,自然大夸特夸:“盛世子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又行?事坦荡,处处为人考虑周到,我的未婚夫自然比不上。”


    傅缨听着听着皱起眉头?,文武双全?,心思缜密她?认同,盛令辞是个惯会扮猪吃老虎的,做事滴水不漏,想找他的错处比登天?还难。


    但行?事坦荡?


    处处为人考虑周到?


    傅缨表示,她?没?感受过,倒是被?他坑过不少?。


    前些年父亲过寿,她?想寻个翡翠弥勒佛送礼,但自己对此一窍不通,听说盛令辞在捣鼓古董生意,便传讯给他帮忙留意一二。


    他送来一尊半壁高满绿无暇的冰种卧佛,父亲和她?都很满意,虽然价格略高,她?还是咬牙买下。


    后来她?偶然遇到一个懂翡翠的行?家,把人请来品鉴,才得知自己买的价格高出市场价五倍。


    五倍,要?是一倍两倍她?也忍了,毕竟谁都要?赚个辛苦钱。


    但以他们的交情,他居然要?赚她?五倍,一想到自己的血汗钱被?这个黑心肝的男人白白搜刮,她?气不打一处来。


    傅缨眼珠子转了两圈,拍拍洛回雪右肩,语重心长道:“盛令辞,不像你想得这么简单。”


    洛回雪眼神示意她?继续。


    “兵者,诡道也。”傅缨知道直接说盛令辞不是好人洛回雪定然不会相信,迂回道:“他打仗用兵如神,怎么可能是循规蹈矩之人。你不要?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


    “啊?”洛回雪察觉出傅缨对盛令辞的态度好像并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一般的人听见别人夸自己心上人,即便不是害羞谦虚,也应当是骄傲荣幸,怎么也不应反驳才是。


    傅缨看洛回雪似懂非懂的样?子,知道急不得,但她?有的是时?间,盛令辞要?是不把贪的钱吐出来,别怪她?小小地使绊子。


    洛回雪现在每日朝夕相处的人可是她?,吹吹枕边风什么的,完全?手到擒来。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傅缨顿了顿:“除了我父亲。”


    洛回雪抿紧唇,不接话。


    “对了,你未婚夫是谁。”傅缨好奇道:“你喜欢他什么?”


    洛回雪略略提了两嘴,对顾流风她?没?什么好说的,更多的是一种从小打到的习惯。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会成婚。


    连她?自己也这样?觉得,所以哪怕在目睹顾流风与其他女子言笑晏晏,亲密异常她?除了告诉自己,不要?再他身上耗费心血心神外,也从没?想过不嫁给他。


    过日子,哪能十全?十美。


    只要?她?管住自己的心,顾流风给予她?应有的尊重与体面,互相糊涂地过下去也不过匆匆几?十载。


    傅缨自然不知道洛回雪心中的弯弯绕绕,以为她?是害羞,所以不愿多提,便不再勉强。


    天?已经聊到这里,傅缨顺带给盛令辞上个眼药:“反正我以后绝不找像盛令辞这种心眼多的,被?他骗了还在替他数钱,太冤了。”


    洛回雪眼皮一颤,诧异脱口而?出:“你、你不喜欢他?”


    傅缨瞪大眼睛像活见鬼了似的:“你怎么会以为我喜欢他?”


    这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被?她?知道一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洛回雪看傅缨的表情绝不是害羞而?故意否认,疑惑地皱眉。


    难道是盛令辞在单相思。


    “那你喜欢谁?或者是什么样?的。”


    傅缨一一数来:“身手不能比我好,但是也不能手无缚鸡之力。不可以有太多心眼,但是也不能是个傻子。还有,不可以整天?都之乎者也,喜欢说教。更不可忤逆我,跟我对着干。”


    洛回雪头?一次听见这么奇怪的择夫要?求,“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才貌双全?,有权有势,能力超群?”这与盛令辞简直是毫无关联,甚至背道而?驰。


    “权势财富,本郡主都有。”傅缨大言不惭道:“他只要?会讨我欢心,孝敬我父母,其余的都不重要?。”


    洛回雪闻言噗嗤一笑:“听上去纨绔子弟是个好选择,王爷会同意吗?”


    “纨绔又如何,我定然能收拾他。”傅缨自信道:“我父亲只要?我喜欢,不会有阻拦的。”


    洛回雪面容震惊,仿佛打开新的大门,她?从未想过婚姻之事可以这样?任性,羡慕傅缨能够自由选择夫君,不受约束。


    *


    盛令辞的动作很快,在骑装做好送上门的第二天?便约两人出门,此次实战的目的地他选择京郊的慈恩寺。


    有平坦的官道大路,有崎岖的陡坡小路,还有茂林溪涧,可以根据洛回雪的情况随时?调整路线。


    傅缨随意,洛回雪也觉得是个好选择。


    慈恩寺她?去过许多次,对路况有所了解,能最?大程度上减少?第一次骑马的紧张恐惧。


    出行?那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三人轻装简行?,傅缨在前,洛回雪在中间,盛令辞垫后。


    刚开始走官道,洛回雪尚能游刃有余,等到走入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时?,路况变得复杂起来。


    随处散落的乱石,挡住路径的杂草,洛回雪被?小白颠得一上一下,好几?次都差点落马。


    再加上临近午时?,太阳火辣辣直射入林,清凉的风瞬间变成窒息的热浪。


    洛回雪满头?大汗,握住缰绳的手渐渐不稳,整个人摇摇欲坠。


    “先停下来修整一番。”盛令辞踢了下马赶上洛回雪:“阿雪,你看上去好像有点中暑的征兆。”


    傅缨闻言,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见洛回雪唇角发白,眼神迷离,不由关切问:“回雪,你没?事吧?”


