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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地下恋


    地下恋:姐姐,你觉得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不要说,是喜欢予宁。


    在予宁期待的眼神中,江雨眠带着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安予宁一下子开心起来,眸子亮亮的,她连问了好几遍“真的?”,得到的回答都是江雨眠的肯定回答。


    “只有我们两个。”


    “是的,”江雨眠点了点头,“只有我们两个。”


    “什么时候?”安予宁往前伸手,江雨眠把手递过去给她抓着,桌子底下,予宁像小孩子一样乱摆她的腿,看来是很兴奋呢。


    江雨眠认真想了想:“最早也要一个月,晚的话说不定,需要走很多程序,把我的工作交接好,我已经递交辞职申请了。”


    “那也很快了!”安予宁笑嘻嘻的,她突然“欸”了一声,“辞职申请?!你什么时候递交的。”


    江雨眠捏了捏她的手心:“昨天,确切的说是昨天一早,我和院里的领导谈了很久……”


    “谈完下来的时候,就看到莫璃在楼下等你,你像一条欢快的小狗,扑在她怀里,好亲昵……”江雨眠漂亮、凌厉的眼睛半眯着,安予宁觉得她像一只坏坏的猫咪。


    “啊!你还在吃醋啊。”


    “不可以?”


    “明明你不回我消息嘛。”安予宁努了下嘴,又小声说,“你没说你很忙。”


    “怎么发现的。”江雨眠问她。


    确实,昨天她凌晨从安予宁的出租屋走了以后,大概早上八九点的样子,安予宁给她发信息,问她是不是来过,怎么知道的她的住处。


    安予宁微红着脸说,是直觉。


    江雨眠却直白地说:“我还以为是印记。”


    “你——”安予宁犹豫着说出口,“故意的,江雨眠,你是什么时候……做好的打算。”


    江雨眠不去看她的眼睛,而是看向窗户的方向,她只说:“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天气很凉。”


    “因为,我不想你和她打一把伞,所以,我宁愿不要你的,自己淋雨走。”安予宁闷闷说。


    江雨眠睫毛一颤,她转过头来看着她,轻轻道:“我还以为予宁在怨我。”


    “当然,也有点。”安予宁很坦诚。


    江雨眠“嗯”了一声,手指微微蜷了下。


    安予宁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跳过,她拄着脑袋看着江雨眠:“我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


    “她们说喜欢一个人,就能在她身上闻到一股很独特的香气,我从很久很久以前,总能闻到你身上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我偷偷用过你的沐浴露和洗发水,但是在我身上,就不是你那样的味道。”


    江雨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肯定你来过,是因为我房间的被子上有你的味道,江雨眠,你那晚陪了我多久?”


    “原来是这样。”江雨眠笑了笑,说起到底有多久,她只说,“我到的时候,予宁都烧糊涂了,大概是陪予宁到微微天亮,退烧以后。”


    “你……是不是亲我了。”


    “嗯。”江雨眠眨了眨眼。


    “为什么不待到我醒呢。”


    “多做少说,不想再看见予宁挣扎着推开我的样子,说很多遍‘你不要再过来了’。我不想是多余的‘招惹’而是名正言顺,只有做了,才能给予宁一份保障。物质是意识的前提。”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安予宁拄着脑袋,有点好奇。


    “设备ID。”江雨眠言尽于此,她低头噙了一口咖啡。


    “你怎么这么腹黑,江雨眠。”安予宁起身,走到她背后,扶着她的肩膀摇她!


    江雨眠身体姿势很放松,由着她说。


    “你帮我梳头发。”安予宁戳她。


    江雨眠调转椅子,换了个方向坐,她拍了拍腿,让予宁坐在她的大腿上。


    予宁的头发很多,但发丝很细,后颈的发际线很浓密,江雨眠撩开她后颈的绒毛,看到印在上面的吻痕有些淡了。


    安予宁伸手挠了挠后颈,正好就是吻痕的位置,她当然不知道,只说:“我这里这几天很痒,你帮我挠一下。”


    江雨眠笑了,笑声有些愉悦。


    “欸?”安予宁有些疑惑,“你是不是凑太近了,很痒啊,你的呼吸——”


    江雨眠吻在她的后颈上,就在那吻痕之上,像种草莓一样,吮出一个痕迹,这还没完,她又用牙齿轻轻的咬,加深那印记一样。


    视线中予宁的耳垂充血粉嫩,她微微瑟缩着肩膀坐在她腿上。


    安予宁也终于明白,江雨眠刚刚的笑,她大概在笑她的迟钝,笑她没有发现她做的坏事。


    痒,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江雨眠故意吮吸的痕迹。


    “你还要偷偷摸摸在我身上做多少印记。”安予宁羞愠着,她拿着小镜子费力地看。


    江雨眠给她梳的是低盘发,后颈那儿微微掏出点碎发,算是遮挡。


    江雨眠不回答,只垂眼盯着她看。


    安予宁“啪”一声把小镜子合上,她面对面江雨眠站着,抬眼盯着她的眸子,偏头,仰起自己的下颌。


    她的指尖指了指自己粉白的侧颈,对江雨眠说:“这里也要。”


    江雨眠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她眸子里似乎带了点笑,很是宠溺,安予宁很喜欢这样的她,是爱,也有慢慢转变,渐渐浓郁的欲望。


    或许,她也从很早之前就爱她,可她从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站直着身子,而江雨眠需要低头,微微弯腰,安予宁总以为自己和江雨眠的身高没什么差别。


    可她忘了,每一次回家,她着急拉着她比身高,江雨眠都穿着拖鞋,而她还穿着运动休闲鞋。


    大概是会有点点的身高差,江雨眠比较高,胳膊长、腿长,净身高在176cm以上,而安予宁大概有170cm的样子。


    唇舌下几乎可以感受到予宁的血管在跳动,这馨香、柔嫩的皮肉,真想一口咬下去,完全吞之入腹,江雨眠想把她吃掉,两种意义上的吃掉,吃到肚子里。


    克制住咬穿她的欲望,江雨眠舔了舔唇,脑袋离开安予宁的脖子。此时她的颈肉已经由粉白转为粉红,嘬弄出的印记是暗红的,在她的脖子上,很是明显。


    予宁又拿她的小镜子照,江雨眠被她得意、满足的小样子逗笑了,感觉如果予宁有尾巴,一定竖得高高的。


    “好了。”江雨眠胡乱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出门啦。”


    两人已经作好了打算和准备,具体的安排是——第一个月,江雨眠先辞职从临海转到香港生活;同期,安予宁需要提交转学申请。等待的时间里,她需要修够学分,要把每一科成绩都考得高高的,这样,江雨眠也好安排她直接衔接大二。


    安予宁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天呐,不会吧,她们刚刚在一起,一个多月后,江雨眠就要去香港了,她们就得异地了!异地很久呢!


    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们是地下恋,悄悄的,不要让人发现~


    安予宁的脖子上系着江雨眠的一条丝巾,大大咧咧躺在副驾驶座上,让江雨眠给她放摇滚乐。


    不过,安予宁也有比“异地”更担心的点,那就是——江瑕。


    她一开始就问了江雨眠,江瑕那边怎么办,江雨眠说的是交给她。安予宁无法想象江雨眠跟江瑕坦白的时候,江瑕会气成什么样子。


    而且,江雨眠辞职去香港,江瑕会同意吗……


    想这些就很头疼。不管了,反正,她和江雨眠该做的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也都做了。


    她只要江雨眠的爱,只要她的爱就够了。


    如果,江雨眠是带她私奔,那她就跟她走就好了,可,江瑕该怎么办,那毕竟是江雨眠的母亲,安予宁的心里也有点没底。


    “江雨眠,你什么时候和江瑕商量。”安予宁又补充一句,“其实,我们偷偷的也没关系的。”


    江雨眠在开车,听到安予宁这样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予宁,我会给你作为我的另一半该有的。”


    心跳声咚咚的,安予宁小声说了一句:“我害怕,我其实有点害怕你和江瑕会闹得很难看。”


    “你不要害怕,因为这是我要承担的。予宁不是说过只要我,所以,予宁就不要去想苦恼的事情了,乖,是我选择了你。”江雨眠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安予宁的脑袋。


    “好~”


    其实予宁是个话很多的小姑娘,她会问很多问题,作为一个“另一半”的立场。


    比如她会问:“你做车手的时候追你的人多吗?你小时候就没有喜欢过别人?我是不是你的理想型?”


