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 宜开业,出行,祭祀, 结网。
洛回雪与傅缨达到?指定营地,同?行的还有三个镇南王府的猎手。
五个人最后检查一次装备,干粮,淡水, 武器等,这次围猎期限为三日,可以选择一直呆在平溪猎场里, 也可以选择回营地休息。
傅缨哼着轻快的歌, 顺便给自己的爱马刷毛,念念有词道:“大红啊大红,养兵千日, 用兵一时,这次你一定要争气。”
洛回雪在给小白喂苹果, 笑?她太紧张。
“傅缨。”后方传来一声呼唤:“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傅缨认出声音的主人后停止唱歌, 笑?意淡了下来, 她转过身颔首道:“见过太子殿下。”
洛回雪愣了下,因为她看?见太子旁边跟着顾流风。
“洛姑娘,妆安。”裴烨没有计较她的失礼, 浅笑?跟她打招呼。
洛回雪恍然?回神,急急忙忙低头行礼。
“孤听说洛小姐与顾公子是青梅竹马,特地带他过来看?看?你。”裴烨关切问候:“洛小姐头一次打猎,要格外注意安全, 山路崎岖,稍有不慎容易坠马。”
“多谢太子殿下关心?, 臣女定当小心?谨慎。”洛回雪的头没有抬起?来,余光盯着顾流风的黑靴。
傅缨听到?顾公子三个字,猜测他便是洛回雪的未婚夫,于是视线落在顾流风身上,毫无顾忌地打量他。
顾流风自是不惧,反倒是迎了上去:“见过傅郡主。”
傅缨淡淡嗯了声,心?想长得也算一表人才,盛令辞这次遇到?麻烦咯。
顾流风难得有机会见到?傅缨,抓住机会套近乎:“雪儿第一次打猎,若是有做错的地方,还望郡主海涵。等狩猎结束后,我做东,请太子殿下和您一同?用膳,感谢您这段时间对雪儿的照顾和包容。”
傅缨听后眉头轻皱,碍于裴烨在不方便直接拒绝,轻描淡写婉拒道:“再说吧。”心?中却对这个顾流风十分?不喜,她扫了一眼洛回雪,发现她面如常色,好似习惯了。
裴烨见傅缨态度冷淡,也不想多留,反正面子上的功夫已经做到?位,当下提出离开回营做最后的休整。
傅缨恨不得他们马上消失。
临走时,裴烨经过洛回雪身旁,她依旧低着头,像一只?温顺无害的小羊羔。他的脚步顿了顿,温声道:“洛小姐若是有什么缺的,派人去知会孤一声,孤派人给你送来。”
洛回雪有点懵,不明?白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关注自己,但她还是躬身行了个礼,嘴里谢恩道:“谢殿下好意。”
裴烨轻笑?一声,款款离去。
顾流风跟在他后面,告别?道:“雪儿我走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洛回雪礼貌性地回了句“你也是。”
顾流风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洛回雪今日的装束陌生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正要回头再看?一眼时,她已经走到?白马后面,挡住大半身形。
应该是记错了。
顾流风失笑?了下,那日在慈恩寺中盛令辞抱着的女子怎么可能是洛回雪。
“我说,那个顾流风。”傅缨见他们走远了,试探性地问洛回雪:“你很喜欢他?”
洛回雪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若是从前她定然?会回答自己喜欢他,可如今却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已经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
看?出洛回雪的含糊其辞,傅缨心?里有了数,重重咳了两声,引起?她的注意。
“我跟你说,你这个竹马心?思不简单,方才不过片刻功夫,将你贬了个一文不值。”
洛回雪目光诧异,没理解傅缨在说什么。
“你细品他说的话,什么叫‘若有做错的地方,还望我海涵’,你这都什么还没做,他先给你扣一顶做不好的帽子。”
洛回雪向来不先以恶意揣度他人,下意识替顾流风辩解道:“他许是觉着我第一次来打猎,有很多事情?不熟悉。”
“你真是……善良。”傅缨指着洛回雪,恨铁不成钢道:“那后面他还说多谢我这段时间对你的照顾和包容,意思是你笨手笨脚,脾气还差?”
洛回雪皱了皱眉,她其实并?没有听出来傅缨口中的贬低之意,顾流风一向这么跟她说话,她早就习惯了。
傅缨看?出她依旧没转过弯,气不打一处来,有种自家种的白菜被野山猪拱了的恼怒。
余光瞟到?盛令辞的身影,没好气道:“你来干嘛,打听敌情??”
盛令辞对她的冷嘲热讽面不改色,目光直直看?向洛回雪,问:“你们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洛回雪垂下眸,轻声回答。
这是她完全明?白自己心?意后第一次见盛令辞,心?不由?跳得飞快,声音却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他察觉似的。
盛令辞不放心?,亲自检查了一遍,当然?只?限于洛回雪的东西,傅缨站在旁边像个透明?人一样。
“记得在里面遇到?危险就发射信号弹,不要不管不顾往前冲,时刻跟在傅缨后面。”盛令辞站在洛回雪面前,低头看?着她,千叮咛万嘱咐:“自己的安全最重要,其他的都不重要。”
“知道了。”洛回雪五指微蜷,出了这句话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令辞转头朝傅缨严肃道:“看?好她,要是出了问题,我唯你是问。”
傅缨皮笑?肉不笑?回他:“谨遵盛世子军令。”
眼看?围猎时间在即,他不便多留,抬脚准备离开。
“你、你也注意安全。”洛回雪在他转身的时候抬头干巴巴道:“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盛令辞听到?她的关心?,心?里跟抹了蜜一样,回眸一笑?:“你放心?。”
“喂,人已经走远了。”傅缨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洛回雪呆愣的眼前挥了挥,打趣道:“别?看?了,跟望夫石似的。”
洛回雪的脸唰地一下腾起?烟霞,宛如火烧云一般滚烫。
她低头佯装去检查自己的装备,躲开傅缨唏嘘的目光,暗骂自己太过大胆放肆。
“虽然?我很不爽盛令辞对我的态度,但是你感受到?了吗?”傅缨凑过来,言词凿凿问:“他和顾流风对你的关心?,是不一样的。”
洛回雪手中的动作?一顿。
她切身实际地感受到?了,顾流风看?似在关心?她,实则在吹捧傅缨,而盛令辞的的确确只?在乎她。
傅缨看?她终于醒悟过来,颇感欣慰:“顾流风这样的男人嫁不得,他凡是都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丝毫不在乎你的感受,面上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实则都在为己谋利。要不你跟他掰了,跟我回苍云九州,我替你找一门好亲事”
洛回雪以为她在开玩笑?,一笑?置之。
傅缨急了:“我说真的。跟我回去,从今往后我罩你,苍云九州男儿随你挑,想在夫家横着走都行。”
洛回雪听后眼眸微动,能得傅缨这句话,她心?里暖暖的,然?而现实却不允许她这样自私:“我和他从小指腹为婚,不是说退亲就能退亲的。”
“为什么不可以?”傅缨着急起?来直接暴露自己的老底:“我就是逃婚出来的,我爷爷在世的时候给我订了一门亲,说什么他们救了我奶奶一命,以后我们家要是有女儿就嫁给他们家作?媳妇。”
洛回雪没想到?还有这种事。
“这跟你的什么‘指腹为婚’差不多,而且还多了个‘救命之恩’。”傅缨不屑道:“我可以许他们钱财厚禄,高官封地,但是为什么要我以身相许,又不是救我。”
洛回雪惊诧道:“可自古以来婚姻大事不都由?父母做主,自己怎么能……”逃婚。
她连这两个字都说不出口,逃婚在她眼中跟滔天?大罪没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能,我不喜欢,不想嫁。”傅缨完全不理会世俗的眼光,振振有词道:“如果我爷爷真想嫁个什么人过去来报恩,他不如自己收拾收拾嫁过去,干嘛非得慷他人之慨。”
听到?傅缨惊为天?人的言论,洛回雪半晌没说出一个字,她觉得哪里不对,又觉得傅缨说得有道理。
父辈欠下的恩情?,为什么要牺牲子女的幸福来偿还。
但不是有句古话‘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她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晕乎乎的。
傅缨不给她思考的余地,继续输出:“我不是说这份恩情?我不认,但是报恩也讲究方法,如果我跟他看?对眼,自然?愿意以此做噱头结两姓之好。但问题是我见他,我不喜欢,盲婚哑嫁只?会造成悲剧,我宁可背负不孝的骂名也不嫁。”
洛回雪小声问:“镇南王也同?意吗?”同?意傅缨逃婚?
“我父亲表面上自然?是要责罚我一顿,实际上悄悄将进京贺寿的时间提前,让我赶紧出来避一避风头。”傅缨提起?自己的父亲脸上一片孺慕之情?,旋即挤眉弄眼道:“我爷爷现在也不可能从棺材里爬出来逼我嫁不是?”
她话说的俏皮,洛回雪被逗笑?了。
“所以,你或许可以尝试像我一样。”傅缨眼神鼓励她。
洛回雪心?骤然?停滞了一下。
她曾在游记里看?到?过有女子与情?郎私奔的记录,可书中是书中,现实是现实,在洛回雪的认知里,无论男女,婚姻大事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傅缨是她真实见过头一个打破这个规则的。
听到?现在,她依旧不不真实之感。
但不可否认,心?里被傅缨的话埋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有可能生根发芽长出参天?大树的种子,亦有可能被埋没,就此消亡的种子。
试一试,也许她可以试一试。
傅缨见洛回雪沉思不语,没再打扰她,心?知她性子内敛,循规蹈矩,不会一下子转变思维,需要时间慢慢潜移默化。
她扫了眼全新的马鞍,心?道自己还是要问盛令辞要少了报酬。
围猎开始前,洛回雪忽然?摸到?自己胸前的纸块,她忘记把抄录的药方和其他信息告诉盛令辞了。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去找他,只?能等今日围猎结束后找机会见一面。
洛回雪已经在心?里偷偷期待今天?的会面,他看?见东西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
红色信号弹从东方升起?,傅缨一马当先,一手握缰绳,一手挥马鞭,扬长而去。
洛回雪等人跟在后面,他们的目的地非常明?确,是平溪猎场的南边,那处的猎物以鹿,野猪等为主,而北边则多是兔子狍子等小型无害的牲畜。
要想夺得魁首,光有数量还不够,体型和凶猛程度也是考核标准之一。
傅缨感叹要不这里被禁军清了一轮,没有老虎棕熊等凶猛的野兽,不然?猎个两三头就够了。
几人一路上狂奔,一个时辰后到?达目的地,他们用布包裹好马蹄,以免惊扰猎物。
傅缨兴奋地取下长弓,她回头问洛回雪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休息。
洛回雪摇头,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她已经能适应这种强度的疾行,再加上小白是匹难得的良驹,跑这样的路对它来说轻而易举。
“好,你保护好她,剩下两个人全力搜索猎物。”傅缨指派了一名女猎手跟在洛回雪身侧随时保护,另外两名男猎手散开,自发寻找猎物。
四周静悄悄的,偶尔有鸟鸣声,风吹树叶簌簌声。
傅缨和其他人聚精会神地寻找猎物,洛回雪骑在马上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忽然?听见有细微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枝落叶上,她循声而望发现树叶间隙间有块橘白色毛发,大喊道:“东南方向,二十丈。”
傅缨立刻搭弓射箭,什么也没看?清,直直射了出去。
一声闷嚎,傅缨示意人过去查看?。
“禀郡主,是只?成年的梅花鹿。”取回猎物的人大喜过望,“看?来开局不错。”
傅缨见到?半人高的猎物十分?高兴,转头夸奖道:“阿雪,好耳力。”
洛回雪谦虚笑?了笑?:“是你箭术好。”
她双眼弯弯,唇角高扬,喜笑?颜开的模样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艳而不妖,清而不冽,天?姿国?色不过如此。
傅缨开始遗憾为什么自己没有个弟弟,不然?这是门顶好亲事,真是便宜盛令辞了。
洛回雪发现自己的听力比在场的人都要灵敏,发挥所长,帮助队伍获得不少猎物,约莫大半天?的时间,他们一行人收获了七只?鹿,两头野猪,还有若干个只?狍子和野兔。
值得一提的是,洛回雪用手里的袖弩射中两只?野兔,她提起?兔子耳朵,品评道:“用来做麻辣兔头应当味道不错。”
傅缨哈哈大笑?:“我还以为你会说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忍心?杀它。”
洛回雪跟着笑?:“兔兔这么可爱,一定非常好吃。”
傅缨趁机捏了把洛回雪的脸,柔嫩的触感简直比上好的丝绸还舒服,“行,这两只?兔子给咱们洛小姐留好,等晚上回营登记数量后就做麻辣兔头,还有烤兔腿吃。”
洛回雪重重点头。
傅缨注视着活泼明?媚的洛回雪,明?显察觉出这大半个月她身上的变化。
最初她是含蓄腼腆的,甚至可以说逆来顺受,到?后面开始试着提要求,勇敢去尝试骑马,到?现在已经主动想吃麻辣兔头。
傅缨忽然?明?白盛令辞的这番苦心?筹谋。
他将洛回雪隔绝在一方可掌控的天?地内,再借她的手,让洛回雪看?见不同?于京中贵女们的虚伪敷衍,旁敲侧击鼓励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盛令辞知道,无论他再如何巧言令色,都比不上她亲眼见到?更?具有震撼力。
文字有时候发人深省,有时候却又无比苍白。
傅缨再次感慨,自己收的报酬果然?少了,盛令辞真有奸商的潜质。
他想必预料到?自己会跟洛回雪说逃婚一事,果真老谋深算。
傅缨又气又得意,气得是自己再一次中了盛令辞的圈套,又给他白干活,得意的是他这么信任自己,并?且认同?自己的所作?所为。
女子逃婚这件事虽然?说得轻松,但实际上真正能够理解并?做到?理智看?待的男子,世上又有几人。
稍微有点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他对洛回雪浓烈的爱意,当然?,盛令辞在她面前从没掩饰过,这也是信任她的另一个证明?。
这该死的爽感。
趁着休息,一行人拿出干粮和淡水充饥,洛回雪还贴心?地带了牛肉干分?给大家。
镇安王府的人对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娇小姐从一开始的无视不屑,到?如今发自内心?地喜爱,她在王府这段时间里很用心?地照顾傅郡主,还有他们。
不但细心?地给郡主准备合胃口的食物,连他们这些下人也照顾周全,从不摆大小姐架子,而且长得还好看?,脾气也好,有什么需求她都想发设法满足。
水足饭饱,一行人又休息半个时辰,期间遇见好几队同?样来打猎的人。他们看?见傅缨收获的猎物眼睛都红了,却又碍于她的身份地位不敢放肆。
有个年轻小将大胆上来询问猎物的位置,傅缨似笑?非笑?地怼回去:“两军交战,我还得告诉对手自己的兵力部署和粮草位置?”