    洛回雪笑了笑,笑容虚弱:“还好,只不过有些热。”


    骑装不同于夏季裙衫的轻薄宽松,旨在保护人的关节各处,所以用料较厚,袖口、领口都扎紧贴身,以防蚊虫入侵,因而?透气性较差,容易发汗。


    傅缨和盛令辞两人早已习惯这样?的装束,有一套自己的呼吸节奏,而?洛回雪明显不太适应。


    “这里也没?有棵大树能乘凉,暴露在日光下越久,反而?中暑可能性越大。”傅缨前后张望,最?后提议:“我看这里离山顶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不如一鼓作气上山避暑纳凉。”


    盛令辞表示同意傅缨的看法。


    “好,我坚持一下。”洛回雪喘着粗气,胸口上下剧烈起伏,握住缰绳的手不住发抖。


    “不然我带你,让他牵小白。”傅缨不放心她?一个人骑马。


    洛回雪正准备开口同意,盛令辞忽然道:“你不熟悉路,还是我来带她?,你牵小白。小白跟你熟悉,不容易掉队。”


    傅缨半眯着眼睛,似乎想从盛令辞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他一本正经道:“况且你的马鞍是单人的,我的是双人的,更安全?。”


    原来他还有这一手准备,傅缨瞬间悟了,她?阴阳怪气道:“你们男女有别,不合适,还是我来。我吹口哨,小白会乖乖跟着走的。”


    盛令辞皮笑肉不笑道:“你确定你的马鞍能受得住两个人。”


    傅缨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意思是再啰嗦换马鞍一事作废。


    她?撇撇嘴,为了赚回点被?血坑的钱,没?骨气地附和道:“好像是不太行?,看来下次要?换个结实的,最?好马蹄铁什么都一起换新。”


    盛令辞淡淡道:“应该的。”


    暗中交易达成。


    傅缨转头?对洛回雪假笑:“回雪,我好像确实不熟悉这条路,还是让盛世子带你一程快些,我就在后面跟着,随时?保护你们。”


    她?眼神警告盛令辞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自己会时?刻盯着他。


    洛回雪被?太阳晒得脑子晕乎乎的,压根没?发现来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迷迷糊糊就被?人带下马,又带上马。


    “抓好。”盛令辞本想让人坐在前面圈住她?,洛回雪用最?后一丝清醒拒绝。


    被?他拥在怀里也太亲密了些,傅缨还在场,她?实在是没?脸做出这种事。


    盛令辞也不强求,让她?从后面抱住自己的腰。


    洛回雪一坐上盛令辞的马,便察觉出与小白的区别。


    他的马高大健硕,比傅缨的那匹有过之而?无不及,马背离地面足有六尺之高,洛回雪往下看一眼,顿觉目眩眼花,下意识往盛令辞方向靠。


    她?理智尚存,只敢攥住他的衣服,然而?骑装过于贴身,她?只堪堪抓起指尖长短的衣角。


    盛令辞感受到软玉温香不肯靠近,眸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勒紧缰绳迫使马头?微扬,高举长鞭用力一挥,沉稳有力地喊了声?“驾”。


    马儿感受到主人的命令,扬蹄疾奔。


    洛回雪从没?感受过这种速度,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有种随时?会被?甩下的恐惧,危机时?刻她?抛弃一切束缚,本能地伸手环住驾马人的腰。


    “失、失礼了。”洛回雪结结巴巴,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盛令辞仗着洛回雪看不见自己的脸,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慢条斯理道:“没?关系。”


    上山的小路崎岖,时?不时?有被?草掩埋的凹坑,凸石,马蹄踏在上面一颠一颠的。


    洛回雪坐在后面惊恐不已,身体随着马背上下起伏,她?需要?很用力抱住盛令辞的腰才能稳住身形。


    脸自然而?然贴上去,伏在他的后背,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背部肌肉硬实,线条流畅。


    与顾流风的不同,他虽也习君子六艺中的骑射,可却没?有盛令辞这样?结实。


    掌心碰到他的腹部,原本应该是身体最?柔软的地方却被?练得紧实硬朗,肌肉块微微隆起,每一块之间沟壑分?明,野性难驯,手压上去像摸到一座座小山丘。


    平日里盛令辞给她?的感觉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此刻近距离触碰到他的身体,洛回雪恍然明晰他其实是一位久经沙场,孔武有力的将军。


    呼吸间,腹肌起伏,如浪潮般涌动。


    洛回雪的心亦如潮涌。


    清风拂过脸颊,反倒吹出满腔燥热。


    洛回雪吞了吞喉咙,咽下羞涩。


    盛令辞察觉到身后人主动靠近,愈加放肆,控制马蹄精准地踩在每一个洼坑,石块上。


    每一次撞击都会令她?搂住自己更紧,坚硬的背碰上柔软的胸,愈发合拍,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密不透风。


    盛令辞嘴角高扬,微微露出白牙。


    今夜,也许他可以做下一个梦。


    这次,他定要?找出洛回雪死亡的真正原因。


    第33章 祈愿


    一路疾驰, 不到一炷香三人便达到慈恩寺侧门。


    盛令辞扶洛回雪下马的时候,她腿都是软的,几乎半个身体依在他怀里。


    傅缨栓好马匹, 也赶过来搀扶快要晕厥的人。


    “你带她去阴凉的树下坐坐,我去找点水来。”盛令辞看洛回雪面色苍白?,羸弱不堪的模样,心疼不已, 怪自己怎么不挑个凉爽点的天气出门。


    傅缨挥挥手,示意他放心。


    盛令辞没?多久小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和一把扇子。


    “慢点喝。”他将手边的紫砂螺纹杯放在洛回雪嘴边, 小心倾倒。里面泡的是僧人们?夏季常用来消暑清热的金银花, 他专门拿的温水,生怕洛回雪一冷一热引起昏厥。


    傅缨站在后面扶住洛回雪的肩膀,防止她跌倒。


    清香的茶水下肚, 徐徐的凉风轻拂,洛回雪稍微清醒, 她半睁着眼, 内疚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盛令辞浅笑, “不是你的错,怪我没?有考虑周全。”他手里的扇子缓缓地摇着,如同他的声音一样温和。


    洛回雪望着他俊美的脸, 脑子里不自觉浮现手下描绘的健硕身躯,垂眸脸红地躲开他的目光。


    傅缨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若有似无?的暧昧旖旎,以手做扇猛地驱散热意:“回雪,你没?事吧。”


    “没?事。”洛回雪仰头去看她, 发现傅缨也被晒得满脸通红,赶紧催促她:“你也喝点水休息一下。”


    傅缨冷笑道:“某人眼里完全没?有我的存在, 只拿了一个杯子。”


    洛回雪尴尬地收回目光,局促地握住手里的茶杯:“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没?喝完。”


    盛令辞淡淡道:“一时情急忘了。偏殿里有金银花水,还有凉茶。”言外之意是想喝自己去拿。


    傅缨狠狠剜了盛令辞这厮一眼,愤而离去,临走?前丢下一句:“我自己去转转,不用管我。”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盛令辞这过河拆桥的王八蛋。


    洛回雪见她面有愠色,急急对盛令辞道:“她好像生气了?”