    江雨眠一一回答她:“追我的人不多吧,我20岁左右的时候脸很臭、脾气很差,把小姑娘都吓跑了。”其实她说谎了,但予宁让开心就够了。


    “我小时候没工夫喜欢别人,江瑕忙着鸡我,她还想让我跳级,我觉得没有必要,其实我不喜欢压力很大的生活,顺其自然能够到最好的就是了。我不想当天才,我只是比别人聪明一点点,一点点而已,我在北京上学的时候遇到过很多真正的天才。那时候江瑕常打电话给我,一边鸡我,一边还很贴心地同我说,不要跟别人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不要因此崩了心态。”


    安予宁听得津津有味。


    “我哪儿崩了心态啊,我觉得特好玩,我在临海读书的时候都快被老师、同学当成宝了,我读大学的时候不过一个普通人,这种感觉很新奇。也是这个时候我发现,别人看我的眼神不在是那种无差别的崇拜,而是,哟,这人长得不错,再看一眼。”江雨眠笑了笑。


    “予宁是我的理想型。不然莫璃也不会打你的注意,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比完赛和她在酒吧里喝酒,她问过我这个问题,那时候我们短暂地做过队友。不过,老师是把我们互相作为对方的对手培养的。”


    “你只许喜欢我一个人哦~”安予宁嘴角就没下来过。


    她有问:“江雨眠,为什么关于你的比赛视频,都所剩无几了。”


    江雨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几秒钟,安予宁补上一句,没关系,可以不说的。


    “因为遗憾、不甘,到了一种什么程度呢,我会和自己说,就当退役的日子是下一辈子开始的起点,赛车手是上一辈子的事,和我没关系了。我不想再回忆一点点。”江雨眠下颌绷紧,她轻声询问她,“予宁,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好不好。”


    “好。”安予宁攥紧了指尖。


    车厢内陷入沉默,而江雨眠选择打破这阵沉默,她问她:“予宁还有什么其余要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安予宁叫了她一声:“姐姐,你觉得这辈子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不要说,是喜欢予宁。”她的尾音有些俏皮。


    江雨眠被这声软声调、糯糯的“姐姐”搞得心尖尖儿痒,恰好遇上红灯。


    江雨眠身子不动,只朝她勾了勾手指,予宁身子倾过来,抬起脸,乖乖让她吻她的唇。


    “是遵循自己的内心,活得肆意;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车子又稳步行驶起来。


    安予宁笑了笑,她已经明白了,江雨眠句句不提她的过往,可刻在她心底最深处的,还是她的赛车手职业生涯。


    车子停在风启广场,安予宁拿上自己的书包,准备下车,江雨眠和她约好了晚上几点接她回家。


    安予宁点点头,她打开车门,一脚迈出去,江雨眠坐在主驾驶座上看着她。


    予宁本来已经要关上门,可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开着一条门缝,笑吟吟的,软软叫她:“老婆,我去上课了。”


    没大没小的小东西,但,她可以这么叫,不是吗。


    江雨眠常年冷白的面颊,带了点红晕,她眸光温柔如水,却故作毫无反应,她“嗯”了一声。


    予宁没有放弃,关上门,又打开,挤着小脑袋,语气有些不满:“江雨眠,我命令你的,重新说。”


    江雨眠逗她:“不叫我老婆了?”


    “老婆。”予宁又乖乖喊她。


    “嗯~我的老婆真是可爱。”江雨眠眉眼弯弯,如同新月,却又加了一句,让予宁有些闻风丧胆的话,“予宁既然喜欢这样叫,下次可以这么叫着喷水。”


    话音刚落,安予宁红着脸,溜得比谁都快。


    江雨眠这个老不正经的,咦~


    江雨眠递交辞呈的事,没几个人知道,除了她们院里的领导。这几年,江雨眠作为老师是很称职的,五年了,也评上了职称,除了没结婚,有点不安稳,什么都特合适、特完美。


    她来谈离职的时候,领导非常不愿意,几经劝留,但都被江雨眠拒绝了。


    领导询问了一下她下一步的去向,江雨眠如实回答,是香港。


    既然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也不能压着不放人,就走程序吧。不过,院里的领导还是和她说,如果哪一天她反悔了,一定和她说。


    江雨眠特别和领导说了,要保密。


    所以在接下里的一个月时间里,每一天都是倒计时。予宁常常来她的办公室蹲守她,没人的时候,她就坐在她的工位上,像个小皇帝。


    予宁忧郁沉沉的模样终于不见了。


    宋梓晨也发现了这一点,她很为她能重新获得积极的情绪而开心;闻夏也感受到了,安予宁上传的照片拍得很肆意,甚至,闻夏在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发现了躺在床上的江雨眠的侧脸。


    什么情况!


    两个人通话了很久,安予宁告诉她,江雨眠要单独带她去香港生活,闻夏终于嚎出来——我就知道!她喜欢你!她还是选择了你!


    越临近江雨眠离开的期限,安予宁的不舍越来越浓烈。


    为此,江雨眠和她在床上的do爱方式,变得温柔了很多,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


    江瑕退休之后,因为江雨眠的“人生大事”愁的那是一个吃不好、睡不好。好在,她遇到了自己满意的“儿媳”迟筱洁,这闺女可真是个好孩子。


    哪怕江雨眠对她意思不大,迟筱洁对江瑕的关照和爱都没有减少一分。


    江雨眠事业上忙,江瑕也就不怎么找她,最近总感觉胸闷气短,两个胸跟坠着铁块似的难受。


    迟筱洁每天都来问候她早安、午安、晚安,江瑕去医院检查那天,是迟筱洁陪着的。


    真是个好孩子,全程都陪着江瑕看病、问诊,一点也不嫌累。


    她们在等结果的间隙,江瑕问她,和江雨眠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


    迟筱洁想起江雨眠的脸,又想起最近她的身旁总跟着一个小尾巴,而江雨眠完全没有一点厌烦,小尾巴在后面不管说什么,江雨眠都会笑着回应她。


    小尾巴最近的状态很好,没了那份郁结,简直是活力满满的女大学生,带着这个年龄的青涩和俏皮,她其实,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迟筱洁艰难张开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上一个病人终于看完了,她们又回到诊室,医生看着屏幕上的电子报告皱眉,她看了一眼眼前五十来岁的女人,问她:“江瑕是吧。”


    “对,是我。”


    “职工保险还是城乡医疗。”


    “职工,职工。”


    “检查结果显示,胸部有肿块,有恶性的可能,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


    “您说什么?”迟筱洁有些不可置信。


    江瑕也恍了一下身子:“这不可能。医生,我这到底是什么病,您先和我说一声,我有个谱。”


    “怀疑是乳腺癌,但您先不要恐慌,早期和晚期治愈率大相径庭。”


    迟筱洁紧紧扶着江瑕,给她依靠和支撑。


    “先不要和雨眠说,筱洁你答应我。”江瑕拍了拍她的手,“说不定检查出来是早期,就没事了,我也是读过书的人,先不要害怕。”


    “好。”迟筱洁用力握紧她。


    /


    其实,投身回工作的这几天,迟筱洁是有些恍惚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她一面担心着江瑕,一面又总能看到江雨眠和安予宁无意之间的流露的亲昵。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就当没看见吧,真的,爱是成全。可,她偏偏听到了一点风声——关于江雨眠离职的消息。


    有些戏谑,为什么呢,因为江雨眠要去香港,职位仅仅是专业实践的讲师,她当初虽然是国内top本硕,但应聘高职称岗位根本就不够格。


    不过她在北京有很多科研的人脉和老师,她跟着她的老师和师姐在一线互联网大厂作为顾问攻克一项算法上的难关,而在当时她的这项经历刚好能对接A大和这方面的企业需求,A大便和她签了应聘合同。


    而在她进校以后,校企合作项目在第二年就顺利落地,一举成为省内示范标杆,期间也有很多初创企业在和她积极沟通,得到指导成功孵化。


    她年纪轻轻成为特聘教授,走人才引进顺理成章,可她刚进校的时候有多拼,迟筱洁没有忘,她恨不得化出一个分-身来。


    可她转头就连这些都不要了,她是不是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容易就得到了啊……


    知不知道,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是一件很难很难的事,降了多少档次,这些年已经不比前两年了,各种名额都在紧缩。


    所以很多人不理解她,戏谑她的不珍惜。


    中午饭是在食堂解决的,恰好碰到25级的辅导员王青,两人便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闲聊些什么。


    王青带的计院其实有很多国外交换的名额,还有一部分是中外办学,最近忙着弄申请护照的表格,集中办理,也快一点,学生谁要办,谁要出国留学、交换,就填表填信息就好了。


    迟筱洁听到王青接电话,她现在一听到什么海外的信息就特敏感,满脑子都是江雨眠离职要去香港的事。


    “青姐,都有谁啊,有我教的吗?”