小将军悻悻然?退下,临走前随意扫了眼其他人,怎料窥见惊鸿一瞥,乱其心?弦。
午后不久,她们一行人偶遇盛令辞。
“你一个人?”傅缨明?知故问。
盛令辞淡淡嗯了声,他先上下打量洛回雪全身,确认她无恙后提着半天?的心?才放下。
“你怎么不跟你的人在一块?”
盛令辞道:“我们分?成三组,他们每二人一组,分?头寻找猎物。”言外之意是他一个人一组。
傅缨哦了声,“你不会是想跟在我们队伍后面抢猎物吧,我警告你啊,门都没有。”
盛令辞斜睨她一样,眼神警告她演戏别?太过分?。
傅缨玩够了,指尖蹭了蹭鼻尖,含糊命令道:“那什么,既然?你跟着我们总要做点事,正好你来接替小离的任务,我们多一个人手去狩猎。”小离是保护洛回雪的女护卫。
盛令辞骑马走到?洛回雪身边,小离识趣地走开。
洛回雪自盛令辞一出现,目光不自然?地偏过一遍,然?而她全身除了眼睛,其余注意力都在盛令辞身上。
他打马而过的马蹄声,逐渐靠近的气息,无一不将洛回雪包围,笼罩。
傅缨见任务完成,丢下一句你们慢聊,带着人往森林深处而去,弹指间只?留下他们两人在原地。
洛回雪低着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盛令辞也不开口,与她的马并?行而立。
气氛陡然?变得诡秘般安静,安静中透着无声的暧昧。
小白察觉到?有陌生的马靠近,马头一偏看?见盛令辞的黑马,气势汹汹地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
黑马也不恼,反而温柔地把头蹭过去,小白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竟然?欢快地和黑马贴在一起?,嘴里还发出哼哧哼哧的气音。
洛回雪尴尬极了,她想扯开小白的马头,下一刻又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些刻意,只?能无奈地保持不动,握住缰绳的手越来越紧。
暗自祈祷小白赶紧恢复正常,谁料事与愿违,小白非但没有远离反而主动向黑马靠近。
洛回雪的脚尖不期然?碰到?盛令辞的腿肚,她慌忙道歉:“失礼了,今日小白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平常不这样的。”
盛令辞一本?正经地回她没关系,洛回雪的脸都臊红了,连忙控制缰绳将马头扯开。
小白不给面子,像叛逆期的洛以鸣,偏要跟洛回雪对着干,越扯它靠的越紧,到?最后他们两人几乎快要碰在一起?。
“随它们去吧。”盛令辞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情?不是人力能阻止的。”
洛回雪手中动作?一僵。
她心?悦他,然?而却不能说出口,更?不能靠近他。
明?白是一回事,但控制自己的心?又是另一回事。
洛回雪低垂眼帘,不敢看?他,生怕眼里的藏不住的喜欢被对方窥见。
哪怕她已经十拿九稳盛令辞对他也有意,但只?要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弄错,后果都不是洛回雪能够承受的。
即便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她又能给盛令辞什么呢?
她只?能沉默,任由?窒息般的沉默在两人中间扩大,蔓延。
“今日你有没有受伤。”盛令辞率先打破死寂。
“没有。”洛回雪声音平平回答。
“那就好。”
“……”
寂静再一次降临,洛回雪嗫嚅着唇瓣,突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头却一直低垂。
“这是你要找的药方。”
指尖被温暖厚实的五指握住,盛令辞没有接纸条,反倒是顺着覆上她的手背:“你的手好凉。”
“是你太热了。”洛回雪将东西塞进他掌心?,迅速缩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像是被烈火的焰心?烧过般滚烫。
盛令辞还没来记得打开看?,傅缨带人回来了,她脸色有些不好看?。
“前方乌云蔽日,怕是有一场大雨,今日时辰也不早了,我们先回营地。”
洛回雪抬头,上方的天?空果真变了颜色,灰蒙蒙一片,浓稠的黑云逐渐往他们这边靠。
“走。”盛令辞眼里也露出慎重之色。
一行人以傅缨为首,盛令辞垫后,洛回雪在盛令辞前一位。
还没走多远,平地一声雷炸开在头顶,远处的闪电像一把利刃剖开云层。
大雨来得猝不及防,他们不得不冒雨前行,因为留在山中更?加危险,随时有可能遭遇山体滑坡。
厚重的雨幕几乎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洛回雪竭尽全力攥紧缰绳,不让自己掉队。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她马鞍的右脚镫与镫革细带忽然?断开,导致她重心?不稳,直直往右侧摔下去。
盛令辞第一时间发现,双眸张大,大叫一声:“阿雪。”
洛回雪已经很努力抓紧缰绳,但马匹速度太快,她那点力气根本?不足以让她重新回到?马背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与缰绳分?离。
盛令辞想也没想地跳下马,幸运地是在最后一刻他抓住了洛回雪的手。
不幸地是,山道这一侧是滑坡,两人同?一时间滚了下去。
傅缨听盛令辞撕心?裂肺地吼叫立刻调转勒马,调转马头便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
她连忙赶回来下马查看?,两人的踪影早已消失,只?留下一路向下的压痕。
“郡主,怎么办?”镇南王府的人神色焦急。
傅缨此刻也急疯了,但是她不能慌,暗自深呼吸数次,心?神稍定。
“兵分?两路,两人回去找援兵,两人留下和我一同?试着往下搜救。”
“是。”
“等等。”傅缨忽然?抬手阻止手下,她眼眸半眯,慎之又慎地吩咐:“回去禀告陛下,盛世子不慎坠马,不小心?撞上洛小姐,两人同?时滚下山坡,请陛下速速增援。”
“是。”
傅缨露出少见的厉色,沉声道:“这就是,今日所有的真相。”
*
洛回雪在坠马时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一具厚实滚烫的身躯包围,她只?感觉到?天?旋地转,唯一能抓住的是他胸前的衣襟。
她的后半身被树枝石块轮番碾压,痛得她眼尾沁泪。
等到?两人终于停下来时,洛回雪已全身湿透,满身泥污,盛令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衣服被划出大大小小的口子,不过好在没有明?显的伤口。
“你怎么样?”盛令辞双手握住洛回雪的肩膀,从上往下滑动,依次检查她的身体是否有暗伤。
事急从权,现在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
洛回雪除了后腰被硬物撞伤,没有其他问题,她知道盛令辞已经是尽他全力保护自己。
“你呢,你有没有受伤?”洛回雪也想伸手去检查他的情?况。
“我没事。”盛令辞摇摇头,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我心?里有数。”
洛回雪的手僵在空中,又缓缓收回来。
盛令辞起?身观察四周,发现他们正处于一个山坳内,“雨太大了,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等人来救我们。”
“你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洛回雪摇头:“不用,泥路湿滑,你背着我反倒容易摔跤,我自己能走。”
盛令辞再三确认她的状态,伸手道:“我牵着你走。”
洛回雪抿了抿唇,伸出虚虚握拳的右手,示意他拉住自己手腕,谁料盛令辞将她整个手背包裹住,五指顿时陷入宽大的掌心?里。
她被他带着往前走,走向不知名的远处。
雨点落在她的脸上,唇边和颈窝里,激起?阵阵凉意,唯有滴在右手上的雨,是热的。
盛令辞很快找到?一处山洞,他让洛回雪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去察看?一圈,发现没有危险把她叫进来。
他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没多久就找到?枯枝树叶,在山洞中生起?一堆火,旁边还制作?出一个简易的衣架。
两人将外袍脱下,放在火旁烘烤。
夏日衣衫少,除去外袍只?剩下里衣,洛回雪有些不自在地双手抱住前胸蹲在一旁,尽可能地遮挡身体。
盛令辞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
山洞里的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洞外是暴雨打叶声的滴滴答答声,洞内的火堆里偶然?蹦出几个噼里啪啦的火星。
洛回雪仗着盛令辞看?不见,明?目张胆地打量他。
薄薄的雪绸贴在他的胸前,勾出鼓胀的肌肉轮廓,衣襟微微敞开,半遮半掩地露出蜜色肌肤,发梢偶尔有水珠滴落在锁骨,而后顺着胸肌沟壑蔓延到?胸膛,直至完全没入。
跳跃的焰火照在他身上,忽明?忽暗,扑朔迷离,有种致命的神秘吸引力。
洛回雪咽了咽喉咙,小心?收回目光。
“渴了?”盛令辞耳朵微动,递给她一个皮质水袋。
洛回雪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的听力如此敏锐,讪讪接过水袋,装样子喝了一口。
“你渴不渴。”洛回雪有种被正主抓到?尴尬,拼命找话题。
盛令辞精准无误地接过水袋,仰头大口喝了几口,似乎很渴的样子。
死寂再一次蔓延在两人周围,这一次洛回雪忽地有些受不了,她打破沉默。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滚下来?”坠马落山的那一刻,他虽然?无法拉她回去,可若是及时松手,以盛令辞的武艺必然?能够保全自身,等他获救再组织人手搜救也未尝不可,不必以身犯险。
谁也不知道山坡下会遇见什么。
洛回雪心?里有答案,却想听他在此刻说出口。
山崖底下的山洞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与世隔绝,无拘无束。
盛令辞转过头,“你觉得为什么?”
他在试探她。
洛回雪心?跳骤停,隔着乌黑的布条,她仍旧有种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我、我不知道。”她吞吞吐吐,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你人好。”
他好到?她不敢戳破这层窗户纸,好到?她卑鄙地享受却不敢认,好到?她只?能用这三个字来掩饰一切。
盛令辞轻笑?一声,笑?声里藏着太多洛回雪无法分?辨的情?绪,但莫名让她感觉到?危险。
像是猎人在发起?最后一击时故意迷惑猎物的烟雾弹。
洛回雪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后悔开口挑起?话题。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风,她下意识转头,盛令辞的脸在她眼前骤然?放大。
他上半身向前倾,额头贴上她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他鼻尖呼出的热气胡乱地拍打在她脸上,激起?一阵酥麻。
洛回雪不自然?地微微挣扎。
然?而她一动,盛令辞的手不容违逆地压住她的双肩,力气像是要把她钉死在原地。
“人好?”盛令辞重复这两个字,笑?容更?深,却更?危险:“我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洛回雪此时完全无法思考,只?能跟着重复:“为什么?”