    盛令辞淡然?地哦了声,看到洛回雪担忧的目光,睁眼说瞎话:“她没?有,她只是急着去喝水,不用放在心上。”


    洛回雪双眸微怔,这不太像是对待自己心仪女子的态度,于是试探性问:“你不去哄哄她?”


    盛令辞脸上闪过奇怪之色,他皱着眉不解问:“我为?什么要去哄她?”


    “你忘记带水给她喝,不去解释一下吗?”


    “没?必要。”盛令辞继续替她扇风纳凉,无?所谓道:“这点小事她不会放在心上的。”


    洛回雪眉头轻拧,察觉到自己似乎一直误会了什么。


    “你喝够了吗?”盛令辞的目光落在还剩半杯的茶水上:“不够我再给你取。”


    “够了。”洛回雪拦住他。


    盛令辞问:“那我可以喝吗?”


    洛回雪浑身一愣。


    盛令辞直接默认她同意,接过手上的水杯饮下剩余的茶水,面如常色道:“温度正好。”


    若是她没?看错,他落嘴的地方好像是自己喝过的地方。


    洛回雪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倏地再度腾起,逼得她去夺盛令辞手中?的蒲扇。


    比人脸大两倍的枯黄蒲叶放在鼻尖,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她手举蒲扇挡住半边透红的脸,急急地扇着。


    越扇,温度反而越高,方才还清明的脑子这会儿又糊涂起来。


    盛令辞是无?意的吗?


    也许是他太渴,又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所以才顺手喝她剩下的茶水。


    听闻行军打仗的时候,将士们?吃的都是大锅灶,盛令辞长?年?在军中?,对这等小节不在乎。


    洛回雪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心却无?法克制地跳个不停。


    这样的行为?于她而言实在是有些亲密,别说其他男子,便是自己的亲弟弟也没?有和她共用一个杯子的时候。


    急风在两人之间流转,松散的碎发随热浪翻滚,不知怎么竟有几率纠缠在一起。


    洛回雪看见,慌忙伸手去抓回不听话的青丝,正巧碰见对面人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默契十足,却又阴差阳错。


    指尖相触瞬间,洛回雪好似被惊雷劈了一下,细微的酥麻从手指开始,顷刻间席卷全身。


    “我、我去殿内看看。”洛回雪猛地收回手,眼神躲闪,起身火急火燎地跑了。


    再不走?,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盛令辞。


    大殿的金身佛像威严,居高临下俯视芸芸众生。


    一进门,洛回雪那颗急促不安的心瞬间静下来,她跪在佛前,闭上双眸,如往日那般祈求神明保佑家?人平安。


    最后的最后,她贪心地向?佛祖说出深埋在心底的愿望。


    有朝一日,能像傅缨一样,驰骋于草原,翱翔于山川。


    旁边的金黄丝绒莲花蒲团微微塌陷,洛回雪睁开眼往旁边看,发现是盛令辞跪在上面。


    她诧异地凝视他。


    双眸闭合,薄唇轻颤,表情虔诚,像是在对佛祖许愿。


    洛回雪好奇盛令辞会许什么愿望。


    家?世显赫,前途无?量,既无?远虑,也无?近忧。


    在她眼里,盛令辞可谓是天之骄子,唯一被人叨念的大概是年?过弱冠,还未娶妻生子。


    难道,他求的是姻缘。


    洛回雪更好奇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盛令辞,试图从他蠕动?的唇瓣上读出些什么,看得太认真,以至于没?发现闭眼的人已经悄悄张开双眸,无?声地回望她。


    “那什么,你也信佛吗?”洛回雪胡乱找了个理由:“以鸣他们?都说‘人定胜天,只有我才会天真相信虚无?缥缈的神佛之说。”


    盛令辞道:“原本我也是不信的。但世上之事,玄之又玄,谁又能说得准。”


    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不由他不信,也许真有前世今生之说。


    洛回雪忍不住问:“那你在求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冒犯,她连连摆手:“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好奇你难道也会有事情需要请佛祖帮忙?”


    “当然?有。”盛令辞抬眸,黑瞳里翻滚着不知名的暗涌,他的双手仍旧合十放在胸前,像个虔诚的信徒。


    “惟愿你能心想事成?。”


    洛回雪双唇微张,半晌说不出话来。


    心在须臾间,盈满热意,有瞬间的窒息。


    *


    “天太热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洛回雪伸手将鬓角碎发往耳后拨,手里的蒲扇一直没?有放下,小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生怕暴露自己熟虾色的脸颊。


    盛令辞面如常色,以为?她累了,便说:“寻到傅缨我们?就走?。”


    洛回雪小鸡啄米般点头。


    她现在单独跟盛令辞待在一起不自在极了,尤其是他在佛前讲出的那句话,令洛回雪不得不多想。


    他不为?自己求,反倒是为?她求佛,到底图什么。


    洛回雪难以自欺欺人地认为?这只是一般朋友间的真切祝愿,却又不敢问出口。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两眼沿着青石板步道缓缓而下,洛回雪眼尖地看见前方山坡顶的凉亭处,傅缨坐在石凳纳凉。


    凉亭里除了她,还有两个陌生男子围在她身边,一人打着折扇放在胸前徐徐地摇,另一人半俯身在她嘀咕什么。


    傅缨侧面对着两人看不清表情,但隔着远远的茂林密树,洛回雪仍能感觉到她现在处于狂躁边缘。


    傅缨的手已经搭上腰间的长?剑。


    “好像有人在打扰郡主。”洛回雪眉头轻蹙道:“咱么快些过去帮帮她。”


    “别急。”盛令辞拦住洛回雪,“吃亏的是谁还未可知,你就在这里呆着,过去小心冒犯到你。”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还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劲儿。


    话音未落,傅缨亮出长?剑。


    刺目锋利的剑光反射照在两个陌生男子眼皮上,映出他们?满脸惊恐。


    旋即,两人慌不择路地跑出凉亭,其中?一人吓得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也不敢捡。


    “你看,我说她不会吃亏的。”盛令辞语气毫不在意。


    洛回雪心里的异样更重,愈发推翻自己之前的猜想,盛令辞的心仪之人并非傅缨。


    任何一个男子,看见自己喜欢的女子被其他男人骚扰,第一反应都是冲上去保护她,而非看热闹的心态。


    洛回雪记得洛以鸣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那女孩子长?得比他高大强壮许多。


    某日他撞见有条大狗在追小女孩,他二话没?说抄起旁边的扁担就冲上去,谁料走?得太急,被自己绊倒。


    后来还是那位小姑娘拾起扁担赶走?恶犬。


    洛以鸣羞羞答答地过去道谢,人家?小姑娘拍拍他的肩膀笑说了句“这小身板再好好练练”,然?后转身拉起另一个男人的手高高兴兴走?了。


    洛以鸣那颗萌动?的少男心就此?被扼杀。


    由此?推论,盛令辞心仪的女子另有其人。


    那么,她是谁?