    王青说了22级、23级的几个名字,这都是迟筱洁教的班级里的,她点了点头,问还有呢。


    王青干脆把手机递给她,让她自己看。迟筱洁拿到手,直接翻到sheet2025,果然她在里面看到了“安予宁”这三个字。


    心“轰”一下往下坠落,她把手机还给王青,又和她说了几个她们熟知的要出去交换、留学学生的趣事。


    然而,她满脑子都是:江雨眠要带安予宁走,这一句话,重复环绕。


    *


    “安予宁同学,迟老师找你有事。”有学生传话。


    顶着狐疑,安予宁来到办公室,嗯,很巧,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


    “你坐。”迟筱洁给她倒了杯热茶。


    安予宁走过去坐下,迟筱洁起身,来到门口,把门反锁上。


    安予宁心没由来地一紧,她看她的眼神带了些警惕。


    迟筱洁站在她面前,看她的表情:“你心虚什么?”


    “?”


    “放轻松点,你和雨眠的事情,我都知道,你喜欢她,而她也选择了你。”迟筱洁笑得苦涩,甚至有些扭曲。


    安予宁抱紧怀里的书。


    “你们在乱-伦。”迟筱洁直接说出这两个字。


    “我们根本就不算!”安予宁“砰”一声把书丢在桌子上,“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关系,她连我的监护人都算不上。就算我们乱-伦,又怎么样!”


    迟筱洁对比安予宁很是沉静,她像是有十足的把握:“这,就是不对的。”


    “用不着你来说,我要走了。”安予宁不想被她逼得发疯,欲走。


    迟筱洁却讥讽她:“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安予宁做了个深呼吸,而身后的她还在继续。


    “你大概为江雨眠放弃自己的大好前途去香港做一个小讲师而洋洋得意吧,是啊,你可真有手段,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能向上管理。”


    安予宁回头死死盯着她,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她最关心的就是江雨眠前途的那部分。


    迟筱洁又骂了她一遍:“你真自私!”


    “我没有!”安予宁瞬间觉得委屈。


    “你就有,你的这一点小爱,足以把江雨眠毁掉,她会和她的母亲决裂,会被人嘲讽是个傻子,好好的教授不做,反而要去做个普通讲师,你知道这之间的待遇和差别有多大吗,小朋友~”迟筱洁的语气和身位都很居高临下。


    “江雨眠把你养的太好了,简直是在象牙塔里,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大人的规则和玩法,以及地位、权力落差的残酷。”


    安予宁想反驳她,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做人要知道感恩,我要是你这么个小地方出来的孤女,早就不知道脸往哪放了。”迟筱洁说出这些莫名觉得很爽,爽得发抖。


    安予宁的表情几乎要哭出来,可她还强撑着一副倔强的样子。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你的爱,就是彻头彻尾的要毁了她!”


    不是我,不是我!是江雨眠选择的,可就是我,就是我,她为了我才舍弃了这些……


    迟筱洁的辱骂没有让她落泪,可知道江雨眠愿意为了她做到这样的地步,她落泪了。


    “你哭了?你还有脸——”


    “可是我们已经睡过了,怎么办。”安予宁恶狠狠咬回去,“你是在忌恨我吗,好的,我知道了,该为她操心的是我,不是你!”


    开锁,开门,摔门而去。


    屋内的迟筱洁脸色发黑,她腿软,后退一步,跌倒在椅子里,双目发灰。


    第42章 名分


    三人修罗场:你不会只敢偷偷亲她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当当当——surprise!”莫璃起身,往旁边移了移,她身后一辆全新的越野摩托车,暗夜流光一般展现在安予宁面前。


    “买给你的,第一辆专业级别的越野摩托车,希望你喜欢。”


    “川崎KLX230,金属灰,越野骑行两不误,能上牌,周六有时间么,带你去林道越野,我教你。”


    “你想变成什么样子,我就陪你变成什么样子,安予宁,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莫璃这句话说得很是认真,也许她真的动情了,也许她只是沉迷这场爱的追逐。


    安予宁捂住了嘴巴,莫璃,干嘛要对她这么好,这家伙……这辆车,要好几万块!她不知道在购物车里偷偷收藏了多久,她当然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莫璃朝她张开双臂,安予宁极快地走过来扑进她的怀抱,莫璃用力抱紧她。


    人生没有那么多的观众,学生基本上都已经走光了,安予宁身后是亮着灯的教学楼,会有些许的孤零零的人从里面走出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微凉夜色,莫璃抬眸,看到了一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她对面的、安予宁背后的、29岁的江雨眠。


    她还似从前一般高大、瘦削,一双秋水剪瞳,明明是多情眼,却总以冷矜示人,嗯~瞧瞧,她眼里那股恶心人的冷和傲还在,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


    岁月到底带给这个女人什么?她多了体面,沉稳,真足足像个好好老师,冷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比赛车服还要性-感,啊~,职业装,这便是高智感,要不是莫璃认识她,就要立刻成为慕强批抓紧膜拜了~


    再次重逢,江雨眠眼里只一闪而过惊讶,后是她逐渐腥红的双眸,江雨眠这般动怒的样子,莫璃可从未见过。


    安予宁欣喜、快乐得好像一只小狗,扬着声线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莫璃勾着嘴角搂紧她。


    她故意撩开她后颈的发,露出那个“不合时宜”的吻痕,果不其然,江雨眠眼神瞬间暗下去,好像要杀人,她挽起袖子的手臂还有手背都青筋暴起。


    傍晚天气昏暗,江雨眠是冷白皮,那蜿蜒的青蓝,实在太过显眼。


    莫璃低声笑了,仰头笑得得逞、猖狂,安予宁“嗯?”了一声,莫璃笑着说“没事,哈哈~”


    她抱她抱得更紧,笑声戛然而止,莫璃低头,压低双眸,她冲江雨眠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江雨眠,有本事,就来和我抢。赛场上第一需要竞争,情场上追人也同样要。


    你不会只敢偷偷地吻在她的后脖子上吧?哈哈哈哈!


    莫璃偏头,轻轻在安予宁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第43章 分手


    分手:“江雨眠,再见。”    “再见。”


    午休时间,安予宁睡在江雨眠的房间,身体很疲惫,她被江雨眠折腾累了。


    江雨眠倒是不困,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玩手机。初秋未曾寂寥,窗外的绿叶被阳光暖暖晒着,随着轻风微微晃。


    锦程师姐说一切都交代好了,江雨眠随意拄着脑袋,身体姿态很是放松。客厅安静,只剩下她一个人,予宁在她房间里睡觉,江瑕也去午休了。


    江雨眠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平静的幸福感,如果能留住此刻……该多好,她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在她的身边,如果,江瑕能接受她和予宁在一起,那她们的生活,就会是这样平静的幸福。


    手腕空空的,江雨眠似乎都已经习惯,她垂下眼睫盯着看了一会儿。无奈一声轻轻的叹息,江瑕餐桌上那个眼神,其实说不上太好。


    江瑕看起来很疲惫,不知道为什么。


    她的一辈子大部分的期许,都投身在江雨眠身上,不容她有一点点的偏离和失误。她很为江雨眠而骄傲,她会挺起胸膛和别人说,自己女儿多么有出息。


    江瑕并不相信爱情,江雨眠对自己“父亲”几乎是没有任何印象的,不过她并不在意,只听街坊邻居讲过几句,那个人极不上进……


    江瑕把他踹了。


    按理来说,她这样的女强人其实应该更开明,可她就是接受不了安予宁和江雨眠在一起。


    也许,她早就把安予宁当作了这个家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儿。


    谁知道呢……她从来不讲,她有多爱,说出口的爱,似乎会要了她的命。


    江瑕的爱是自我、独断的,她也很在乎别人的评价,明明她是那样一个强势的女人,可她偏偏会因为别人的论调而拼命鸡自己的娃,会在得知江雨眠是同性恋后气得直哭,会从小就给安予宁找她觉得“不错”的男孩子。