回答她的是一个吻。
第37章 五梦
洞外的雨势愈发大了。
洛回雪的心里也像下了一场狂风暴雨。
盛令辞吻了她。
她瞪着?眼睛一脸茫然, 努力消化这个事实?,而罪魁祸首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
在他们吻到最激烈的时候,他猝然倒在她怀里。
洛回雪吓坏了, 盛令辞怎么叫都叫不醒,指尖放在他鼻腔上,均匀的?呼吸稍稍稳住她失措的?心。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意料之外, 直到现在,她还没能回过神捋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心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盛令辞的?头压在她的?右肩颈窝, 有点重, 存在感极强,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现在被困山洞没有别的?去处,她早就逃之夭夭, 想过他可能会捅破这层窗户纸,也想过他与自己一样?隐忍克制, 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这样?直接。
洛回雪伸手抚上自己的?唇瓣, 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渍, 上面还有他残留的?温度和气息。
侧头向下?看着?眼前熟睡的?人,他眼睛上的?布条已经?取下?,只要一睁眼就能看见她。
洛回雪心里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还没想好如何面对清醒的?他。
忽然,盛令辞眉头紧皱,唇瓣紧抿,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一脸痛苦。
洛回雪刚想要跟他划清界限的?心瞬间变卦,抬手轻抚他的?眉心, 试图缓解他的?噩梦。
指尖碰到他的?眉骨,轻柔地顺着?鼻梁往下?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的?脸颊。
洛回雪眸中的?水光被火焰加热,愈发柔软,手指不受控制地一路向下?,最后触到他的?唇。
只是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冰冷的?唇瓣,她的?手像是被灼伤了似的?缩回来,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方?才的?吻。
起先他的?动作是温柔的?,试探的?,仅仅覆住她的?唇瓣,像是在确认什么。
洛回雪被忽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还来不及反抗,便被他有意无意处理成同意。
等到她想别开?脸拒绝时,盛令辞早已将她前后左右的?退路封死。他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手按出她的?后脑,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洛回雪像只待宰的?羔羊,被动地承受口中陌生?的?触感,它肆意掠夺,毫无顾忌,唇齿交缠间两人气息融为一体。
她从没有被这样?对待过,害怕之余还有一点隐秘的?兴奋,这种兴奋不只是和心仪之人的?亲密接触,更?是一种长期以来被压抑的?反抗。
他们接吻了,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指责,此刻此地,她可以毫无保留地释放对他的?感情。
就像傅缨说的?,天高皇帝远,难不成现在会忽然蹦出来一个人骂她不矜持,不检点?
洛回雪这段时间快被沉重的?思想负担压垮,一边是对盛令辞快要无法控制的?爱意,一边是与顾流风婚约的?束缚,两者相互博弈,日日折磨她的?心,备受煎熬。
从小父亲要求她规行矩步,守礼循法,一言一行都需得符合大家闺秀的?典范。
顾流风与她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也曾提出来过一些不合时宜的?要求,但都被洛回雪严词拒绝。
但今天,她不想拒绝盛令辞。
而他像是读懂了她内心的?渴望,将摇摆不定的?她猛地推向天平的?另一端。
洛回雪心里的?爱意宛如洞外的?雨水,越积越多,她忍不住再?次伸出指尖抚摸他的?唇。
就在她即将碰到的?瞬间,盛令辞陡然睁开?双眼。
乌黑的?瞳孔定定看着?她,如同深渊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洛回雪呼吸一窒,正想张口解释自己偷摸的?行为,忽然她的?脖颈被一只大掌攫住,紧接着?她方?才未触碰到的?唇猛然贴上来。
这次的?吻十分凶狠,没有像之前那样?给洛回雪适应的?时间。
盛令辞表现出绝对的?强势,她的?头被摁在石壁上,硬质的?石块咯得她后脑疼,忍不住呜咽出声,她以为盛令辞会停下?来,却被他借势撬开?唇舌,长驱直入。
洛回雪下?意识伸手想推开?他,结果他却翻身压上来,这下?她全身都在他的?禁锢之下?。
他像是疯了一样?,舌尖像是把刀子,凶狠又蛮横地搅动她的?口腔,宛如野兽在撕咬猎物。
洛回雪被吻得舌尖发麻,胸口有种窒息的?闷痛感,脑子也变得晕乎乎的?,但她敏锐地察觉到盛令辞的?不正常。
抵在他胸前的?手缓缓垂落,转而搂住他的?后腰,缓缓往上滑,安抚着?他不知名的?暴躁。
她的?温柔似乎成功传递给他,盛令辞的?动作慢了下?来,渐渐恢复正常,吻从侵略性地占有变成情人间的?缠绵。
盛令辞理智回笼后稍稍后退,给了洛回雪喘息之机,然而覆在她脖间的?手掌却没有离开?,似乎要随时掌控她的?一切。
她微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气,耳边传来同样?紊乱的?呼吸声。
两人一言不发,洛回雪不经?意间垂下?眸,与盛令辞的?视线想撞。借着?微弱的?光,她瞥见他微红的?唇瓣,上面蒙了一层润泽,火焰映衬下?愈发水光潋滟,明明白?白?地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
洛回雪受惊般地偏过头,脸火辣辣烧得慌。
不等她平复心绪,盛令辞重新?压了上来。
他的?吻落在唇瓣,亲昵地厮磨着?,没有深入,而是缓缓下?移,最后游到脖颈上。
洛回雪脆弱的?喉咙被轻轻咬住,她的?身子骤然颤了一下?,嘴里发出语焉不详地呢喃,她听见他问。
“疼不疼?”放在脖颈上的?手颤抖得厉害。
盛令辞几乎要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自己的?所剩无几理智。
他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忽然陷入梦境。
他在梦里直面了洛回雪的?死亡。
手往上挪动,穿过她的?乌发,找到那枚致命的?凶器——被她随身携带的?木簪。
盛令辞毫不犹豫拔了下?来,满头青丝簌簌而落,铺满整个背,有少许飞到在洛回雪的?颈边。
“你?对自己怎么这样?狠。”盛令辞嗓音喑哑,竭力压住喉头的?哽咽。
洛回雪是自杀的?。
这次的?梦境依旧在顾府,不过不再?是那个破败的?小院,而是换到一间大院子里。厢房明亮宽阔,布置奢华,屋内烧了地龙,还有几个火炉子分布在四角。
周围奴仆成群,三步一哨,五步一岗,个个目不斜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下?人。
刚开?始盛令辞还替洛回雪高兴,即便是在梦里,他也希望她过得好,哪怕给她幸福的?人不是他。
然而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近身的?下?人脸都朝向洛回雪。
奴婢时刻盯着?主人家是大忌,除非他们的?真实?目的?并非伺候,而是监视。
洛回雪跪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专注地提笔在红木案几前低头写东西?。
“咳咳……”洛回雪忽地咳了起来,刚开?始只是轻咳,慢慢地越来越严重,她不得不放下?笔,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拿起帕子捂住嘴,到最后整个人几乎伏倒在案几上。
诡异的?是,周围那么多仆人对此视而不见,任由她咳得死去活来。
盛令辞快走过去,先是看见她抄的?佛经?,然后再?去查看她的?情况时,满目惊愕。
她瘦了很多。
远处看得还不真切,走近后发现她本就纤弱的?身形,如今更?是只剩下?一层骨头,衣服挂在身上,四处都是空荡荡的?。
洛回雪似乎对自己的?身体情况习以为常,咳了一阵后缓缓撑起身体,放开?帕子继续若无其事地抄经?书。
盛令辞的?眉头越皱越深。
“夫人,该喝药了。”有个婢女举起红漆木盘走过来,上面托着?碗黄地绿彩云龙纹瓷碗。
洛回雪的?笔尖一顿,缓缓放下?,面无表情地单手接过,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黑稠的?药汁让盛令辞瞳孔微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药有多苦,多难以下?咽。
但是洛回雪为什么也要喝,她难道病了吗?
喝完药,洛回雪以自己想午休为由,让人送她进?内室。
放下?厚厚的?床帐,外面床边一左一右站着?人,随时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盛令辞的?身体忽然腾空,下?一刻出现在床帐里,平趴浮在空中,能将洛回雪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她睁着?眼,凝神听外面的?动静,明显是要做什么。
等了半晌,缓缓从袖口里拿出一张被折成长条筒状的?纸条,又见她动作轻柔地拆开?枕心,从里面掏出藏着?的?一个拇指大小的?袋子,里面还有一根针线。
盛令辞认出这是制作软甲衣的?材料,这种材料刀枪难入,水火不侵,是朝廷管制的?材料之一。
洛回雪把纸条放入口袋中,又用?针线密封,最后把针塞进?口袋里。
她想传信。
盛令辞看出洛回雪的?意图,然而令他难以置信的?是,她竟然把这个口袋吞了下?去。
干涩坚硬的?皮材在她的?喉咙里缓缓下?移,洛回雪被噎住,眼角泛起泪光,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盛令辞心里震惊,而震惊过后立刻升起恐惧地战栗。
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
一个人若是被困住,又想向外传递消息,她该怎么办?
她只能用?自己去换。
洛回雪完全吞下?口袋后,从头上拔下?簪子,握在手心痴痴地看着?。
盛令辞惊恐地想伸手去阻止她,然而两人之间像是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呐喊都没有用?。
“以鸣,你?一定可以发现的?。姐姐相信你?。”洛回雪声音很轻。
一滴泪掉在木质发簪上,晕开?一团深黑。
洛回雪拿出帕子咬在嘴里,毫不犹豫地拔掉木簪的?外壳,露出里面锋利的?针尖。
她突然仰头看向帐顶,与盛令辞隔着?时空相对而望。
那一刻,盛令辞在她坚毅的?目光下?,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洛回雪忽地弯了弯眼睛,双眸含着?光,像出水芙蓉般圣洁美丽。
她在笑,下?一瞬坚定地用?发簪刺入喉咙。
血在刹那间溅透她口中的?白?帕。
盛令辞听见自己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不”。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狠狠地刺穿,窒息般的?疼痛铺天盖地淹没他。
她一定好疼,他也好疼。
痛到他几乎失去知觉,两眼发黑,痛到盛令辞以为自己会醒过来。
然而神智再?次恢复时,他来到自己的?书房,看到他自己。
梦里的?自己看上去面色苍白?,身体消瘦,透着?沧桑的?疲态。
“将军不好了,洛千户带人硬闯顾尚书府,两边人快打起来了。”
“你?说什么?”梦里的?盛令辞皱眉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启禀将军,洛千户对他姐姐的?死有疑虑,要求开?棺验尸。顾尚书说人已入土为安,葬入顾家宗祠,不得放肆。但洛千户说要代其姐写下?和离书,从此与顾家一刀两断,将人带回洛家安葬。”
盛令辞当机立断:“带上人跟我走。”
他们赶到的?时候,洛以鸣的?刀正夹在顾流风脖子上,他面容阴狠,语气凶恶:“顾流风,你?今天要是不写,我一刀砍了你?。”
顾流风咬牙道:“洛以鸣,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朝廷命官,你?不要命了吗?”
洛以鸣哈哈大笑:“我的?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如果能让顾尚书给我陪葬,也是荣幸。”
他的?刀一沉,在顾流风脖子上划出一刀血痕。
顾流风看出他眼中的?玉石俱焚,惊颤开?口:“你?这样?做对得起你?姐姐吗?”
“你?还有脸提她!”洛以鸣的?刀抖了一下?:“你?说她是病逝,我说开?馆你?却不肯,不是心中有鬼是什么!”
“死者为大,你?何必惊扰她的?安眠,难道想要她死不瞑目吗?”