    此?前盛令辞待她的种种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浮现,如果那个人不是傅缨,还能有谁。


    尽力?被她掩埋的真相在这一刻像是获得某种暗示,竭力?疯长?,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迹在此?刻终于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洛回雪被裹得喘不过气。


    她想否认,她想找理由去解释盛令辞为?她所做的所有事,用朋友之情,用陛下布置的差事,用他天生的善良,却反而进一步验证另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猜想。


    他跪在佛前,为?她求一个心想事成?。


    洛回雪的呼吸变得凝滞,整个人傻傻愣在原地。


    盛令辞察觉到异样,关切问道:“怎么在发呆,是不是头又开始晕了?”


    洛回雪侧过头,从他的眼神里窥见急切。


    和当年?的洛以鸣何其相似。


    她动?了动?唇,呼吸重而缓:“你喜欢的人,是不是傅缨?”


    第34章 妄为


    盛令辞在洛回雪说第一遍时?没听清, 还以为?她中暑乏力,故而半俯下身凑到她耳边。


    等他听清楚后?,差点没崩住脸上淡然的表情。


    哪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在乱传这种谣言, 他定要抓出来撕烂那人的?嘴。


    京中虽有人传他一直未定亲是想与镇南王府联姻,但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们两家绝不可能。


    且不说与镇南王联姻相?当于入赘苍云九州,以他武定侯独子的?身份定然不会被家中同意。光说他手里握着五万大军的?实权,盛令辞也不可能自?掘坟墓与傅缨成婚。


    两方势力一旦联合起来, 陛下第一个不允许。


    盛令辞不知道自?己做了哪件事,给洛回雪这种?荒谬的?错觉,还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推波助澜。


    他眼眸半眯, 脑海里立刻浮现管不平那张黝黑的?脸, 再配上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欠揍模样?。


    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纠正洛回雪大错特错的?看法。


    “当然不是?。”盛令辞回答得斩钉截铁:“你怎么会觉得我喜欢她?”


    洛回雪紧抿双唇,难以将自?己的?胡思乱想宣之于口, 因此选择缄默不语。


    “嗯?”


    盛令辞尾音上扬,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倾向。


    若是?其他事, 他能草草掠过, 过往不究。但涉及到他的?心上人, 盛令辞立马失了往日?非礼勿问的?君子风度,他一定要查出谁在造他的?谣。


    洛回雪抬眸,对上他严肃的?目光, 惊得立刻移开视线,低头心虚道:“我自?己猜的?。”


    盛令辞觉得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洛回雪三番五次赶他离开, 神态疏远,像是?怕谁误会似的?。


    莫不是?他以为?自?己和傅缨……所以才要避嫌。


    困扰盛令辞多?日?的?谜团终于在此刻解开, 他现在更生气了,这几日?他还在想是?不是?那夜的?唐突冲撞到洛回雪,导致她对自?己避如蛇蝎。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以至于打乱他的?计划。


    洛回雪性子内敛含蓄,保守端庄,再加上与顾流风有口头婚约,想要她往外踏出一步实在是?难如登天。


    他怕吓到她,因此只?能一次次的?小心试探,恨不得将三十六计在她身上统统试个遍。


    每一次都格外注意分寸,生怕过度将人吓到再也不肯见他。


    谁曾想是?因为?一个莫须有的?乌龙。


    盛令辞甚至怀疑傅缨也在里面添油加醋,她一直耿耿于怀那座翡翠卧佛的?事。


    默默在心里给傅缨狠狠记上一笔。


    不过,洛回雪今日?能问出这句话,是?不是?代表她内心已经有所动摇,否则为?何?会在意自?己喜欢谁的?事情。


    盛令辞眸底闪过一丝得逞,转瞬被暗色很好地掩藏,他故作不解道:“阿雪为?什?么这样?认为??”


    洛回雪目光更低,声音如同蚊蝇般细碎虚浮:“因为?你们很般配。”


    “哪里般配?”盛令辞不依不饶。


    洛回雪无法,只?能继续硬着头皮答:“你们都是?簪缨世家,将门之后?,兴趣爱好相?投。且傅郡主性子爽朗活泼,大方自?信,男子喜欢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盛令辞稳重自?持,内敛端方,与傅缨一静一动,相?得益彰,问谁都会认为?两人天作之合,郎才女貌。


    “别的?男子我不清楚。”盛令辞低沉的?嗓音从上方传来:“我不喜欢。”


    他明?明?白白否认的?瞬间,洛回雪竟暗暗呼出一口气。


    傅缨不喜欢盛令辞。


    盛令辞也不喜欢傅缨。


    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彼此产生任何?情愫。


    她在得到两位正主的?明?确回复后?,一种?包含着酸甜苦辣的?复杂情绪充满她的?胸口,到最后?酿成隐秘而不可言说的?一点微甜。


    “哦。”洛回雪只?能回这么一个字。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寂静让人心乱如麻。


    洛回雪攥住袖角,偷偷抬头想觑一眼盛令辞当下的?表情,她朝旁边侧了侧头,正好撞进他弯弯的?眉眼里。


    他像是?知道她偷看,好整以暇地在等着抓她。


    洛回雪慌忙垂下目光,暗自?呼吸数次,方才平复波涛起伏的?胸口。


    “阿雪,你怎么不继续问。”盛令辞开口打破沉寂,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问什?么?”洛回雪疑惑不解。


    “问,我心仪的?女子到底是?谁?”他的?嗓音喑哑,与夏日?聒噪的?蝉鸣形成鲜明?对比,却无比精准地传达进洛回雪的?耳朵里。


    洛回雪眼皮一颤,呼吸跟着失控般急促起来。


    “你问,我就告诉你。”盛令辞靠近一步,站在她跟前,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洛回雪咬住下唇,四指并紧,指尖陷入掌心。