    江瑕想要的孩子是听她话的孩子、聪明的孩子,这样再好不过了。


    江雨眠当然知道这是她的爱,这人生的29年,她大部分时间都对她百依百顺。


    可是,妈妈,我真的不可以选择吗,我不配去选择吗……


    我为了你去改变自己,刻骨铭心,可你从未向我示弱半分。


    好可笑,江雨眠思来想去,唯一的,竟然是想要“逃离”江瑕。


    其实,江雨眠有点舍不得这个家,这个小小的家,从记忆里就被江瑕收拾得一尘不染,她记得小时候带小朋友来家里做客,小朋友都会感叹她家怎么会这样干净、温馨。


    她会很自豪地说,她妈妈不但做事井井有条,还是很棒的中学老师。


    不知不觉湿了眼眶,江雨眠强制打断这些思绪,她把眼泪憋了回去,又害怕予宁和江瑕起床后看到自己的眼眶很红,便去洗手间照镜子。


    打开水龙头的手一顿,江雨眠拧眉,水池连接下水道的交界处,有很多枯燥的头发,江雨眠伸指将它们捏着拉出来——


    黑灰中夹着白发,这是江瑕的头发。


    怎么会掉这么多头发……


    转身想扔进垃圾桶,可是垃圾桶里也是一团头发,比洗手池里的还要多,就那样团着、乱乱糟糟缠在一起,毫无生气一般的死物,唯有衰败、枯老可以形容。


    江雨眠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江瑕的面色、气色、背影极快地插-进江雨眠的大脑,她几乎是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江瑕潮湿、脱落的头发。


    呼——呼——呼——


    江雨眠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这具躯壳的主人,极快地夺门而出,飞快地奔向江瑕的卧室,门被她猛然推开,江瑕躺在床上似乎只有小小一团。


    “妈。”江雨眠苍白着脸色叫了江瑕一声。


    江瑕慢吞吞动了动,她起身,平静靠在床板上。


    “你……怎么了?”江雨眠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干涩。


    江瑕抿了抿唇,笑得讥讽:“没关系的,江雨眠,你不用管我了,去你的香港吧。”


    江雨眠似乎一下子站不住,她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江瑕反问她。


    江雨眠后退了一步,她突然觉得自己在江瑕面前,非常心虚,仿佛又回到过去的过去,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仰仗自己的母亲。


    “妈,你生了什么病?”江雨眠轻轻开口询问她。


    “不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真的不重要吗!江雨眠过去攥着她的肩膀,压着嗓子对她说:“告诉我!”


    江瑕盯着她通红的眼睛,悲哀地笑了笑,她问她:“如果我病得很轻,雨眠是不是就要带着宁宁走了,不回来了。”


    “……”江雨眠手指紧了紧。


    “江雨眠,我是不是要和你说对不起,你人生中的两次好事,都是我替你坏掉了,怎么办?你会恨我吗?”江瑕眼眶里蓄满了泪,她不去看江雨眠,因为她竟然会有些不忍心。


    江雨眠早就站不住,无力地滑在她脚边,只是双手还固执地抓着她的衣角,手指的骨节用力到发白,这姿势太卑微,她好像真的在求求她,也在求命运不要这样对她。


    “你有多爱她?”江瑕低头,摸了摸她的脑袋。


    江雨眠哭出声,像一个孩子,埋在她膝头,她嗫嚅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把她养大的。雨眠,你们不可以在一起啊……你要,别人怎么看我们,你要学校里的人怎么看你。”


    “江雨眠!你说话啊!”


    “你到底有多恨我,要离开我,是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江雨眠,你才是那个白眼狼!”江瑕拂开江雨眠抓着她的手,“你要让我成为那个最可笑的人,我做错了什么,我要接受所有的众叛亲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江雨眠猛地回头去看,但那脚步声恰好远去了。


    江瑕死死咬着唇,眼珠闪过诡异的亮光,她终于放低了嗓音:“我死了,就成全你们两个了。”


    江雨眠喉头滚动,她快速摇了摇头。


    “那,雨眠,妈问你,你要她还是要我,你只能选一个。”江瑕死死抓住江雨眠的肩膀,嘴唇都在颤动。


    江雨眠闭上眼睛,眼泪极快地从她眼尾滑落,所有的悲怆似乎都在此刻凝成泪,可她只能拼命地压抑。


    在江瑕记忆里,江雨眠好像从来没有哭成这样……她的眼泪也不是为了她,而是另一个人。


    ……


    江瑕得知两人要去香港的消息,是检查结果出来的第二天,迟筱洁敲响了她的家门。


    “阿姨,您不要害怕,一定能治好的。”迟筱洁挤在沙发上和江瑕坐在一起。


    江瑕悠悠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她能照顾好自己。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您可千万不要生气。”迟筱洁忍不住露出机械的、冷冷的笑。


    “哦?”


    “您知道,江雨眠要辞了A大的工作去香港吗?”


    “你说什么?”江瑕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


    “辞呈都交了很久了,看来她是有意瞒着您。”迟筱洁抬眼认真看着她。


    江瑕掏手机要给江雨眠打电话,但迟筱洁开口,提到了安予宁的名字。


    “哦,忘了和您确定一件事,你们家宁宁是喜欢雨眠吧,我在学校看她们两个走得很近呢。”迟筱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说出口后,被安予宁气得挫败感都消散了。


    对,她就是忌恨她,谁让她要把雨眠“拖下水”。


    江瑕身形猛地一晃,倒在沙发上捂着心口,迟筱洁很贴心前去关照,江瑕捶着胸口,又气又恨。


    她这副样子,显然是早知道两个人的苗头。


    迟筱洁无辜道:“宁宁和我说,她都和雨眠上床了,天呢,真不敢相信,她们两个人会乱搞在一起。”


    “你住嘴!”江瑕指着她的鼻子。


    “江阿姨我真的没有添油加醋,实话实说,我也是为了雨眠好,香港那地方哪能是她的归宿,您真要她从您身边离开不成,这当女儿的,因为一个丫头昏了头,不得您多说两句?”


    “那可是A大的江雨眠啊,谁知道过两年她会不会再晋升,这都说不准,出了这茬子事,她的一辈子都毁了。”迟筱洁摇摇头,脸上写着真情实意的可惜。


    江瑕在沙发上缓着,迟筱洁也不再说话了,因为她知道,她说的,江瑕都听进去了。


    果然,几分钟后,江瑕眼角泌出泪,她摇着头说“造孽”这两个字。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雨眠留在您身边,还能让两人断了。”


    “说。”


    “生死的关头二选一,您猜她是选您还是选宁宁。”迟筱洁微笑。


    江瑕一下就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也不知道这香港是雨眠要去,还是宁宁撺掇她去,啊~这都不重要了。您也养了宁宁这么多年,既然她要去香港,那您啊,也别拦着。”


    江瑕在摇头。


    迟筱洁问了她一个问题:“您是早就看出来宁宁喜欢雨眠?”


    江瑕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要是有什么证据就好了,最好是单方面的,这下纯纯就是她自讨苦吃,害的只能是她自己,谁让她毫不知耻。”迟筱洁半分没感觉到,自己已经接近发狂了。


    江瑕点了点头说:“她是有写日记的习惯。”


    迟筱洁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只要我们找人把她日记公布,不就好了,看她还知不知道自己错了。”


    她心里想到了一个人选,那个陈妍就不错,呵……


    江瑕有些不可置信,这些话是从迟筱洁嘴里说出来的,知道么,一个人再恶毒,也不能恶毒成这样子。她是想过要把宁宁“赶”出这个家门,可只是嘴上说说,用来威逼江雨眠。


    如果真像她说的,要在A大让她“社死”,那她剩下的三年半该怎么办,前一阵子她刚刚被一群人造谣,这简直就是在变相的置她于死地。


    一个985的高材生,会被毁掉的,江瑕是老师,这太可惜了,知道么,人,至少,不能这样做。


    “江阿姨?”