“是你?想让她死不瞑目。”洛以鸣彻底丧失掉耐心,刀再?近一寸:“写,还是不写。”
“洛以鸣,你?在做什么?”盛令辞进?来时刚好看见顾流风被迫提笔。
顾流风看见是谁后像看见救星一样?:“盛将军,洛千户他以权谋私,私自带人闯进?我的?府邸,还逼我写下?和离书,您可要为我做主。”
盛令辞简单了解事情后陷入沉思,理智上他觉得洛以鸣的?做法是错的?,但他心里也对洛回雪的?死存疑。
在他的?一番调停下?,双方?各退一步,洛以鸣开?棺验尸却没有拿到和离书。
盛令辞看出洛以鸣的?不甘,但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办法。
棺木被挖出来的?刹那,洛以鸣的?眼睛红了,他伏在棺椁边,后脊抽搐,低声哽咽地喊着?“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这一刻,他不是外人眼中那个心狠手辣,阴鸷凶猛的?洛千户,只是一个从远方?而归,满身疲惫的?游子。
所求不过是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洛以鸣哭够了,擦掉脸上的?眼泪,他温柔地抚摸着?棺椁边缘,轻声道:“阿姐,我来带你?回家。”
盛令辞跟着?他和洛回雪到了洛府,洛以鸣屏退下?人,将她放在生?前居住的?小院里。
他拔出长刀,一点点沿着?边缘撬开?棺木,在看到洛回雪的?尸首时,眼里的?泪像断线的?珠子。
“阿姐,打扰了。”洛以鸣带上皮质手套,仔细检查洛回雪的?全身,然而顾流风早有准备,他什么也搜不出来。
洛以鸣站在棺椁前,一站就是一整天,不言不语像个木头人。
盛令辞想告诉他洛回雪的?意图,却又不忍心他真的?发现。
直到月上中天,洛以鸣缓缓抬头,闭眼逼退眸中的?泪雾,再?睁开?眼睛时仿佛作出了决定。
他低头看着?洛回雪脸,颤抖着?双唇:“阿姐,我明白?的?,你?放心。”
洛以鸣抽出长刀,剖开?姐姐的?腹部。
他的?手极稳。
盛令辞看到的?最后一幕,洛以鸣成功从洛回雪身体里取出那只拇指宽的?袋子,打开?了她用?命换来的?纸条。
“原来如此。”
盛令辞没能知道上面的?内容,但他却从这个梦中推测出吉祥想要说的?话。
侯府危险,小心东宫。
黄地绿彩云龙纹瓷碗、训练有素的?下?人。
雨还在下?,潮湿的?空气被火焰点燃,黏腻暧昧。
“不、不……”洛回雪哑着?嗓子,用?仅存的?理智推开?盛令辞。
她的?里衣微微敞开?,感受到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而他的?唇有愈发向下?的?趋势,身体逐渐有一种微妙的?感受,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盛令辞动作微顿,抬起头贴着?她的?额,两人鼻尖相触,他的?眼睛与她的?相距不过一寸,她视野里除了他再?容不下?任何东西?。稍一眨眼,两人的?睫羽像打架一样?纠缠起来。
两人的?呼吸同时变粗,变炙热,变得无法分辨到底是谁的?。
她羞涩难耐地想别开?脸,刚一转头又被强有力地大掌掰回来,强势的?占有欲几乎将她揉碎。
洛回雪从未见过这样?强势的?盛令辞,完全的?掌控一切。从前只要她表露出一丁点婉拒,他会知情识趣地退一步。
“阿雪,我心悦你?。”
只一句话,洛回雪宛如被人下?了定身咒,再?难动弹。
盛令辞趁机再?次攫取她红肿发烫的?唇瓣,同时不忘将她的?手搭在自己的?双肩上,消除他们之间任何阻碍。
他的?这个吻深入浅出,先是蜻蜓点水般温柔,而后撬开?她的?牙关后用?力往里探,手不忘抵住她的?后脑勺,不允许她半点退缩。
洛回雪没想过退缩。
她像是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梦里她可以无所畏惧。
雨势渐小,然而她的?耳边里全是水声。
就在她差点被溺毙在水里时,盛令辞总算放过她。
他将她揽在怀里,单手搂住她的?腰,占有意味十足。
盛令辞之前定下?对洛回雪徐徐图之的?计划在这个梦境之后被他彻底否决。
什么慢慢来,什么万全之策,什么缓兵之计,统统靠边。
他现在恨不得直接将人娶回去,从此再?不许她踏出府门一步,外面的?人别想打她的?主意。
想归想,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首先,盛令辞必须要让洛回雪明白?,他要她的?决心。
他不会像以前那样?再?小心试探,生?怕吓到她。盛令辞已然从放下?的?吻中感受到洛回雪对他并非无意。
既然这样?,那他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之前的?一切收敛都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是单相思,不得不慎之又慎。
两人靠在石壁上平复呼吸,洛回雪的?头发乱成一团,她想重新?束发,问盛令辞要自己的?发簪。
盛令辞另一只手举在前方?,洛回雪伸手去拿,却抓了个空。
“这个不好。”盛令辞收回自己怀里,“我重新?给你?做一个。”
洛回雪不懂他说的?不好是什么,但这个发簪是洛以鸣在她十四岁时送的?及笄礼物,自己亲手打造,可不能随便弄丢。
“我就要这个。”洛回雪的?声音湿湿的?,又柔又媚,一开?口就让那个盛令辞忍不住再?亲上去。
“呜呜……我不要了。”她没想到他还来,呜咽着?求饶:“不要了。”
盛令辞这才放过她,顺手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在她肤如凝脂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这才乖。”
手感如同想象中一样?嫩滑,宛如上好的?丝绸般,让人离不开?手。
洛回雪咬着?下?唇,眼尾通红,“但我现下?手里没有其他束发的?簪子,不如你?先给我用?一用?,等回去后我就换下?,好不好。”
尾音轻微上扬,带着?一点拖长的?调子,跟撒娇似的?。
盛令辞玩味地看着?她,暗忖她还挺会以退为进?,东西?到了她手里,怎么处置还不是随她。
“不用?簪子也行。”盛令辞反手将木簪收到自己怀里,扶住洛回雪的?肩膀转了一圈,让她的?背对着?自己。
“诶……”洛回雪看不见他想干什么,下?意识害怕挣扎。
“别乱动。”盛令辞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腰,洛回雪身子一颤,挺着?腰不动弹。
他拾起她散落的?发,拢成一团,用?蒙眼睛的?黑色布条替简单的?扎了个高马尾。
扎好头发,他又将人转回来,朝她的?胸前伸手。
“你?想干什么?”洛回雪眼疾手快地捂住胸口,声音惊慌失措,瞪大眼睛盯着?他。
盛令辞轻笑道:“替你?把衣服穿好。”
“我自己来。”她侧过身,挡住如有实?质的?视线,迅速收拾好衣衫。
盛令辞见好就收,起身去拿火堆旁的?外衣,抖动的?时候随身携带的?香囊不小心掉下?来,他立刻用?脚踩住,又装作不经?意间回头看了眼。
洛回雪正在打理耳边碎发,检查衣衫完整,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盛令辞不动声色快速穿好衣服,缓缓下?蹲,从脚下?拾起香囊,重新?放回怀里。
他眼眸微眯,在思考如何利用?这个香囊加速他的?计划。
“我的?衣服干了吗?”洛回雪不自知地双手交叠挡在身前,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让她格外感觉不安全。
尤其是她现在已经?意识到,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和一个身强力壮,一只手便能轻易制服她的?健硕男子单独呆在密闭空间内,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干了。”盛令辞暂时放下?脑中的?筹谋,取下?衣服走过来。
洛回雪伸手去接,再?一次落空。
“我给你?穿。”洛回雪看见他眼中的?不容拒绝,无奈伸开?手,她特意背过身,以防他再?度偷袭。
这次盛令辞规规矩矩地替她套上外袍,没做多余的?事情。
被火炙烤后衣裳附满热气,洛回雪全身瞬间暖了起来。
“谢谢。”她没话找话:“没想到你?还会穿女子的?衣服。”
虽然都是骑装,但女子的?样?式相对更?复杂,穿戴也麻烦些。
盛令辞俯身替她系腰带,闻言用?力一扯。
洛回雪被迫挺胸收腹,猛然倒吸一口气,身后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
“我脱衣服更?快。”
第38章 逃避
山洞外的雨渐渐停歇, 空气?中盈满潮湿的暧昧,周围偶尔有微弱的虫鸣拨弄着洛回?雪紧绷的心?弦。
她没有接话,连头也没回?, 兀自背对着盛令辞。
盛令辞没有惯着她,将人不容拒绝转过来,还捏住洛回雪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洛回雪双眸微张,不自觉放慢呼吸。
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得强势霸道,不但私自收缴自己的发簪,现在连人身自由都要控制。
盛令辞摩挲着指尖捏住的脸颊, 眼皮下?垂凝视她, 心?里?在想如何与她说自己要娶他。
洛回?雪性子保守内敛,若是说的太含糊,她就像之前一样变成缩头乌龟, 或者?干脆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和借口来否认他对她的心?意。
不如直接摊牌,明明白白告诉她, 与顾流风退婚, 再与他成亲。
盛令辞都想好了, 他可以请陛下?赐婚。
这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他不信顾家敢抗旨。
主意已定, 他张口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洛回?雪明显感觉到捏住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力,抬眸望进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眸底翻滚着一股汹涌的决心?。
她大抵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但是不可以。
“我不想听。”洛回?雪咬牙用力,被禁锢的头偏了半寸。
“不想也要听。”盛令辞稍微使劲, 又将她掰回?原位,眼神锋利。
他低下?头, 脸猝然靠近洛回?雪,目光在她的脸上寸寸扫视,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洛回?雪本能?往后仰头,却抵不过他的速度。
须臾间,他的额头再次碰到自己。
“我……”
“回?雪!回?雪!你在哪里??”山洞外忽然传来傅缨嘹亮的呐喊,打断盛令辞的话。
洛回?雪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双手向?前猛地?一推,朝外面大喊:“我们在这里?!”
盛令辞被推了个踉跄,洛回?雪趁机往山洞外跑。
一出山洞,光迎面刺入,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就像一场不可言说的梦醒了,如今不得不面对鲜血淋漓的现实。
洛回?雪心?知自己与盛令辞的差距,不仅仅是身份上的,他们各自都有约束,她有不得不履行的婚约,而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隐秘的山洞里?,两人可以抛弃身份,抛弃束缚,无所顾忌地?表露情谊,然而一旦回?到现实,不由得她不清醒。
洛回?雪把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当做自己迟来的叛逆,一次任性的梦。
“回?雪,可找到你了。”傅缨后面跟着呜呜泱泱一群银色甲胄士兵,阵势浩荡。
“你没受伤吧。”傅缨双手搭在她肩膀上,一脸关切。
洛回?雪感动道:“我没事,不用担心?。”她越过傅缨的肩膀看?向?后面的士兵,目光疑惑。
“没事就好。”傅缨回?头看?了眼:“这些是陛下?的亲兵,听说你们坠崖特地?派来搜救的。”
这阵势着实夸张。
洛回?雪从?没见过这么多的士兵,他们头戴银盔,腰挂长刀,个个神情肃穆,森森威严,不愧为百里?挑一的天子近卫。
“盛令辞呢?”傅缨问。
洛回?雪缓缓回?头看?,正巧撞见他从?山洞里?走出来,洞内火光已经熄灭。
“人找到了。”傅缨看?见人还是活着的,颇为敷衍地?朝为首的侍卫长道:“赶紧去?回?禀陛下?。”
“是。”侍卫长转身离开。
盛令辞走傅缨身边时被拦下?,她趁人不注意言简意赅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盛令辞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的世?子,您可吓死老奴了。”皇帝身边的大总管张公公一路小跑到盛令辞跟前,立刻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陛下?听说您坠崖,立马让人围住整座山,河边都是三步一岗的,生怕您被水冲走。”
张公公确认盛令辞除了点皮肉擦伤外没有大碍,深呼一口气?,双手合十虔诚道:“真是老天爷保佑,要是您出了点意外,陛下?必定龙颜震怒。”
盛令辞负手而立,不急不慌道:“多谢陛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都好就好。”张公公笑容满面,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您赶紧跟我回?大营,陛下?现在正等着您的消息呢。”
盛令辞看?了眼洛回?雪,她低垂着眼,藏在傅缨身后似乎不想与他有任何牵扯。
现在人多,盛令辞只能?暂时按捺住急切的心?情,他矜持地?与傅缨颔首点头,准备先跟张公公回?去?面圣。
刚上马,远处两道身影翩然而至。
正是太子裴烨与顾流风,他们来到洛回?雪等人的跟前,顾流风飞速下?马跑到洛回?雪身边,裴烨则骑在马上与盛令辞视线平齐。
裴烨脸色微白,掩唇咳了两声,声音虚弱:“表哥,你没事吧。”
盛令辞摇头:“无事。”
裴烨看?向?洛回?雪的方向?:“洛小姐呢?”