    不能问。


    她心里已经猜中答案,是?个万劫不复谜底,最好让它永远成为?谜题。


    然而,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盛令辞却不容许她临门退缩。


    “不问算了。”


    洛回雪暗自?松了一口气,为?盛令辞的?体贴而感动。


    “我直接告诉你,我喜欢的?人是?……”


    洛回雪强迫自?己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恳求,他如果说出口,恐怕从今往后?两人不能再见面。


    她无法接受盛令辞的?感情,更不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好。


    “兄长?,你等等我。”


    前方不远处的?小道传来人声,打断盛令辞的?话,他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洛回雪却无比感激这不速之客。


    山道崎岖,九步一弯,十步一拐,洛回雪两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然而觉得这女声有点熟悉。


    他们刚好处于刚要进入山路最弯曲的?一段,身后?是?一条直道,若是?往前走必然会撞见熟人,往后?退也有可能被发现的?风险。


    洛回雪犹疑不定,那道女声又发话了。


    “兄长?,你就不能帮我想想办法,引荐盛世子给我认识。”


    洛回雪瞳孔一缩,是?顾熏的?声音,那么她口中的?兄长?只?有一个,顾流风。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另一个也开口说话。


    “我以什?么名义给你引荐,给他送个妾?”顾流风的?嘴巴毒得紧,丝毫不顾及顾熏的?心情。


    洛回雪没想到今日?居然能在此地碰见这两人,一时?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顾熏果然气坏了,但她不敢对顾流风破口大骂,因此便把气撒在洛回雪身上:“还不是?你那上京第一美人的?青梅竹马不肯帮忙,否则我何?必来央求你。她久违登门拜访母亲,是?不是?觉得自?己能攀上更高的?枝了,所以看不上咱们顾家,看不上你了。”


    顾流风对她的?挑拨离间反讽回去:“她要是?想攀高枝,哪里轮得上你。”


    顾熏气结,不服输道:“若是?堂堂正正地比,谁比不过谁还另说呢?男人或许刚开始对她的?那张脸没什?么抵抗力,沉迷于肤浅的?美貌。时?日?久了,便知道她是?个榆木做的?疙瘩,又臭又硬,毫无情趣。还是?我这样?知情识趣的?,讨人喜欢。”


    顾流风哼了声,没有赞同,亦没有反驳。


    这不啻于无形之中承认同顾熏的?话,洛回雪于他而言是?鸡肋一般的?存在,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洛回雪站在上方,面如常色地听着这番冷嘲热讽,她在很久之前便隐隐约约感受到顾流风的?敷衍,现在只?不过再一次证实罢了。


    盛令辞自?然也听全?了她的?奚落,他见身旁人双唇平直如刃,心情低落的?模样?,轻声道:“不用理会她的?胡言乱语,你和她不一样?。”


    洛回雪挤出一抹不算笑的?笑。


    “我的?好兄长?,你哪日?约盛世子出来,我假装与你们偶遇。”顾熏能屈能伸,语调放软:“届时?你不用管,只?肖等我与世子好上,你就等着攀上他这门皇亲国戚,前途无忧。”


    顾流风依旧没有松口,倒不是?因为?他有多?爱重这位庶妹,而是?觉得跌份。


    他本就不同意母亲的?计划,盛家家风严谨,盛令辞还未娶妻,如何?能纳妾。他日?后?要娶的?必定是?高门贵女,哪能容许自?己没过门前夫家有个贵妾的?存在,顶多?有个通房。


    顾熏去做通房,也太浪费了些,若不能生下孩子于他而言毫无裨益。


    “再看吧。”顾流风想先探探盛令辞的?口风,没有一口答应。


    顾熏见他没有直接拒绝,便觉有戏,喜笑颜开地跟在后?面:“今日?我要求佛祖保佑,让盛世子第一眼看见我,就爱我爱得无可救药。”


    顾流风回她一声嗤笑。


    听声音,两人是?往上走的?。


    这下子无论洛回雪如何?选择,都会被他们撞见。再加上刚才顾熏的?一番言论,她现下一点也不想与两人碰面。


    况且她身旁还站在个盛令辞,若是?双方见面,场面必然热闹非凡,她已经能想象到顾家兄妹惊悚的?表情。


    脚步声渐渐靠近,洛回雪眼前忽白忽黑,整个人晕乎乎的?。


    “走,我们往回。”她抓住盛令辞的?手,打定主意被他们发现也死不承认。


    奇怪的?是?盛令辞站在那里一动未动,完全?没有一丁点慌张。


    洛回雪又扯了扯,着急地看着他。


    盛令辞猛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洛回雪的?正脸完全?陷入他的?胸膛,她本能地剧烈挣扎,然而他的?力气更大,将人牢牢禁锢在内。


    他想做什?么,当着顾流风和顾熏的?面抱她。


    洛回雪觉得盛令辞疯了。


    “别动,他们过来了。”盛令辞低声道:“抱住我,相?信我。”


    洛回雪抵抗的?双手顿了顿,缓缓搭上他的?后?腰。


    手落下的?瞬间,顾家兄妹刚好露出半个身子。


    第35章 端倪


    洛回雪紧张极了。


    抱住盛令辞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 掌心沁出一层细汗,湿漉漉黏糊糊的,五指忍不住往里扣, 试图控制自己不安的情绪。


    盛令辞按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稍安勿躁。


    须臾之间,顾流风与顾熏两人已?经完全显露身形,一抬头看见站在青石小路旁边的盛令辞。


    顾流风正准备与他打招呼, 只见盛令辞伸出一指放在唇边,又轻轻垂下眼睫。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顾流风自然?发现他怀里抱着一名女子, 一时间愣在原地, 含在嘴里的话顿时消弭于无形。


    顾熏也同时看?见,惊得瞪大眼睛。


    她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偶遇自己?一直想要见到的人,而且他怀里还?抱着其他女人。


    “你是……”顾熏还?未开口, 顾流风先一步捂住她的嘴。


    他十分有眼色地朝盛令辞颔首示意?,急匆匆拉着顾熏走开, 路过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盛令辞低下头, 眼里溢出的温柔几乎无所遁形。