    江瑕不动声色将迟筱洁这个人选“叉”掉,她的心太狠了,假以时日,雨眠和她在一起,不敢想。


    “我知道了,”江瑕也是在这时,有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我会妥善处理的,你们领导的电话还是那个吧,抽空我会和她联系。”


    “宁宁说到底也当了我五年的孩子。筱洁,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江瑕吸气,身板挺起来,可眼泪还是落下来。


    “我这个家是留不得她了,可A大是她自己凭本事考上的,筱洁,人不能做得太绝。”江瑕起身,送客。


    “江阿姨……”迟筱洁有些羞愧地低下脑袋。


    “筱洁,阿姨祝你找到自己的良人。”


    秋日的夜晚微微有点凉,迟筱洁漫无目地走在街头,一种说不上来的气馁席卷了她,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脑海里只有江雨眠夏日轻薄衣衫的身影,掠过她的窗子。


    她不会低头、侧目去看爱慕她的人,因为她早就有了放在心尖上的人。


    /


    其实,安予宁在江瑕门外停留了一秒,因为她听到了争吵声,可很快那房间就安静下来了。


    算了,她们经常这样吵,在她刚进这个家门的时候,她们常常吵得短兵相接。


    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后,安予宁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转圈圈,窗外天色昏暗下来了,天空是蓝紫相接的,夜灯亮起橘色的光,安予宁看得入迷。


    晚饭还是在江瑕家吃的,只是这餐桌上的氛围格外奇怪,安予宁会偷偷瞄江雨眠,可是江雨眠似乎没有看懂她的暗示。


    好吧,只能乖乖低头,好好吃饭了。


    晚上,江雨眠开车带她回家,安予宁兴冲冲在副驾驶座上说着什么,但很遗憾,江雨眠没在听她讲话,只是在目视前方开车。


    安予宁突然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她把手指放在了江雨眠的手臂上,她微微咬唇,盯着江雨眠看。


    江雨眠这才回神,她“嗯”了一声,然后垂眼看了看搭在她手臂上的手指,细嫩的手指,牵在手里软软的。


    方向盘上皮质包裹的软皮,又被她的指尖摁得深陷下去,江雨眠抬起头,面无表情,不再去看她。


    到底怎么了……


    就这样一路,她们沉默着到家,江雨眠似乎很疲惫,也没有任何要交谈的兴致,她瘫坐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捏着眉心。


    安予宁走到她面前,俯身,背着手,问她,怎么了。


    江雨眠睁开眼睛,看着她。


    予宁的眼睛总是那么亮,带着少年的那份欣喜和期待,特别活生生的一个人。予宁大概是不喜欢,自己这样看着她吧,她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长长的睫毛垂下去。


    江雨眠想伸手去摸她的脑袋,可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她听见自己说:“乖,去睡觉吧。”


    “可是还很早。”予宁蹙眉盯着她看。


    “可是,我有点累了。”江雨眠起身,上楼,回房间。


    也许,她是真的累了吧。安予宁只能关了客厅的灯,也上楼去睡觉,她们两个人的卧室是面对面,安予宁在进自己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是江雨眠紧闭着的门。


    手指紧握着门把手,最终她也没能走进江雨眠的这间屋子。


    /


    除了自己的感情生活,学习生活是剩下的一半,不知不觉,已经快要30天了,江雨眠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香港了。


    她们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开始,安予宁忍不住高兴。


    今天,王青把她叫到办公室,把集中办理的护照发给她,安予宁接过,看着护照上的自己。


    半年,其实也没有多久嘛~


    办公室里,江雨眠不在,只有其她老师,安予宁迅速看了一眼,又扒着脑袋出去。


    江雨眠最近很忙,忙到她们一天只有上学、下班的时候能一起结伴来学校、回家,其余的时间,江雨眠都不见踪影。


    安予宁安慰自己江雨眠是在处理关于香港的事情。


    可,今天从校外来接她回家的江雨眠有点奇怪,她的面色有种说不出的憔悴,她身上有一股消毒水味,安予宁可以清晰辨别她身上味道的变化。


    “江雨眠,我感觉你最近有点冷落我。”安予宁踌躇了很久,但她还是和她说了。情侣之间,有什么问题直接说开比较好,省得以后闹矛盾。


    “予宁,回家后我们谈谈。”江雨眠专心开车,没有接她的茬,安予宁失落了。


    很近了,马上就要到家,车子路过街角那家安予宁常去的甜品店,江雨眠实在太纠结,她终于问她:“要不要吃蛋糕,甜甜的蛋糕。”


    甜一点会比较好,吃甜食,心情会好。


    “好呀,老样子,我要樱桃红丝绒。”安予宁一下就开心起来。


    江雨眠看到她的笑眼,眸子里只有悲伤,她把车停好,极快地去甜品店买蛋糕。


    她买了两块,还买了一些黄油蔓越莓曲奇饼干,刚烤出来的,很香,予宁应该会很喜欢。


    江雨眠提着这两块小蛋糕和曲奇饼干,跟着小狗一样欢快的安予宁回到家。


    进门,换鞋,关门,洗手,换衣服,她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


    江雨眠拄着下巴看她吃小蛋糕,一口一口的,予宁问她要不要吃,江雨眠摇了摇头。


    “嗳——你不吃呀?你要是想吃,我可以喂你呀。”安予宁舔了舔嘴唇。


    “予宁。”江雨眠轻轻唤她的名字。


    “嗯?”她还在低头挖蛋糕。


    “香港我去不了了,我们,分手吧。”


    安予宁的动作猛地顿住,她身体有些僵硬地抬起脑袋,看着江雨眠,江雨眠心被刀剜一样,她在笑,在轻轻地微笑,可这笑实在太难看。


    “你说什么。”安予宁怀疑自己听错了。


    江雨眠吸了一口气,重新和她说:“我们分手吧。”


    豆大的眼泪瞬间从眼眶滚落,安予宁快速摇头,她连说了几个“不要”。


    江雨眠无视她的眼泪,闷着声音说:“我时常想起,予宁的那句话,‘不要再靠近我’,对不起,予宁,我给不了你未来,我不该招惹你。”


    安予宁扬着唇笑了笑,眼泪却是很汹涌,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说着:“才不要。”


    “……”江雨眠不再说话了。


    安予宁哭着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从不质疑你对我的真心。”安予宁看着她的眼睛,她想停下自己的眼泪,可这具身体已经不由她的意志所控制了。


    “对不起。”


    “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和我说好不好,我不会闹的,江雨眠,你知道的,我很乖。”安予宁抓住了江雨眠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江雨眠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香港不值得我去,很多人都劝过我,我大概是……被劝醒了。”


    “不会,你不是这样对我说的,你不是这样对我说的!”安予宁有些崩溃,“你说,是我要给你一个名分。”


    “是,我说过,但我现在后悔了。”江雨眠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抽回来,那细软的长指无措放在她眼下。


    “是不是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了,是不是迟老师,一定是她,一定!没关系的,江雨眠,我们可以表面分开,我们偷偷在一起也没事,我不要什么名分,我只求你,只求你,给我一点点,你的爱。”安予宁还没有死心,她含着泪的眼睛,乞求一般看着江雨眠。


    江雨眠闭眼,双手掩着面颊,双手之下,她死死咬住了唇。


    “要断,就断干净,你以后还能找其她人,我们都能开始一段——”


    安予宁“蹭”一下站起来:“不要!我才不会!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都很简单。”江雨眠的脸上写着嘲弄的神色。


    “可是,可是,我们都睡过好几次了……”安予宁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声音越来越抖、不连续,“我怎么办,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


    “予宁被我睡的时候不也很爽——”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了江雨眠的脸颊上,她被打偏了脑袋,长久维持这狼狈的姿势。


    安予宁攥紧手指,她抬起下颌,试图把眼泪憋回去,可尝试未果,她站在她面前嚎啕大哭着,鼻涕和眼泪一起往下流。


    她哭着说:“江雨眠,我恨你。”


    江雨眠就这样玩弄了她的心和人,她说不要她,就真的不要她了,那她安予宁到底是什么。


    一颗心被她伤得千疮百孔。安予宁夺门而出。


    江雨眠咬牙,心痛的连着身体都疼,都说胃是情绪器官,这一刻,她干呕起来,眼泪终于被释放出来,江雨眠捂着自己的心口,几乎要蜷缩起来。


    ……


    安予宁无处可去,她想了很多地方,甚至连江瑕那儿她都想了,可仔细想想,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尽情去哭,去宣泄。