盛令辞还没开口,顾流风紧张的关切声先一步发出:“雪儿,你有没有受伤?你吓死我了。”
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拉过洛回?雪的手,将她转了一圈,跟张公公检查盛令辞一样仔细,将她全身上下?打量个遍。
在看?见她头发上的黑色布条时楞了下?,莫名想起前几日在慈恩寺,盛令辞怀里?的女?子,不过他很快打消自己的猜想。
洛回?雪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清楚,别说光天化日下?与男子搂搂抱抱,便是只牵个手也会拒绝。
顾流风旁若无人地?嘘寒问暖,做足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洛回?雪被他弄得十分尴尬,从?他走到自己身边开始,身上便落下?一道刺骨的目光,如影随形,令人不寒而栗。
“雪儿……”顾流风愕然,他伸手想替她拍掉肩膀上的落叶,却被她闪开,像刻意躲避他似的。
洛回?雪僵了一下?,顶着头顶令人发麻的视线干巴巴道:“我自己来,别让人笑话。”
顾流风会错意,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笑道:“没事,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到骑在马上的二人处,以两人的角度看?去?,顾洛两人挨肩搭背,亲密无间。
裴烨浅笑道:“顾公子对洛小姐真是情深义重,听见洛小姐坠马,马不停蹄赶过来,路上差点也摔下?去?。”
盛令辞握住缰绳的手猛地?攥紧,敷衍地?嗯了声。
裴烨似感慨般轻叹:“洛小姐没事真是太好了,否则年纪轻轻,要是落下?什么残疾就可惜了。”
“残疾”这两个字听在盛令辞耳朵里?格外刺耳,他忘不了梦中洛回?雪因为失去?双腿而遭受的白眼冷笑。
“哎呦我的两位爷,您两位能?改天再聊吗,陛下?正等着盛世?子报平安呢。”张公公急得用袖口一直擦额头上的汗。
“好了,表哥快去?,别让父皇久等,那可是我的罪过了。”裴烨笑了,笑意不达眼底:“我在这里?看?着,等会遣人送洛小姐回?府休养,她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先暂停围猎比试。”
盛令辞给了傅缨一个眼神,她抽了抽嘴角。
“我先去?见陛下?,太子殿下?注意安全。”盛令辞调转马头,毫不犹豫地?策马挥鞭,离开时没再看?洛回?雪一眼,胸口的木簪却无意滑落至他的腰窝,每抽动马鞭一次,钗尾便会扎在他腰侧一次。
不痛,却如鲠在喉。
*
洛回?雪醒来的时候看?见洛以鸣守在他床前练习拉弓,她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洛以鸣立刻察觉,放下?弓紧张问。
“阿姐,你终于?醒了。”洛以鸣如释重负:“你是不是要喝水。”
洛回?雪眨了眨眼。
洛以鸣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
喝过水,洛回?雪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睡了多久。”
洛以鸣道:“睡了快三天,昨日围猎刚刚结束。”
睡了这么久。
洛回?雪只记得那天被找到后,自己忽然晕过去?,后面发生的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洛以鸣看?出她的疑惑,坐在旁边的梨花圆杌凳上,一五一十地?说清楚她昏迷后的事。
那日淋了大雨,虽然及时脱掉外袍,仍不免在山洞中受到寒气?,最后发了高热,迷迷糊糊晕过去?。
听洛以鸣说,是镇南王府的人送她回?来的。
洛回?雪猛然回?神:“谁赢了?”
洛以鸣脸一下?子耷拉,连带洛回?雪的都提了起来。
“居然是镇南王府夺冠。”洛以鸣痛心?疾首:“盛大哥居然第二。”
洛回?雪哦了声,默默把悬着的心?放回?去?,没什么感情地?安慰道:“他受了伤,不敌镇南王府也是正常。”
洛以鸣深以为然,肯定道:“没错,若不是他受伤,怎么可能?让别人夺冠。真是让镇南王府捡了个大便宜,我的钱都没了。”
洛回?雪无奈地?看?着弟弟,他一定是把零花钱全部压盛令辞嬴。
“咦,桌上放的是什么?”洛回?雪诧异问:“怎么有这么多礼物。”
屋内堆满大大小小的锦盒,临窗美人榻堆叠起来的东西几乎遮住半边窗户,还有她的梳妆台上也铺满红绸托盘。
“哦,是陛下?送来的赏赐,还有东宫,镇南王府和武定侯府送的药材。”
洛回?雪被一系列的名头砸得晕乎乎的,后两者?她还能?理解,前两者?她压根不敢高攀。
“阿姐,你不知道,现在京里?都在盛传,你是盛大哥的救命恩人。”洛以鸣一脸奸笑,“陛下?的赏赐是队伍魁首的奖励,东宫和武定侯是谢礼。”
“我,他的救命恩人?”洛回?雪指了指自己,真有人信吗?
“对。”
洛以鸣告诉她坠马事件的始末,简单来说是盛令辞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她,她被无辜牵连一同摔下?去?。也正是因为有她在,阴错阳差下?盛令辞有了一定的缓冲空间,才没有受重伤。
真相就究竟是什么样的已经不重要,这件事已经被陛下?盖棺定论,没人敢置喙半个字。
洛回?雪听后瞬间反应过来,这一定是盛令辞和傅缨两个人共同操作的结果,当时在场的除了他本人,便镇南王府的人。
如果是她坠马连累盛令辞,她现在受到的不是陛下?的赏赐,而是问罪了。
一瞬间,洛回?雪的眼眶有些酸意,她何德何能?,能?被两个人这样护着。
“小姐,有人来访。”流丹从?外面进来:“是镇南王府的人。”
“快请。”洛回?雪猜应该是傅缨。
果不其然,傅缨一脸喜庆走进来,臂弯夹了个锦盒,里?面装了个百年老山参。
她看?见洛回?雪醒来后快步行至床榻边坐下?。
“回?雪,你好点了吗?”傅缨上下?打量她。
“好多了。”洛回?雪微微一笑:“恭喜你,拿到榜首。”
傅缨哈哈笑了起来,绘声绘色说着后面发生的事情,自己是如何英勇地?夺下?第一。
她在兴高采烈地?说着,洛以鸣在一旁悄悄地?观察她,忽然啊了一声,引起两人注意。
“是你,我记得你。”他有些激动。
傅缨这才把目光从?洛回?雪身上移到旁边的少年身上,视线逡巡半晌,最终变成疑惑。
“你谁啊?”
洛以鸣:“……”
气?氛有一瞬间陷入死寂。
洛回?雪都忘记他还在,介绍道:“傅缨,这是我的亲弟弟,洛以鸣。以鸣,这是傅缨傅郡主。”
傅缨没什么情绪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洛以鸣见她明显忘记自己,眼神一黯,“你不记得了?半月前在朱雀大街上,我正和人比试射箭,你经过时露了一手。”
洛以鸣举起自己的弓,做了个拉弓的动作,他采用的正是傅缨常用的拇指勾弦式,而非大陵惯用的平射式。
傅缨歪头想了想,恍然道:“哦,是你。”
她想起来了,那日她无聊上街,路过巷口时看?见几个射箭新手在比试,驻足发现有个人在射箭上有点天赋,她没忍住上去?指点了一下?。
“对,是我。”洛以鸣眼底重新发光:“你跟我说射箭不仅要天赋,更要勤加练习,手感有时候比眼睛更重要,要让自己的弓和身体?融为一体?。我按照你说的,每日拉弓五千次,现在果真比之前射得准。”
傅缨垂眸淡淡扫了眼他的右手,拇指上有明显的一层老茧,心?里?有些诧异。
有些事情看?着简单,但要日日坚持却没有想象中的容易,何况拉弓五千次有多枯燥,傅缨心?里?最清楚不过。
这方法不算什么秘密,却鲜少有人能?做到,她不由对面前这个一脸稚气?的少年产生好感。
傅缨摸上拇指中的象牙戒指,本想取下?来送给洛回?雪的弟弟当作见面礼,转念一想他们男女?有别,尺寸或许不合适,又推了回?去?。
“不错。”她赞赏地?点点头,对洛回?雪道:“你弟弟和你一样,招人喜欢。”
洛以鸣听了耳根微热,:“傅郡主谬赞。”他顿了顿,羞涩地?摸了摸后脑勺,斟酌道:“等会郡主有时间的话,可以再指点我一下?吗?”
傅缨自然答应。
洛以鸣高兴地?跑出去?,“我去?拿箭。”
洛回?雪看?他兴奋的样子,笑了起来:“他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这段时间父亲逼他读书逼得紧,她又身在镇南王府,每次回?来都听下?人说大少爷闷闷不乐。
她去?问他,也只是得到一句没事,看?见弟弟的忧郁的脸,洛回?雪也无能?为力。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可她帮不了他。
洛回?雪知道做不了自己喜欢的事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她只能?尽可能?让洛以鸣高兴一点。
她握住傅缨的手:“谢谢你。”
傅缨最不擅长煽情,抖了下?身体?,打趣道:“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特别像什么吗?”
“像什么?”
“一直嫁不出去?的闺女?终于?找了个眼瞎的好人家托付。”
“……”
*
傅缨和洛以鸣去?射箭,洛回?雪下?榻梳洗打扮,卧榻几日,整个人的骨头都是松的。
用了点稀粥和点心?,她的精气?神总算恢复了些,正打算去?洛以鸣的小院看?看?两人,有下?人来报,说武定侯府来人了。
“是谁来了?”洛回?雪心?里?一紧。
“是盛世?子,他带了好多礼物,正在前厅跟老爷聊天。”
听到这里?,洛回?雪坐不住了,生怕盛令辞在父亲面前胡说些什么。
她站起身,刚走出房门又停住脚步。
“你去?传信给大少爷,让他去?前厅替我接客。”
洛回?雪缩回?脚,想着现在他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盛令辞在前厅与洛御史闲聊,暗暗观察他对洛回?雪婚事的态度。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盛令辞听出他对顾流风的喜欢和看?重,又察觉到洛御史对洛以鸣的恨铁不成钢。
“要是以鸣有流风一半的听话,我夜里?做梦都要笑醒。好在雪儿跟她弟弟不一样,从?没有让我操过心?。”
盛令辞温和道:“令郎聪颖,还有一颗赤子之心?,洛御史过谦了。”
洛父听在耳朵里?,下?意识当成恭维客套,自己的儿子是什么样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谈话间,洛以鸣从?外面大步流星而入。
“父亲,盛大哥。”洛以鸣一路小跑,额头上挂了一层细汗,衣襟袖口有些褶皱。
“冒冒失失,冲撞贵客。”洛父的眉头比他的衣服还皱。
洛以鸣想回?嘴,看?见盛令辞后又忍住了。
“无妨。”盛令辞放下?茶盏,目光看?向?洛以鸣身后,表情温和:“令公子身上有冲劲是好事。”
洛父哼了一声:“你姐姐呢?”
盛令辞手指微动,眼眸垂了下?来。
洛以鸣没察觉到异样,按照姐姐的传话照本宣科:“姐姐醒来后又睡过去?了。”
盛令辞眉头轻拧,洛回?雪病得这样重,三天还没恢复?
“这样……”洛父颇有些不好意思看?着盛令辞:“世?子,小女?身体?不便,老夫代她向?您道谢。”
盛令辞掩住眸底的失落和担忧,拱手道:“洛御史言重,洛小姐的病都是因为我的不是。既然洛小姐还在休息,我便不再叨扰,先告辞了。”
洛父哪里?敢拦他,立即起身相送。
“不必,令公子送我即可。”盛令辞给了洛以鸣一个眼神,后者?早就想离开这里?,马上跟上。
“爹,我去?送,你回?去?忙政事。”
两人走出前厅,步行在紫藤盘绕的廊庑上,盛令辞问洛回?雪的具体?情况,洛以鸣照实回?答。
得知她醒来后能?正常下?床,正常用膳,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他猜想洛回?雪应当是太累又受了惊吓,所以需要些时间来恢复。
“如果有什么缺的,派人送信给我。”盛令辞走到洛府大门前,叮嘱洛以鸣。
“好的,谢谢盛大哥。”洛以鸣嘴巴没把门,顺口道:“今日傅郡主也拿了不少好东西来,暂时应该不缺。”
傅缨来了?
盛令辞眼眸微眯,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时辰前。”洛以鸣没察觉自己哪里?说漏嘴,反倒跟盛令辞炫耀:“她还教?了我箭术。”
盛令辞点点头,“她的箭术确实比我强,能?得她的指点你会有所收获的。”
洛以鸣表示赞同,眼里?毫不掩饰对傅缨的好感。
离开洛府后,盛令辞问随从?有没有看?见傅缨走出来,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瞬间明白一切。
洛回?雪醒了,却不愿意见他。
盛令辞抿紧唇,缓缓离开。
傅缨出来的时候已过午时,她在洛回?雪的小院里?用了午膳,见她有些疲惫,便起身告辞。
刚走出大门,就被人拦住带到附近酒楼的厢房里?。
“我说,有你这么请人的?”傅缨没好气?地?冲盛令辞翻了个白眼。
盛令辞亲自替她斟满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仪态优雅,落落大方。
傅缨入座,他单刀直入:“她情况如何?”
“很好啊。”傅缨知道他被人拒绝见面,幸灾乐祸地?故意激他:“我和回?雪一起用过午饭,她还送了自己绣的香囊给我。对了,我还在她床榻上躺了会。唉,你别说,我以前不怎么喜欢京城软趴趴的床,但回?雪的不一样。”
盛令辞淡定地?拿起茶杯抿了口。
“你没见到她吗?”傅缨明知故问:“不应该吧,你救了她,按道理也该谢谢你。还是说——”
她拖长尾音,皮笑肉不笑道:“你在山坡底下?对人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惹回?雪生气?了。”
盛令辞没搭她的话,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时候走。”
傅缨哼了一声:“关你什么事,这么着急赶我走?”
盛令辞不急不缓道:“替你践行,顺带送你一份厚礼。”
傅缨立刻来了兴趣,盛令辞出手肯定不是便宜货:“什么厚礼。”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傅缨似笑非笑:“我一个人来?”