    他怀里的女子个子不高, 高束着马尾也才堪堪碰到盛令辞的下颌,一身骑装贴在身上,更显腰身纤细, 身形娇小。


    不知道是哪家的贵女这样大胆,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投怀送抱。


    顾流风看?不清她的脸,仅凭着装下意?识猜测是武将之女,亦或者是镇南王府的人。


    顾熏还?不肯走, 她看?看?是哪个小妖精比她还?不要脸,捷足先登。


    “走。”顾流风语气?不愉, “别不懂事,否则我回去?定要让母亲责罚你。”


    顾熏不情不愿地被拽离。


    洛回雪浑身紧绷,全身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把她吓得颤一颤。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靠近时,她的脑子空白一片,无法思?考任何后果,双腿发软几乎无法撑住自己?的身体。


    盛令辞似乎察觉到她极度的紧张,将她朝怀里拢了拢,方便支撑她身体所有的重量。


    她听见顾熏声?音里的惊颤,心也跟着猛地抖了一下。


    事实上,她比顾熏更惊恐,完全没想到盛令辞会用这样的方法瞒天过海,掩人耳目。


    万一,万一顾流风要过来?和他打招呼。


    又或者,顾熏不顾一切冲上来?。


    洛回雪的心像被一根丝线掉在悬崖上,只要稍微碰一下,顷刻间便万劫不复。


    盛令辞太大胆,太放肆。


    看?不见的每一刻都被无限拉长,洛回雪觉得自己?僵成一块硬石,唯有心脏突突地跳。她咬着牙,硬生生挺着,几乎要窒息。


    “好了,他们走远了。”盛令辞凑到她耳边轻语。


    洛回雪一下子还?没回过神,保持着这个姿势。


    盛令辞也不催促,静静感受心爱的人在怀里的感觉,他甚至有些遗憾,顾流风他们走得也太快了。


    不可否认,在他拥住洛回雪与顾流风擦肩而过时,他心底升起一种隐秘扭曲的快感。


    天意?如此。


    顾流风即便是与洛回雪相遇,最后仍然?无法带走她。


    “我、你……”洛回雪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说话结结巴巴的,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急,慢慢说。”罪魁祸首毫无愧疚,拾起丢在旁边的蒲扇替她扇风。


    “你也太……”劫后余生的洛回雪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胆大妄为?。


    盛令辞好心替她说出口:“太肆无忌惮?还?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洛回雪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已?经在无形中?表达认同和谴责。


    盛令辞笑道:“有句话叫‘做贼心虚’,你只自己?不说,你觉得顾流风会猜到这个人是你吗?”


    不会。


    洛回雪笃定顾流风绝对猜不到自己?的头上,且不说自己?在他面前?从未穿过这身衣服,光是青天白日抱着其他男人这一点,顾流风就决计不会想到是她。


    他们两人相处多年?,发乎情,止乎礼,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顾流风骑马将她环在身前?。


    可是,细品盛令辞说的这句话,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只要她不说,顾流风就不会知道。


    好似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洛回雪的脸泛起胭脂红,一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反驳。


    盛令辞一脸淡然?,像是完全没察觉这句话的异常。


    “我说,你们两个。”傅缨忽然?出现在两人面前?,满脸不高兴:“休息够了没有,够了我们快走吧,这里蚊子又多,讨人厌的苍蝇也多。”


    后者说的显然?是那两个去?打扰她的纨绔子弟。


    洛回雪正愁如何从怪异的气?氛中?脱身,傅缨的出现简直如天神下凡。


    “够了够了。”她连忙跑过去?,“我们现在就走。”


    要是等会再遇见顾流风和顾熏,她可就说不清了。


    盛令辞自然?随他们。


    三人从那条路来?,就走那条路回去?,因为?是小道,反而不容易与其他人撞见。


    下山的路洛回雪一个人骑马跑完,回到王府后,她整个人累到不想动弹,不仅是身体疲惫,心也累。


    今天,经历太多的意?外,她脑子还?有些乱。


    洛回雪躺在床榻上翻阅书籍,准备看?一会便就寝,门外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她没理会,以为?是风刮的,过了一会又发出动静,凝神细听辨别出熟悉的敲门声?。


    洛回雪没下床,故意?问?:“谁在外面?”


    没人回答,然?而敲门声?更大了些。


    “我要睡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洛回雪心知肚明是谁又在半夜闯府,现在她的心乱糟糟的,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


    屋外没再响起敲门声?。


    洛回雪等了一阵,屋里静悄悄的,死?寂一片,料想人应该走了。


    屋外夏蝉夜鸣,吵得人心烦意?乱,她没了看?书的心思?。


    阖上书卷,放在一边,坐起上半身,取下玉带金钩,纱帐放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床内。


    掏出枕头底下藏的夜明珠,拢在掌心,莹莹清辉溢满帐中?。


    洛回雪凝视珠子,好玩似的让它在掌心滚来?滚去?,硬质饱满的弧度让她不由回忆起今日掌下触到的肌肉。


    苍劲有力,精壮刚强,


    察觉到自己?竟对盛令辞的身体产生臆想,洛回雪暗骂不矜持,然?而心跳不听使唤猛地加速。


    她骤然?握紧夜明珠,帐内的光线顷刻间黯淡下来?,欲盖弥彰地遮掩红透的脸颊。


    黑暗中?,耳边嗡嗡地响,心跳声?在黑夜里被无止境放大。


    她的喉咙忽而干渴起来?,呼出的气?和脸颊一样滚烫。


    洛回雪闭上眼睛,平躺在柔软的被衾上,想要借此来?缓解不同寻常的呼吸,然?而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盛令辞的脸。


    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如薄刃般的唇,凑在一起,怎么这样俊朗好看?。


    她搜索脑中?其他男子的面孔,却发现没有比得上他,甚至都想不起其他男人究竟长什么样。


    洛回雪敏锐意?识到自己?对他有了不同寻常的心思?,心怦怦跳得更快,像是要随时飞出来?一样,飞到盛令辞的身边。


    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兴奋,期待还?夹杂着不安与紧张。


    洛回雪再也无法骗自己?对盛令辞是朋友之情,知己?之交。


    又想到今日他未曾说完的话。


    他心仪之人,是她吗?