    她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闻夏,想起了莫璃,想起了宋梓晨,可没人要接收她的坏情绪,别人没有这样的义务。


    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尽情去哭,安予宁乘着电梯,跑到了天台上,她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睛快肿的睁不开。


    她回想了这活着的18年,太可笑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可悲,像是网上那种军训爱上教官、看牙医爱上医生、驾校练车爱上教练的人,真是太可悲了……


    她偏偏爱上了江雨眠,她的爱简直就是困扰,她极尽作贱自己,好啊,她得偿所愿了,不是吗,她和江雨眠睡过了,怎么不算得到了她。


    江雨眠其实说得对,她被她弄的时候也很爽,她没有义务放弃这里的一切带她去香港,她根本就不值得被爱和被选择。


    如果,她的命能好一点就好了;如果,她的妈妈还活着就好了;如果,她的婶婶、叔叔肯对她好一点就好;如果,江瑕不来领养她就好了;如果,她能像陈妍一样从那个穷地方读书杀出来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用遇到江雨眠了,这样,她也不会无可救药地爱上她。


    呵……安予宁颤颤巍巍踩上了天台的台沿上,她垂眼看着下面的树木、街道,跳下去,心里有道声音对自己说,跳下去,一死了之,这辈子就过去了,结束吧,她也活够了。


    她常常会在夜里做噩梦,梦见同村的人指着她说,你娘死了,你知不知道;梦见江瑕家旁边的邻居,对她说,要知道感恩,要孝顺,懂事点,早点结婚,别当个累赘。


    对啊,她就是江雨眠的累赘,和她组建家庭的人,看到她只会望而却步。


    安予宁闭上眼睛,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其实,死亡是平静的,只要她从这跳下去,生命就平静地结束了。


    不知道,江雨眠看到她烂泥一样的尸体,会不会流泪。


    好高,真的好高,安予宁半睁开眼睛,看着接近百米高空之下的街道,人小小的,如蝼蚁。


    她盯着看了很久很久,天台的风有点大,好几次都要把她吹走,可她还死死站在原地,安予宁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服,她突然抬头朝天空呐喊。


    “啊————”


    “这个世界——我恨你——”


    “啊啊啊啊啊——”


    “对,我真的该死!我真的不想活了,这个世界多我一个没我一个都没什么关系,跳啊,跳!”


    安予宁突然被自己逗乐了,她悲恸着哈哈哈大笑起来,在大晚上有点诡异,等她喊够了,笑够了,她从台沿上蹦下来了。


    她眼里的溃败和难过慢慢不见,她对自己说,就不跳,就活,就活着,使劲、用力活。


    她凭什么要死,死了要埋进像妈妈一样的坟包,谁会给她烧香啊,闻夏?闻夏这个马大哈,能记得给她烧纸吗,估计她死了好几天了,闻夏还没收到消息呢。


    不死了,就要活着。


    /


    或许痛苦太多了,就会变成麻木。


    安予宁又申请了住宿,回到了216,宿舍的其她人并不觉得奇怪。


    一周时间,居然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周时间,她都没有和江雨眠见过一面,她的课,她逃了,在宿舍睡觉,睡得可香了。


    江雨眠反正也不会来找她。


    被窝里,安予宁迷迷糊糊接到了闻夏的电话,闻夏质问她,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拍一张照片。


    安予宁却说:“我和她分手了。”


    “什么!?”


    ……


    “渣女,这个大渣女!”闻夏毫不客气地骂江雨眠,“混蛋,她简直不是人。”


    “我连在学校都不想看见她,呵呵,我的课要挂咯,她不挂我,也会有人举报到教务处的。哈——”安予宁打了个哈欠,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要不,你来国外找我吧,我有全奖,还有固定的收入来源,她不养你,我来!”闻夏说得笃定。


    “这怎么能行。”


    “怎么就不行!”闻夏逻辑清晰,语言精准,“你把你的身份证件什么都给我,我来给你写申请文书,如果你能找到能给你签推荐信的人就更好了,我拍着胸脯跟你保证,就凭你的分数,加一封推荐信,全奖不是问题。”


    “闻夏,我——”


    “来我身边,你需要我,安予宁,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你看你只会听我电话,才跟我讲发生了什么,安予宁,这一点你做得很不好,我也是你很重要的人,你亲口说过的。”闻夏语气诚恳。


    安予宁哽咽了:“我也很想去找你,可A大,我还待得好好的。”


    “好什么好,我校的QS排名在你之上。”闻夏一下就把安予宁逗笑了。


    “去考雅思,最低也要给我考7.5出来,这是命令。”闻夏很是强势,“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过来,找我,和她断了!断就断,谁怕谁!”


    “好。”


    这是安予宁第二次动了要离开A大的念头。她亲自浏览了M大的申请页面,把各种注册流程、时间线都记清楚。


    如果申请成功,那她就会是闻夏的学妹。有学姐照顾着,其实挺不错的。


    动了这个心思,就会一直躁动着。


    又到了一周的周末,江雨眠没有通知她去家里聚餐,倒是江瑕给她发了信息,要她去家里吃饭。


    其实,安予宁并不是很想回去,可不吃白不吃,在外面吃一顿,还要花钱呢,就吃,就吃!


    回去还可以见江雨眠,她还是有点想见她的,她还爱着她,又爱又恨,哪是那么容易就放下。


    安予宁买了两斤草莓回家,丢在茶几上,江瑕在厨房忙碌,江雨眠还没有回来。


    “姐姐去哪了?”安予宁问江瑕。


    江瑕甩了甩手上的水:“雨眠去接人了。”


    “谁啊?”


    “嗷,我忘了跟你说,”江瑕喜笑颜开,“前几天,红娘介绍了一个不错的女孩给雨眠,你姐姐对她挺满意的。”


    安予宁听见自己心底的一声嘲弄,她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对啦,她也是禾省人,不知道是不是安通的,家里条件不好,大学在临海随便念了个,后来在临海打零工,一打就是好几年,真是个命苦的孩子。”江瑕明明没有说安予宁,可安予宁觉得她每一句话都在点她。


    “等会儿人到了,记得叫碧荷嫂子。”江瑕叮嘱她。


    她们江家其实是有什么拯救人于水火的情节的,安予宁没搭腔,故意开声音在沙发上玩手机。


    直到,门开了,江雨眠客气却有些亲昵的声音传来:“这就是我家。碧荷,快进来吧,外面下雨了,都淋湿了。”


    再之后,一个气质质朴的女孩子从她身后冒了出来,她有些怯生生地进了家门,然后对着沙发上的安予宁小声说:“你好,你就是予宁吧,我是许碧荷。”


    安予宁呆呆地看着“碧荷”,看着这个女孩,江瑕已经热情地前去迎接。


    呼吸憋在胸腔里似乎在燃烧、爆炸。


    安予宁在看到碧荷的一瞬间,就想到了五年前的自己,那个同样的进门怯生生的女孩。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


    只是她的愤怒不是对碧荷,而是对江雨眠,她在失神片刻后,看向了江雨眠,她直接出声问她:“这就是你喜欢的人?”


    质问、戏谑的语气太容易被人察觉,江瑕扭头看向她,这间房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安予宁身上,当然也有碧荷。


    她当然看出她的不欢迎,动作又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可下一秒,眼前这个剑拔弩张的女孩,对她绽放一个柔软的笑,这是一个怎样的笑呢,碧荷很难形容出来,可她知道,这个女孩是个很好的女孩。


    一个人,在面对一个和曾经自己很像的人,其实心会变得很柔软,因为她投射了自己,看到了过去穷酸、可怜的自己。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嫂子,欢迎你。”安予宁不懂,为什么眼泪就这么不听话,她慌张站起来,随意蹭掉眼泪,“呼——”了一下,平复着,笑着说,“我只是太为我姐姐感到开心。”


    碧荷笑吟吟去看身旁的江雨眠,却捕捉到江雨眠眼里一闪而过的心疼,碧荷注意到江雨眠的手指紧紧握着,骨节都用力到发白。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江瑕催促两个人去洗手,吃饭。安予宁还保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


    她听见,碧荷轻声的感叹,说这里房子很贵的,问这个家具是做什么用的。


    笨蛋,那是唱片机。


    江雨眠在旁边给她亲自介绍,不一会儿,房间里就灌满柔软的音乐,碧荷兴奋拍手,哇哇叫着。


    安予宁漫无目的刷手机,实在没什么可刷的,她切回到wps,认真看了看“休学申请书”要填的信息。


    “好了,孩子们,开饭了!”江瑕少有的笑容,她招呼碧荷和江雨眠坐在一起,让安予宁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