盛令辞轻勾唇角:“你一个人,拿不走。”
第39章 尾随
顾府。
“雪儿, 你可把我吓死了。”顾夫人拉着洛回雪的手含泪道:“这么危险的活动?,咱们以后还是别参加了。”
洛回雪反手握住顾夫人的手,安慰道:“顾姨, 我没事,你瞧我现在不好好在你面前。”
“这是老天保佑,菩萨保佑。”顾夫人双手合十,仰头?朝天上拜了拜:“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 我可怎么跟你母亲交代。”
说罢,用手帕拭去眼尾硬挤出来的眼泪。
洛回雪赶紧转移话题:“好了顾姨,事情已经过去, 我这也算是因祸得福。您瞧瞧, 我今儿给?你带来的百年老山参可是难寻的稀罕货。”
顾夫人扫了眼,心里暗自诧异,老山参也是有三六九等, 这支全须全尾,体态饱满, 一看就不是凡品。
莫说洛家, 便?是顾家也难以寻觅, 看来这次洛回雪是真的搭上镇南王府的线了。
顾夫人脸上的关切愈发情深义重,嘴里怪她?:“你自己留着补身子,给?我做什么。我一把老骨头?, 补不补也就那样?。”
洛回雪微微一笑:“顾姨说的哪里话,您看上去一点也不显老。”
“你这孩子,净说好话哄我。”顾夫人见洛回雪对她?态度如初,心里满意, 笑着招人:“快把小厨房炖的雪蛤端过来。”
顾夫人从手里褪下一只玉镯,不由分说地?穿到洛回雪手腕里:“你这孩子平日里穿的太素净, 既然已出了孝期,合该好好打?扮。花一样?的年纪,何苦穿成老姑子的模样?,白瞎你这一副好颜色。正好这几日府里新进了几匹颜色上好的蜀锦,你带回去,做几身新衣服。”
不等洛回雪拒绝,顾夫人脸一变:“不许说不要,下次来你要不穿,我可不让你登门了。”
洛回雪笑着应下。
午时,洛回雪留下来陪同顾夫人一同用午膳,她?看着满桌自己爱吃的菜,不由感动?。
她?从小失去娘亲,父亲忙于政务,弟弟又?有让她?操不完的心,唯有在顾夫人这里能体会到一点温情。
吃到一半,下人来报顾流风回来了。
“问问他吃过午膳没有,雪儿在这里,让他过来瞧瞧。”
洛回雪现在不想见顾流风,急忙道:“他有事就忙自己的,不用管。”
顾夫人不依,严肃吩咐下人一定要将顾流风带到。
“你不用惯着他。”顾夫人给?洛回雪加了一筷子她?爱吃的蒸鱼,念叨:“等会来了,我必定要好好教训他。”
洛回雪也不知?道顾夫人这是唱的哪一出,埋头?吃饭不接话。
顾流风走进来直接坐下,刚伸手去夹菜,被顾夫人用筷尾狠狠一敲,他疼的大叫一声。
“就知?道吃,也不知?道关心一下雪儿,她?在平溪猎场糟了这样?大的罪,你怎么一点表示也没有。”
顾流风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自己的手背喊冤:“怎么没去!我去了好几次洛府,下人都说她?在休息。我想着不好打?扰她?,便?没有进府。”
洛回雪的手一顿,她?确实以这个借口推见顾流风,因为她?暂时对他没法再像以前一样?笑脸相迎,没有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之前,她?不想见他。
顾夫人瞥了眼洛回雪,发现她?没有如同往常那般阻止她?,不由皱了皱眉,继续骂顾流风:“你不会多去几次。”
顾流风心里也憋屈,他每次去都会被洛以鸣挡下来,那小兔崽子对他阴阳怪气?的,什么“你根本?没保护好我姐姐”,“我姐姐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你别来打?扰她?休息,她?才好得快”之类的话。
他去了几次,每次无功而返不说,还被嘲讽,一来二去气?性也上来,不再去热脸贴冷屁股。
但这话是不能现在说,他娘明?显是想给?台阶让两个人和好如初。
洛回雪大抵是恼他上回想借她?的手搭上傅缨一事。
顾流风顺着他娘的话接腔:“是,是我的错。”
他拿起瓷勺站起来盛了一碗汤,双手放在洛回雪旁边,嬉皮笑脸道:“洛大小姐,我错了,我当时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你。我发誓,以后一定不让你再受伤。”
洛回雪抬头?,扯出一抹淡笑:“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顾流风目光诚恳,桃花眼微弯,目含春意:“你的一切,都与我有关。”
洛回雪尴尬地?低头?。
顾夫人以为她?是害羞,满意地?看着自己儿子,笑骂他:“以后可得长点心,要是再有雪儿半点不适,我唯你是问。”
“知?道了,母亲大人。”顾流风应和着。
洛回雪已经彻底不想呆在这里,急匆匆用完饭,找了个借口离开。
顾夫人给?了顾流风一个眼神,他明?白地?起身送她?。
洛回雪心知?若是在顾姨面前拒绝,怕又?要多生事端,于是答应与他一同走出去。
穿过垂花门的夹道,洛回雪开口让顾流风忙自个的事情去,不用管她?。
“那不行?,等会我回去没办法交代。”顾流风眉眼弯弯:“得送佛送到西。”
洛回雪无法,只能加快脚步。
顾流风三两步赶上她?,与她?并肩而行?,不经意提到:“傅郡主要启程回苍云九州了吧。”
“嗯。”傅缨说三日后在镇南王府设宴,邀她?和洛以鸣一起。
“要我陪你吗?”顾流风抛出真实目的。
“不用。以鸣陪我一起。”
顾流风不赞同道:“他年少轻狂,怕是会冒犯郡主,还是我陪你吧。”
洛回雪眉头?轻皱,“傅郡主点名要他去。”
顾流风没想到这一茬,于是换了个说法:“我还是不放心,要不再加我一个。”
洛回雪站定,转头?直直看向顾流风:“你到底是陪我,还是想借机认识傅郡主。”
顾流风愣了下,他没想到洛回雪这样?直接,旋即干笑道:“瞧你这样?,是不是吃醋了。你放心,在我心里你是最特殊的。”
他想去拉洛回雪的手,被她?躲开。
“没有郡主相邀,我不敢擅自带人。”她?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不住了。”
语罢,缩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顾流风被她?摆了脸,一时没回过神来,眼前却?不停浮现洛回雪方才的那个眼神。
柔中带刚,娇而不媚。
他的心像被蜜蜂蛰了一下,说不出的痒和难受,又?带了点酥麻。
顾流风凝视前方袅娜纤细的背影,明?明?很熟悉,却?有种陌生的感觉。
她?真的变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对他唯命是从。
顾流风暗骂自己的劣根性,现在他脑子想的不是如何与傅缨搭上线,而是让洛回雪重新对他百依百顺。
*
七月初一,这日天色阴沉,乌云蔽日。
洛家兄妹两人怕等会下雨耽搁时间,提早半个时辰出发,刚走出巷口就被镇南王府的人拦下,说宴席地?点改在春山楼。
姐弟两人没多想,跟在后面。
人刚下了马车,天空电闪雷鸣,急雨如瀑。
两人被引到顶层,不过这次去的不是临街的厢房,而是靠近城内河的一侧。
刚到门口,就听见傅缨的声音。
“管不平,你怎么还是这么黑,好像比以前更?黑了。”
“傅郡主,你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管不平没好气?道。
傅缨正准备回嘴,看见门口的身影,起身招手:“回雪,这边。”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齐齐望向门口。
洛回雪一进来就受到大伙瞩目的眼光,尤其是靠近门口的盛令辞,他目光灼灼盯着自己,毫不掩饰眸中的情谊。
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颇有些不自在地?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都是自己人,别拘束。”傅缨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往自己旁边带,洛以鸣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后面。
红木八仙圆桌上铺了层靛蓝色的绒布,边缘垂坠落下,几乎快要与地?平齐。
“今天本?来是我做东请大家,但是盛世子说我是客人,他是主人,硬是要抢着来。”傅缨故作无奈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只能遵命了。”
洛回雪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傅缨招呼大家启筷吃饭。
她?的左边是傅缨,右边是洛以鸣,盛令辞坐在她?对面,管不平坐在傅缨左边。
管不平听了这话大翻白眼,与他黝黑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真是难为你了。”
堂堂一个郡主,为了点钱财居然开始不要脸地?睁眼说瞎话,分明?是她?打?听到春山楼是京城有名销金窟,故意想让盛令辞大出血。
不过要是她?知?道,这里也是盛令辞的产业,估计要气?吐血。
“你话真多。这就是到现在你还没娶上媳妇的主要原因。”傅缨专业点评:“女人最讨厌唠叨的男人。”
管不平冷笑一声:“那你逃婚是因为你未婚夫话多?我怎么听说他是个闷葫芦,一棍子打?下去说不出半个字,跟我们旁边这位不相上下。不过你要是回去,不会一踏入城门就被人捆去成亲吧。”
他用手肘碰了碰盛令辞的手臂,在讽刺傅缨还不忘顺带拉踩盛令辞,后者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习惯他说话的方式。
“我好歹是有人要,总比你强。”傅缨最讨厌提起这件事,咬牙切齿道:“再说,苍云九州谁敢捆我。”
管不平还在继续怼傅缨,洛回雪在一旁默默不说话。
自从她?一落座,对面人的眼神如影随形,如跗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
洛回雪余光悄悄看了眼旁边的洛以鸣,见他专心致志听着管不平和傅缨的斗嘴,暗道好险。
她?想跟盛令辞说不要用这种眼神看她?,又?找不到机会开口,只能趁着大家没看见的时候抬眸瞪了他一眼,警告他收敛些。
谁料盛令辞不仅没有收回目光,反倒冲她?笑了笑。
洛回雪吓得赶紧眼下眼皮,装作无事发生。
不过这一幕还是被管不平捕捉,他哼哼唧唧调侃盛令辞:“什么事这么高兴,你笑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洛以鸣被他的话吸引,看向盛令辞的目光里全是好奇,显然也想知?道他为什么高兴。
“……”洛回雪轻咬筷尖,紧张起来。
“庆祝傅缨拿下围猎第一。”盛令辞端起酒杯朝她?举着:“恭喜。”
傅缨也举起来,笑得花枝招展:“承让承让,来我们大家喝一杯,就当为我庆贺夺冠。”
众人纷纷举杯。
洛回雪的手伸得短,盛令辞故意身体前倾专门找她?到她?的杯子用力一撞,吓得她?差点扔出去。
而罪魁祸首毫无愧意,神色自然地?饮下酒,徒留洛回雪一人惶惶不安。
她?的眼神心虚地?掠过众人的脸,总觉得好像有人发现了他做的事,见大家都喝空了酒杯,洛回雪匆匆端到嘴边饮下。
再次入座,管不平和傅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洛以鸣听得很认真,盛令辞神色淡淡在一旁作陪,偶尔也会插上几句话。
似乎只有洛回雪一个人游离在这场热络的聊天里,然而事实上。
有人用脚尖在踢她?的小腿。
洛回雪忍住开口骂人的冲动?,一缩再缩,几乎要把腿缩出桌布外。
即便?她?如此?退避三舍,桌底下那条腿依旧不依不饶,跟着她?往外走。
他的腿实在是太长了。
洛回雪抬眸看了眼始作俑者,他的脸微微侧着,眼神平静,身体挺直,端得一本?正经,谁能想在桌布之下竟会做出此?等勾当。
这一刻,洛回雪对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有了深刻体会。
“我说,你打?算送我什么东西,现在可以说了吧?”傅缨趁着大家在场,不给?盛令辞赖账的机会。
盛令辞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满了一杯酒,“你这次不是得了逐月弓,我送你一批配套的箭。”
逐月弓一共两把,其中的主弓是当年圣武帝为嘉懿皇后量身定制的。这把弓材质特殊,工艺采用秘制镂空锻造方法,坚而不沉,专门根据女子的气?力大小设计。
后来这种锻造方法离奇失传,逐月弓变成天下间独一份的东西。其中主弓已与嘉懿皇后埋于地?下长眠,另一把则收藏在大内皇宫,这次傅缨的目标便?是拿到这把弓。
傅缨一拍桌子:“你也忒小气?,就送我点弓箭?”苍云九州是造不出来了吗?