    是她吧。


    洛回雪羞涩笑了起来?,她也是。


    她心悦他。


    是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因素的喜欢。


    无关乎他的身份地位,也不是救命之恩,更不是因为?有什么婚约而不得不去?喜欢。


    只是因为?他是盛令辞。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里充满欢喜。


    她忽然?很想在此刻见到他,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近人情要赶走他。


    他冒着风险来?看?她,却得了她的冷脸,换作是自己?,一定会很伤心。


    洛回雪后悔地将掌心摊开,夜明珠重放光明,照亮自己?理清心绪后的面容。


    然?而兴奋过后,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他们根本?不可能。


    一个显赫荣耀,前?途无量的将军,一个是没落门第,身负婚约的小姐。仅是身份便有天壤之别,更不要说父亲迂腐刻板,是绝不会退掉顾家这门亲事。


    这么多年?来?,顾家大大小小的宴会她几乎从未落下,京中?谁人不知,她是顾家钦定的儿媳妇。


    若是不嫁,她频繁登顾家门岂不是成了笑话。


    洛回雪双眸黯淡,夜明珠的光也无法再次点亮她眸底的暗色。


    幸好今日,他们话未说开,说透。


    她仰躺在床榻上,借着光望向头顶如丝如雾的薄纱,夜风一扫,起伏交错。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


    万寿节那日,白日满城挂红绸,挂灯笼,还?有官府组织或者民间自发组织的派粮,派钱活动,万人空巷,好不热闹。


    洛回雪不爱凑热闹,傅缨不爱凑京城的热闹。


    两个人凑一块,一个看?书,一个磨剑,一文一武也算和谐。


    到了傍晚,宫里来?人请傅缨进宫赴宴。


    洛回雪没有资格入宫,她在府里边看?书,边等傅缨回来?。


    镇南王府有关苍云九州的书籍已?被她翻阅大半,至今没有找到药方的线索,她也不免有些丧气?。


    眼看?傅缨过万寿节便要启程回镇南王府,届时她也再没有理由随意?出门,更重要的是,能看?的书她也几乎阅遍。


    心烦意?乱地拿起下一本?,她很快投入到书籍中?。


    或许是上天终于听到她的心声?,亦或者是她跪在佛前?的许愿真的被庇佑,她竟在这本?书的最后几页找到了完整的药方。


    洛回雪兴奋地拿起纸笔将其抄录。


    下一次,等下一次盛令辞再来?的时候,找给机会给他。


    傅缨回到王府时身上沾了不少酒气?,但她眼神清明,步伐沉稳,唯有脸颊泛着微红。


    “宫里的菜难吃死?了。”傅缨抱怨道:“我都没吃饱。”


    洛回雪替她拿来?早就备好的醒酒汤递过去?,“知道你不喜欢京城菜式,我已?经叫厨房备好宵夜。”


    她拍拍手,下人们得令,迅速将煨在灶上的菜装盘盛上。


    傅缨看?得热泪盈眶,她右手拿起一只烤羊腿狠狠咬下一大口,鼓着腮帮子道:“你要是男人就好了,入赘我们家,我一定把你宠上天。”


    面对这样的夸奖,洛回雪莞尔一笑。


    “对了,今天我看?到参赛名单,发现你那个未婚夫,顾什么来?着,顾流风。”傅缨吞下最后一口肉,继续道:“他加入了太子麾下。”


    洛回雪迷茫片刻,前?日回洛府并未有消息传来?顾流风也在这次围猎名单里。


    这样的活动对参赛者有严苛的要求,白身不得入选,除非像她这样走镇南王府的特?殊路子,或者有人推举。


    而有这种权利的,除了傅缨,盛令辞,便是太子。还?有一种可能是陛下亲、钦点,但顾流风虽有几分才名在外,却不足以让陛下注意?到。


    他是怎么进入太子麾下的。


    傅缨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叮嘱道:“你可不许给你的竹马放水,也不许通气?。”


    洛回雪举手发誓,绝不叛变。


    傅缨被她逗笑了,“这次盛令辞和太子单独成队,你也不能给盛令辞放水。”


    洛回雪跟着笑:“他哪里要我放水,咱们想赢,说不得还?要他网开一面。”


    “这你就不用管了。”傅缨信心十足道:“我有八成把握能拿下魁首。你来?看?,这是平溪猎场的地形图,所有队伍中?只有我们镇南王府独有。上面不仅记录里面的猎物分布,还?有地形走势,我们到时候可以在沿途布置陷阱,坑他们一把。”


    洛回雪大开眼界,她以为?的比赛仅仅只是比谁猎到的猎物多,怎么弄得跟打仗似的,还?设陷阱。


    “这你就不懂了。”傅缨振振有词:“打猎如打仗,光会往前?冲是没办法赢得胜利的。打猎比的不仅是技巧,还?有脑子。”


    洛回雪表示受教了。


    傅缨看?着面前?单纯的洛回雪,心道盛令辞肯定是不会跟他争第一,两人私下里达成协议,她带洛回雪去?围猎,蹭个露脸的机会,他放水给她拿魁首。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她知道盛令辞这么做是想要洛回雪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为?以后做准备。皇帝极为?崇拜圣武帝,因此年?轻时喜欢南征北战,最青睐勇猛无畏的人,无论男女,这也是傅缨为?什么敢在宫里横着走的另一个原因。


    皇帝喜欢她,欣赏她的性格,不喜欢那些整日迂腐酸儒的臭书生。


    当年?她进京学习,在与皇帝交流的只言片语中?窥知,他对现在的太子裴烨其实没有很满意?,反倒对盛令辞喜爱有加,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说过“此子肖我,可惜了。”


    可惜什么,傅缨不敢听,更不敢问?。


    然?而太子这些年?虽然?无功,但也无过,身后还?站着武定侯府,加上之前?的承诺,所以才立裴烨为?储。


    想到裴烨,傅缨眼里闪过厌恶。


    整日只知道做表面文章,实则心思?歹毒,他以为?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其实陛下早就暗中?留有后手。


    不然?为?什么一向传承给东宫的暗卫至今还?握在陛下手里,不就是因为?不信任裴烨。


    要不是盛令辞力挺裴烨,东宫之位到底谁坐还?未可知。


    想到这里,傅缨眼里闪过无奈,盛令辞哪里都好,文治武功都是顶尖存在,可偏偏死?脑筋地无条件帮助裴烨,一点不给自己?留后路。


    “对了,有机会你提醒一下盛令辞。”傅缨虽然?对他坑害自己?的钱深恶痛绝,但依旧不希望来?日在苍云九州听见他的噩耗,毕竟盛令辞有些事做的不地道,大部?分时候做人做事还?是挺不错的,她的父亲也曾夸赞他天纵奇才。


    洛回雪不解:“提醒什么?”