    就这样,安予宁又和江雨眠面对面而坐了,看着她和她的新相亲对象,坐在一起,带着点亲密。


    “吃啊,来,碧荷,吃个鸡腿——宁宁也吃个鸡腿,我和你雨眠姐吃鸡翅膀。”江瑕分配着。


    “谢谢阿姨。”


    “欸?怎么还叫阿姨。”江瑕嗔怒一下。


    碧荷看见安予宁的脸色一下变得僵硬,而身边的人长指也收紧了筷子。碧荷笑着摇了摇头,却说:“以后我就能跟着阿姨过好日子了!谢谢您,愿意在临海给我一个家。”


    安予宁实在不知道,这口饭是怎么吃到嘴里的,她扭头,看到窗外乌云密布,怎么又下雨了,真是讨厌。


    哦,下雨了,刚刚江雨眠进门的时候就说了。


    “雨眠啊,你跟你们学校那边说好了吧,给碧荷安排图书馆的工作。”


    “嗯,说好了。”江雨眠点点头,低头吃饭。


    “那就好,以后啊,宁宁就能在学校见到你嫂子了。”


    碧荷眼睛亮亮的,她说:“予宁,你真厉害,考上的是A大。”


    “哼哼,谢谢。”安予宁语气怪怪的。


    江瑕很快就吃饱,她搓了搓手,说要去房间里拿两样东西,送给她们两个人。


    安予宁用筷子戳着饭碗,直到江雨眠轻声问她:“吃饱了?”


    安予宁不说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很快,江瑕就拿着两个盒子过来了,在看到盒子打开的一瞬间,安予宁和江雨眠齐齐变了脸色。


    那是,积家的两块手表,一块深蓝,一块玫瑰金,就像情侣款。


    安予宁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江雨眠立即去看她,安予宁直直看着那两块表,脸上带着无措。


    “来,碧荷,伸手,阿姨送你一个礼物。”江瑕挑起那块玫瑰金的表,对她说,“正好和雨眠是一对儿。”


    江瑕动作有些笨拙,安予宁起身,撩开她的手,她说:“我来。”


    就这样,她亲手把这块曾是江雨眠买给她的手表,戴在了碧荷的手腕上,神情和动作都很认真。


    碧荷突然觉得这表很灼烫,这里汇集了予宁的视线,还有江雨眠的。


    “我会戴了,谢谢你,予宁。”碧荷冲她笑了笑。


    “嗯。”


    江雨眠没戴,只是把表收进了口袋。


    江瑕随意扯着话题聊,她们在聊临海的气候,这里临着海,空气湿润,对皮肤特别好。


    安予宁在盯着窗户的方向,江雨眠夹了一片腊肉,问她说:“予宁,吃这个吗?”


    安予宁闻声回头,她兀自开口:“我讨厌下雨天。”


    江雨眠为她夹菜的手一顿。


    安予宁看着她笑了笑:“我想回一趟禾省老家,我妈妈今年去世整整10年了,没什么人祭奠她,我自己回去就好。”


    江雨眠抬眸认真看她:“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家呀。”安予宁笑嘻嘻地捧着碗,接过那片腊肉。


    碧荷看她的神色带了些怜悯,也有些自怜。


    “那个,我假已经请好了,江老师~很抱歉,不能来上你的课咯。”安予宁眼眸含笑,完全是个小姑娘。


    江雨眠问她:“几天?”


    “很快。”


    “好,早点回来。”江雨眠说。


    安予宁举起碗,快速把米饭都吃光。她起身,把碗筷放进厨房,碧荷借口盛饭,跟着她进了厨房。


    身后,有人,安予宁麻木回头,灰扑扑的眸子看着碧荷,看到是她后,安予宁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


    水龙头开着,她在洗自己的碗,洗干净,就当自己没来过,没吃过她家地饭。


    “那个,”碧荷声音很小,“你是不是要走。”


    瞧,她们的敏感都如出一辙,不怪江雨眠会喜欢这样的女孩,安予宁没有搭理她。


    碧荷解开腕间的表,递到安予宁视线里:“这个,你拿走吧,我知道,这表是你的。”


    水龙头的水有点凉,刺得手有点疼,安予宁小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碧荷笑得腼腆:“这表很贵吧,我也不知道,哈哈……我当初其实是负气从家里走的,走的时候拿了家里两千块钱,觉得真是一笔不少的钱。”


    “可是,根本就不够用。”


    “你拿走吧,哪怕不要爱,也要钱生活吧。”碧荷看出她对江雨眠有不一样的感情。


    眼泪从眼尾滚落,安予宁接过,她低头把它攥在手里,无声咬着手臂痛哭,碧荷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给她打气。


    碧荷走了。客厅里,她说她困了,要去睡午觉,江瑕主动拉着她往卧室走。


    安予宁快速擦干眼泪,她快步从厨房走出,掠过江雨眠,走到门口,她打开门,外面是潮湿、腥咸的风,吹拂在她的面上,似乎把她的眼睛吹红了,她微微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想象如何走进这风雨交加的世界。


    几秒后,她随意拿起玄关上的一把黑色雨伞。她最后看了一眼江雨眠。


    “江雨眠。”


    江雨眠抬头,迎着她的视线,认真看着她。


    “再见。”


    “再见。”


    画面定格,最后一幕,予宁还在对她轻轻的笑。


    她便以为,她们还会再见。


    离别,只是一个不太重要的午后,窗外刮着风,下着雨,行人行色匆匆,小孩穿着明亮的雨衣追逐打闹,梧桐终于落了叶……


    不可忽视的秋天降临了。


    第44章 不是爱,也不是恨


    不是爱,也不是恨: 面对你,面对现实世界,我有的只是释怀


    蜿蜒的轨道穿过绿意,钻进干燥的黄土世界,黄沙漫地,绿洲犹如星星之火,绿皮火车轰隆轰隆从东部开往西部,高高悬挂的太阳,也疲惫西落。


    时间的指针还在前进,座位旁的旅客换了一批又一批,车厢内烟的味道和食物的油腻混在一起,绝说不上好闻,日与夜的交替,日光变换打在一张有些苍白的脸上。


    兜帽之下,女孩紧紧闭着眼睛,唇鼻埋在领间,脑袋依靠在窗子上。似乎行驶了很多很多站,她还保持着一开始的姿势。


    直到,火车行驶到禾省安通市域内,车上下了一批人,又上了一批人,两位中年妇女领着一个小孩,坐到了女孩对面。


    她们三个用安通话聊着家常,口音实在熟悉,安予宁睁开了眼睛,她瞥了一眼她们,小孩朝这里看了一眼,又扭头喊着中午了,她好饿。


    安予宁倦倦看向窗外。


    一天一夜么,其实也没有那么漫长,窗外的景色她很是熟悉,记得很小的时候,就和小伙伴你追我赶,跑到高坡上,朝天空和云朵呼喊。


    等到中午,她们已经跑到另一座山头,妈便会在站在原来的位置,喊她的名字。


    两位妇女同志一个是孩子的妈妈,一个是孩子的小姨,火车上有售卖零食和盒饭,她们买了一份给小孩,毕竟小孩想吃。


    安予宁低头查询还有多久到站,答案是40分钟,耳旁并不安静,小孩喊着她妈妈,在撒娇,车厢各色各样的人在交谈,车厢的交界处有人在抽烟,乘务员懒洋洋说着注意事项穿过过道。


    “嗯~好好吃,妈妈,你尝尝,小姨你也尝尝~”


    “童童吃吧,妈妈和小姨都不饿。”


    小孩吃饱后,她妈妈抱着她晃着,哄她睡觉,等小孩睡着了,她才小心翼翼把剩下的盒饭吃光。


    “童童这胃口跟个小猫一样,姐,你得给娃弄点牛羊肉,以后娃得长大个子嘞。”


    “对啦,我从网上看嘞,人家说小娃们都爱吃小孩菜,你晓得小孩菜是甚不?”


    “不晓得。”


    “糖醋里脊,鱼香肉丝,番茄炒蛋,酸酸甜甜的,晓得吧。”


    “我哪有功夫给她做嘞,我做啥娃吃啥呗。咱家娃比不上人家娃听话,俺要累死嘞!”