管不平皮笑肉不笑道:“郡主,他送你整整几车弓箭,这些弓箭采用的是最新研究出来的工艺,尤其是在箭身上减轻了重量,与你的弓完美适配,可以说是为你量身而做。”
他故意说得暧昧,弄得好像盛令辞为傅缨费尽心力似的。
傅缨想了想:“这还差不多。”
盛令辞斜睨了管不平一眼,他怕洛回雪又?误会,立刻解释:“只是兵部下面的人正好在改进,想着你应该也能用得上,所?以顺带送你一些。除了这个,还有连弩也做了调整,你拿回去试试,有什么建议传信给?我。”
意思是这些都是现成的,只是看她?有需要所?以借花献佛。东西送了,她?要帮着做测试,不能白拿。
管不平看了眼埋头?专心用膳的洛回雪,唯恐天下不乱道:“还有,他还给?你整了好几箱古玩珍宝,翡翠玉石,都是些值钱的东西。”
傅缨满意极了,自己当初赔的钱都赚回来了。她?余光扫了眼旁边的洛回雪,心道她?的出场费真是天价,盛令辞为了见她?一面不惜血本?。
“谢谢,谢谢盛世子的慷慨。”傅缨豪爽地?连喝三杯,以示感谢。
盛令辞扬了扬眉。
傅缨闻弦歌而知?雅意,转头?对洛家姐弟举杯两人笑道:“还有回雪,这段时间在京城里受你照顾颇多,我敬你。”
洛回雪哪敢称是,连忙道:“郡主说错了,是你对我照顾有加,我应该敬你才是。”
洛以鸣以洛回雪为首,跟着连连点头?。
傅缨看洛回雪一脸信任她?,心里有点虚,又?看旁边的洛以鸣天真中又?带了点傻气?,暗道这姐弟两加起来也玩不过盛令辞啊。
“自己人不说客套话。”傅缨语重心长道:“以后咱们常来往,有事给?我写?信。”
说罢,扯下自己的腰牌放在洛回雪手上,“持此?令牌者如我本?人亲临,你进入苍云九州境内不会有人为难你。”
洛回雪想退回去,她?这辈子估计都没有机会去找傅缨。
“拿着!”
傅缨严肃道:“不拿就是瞧不起我。”
洛回雪眼眸微动?,微笑道:“好,拿我收下了。”就当是留个念想。
傅缨心里的愧疚总算消了些,又?从怀里掏出一枚象牙戒指丢给?洛以鸣,“送你的,以后练箭戴在拇指上保护一二。”
这枚戒指与傅缨的材质花纹相似,只是略大一圈,正好适合洛以鸣的拇指。
“谢、谢谢。”洛以鸣激动?得连话也不会说,傻傻保证:“我以后一定天天练习,下次你来我肯定会更?好。”
傅缨笑笑,藩王不得随意离开封地?,她?这辈子唯有陛下驾崩和新皇登基时才有机会再到京城,到时候也不知?道洛以鸣这小子是什么样?的光景,还能否记得今日之言。
她?没有戳破,“好,到时候我们再比试一场。”
三言两语,洛以鸣听得激情澎湃,学着傅缨连喝三大杯酒,最后一杯太急,呛得眼泪都流下来。
洛回雪赶紧替他拍背顺气?。
管不平见状,调侃道:“傅缨,以鸣弟弟年纪还小,他家就他一个独子,你可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洛以鸣听了脸唰地?一下通红,咳得更?厉害。
傅缨骂道:“你闭嘴吧。”
管不平还想再说两句,被盛令辞截断:“你今日不是还有事,要不先去衙门办差?”
“你真是会过河拆桥啊。”管不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用完就扔,渣男不过如此?。”
盛令辞毫无所?动?。
他话音刚落,门外有人说衙门有人来报,京郊发生命案,让管不平赶紧回去看看。
暴雨依旧未停歇,黑云盘旋在上空,压抑非常。
管不平恨恨地?长叹一口气?:“你的乌鸦嘴真是开了光。”这鬼天气?,还要跑京郊,今天晚上怕是赶不回来了。
傅缨故作同情:“真惨。”嘴角咧开几乎到耳后根。
管不平可不想让他们好过,临走前特地?对洛以鸣交代:“看好你姐姐,小心有不轨之人打?她?的坏主意,不能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盛令辞,后者不动?如山,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洛以鸣是真的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啊?这里?”涉及到姐姐的安全,他下意识问个清楚:“谁要对我姐姐不轨?”
管不平看着他愚蠢又?清澈的眼神,觉得好心提醒的自己像个蠢货,于是把眼神投向正主。
洛回雪接触到他意味深长的眼神,脸猛地?烧起来。
管不平的眼神好像一把利刃,将桌布撕裂,让盛令辞与她?藏在暗处,羞于启齿的小动?作暴露于众人视野中。
盛令辞不耐烦地?催他:“还不走,小心陛下罚你渎职。”
“行?,我走。”管不平骂骂咧咧跟着来人离开。
洛以鸣还没反应过来,目光诚恳扫视在场几人,以期得到答案,却?无人再提。
他只好作罢,心里却?不以为意,傅缨和盛令辞,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对姐姐心存不轨。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醉意,其中洛以鸣最夸张,他受了傅缨的礼,又?得她?的鼓舞,心里激动?,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一个劲地?狂敬酒来表达自己的感谢。
傅缨吃软不吃硬,她?这个人最受不了真诚。当初洛回雪便?是用自己的真诚打?动?傅缨,现在洛以鸣不掺假的崇拜让她?很受用,于是也开始跟他喝起来。
两个人喝到最后,差点当场结拜,傅缨恨不得将自己毕生经验传授给?洛以鸣,洛以鸣听得认真,完全没意思坐在自己身边的姐姐现在正经历怎样?的一场煎熬。
盛令辞愈发过分了。
他从只是碰一碰,到现在毫不顾忌地?用双脚夹住她?的腿。
洛回雪像陷在潮湿黏腻的泥地?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也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扰左右两边的傅缨和洛以鸣。
忽然,洛以鸣身子倾斜了下,手里的盛满的酒撒到洛回雪身上。
“对不起阿姐。”洛以鸣的眼睛都要睁不开,迷迷糊糊道:“我刚刚好像撞到什么东西了。”
洛回雪的襟口被泼了大片。
夏日衣衫单薄,沾了水贴在身上,不仅难受还不蔽体,短短几息,胸口已被濡湿的薄纱勾勒出玲珑的曲线。
她?捂着胸口往里缩。
盛令辞指了指她?身后的门,“里面有备用的衣衫。”
洛回雪回头?看。
这间厢房与对面布局不太一样?,房间被分割成三份,中央大厅连着右侧的歌舞台,左侧有一间内置厢房,用木门隔开,与另一间只用屏风隔开多了一层隐私性。
“单独的房间,外窗临河,这里又?有人守着,不会有人闯进去。”盛令辞不咸不淡解释道。
洛回雪被戳中心事,不敢看他,应了声好后羞涩地?起身离席,进入厢房。
关上房门,她?特地?用门闩锁死。
往里走,一眼看见檀木镂空拔步床上放了几套裙衫,她?行?至榻前拿起,大小与她?的身形相差无几。
像是事先有预谋一样?。
洛回雪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后背发寒,宛如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她?匆匆脱下外衫,捡起最右边那件青竹色的穿上。
忽然,耳后传来细微的开门声。
洛回雪吓得打?了个觳觫,猛然回头?,看见本?该在外间厅堂喝酒的盛令辞出现在房内。
“你、你怎么进来的?”她?明?明?锁上了门,也未曾听到破门声。
盛令辞朝她?走过来,高大的身躯一步步逼近,脚步稳又?轻,外面的人绝对无法发现。
“爬窗。”他完全没想遮掩自己的目的:“我故意踢洛以鸣时,还以为你知?道我会跟进来。”
第40章 相逼
幽静宽敞的厢房里, 洛回雪被她逼得一退再退,最后被抵在墙角边,瑟缩着身体惶恐看向他。
“你别过来。”
她试图威胁盛令辞:“不然等会被人发现, 我们两?个都?说不清。”
盛令辞完全不为所动,三两?下走到她跟前,堵住她能逃开的所有去路,轻笑?一声:“我没想说清楚, 他们最好闯进来看见我们两个人这样。”
他的尾音消失在洛回雪的檀口中。
洛回雪没想到他一上来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顾,径直堵了她的路, 还?堵住她的嘴。
他的吻比外面的狂风骤雨还?要急, 带着失控的热烈,像是?无声的愤怒,又像是?占有的宣告。
洛回雪的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她忍不住发出低吟,却又在下一刻吞进?喉咙里。
这一刻, 空气变得极为安静。
她的心跳得很快, 注意力不由自主全部集中在耳朵上。
外间傅缨和洛以鸣两?人的交谈声, 碰杯声变得极为清晰,仿佛人就在耳边。
洛回雪不敢挣扎,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动静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紧张极了, 心跳加速,呼吸几近停滞。
盛令辞像个狡猾的猎人,看穿她的顾虑,肆无忌惮地发泄心中洛回雪不肯见他的不满。
屋内的温度渐渐升高, 几乎要将洛回雪融化,她的腰肢在铺天盖地的亲吻中软了下来, 贴着冰冷的墙壁缓缓下滑。
一只手及时攫住她的腰侧,也?让她猛地撞进?坚实的胸膛。
心与心紧密相贴,两?人的心跳在此刻同?步,融为一体。
她被吻得晕乎乎的,不知不觉被他带到床榻边。
洛回雪猛然回神,双手抵在他胸膛前,大?力挣扎着从他身上跳下来。
然而盛令辞还?没亲够,她躲自己好几天了,内心对她的渴望早已达到顶峰,眼下好不容易把人逮住,岂有轻易放手之理。
见她不老?实,盛令辞干脆将人推倒在被榻,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她。
洛回雪慌了神,使?出全身的劲儿也?无法撼动身上的人,盛令辞像一块顽固的巨石死活不肯松动。
她再一次对男女之间悬殊的力量有了清晰的认知,又羞又恼,暗道从前规行矩步,端方守礼的世家公子完全变了样,不但在她换衣的时候爬窗擅闯,现在更是?对她又亲又抱,绝非君子所为。
“你是?不是?在想,他真是?无耻之徒,以前怎么没看出来?”盛令辞稍微放开怀里的人,调侃她。
洛回雪被猜中心中所想,身体紧了下,嘴唇紧抿没说话,但眼神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
盛令辞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你面前,我不想做什么君子。想做个小人,做个恶霸,想直接把你抢走,关起来,再也?没人能找到你。”
洛回雪被他的话吓得不敢动弹,抵在他前胸的手改为捂住自己的胸口。
盛令辞见人终于老?实了,心里那?口气消了不少,问她:“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洛回雪下意识说没有,在接触到他了然的目光后改了主意,垂眸小声道:“我觉得我们不应该再见面。”
“你觉得?”盛令辞反复咀嚼这三个字,怒极反笑?:“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们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洛回雪把头偏过一边,用沉默来回答。
盛令辞心口的怒意不断高涨,胸膛剧烈起伏着,心中盘旋已久的恶念在瞬间被她无声地抗拒点燃。
“你你想干什么?”洛回雪察觉腰带被扯开,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的时候惊慌失措道:“你疯了!”
她极力压制住自己颤抖的声音,越过盛令辞的肩膀朝门外看了眼,生?怕外面的人忽然闯进?来。
“想让你觉得,我们之间没办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说话间,盛令辞已经抽掉她绿绸腰带,正要进?一步去脱她的外衫。
洛回雪连忙阻止,然而胳膊肘如何能拧得过大?腿,两?只手腕被他一手抓住高举过头,摁在头顶动弹不得,双腿被他用膝盖压死,而他还?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
“我错了,我错了。”洛回雪见状不敢再激怒他,含泪求饶。
盛令辞吃软不吃硬,见她态度稍微松软,便再给?她一次机会:”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洛回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压下眼皮支支吾吾半晌,直到盛令辞再次不耐烦地脱起衣服,她才结巴道:“朋友,我们算朋友。”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盛令辞玩味地抚上她的脸,指尖温度忽冷忽热,热得像烙铁,她几乎要被融化,冷的时候像蛇的鳞片在游走,危险窒息,激起战栗。
“朋友?是?能接吻的朋友,还?是?能睡在一张榻上的朋友,亦或是?……还?能做更多的朋友。”指尖轻挑,慢慢往里探,暗示意味明显。
洛回雪扭动身体,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等等。”她的尾音湿漉漉的,急得眼里泛着一层水光:“等等……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你做夫妻。”盛令辞好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可以光明正大?对你做这些事。”
“不行!”洛回雪听到这个答案时心不免漏跳一拍,然而理智却强迫她必须拒绝:“我已有婚约,怎么能嫁给?你。”
“婚约?”盛令辞被气笑?了:“你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嫁给?别人?”