    “提醒他,‘狡兔死?,走狗烹。”傅缨不敢说得太直白,毕竟涉及到皇权斗争,她必须保证镇南王府不受波及。


    洛回雪不是很明白。


    “你不懂没关系。”傅缨道:“偶尔在他面前?念叨两句,他会明白的。”


    明白了还?执迷不悟,死?了活该。


    洛回雪问?:“为?什么是我?”


    当然?是因为?他喜欢你。


    傅缨才不会帮盛令辞捅破这层窗户纸,意?味深长道:“因为?我要回苍云九州了,没空,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洛回雪还?想问?,傅缨抬手阻止她:“好了,你记得就说,记不得也没关系。”


    盛令辞的命运,不是她能左右的。


    洛回雪默默记下。


    *


    东宫。


    盛令辞送裴烨回东宫,他今日多喝了两杯酒,走路虚浮,步伐散乱,一副随时要倒的模样。


    “表哥,辛苦你送我回来?。”话音刚落,裴烨重重咳了一阵,几乎要将肺咳出来?。


    东宫的人习以为?常,有条不紊地替他顺气?拍背,喂药端茶。


    盛令辞看?见他虚弱的样子,有些不赞同道:“今日殿下不该多饮,酒气?伤身。”


    裴烨喘着粗气?,缓了一阵后温和笑道:“今日父皇万寿,我不能扫兴。”


    “陛下不会责怪殿下的。”盛令辞苦口婆心道:“殿下当以身体为?重。”


    裴烨摆摆手,盛令辞无声?叹了口气?,仔细观察他的面色,时刻准备叫太医。


    “对了表哥,你还?没有喝药吧。”裴烨吩咐下面人端来?准备好的汤药,“舅母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盯着你喝下去?。”


    盛令辞瞳孔微缩,有一瞬间失神,他眼皮下压,看?着黑稠发苦的药汁,面无表情道:“劳母亲操心了。”连他进宫赴宴都不落下一碗。


    裴烨没听出他话中?深意?,顺着说:“可不是。舅母早早吩咐人送药来?东宫,这是我叫心腹亲自熬的,绝没有假手于人,表哥放心。”


    “多谢殿下。”盛令辞接过黄地绿彩云龙纹瓷碗,毫不犹豫喝完。


    裴烨一直盯着,瞳孔如药汁般浓黑。


    “舅母真是心疼表哥。”裴烨目光羡艳,感叹道:“要是我的母妃也在就好了。”


    若是往常裴烨说出这样的话,盛令辞必定会安慰一番云云,但今日他却罕见地没有接话。


    裴烨眼眸微眯,暗暗记下他的异常,顺势提出今日的主要目的:“表哥,听父皇说东部?海域的贼寇有成气?候的趋势,你是不是准备要去?通州打仗了?”


    盛令辞负手而立:“此事陛下还?未有定夺,只是让我先收集他们的情报。”


    裴烨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我最近招揽了几个擅长潜水的好手,不如让他们到表哥手底下领个差事,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


    盛令辞心知肚明裴烨是想安插自己?的人进军营,随时掌握东征海寇的消息,从前?盛令辞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这碗药让他没由来?地起了警惕之心。


    “再说吧。”盛令辞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一口回绝:“现在还?用不上,等陛下确定要发兵,我自会来?向太子讨要人手。”


    裴烨心知过犹不及,便不再提此事,话音一转换到他的婚姻大事上:“表哥今年?也有二十了,身边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不仅舅舅舅母着急,我父皇也问?过好几次,你心里有没有人选,我去?替你向父皇求赐婚。”


    盛令辞摇头:“不着急。”


    裴烨不赞同道:“怎么不着急,我们同岁,王侧妃已?有身孕五个月,你的连影子也没看?见。要我说嫣然?表妹是个不错的人选,她从小知书达理,贤惠大方,定然?能理解你长年?不归京。而且她是舅母的表侄女,与舅母相处亲如母女,你也不必担心婆媳之争。”


    他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盛令辞娶李嫣然?。


    换作从前?,盛令辞或许会考虑一二,可如今他除了洛回雪谁也不想要。况且这个李嫣然?并非裴烨所说是个单纯之人,相反她的心机极深。


    管不平曾经跟他说过李嫣然?的光辉战绩,她一个旁支家的庶女,能到记在嫡母名下,成为?嫡女,且力压真正的嫡女进入到武定侯府当家主母的眼前?,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中?途还?涉及的命案,当得起心狠手辣四个字。


    “再看?看?。”盛令辞婉拒道:“还?是先等东征海寇的事情过去?再说。”


    裴烨面色闪过一丝不渝,今日的两个提议都被盛令辞否决,这可是从前?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时辰不早。”盛令辞瞥了眼案几上的漏刻,“臣先告辞,殿下若有恙,必定要及时传太医,不可讳疾忌医。”


    “我记下了,谢谢表哥关心。”裴烨感动道:“今日表哥也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盛令辞告退。


    裴烨等人走后,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目光阴鸷地盯着干净的药碗,到最后露出几分狰狞。


    盛令辞拥有健康的身体,拥有父皇赞赏的目光,这些原本?都应该是他的,若不是,若不是……


    裴烨越想,内心越不甘,气?血上涌,不由地剧烈咳起来?,慌乱间将盛令辞喝药的碗打翻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瓷声?。


    “别惊动太医。”裴烨抬手阻止太监,冷冷吩咐:“收拾好东西后装作无事发生。”


    太监们低头称喏,手脚麻利地拾起碎片,躬身退出去?。


    裴烨独自一人坐在屋内,唇边漾开一抹狠毒的冷笑。


    很快,盛令辞就会变得跟他一样,需要整天喝药,再也无法上战场。


    盛令辞沿着回廊走出东宫,谢绝太监引路,独自往宫门外走,路过一片假山石林时他闪身进入,确认四周无人后用力一掌拍向自己?腹部?。


    浓稠苦涩的药汁被他吐得干干净净。


    盛令辞依靠在凹凸尖锐的岩山上,抬头仰望天空,双眸半眯。


    周围一片黑魆魆的,只偶尔响起几声?微弱的萤虫鸟叫声?,忽如其来?的孤独感四面八方包围着他,让他喘不过气?。


    此时此刻,他很想去?见洛回雪。


    今日月色不显,乌云蔽天,正是做坏事的好时机。


    也不知道这次夜访香闺,她会不会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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