洛回雪沉默。
盛令辞忽然将她的手放开,腿也?放开,洛回雪还?以为他想通了,正要起身,却被他推进?床榻更深处。
“没关系,你尽管发出动静。”盛令辞脱靴跟着上榻,一边解开自己的黑底金边腰带,“最好把他们引进?来,当场捉/奸在床,这样我们便能顺利成章地成婚。”
他动作不快,却侵略性十足,看得洛回雪连连踢腿后退,最后缩在大?床的角落里。
她双手抱膝,防备地盯着他。
“理由我都?想好了。”盛令辞跪坐在洛回雪跟前,拾起她因为挣扎而散落的碎发:“为傅郡主践行时不小心喝多了酒,是?我没有把持住,轻薄冒犯你。届时你只需把一切罪责过错往我身上推,你父亲要打要罚我都?受着,你也?不用替我求情说好。反正都?是?我的错。”
洛回雪满脸震惊,她没想到今日?竟然是?个鸿门宴,更没想到盛令辞居然这样无赖,干脆采用生?米煮成熟饭的损招。
“你不怕我讨厌你,恨你吗?”洛回雪怒目而视。
盛令辞靠近她耳畔,低吟道:“你不会的。”
“因为,你喜欢我。”
洛回雪身体骤然一僵。
“阿雪,嫁给?我。”盛令辞一改方才的强势,带着恳求道:“我会好好待你。我求向陛下求一道赐婚圣旨,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交给?我,好不好?”
洛回雪眼眸微动,含着的水光掀起涟漪。
她何尝不想,可若真是?改嫁盛令辞,这无异于昭告天下他们洛家背信弃义,攀附权贵,以她爹迂腐的性格宁死也?不肯背上这个污名。
不仅是?洛家,顾家也?要被世人耻笑?诟病。她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两?家脸面全无,名声尽毁。
更何况顾夫人从小待她如亲生?女儿般,若她不管不顾嫁给?盛令辞,她得有多伤心,多难过。
“不。”洛回雪眼里挣扎,逼自己说出诛心之语:“我不想嫁给?你。”
“你……”盛令辞好话坏话说尽,她仍然油盐不侵,不免失去了耐心:“阿雪,我今天来不是?征求你的意见,是?来通知你的。”
洛回雪呼吸微窒,欲言又止。
盛令辞目的已经达到,转身下榻,整理自己的衣襟时看了她一眼。
床上的人眼神呆滞,唇瓣血红,凌乱的发散落在颈侧,衣襟敞开,胸口春光若隐若现,像极了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
盛令辞眼眸微黯,一想到她是?被他弄得,暗火混杂酒精烧得热烈,心里痒得不行,只恨现在不是?时候。
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对她真的做什么,只是?吓吓她罢了。
盛令辞深知洛回雪是?个保守的性子,不逼一逼她,她永远不会主动走出这一步,只会像个缩头乌龟躲在自己的壳子里。
离开前,他脚步一顿,转身想去给?她盖上被衾,再留些时间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慢慢接受他要娶她这件事。
谁料她竟误会自己的意思,刚一靠近她像只炸毛的猫,尖叫了一声。
“咦,我怎么好像听见阿姐的声音。”洛以鸣虽然没明白管不平话中深意,但是?牢牢记住要看好姐姐,故而即便是?喝了酒有些上头,他仍然时刻关注着厢房里的动静。
敲门声响起,洛回雪的心也?跟着一震一震。
“阿姐,你还?好么,没事吧。”洛以鸣靠在门边,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洛回雪捂住嘴,惊悚地望着盛令辞,指了指床底让他躲进?去。
盛令辞非但没有循她的意,反而大?大?咧咧坐在床边,大?有不怕洛以鸣闯进?来看见的架势。
洛回雪急了,洛以鸣久久不听见里面的动机也?急了。
敲门声更大?。
“阿姐,阿姐!”门闩被敲得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我在。”洛回雪强压住颤音,瞪向盛令辞:“没事,只不过方才有个虫子飞过来,吓了我一跳,现在没事了。”
洛以鸣哦了一声,不放心道:“你还?没换好衣裳吗?”她进?去的时间好像有点久。
洛回雪低头看了看衣衫不整的自己,气得朝盛令辞甩刀眼,然而她此刻的眼神实在是?无法用凌厉来形容,更没有威慑力。
星眸含波,怒而生?娇,怎么看都?让人害怕不起来,反倒生?出无限怜意。
始作俑者?回以她微微一笑?,仿佛自己做的是?件好事。
“马上好。”洛回雪匆匆拢好衣衫,找了个理由支开洛以鸣:“你去帮我问小二拿一盆清水,我想洗把脸。”
洛以鸣听了半晌,发现没什么异常,领命走了。
听见他离开的脚步,洛回雪高悬的心方才落下,再一看盛令辞发现他居然还?没走。
“等会以鸣要进?来。”言下之意是?让他赶紧离开。
“哦。”盛令辞不慌不忙,挑眉故意道:“要我给?他开门?”
“你!”
洛回雪面对他的无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无奈只能直接摊开说明白:“我与顾流、顾家的婚约是?从小便约定的,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我没有缘由擅自退婚,叫世人如何看我,如何看顾家。”
“我不是?说了,你把所有的错都?往我身上推。”盛令辞说得义正言辞,脸色丝毫没有任何羞愧:“都?是?我的错,我见色忘义,我不顾廉耻强抢同?窗未过门的妻子。届时我会补偿顾家一门好亲事。”
顾府既然这么想跟武定侯府结亲,他正好还?有个好表妹云英未嫁,两?人真是?一桩再合适不过的姻缘。
洛回雪知他根本没理解自己的顾虑,却又一下子找不到理由阻止,见他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动如山地坐于床头,一副等着被人闯进?来发现的模样,她没了招。
赶也?赶不走,骂也?无济于事,洛回雪只能先用缓兵之计拖延,将人打发出去才是?当前最要紧的事。
“这件事能不能缓缓?”
盛令辞挑眉:“怎么缓?”
洛回雪见他态度松动,立刻道:“给?我点时间,我去和我爹和还?有顾姨说清楚,先退婚,你我两?人再从长计议。”
盛令辞不上当,“要多久?”
洛回雪身体一紧,不露端倪道:“最少也?需要几个月。”她在镇南王府时曾听他和傅缨讨论过东部海寇日?渐猖獗一事,盛令辞隐隐透露自己可能要出征,但他没打过海战,便时常与傅缨两?人讨论战术。
她爹这两?日?在用膳时也?透露过几句陛下有要剿灭海寇的意思,如今已值盛夏,再过不久便会入秋。入秋之后的冬天海面结冰,必然不是?打仗的好日?子。
洛回雪猜想盛令辞最迟秋日?就要启程,而通州与京城光是?来回就需一个月,再加上打仗的时间,少则历时三个月,多则可能以年计算。
只要拖到盛令辞出征,后面的事情便不由他控制。
盛令辞冷笑?一声:“几个月?今年年底你便要与顾家议亲,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不日?远行。你是?不是?想着等我离京,偷偷跟顾流风成亲,等我回来木已成舟,奈何你不得。”
他竟全部猜中。
洛回雪打死不承认:“你误会了,我只是?……”
“不必多说。”盛令辞一摆手打断她的狡辩,“你要时间,我给?你。以我出征前作为最后时限,若你在此之前没有顺利与顾家退婚,换我来。”
洛回雪垂眸不语。
盛令辞捏住她的下颌,轻轻抬起,迫使?洛回雪与她直视。
“阿雪,你不要想背着我嫁人。”盛令辞一字一顿道:“哪怕你真的嫁给?别人,我也?会把你抢过来。”
“所以,不要做无畏的抗争。”
洛回雪看着盛令辞乌沉如墨的双眸,心中一凛,忽然想起傅缨曾经警告过她的一句话。
兵者?,诡道也?。
用兵如神的将领,有几个是?守规矩认死理的。
战场的残酷与诡谲远不是?普通人所能想象,是?盛令辞之前的外表太?具有迷惑性,她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放松警惕,总觉得他不会是?用非常手段之人。
今日?,洛回雪算是?彻底领教他藏在君子如玉皮囊下的狠厉獠牙。
“那?你也?要答应我。”洛回雪用最后一丝气力与他讨价还?价:“在我退婚前,不能让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
盛令辞凑近,再问一次:“我们什么关系?”
洛回雪道:“朋友。”见盛令辞要变脸,马上补了一句:“暂时的。”
盛令辞笑?了:“好,听你的。我们是?朋友。”
洛回雪心道他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心还?没放下,冰冷又柔软的东西覆盖她的唇瓣。
不像前两?次那?样凶猛,这个吻分外温柔缱绻,带着安抚和小心,有点赔礼道歉的讨好意味
盛令辞像是?重新?披上温润公子的皮囊,完美隐藏他内心的凶戾与专制。
他一点一点地与她交换气息,把属于自己滚烫的温度渡进?她嘴里,再从她的口中攫取新?的空气。
唇齿厮磨时,不速之客悄然而至。
“阿姐,阿姐。”洛以鸣端着盆站在门口:“水来了,快开门。”
他见不到人,心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洛回雪吓得打了个觳觫,连忙推开盛令辞,眼神焦急,示意他躲起来或者?赶紧离开。
盛令辞得了洛回雪的保证,不再得寸进?尺。
他知道人不能一下子被逼太?急,否则物极必反,于是?顺从地离开床榻,三两?步消失在厢房右侧的屏风后。
洛回雪定定神,慌忙捋了捋微乱的发丝,边整理衣襟边往门口走:“来了。”
洛以鸣想要走进?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被洛回雪阻拦在外:“里面还?放着些女孩子的贴身衣物,你进?来作甚?”
“哦。”洛以鸣慌张把手里的盆交给?洛回雪,红着脸转身:“对了阿姐,要是?还?有什么虫子的你别怕,叫我一声,我就在外面。”
洛回雪微微一笑?:“知道了,别担心,我稍微清洗一下就来。”
她再次回到席间时,盛令辞还?没到,心虚问:“他呢?”
洛以鸣随口道:“盛大?哥说有军务要临时处理一下,去对面的厢房了。”
洛回雪一听就知道是?他随口找的理由,不过这理由天衣无缝,毕竟军机要务不能多问。
没多久,盛令辞从外面走回来,神色淡然矜持,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的无赖蛮横。
傅缨和洛以鸣一直在聊天,见他进?来也?只是?看了眼,没有任何怀疑。
洛回雪心下稍安。
盛令辞忽然提议:“以鸣,要不你坐到管不平的位置,我瞧着你姐姐夹在你两?人中间怪不自在的。”
洛以鸣啊了一声,想到姐姐确实对这些武器技法不感兴趣,自己只顾着和傅缨说话,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脸色。
他看了眼洛回雪,发现果真如盛令辞所言,姐姐嘴角平直成线,从方才开始便没有说一个字,他顿觉不安。
“喂,我们隔着回雪怎么就不能聊天。”傅缨一眼看出盛令辞的阴谋诡计,不就是?洛以鸣挡了他的道。
“你们两?个说的话题她又不感兴趣。”盛令辞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傅缨面前,示意她打开:“刚才兵部送来的东西,正好给?你带回去试试。”
傅缨打开看了一眼,心道他为了洛回雪真是?舍得下血本,盒子里是?她一直想要的箭弩改进?设计图。
“行吧。”傅缨勉强退一步,但她警告盛令辞:“你坐着别动,我等会要给?你聊一聊东征的事情。”
等会她要看好洛回雪,绝不能让盛令辞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洛回雪同?样望着盛令辞,目光戒备,弄得盛令辞觉得自己好像是?十恶不赦之人,他哭笑?不得。
大?庭广众之下,他能做的实在是?有限。
换好位置,傅缨迫不及待地拿出方才的收到的设计图,她发现洛以鸣在弓箭造诣上有绝佳的天赋,初初入门便能提出很多自己独特观点,实在是?让傅缨刮目相看。
她收起对洛以鸣年龄偏小的轻视之心,已经将他当做和自己一样成熟的人对待。
这边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而洛回雪却心不在焉,她一直在警惕盛令辞又出什么昏招。
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实在是?今日?盛令辞的所作所为决不能称之为“君子”二字。
洛回雪双手交叠挡在身侧,捂住自己的衣襟。
盛令辞轻笑?一声,他的嗓音低沉,沉浸在讨论中的其他两?人完全没察觉。
“你在怕什么?”
盛令辞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到洛以鸣的位置上,洛回雪一惊,刚想坐起来,腿弯处压了一只大?掌将她活生?生?钉在位置上。
“别动,你一动,他们就发现咱两?了。”盛令辞唯恐天下不乱道:“我是?无所谓,就是?怕你害羞。”
洛回雪伸手去掰自己腿上的如铁钳似的五指,从嘴里憋出一句话:“那?你倒是?放开我。”
盛令辞反手握住她细如凝脂的柔荑,在指尖暧昧揉搓,“不放。”
洛回雪想收回来时已经晚了,她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惊扰到另外两?人,心里紧张到手指发凉,却又被他的掌心暖热。
一冷一热,其中煎熬只有她一人知晓。
“不是?说好不能被发现。”洛回雪垂眸,咬牙切齿道:“你不能言而无信。”
盛令辞不惧她的恼怒,借着桌布遮掩,放肆把玩掌中的柔软,似笑?非笑?道。
“你现在给?不了我名分,总得给?我些好处。”
“好朋友,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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