    “切,那你抱着娃干甚,坐着睡屈了她咧?”


    年长的妇女被怼的悻悻一笑,她笑了,怼她的女人也笑了。


    对面的安予宁也扬了扬嘴角。


    她盯着抱着孩子睡觉的妈妈看了很久,就像通过她在看另一个人,久到妈妈抠了抠脸,小声问一旁的女人,她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没得。”


    安予宁回神,笑了笑,快要到站,她拿起背包,往门口站着去了。


    斜依靠在墙壁上,安予宁用右手摸自己的左手,一路向上,皮肤、骨骼,头发,母亲没有留给她什么,但她来到这个世上,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来自母亲的馈赠。


    广播火车进站安通秀县,安予宁直起身,抬腿迈出去,窗外是暖洋洋的日光,还有一股熟悉的尘土味,质朴的乡音回荡在耳边,安予宁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往车站外走。


    她全身上下就是一件长袖卫衣、烟灰色牛仔裤、休闲鞋,背上是一个背包。


    她没有拉行李箱,也没有带太多东西,总共两身换洗的衣服,一台相机,一块表,一把伞,还有几张签了很多遍的、重复的休学申请书。


    她没有监护人,全然自己做主。


    她还清晰记得,导员办公室,王青问她想好了吗,安予宁回答想好了,王青要给她的监护人打电话,安予宁说自己8岁那年就没有监护人了。


    王青说要给江雨眠打电话,安予宁看着她,说她们是毫不相干的人,谁也替她做不了主,只有她自己。


    王青问她为什么要休学,她不想跟王青说自己要去留学,这些信息,王青在她走后一定会告知江雨眠。


    而这也是她今天来这的目的。


    安予宁便说她老家是禾省的,和她尚有点血缘关系的叔叔,给她安排了婚事,她要回去结婚。


    王青惊诧,安予宁耸肩,也不等王青同不同意,就往外走了。


    她去了一趟任课老师办公室,喊了迟筱洁的大名,让她出来。


    迟筱洁有些搞不明白,但还是出去,跟着安予宁进了一间空教室。安予宁没废话,直接微信甩给她一个链接。


    “我要走了,离开这,不再回来。”


    “你……什么意思?”


    “说人话的意思。”


    “你何必跟我——”


    “我的18岁生日宴上,你出风头开心吗?你觉得从江瑕入手,就可以得到江雨眠?你真傻,知道么。我不跟你争了,你就凭你自己的本事,让她爱上你吧。”安予宁好整以暇看着她。


    她是地位上的下位者,可眼神却不像,因为她知道,她无所不惧。


    迟筱洁点开页面,发现是一封需要她填写的电子推荐信,她一下就明白了安予宁要干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终于,迟筱洁紧握着手机,试探着问她:“你真的不再回来了?”


    “你觉得呢。”


    “可以,天高任鸟飞,”迟筱洁笑了笑,“推荐信,我帮你写,你也答应我,别再回临海。”


    要的就是她这句话,安予宁满意走人。


    宿舍的东西……谁想要就谁要吧,毕竟,江雨眠也没有收回那些“垃圾”的义务。


    /


    一瓶白酒被撒在坟前,安予宁跪下,给她妈磕了几个头,磕完头,她跪在坟前,烧了很多纸。


    数不清的灰烬,随风飘舞,飞向远方……


    村落已经不似离开之时的穷困,家家户户的生活品质都有了提升,从她身旁跑着嬉闹的小孩,各个都穿戴得体,小手干净。


    安予宁没有回她的“家”看一看,她只远远站着看了看,是,那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不过也是骨头架子上堆着肉的人罢了。


    她母亲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个地方和她的父亲结婚,原因是她还有个弟弟,她只能做随风的野草。


    看上一个人,就和这个人过一辈子,这样就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从禾省离开之后,安予宁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便去了趟北京。


    也许她的离开,终于有了一点痕迹,江雨眠会发消息问她,到禾省了吗,要待几天,什么时间回来……


    安予宁都看到了,可都当作没有看见,只不过,她在看到所有任何有关她的消息,都会发呆一阵,她还是会想起她的脸,在她的脑海,想起她这个人。


    很多次,她都流泪了,爱也好,恨也好,每每回神,手指都紧紧攥着,应该是恨多一点吧。


    闻夏近来每天都会和她打电话,得知她离开临海后,迫不及待要她来国外陪着她。


    安予宁说考了雅思再过去,其实她只是怕闻夏供养她太累。


    安予宁还说,她想抽这段时间,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等她看够了,等成绩单下来,她就去找闻夏。


    于是,她随口这么说的一句话,真的成了真。


    她的日常几近变得流浪,她从书店买了一本雅思真经,每天都看,每天都背单词,有时候是走在路上,有时候是去往某个小城的火车上。


    在临海做家教攒了一些零用钱,慢慢掰着花吧,安予宁觉得自己像一颗蒲公英,不知道要被风带去哪里。


    终于这些钱快要花完了,安予宁不得不找一份工作,那是在繁华的北京。


    她每日都乘地铁从通州往市内走,最频繁的工作目的地在海淀,她宿在通州的一处青旅。


    她遇到了很多像她这样,不太稳定的“流浪者”,她们有的是岌岌无名的网络小说作家,有的是贫穷却豁达的背包客,有的是激情满满的自媒体博主,有的是在找工作的失意年轻人。


    接到家教单子的那一天,安予宁盯着目的地看了很久,她打开地图,看到目的地是在大院,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她看了看阳台衣架,孤零零的两件衣服。


    她决定去商场买两身衣服,她对衣服品牌的认知,就是江雨眠和江瑕给她买的那些。


    走进那些熟悉品牌的专柜,安予宁看着衣服上面的价格数字,导购在她身旁热情介绍着,安予宁说她要自己看一看。


    她看了一家,出去;再看一家,再出去,最后她两手空空,有些迷茫地往商场门口走。商场一楼的空地上,摆着不太时兴的衣服做促销,安予宁终于掏钱买了两身。


    回通州的路上,她也不知道怎么搞的,怎么就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在走路上,在做地铁上,她差一点就赶不上最后一班车,摇摇晃晃,坐在后排的安予宁,紧握着购物袋,低头让眼泪肆意而流。


    她终于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一具充满恨和麻木的躯壳,她终于感受到时间在流逝,也许是这个大人的世界太真实,也许是价格是蛮横的数字,把她的自尊和人格全部撕碎。


    她迟来明白,爱是一种太高级的东西,那是脱离温饱后的高级需求,过去,她为什么要爱江雨眠,为什么敢爱江雨眠。


    因为她吃得饱,穿得暖,啊不,是吃得好,穿得好,动辄就上千的衣服,她随便穿在身上。


    如果不是江雨眠和江瑕,她大概真的如她故意说的,在安通,早早找个人结婚,生下孩子,浑浑噩噩度过这一生。


    通州的夜晚,安予宁走在路上,她擦干眼泪,她想明白了,从今以后,她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赚钱,好好生活。


    就当重活一次,喂养她的人,不在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也是在这一晚,她终于释怀了。


    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释怀,那个名字不再横亘在她的喉头,她吞咽不得。


    那个人是她勾不到枝,是她生命一闪而过的流星,她闭上眼睛,记住流星闪过的美好就够了。


    /


    安予宁常坐的位置,最后一排,靠窗,是空的。


    江雨眠望着那儿发呆,那日秋雨过后,她便失去了和予宁的联系,她安慰自己,予宁只是回去祭奠母亲太伤心,忘了回她消息。


    她会疑神疑鬼地打开她房间的门,看她有没有回来,她会打开她的柜子,检查里面的衣服,看她带了几天的衣服。


    大约是三四天。


    房间空荡荡的,江雨眠的心也有种说不上来的空,她突然有一种不太好的第六感,说不上来。


    终于,在这日下课后,她去到王青办公室,要亲自查校内系统,看予宁到底请了几天假。


    王青却道,不用查了。


    江雨眠拧眉,王青抿着唇,摇着头,从文件堆里翻出两张纸,推到了江雨眠的面前。


    “她不是请假,她是休学。”


    第45章 失去


    失去:“我说,她离开我了,她不要我了……”


    晴天霹雳一般,江雨眠身形一晃,几乎要站不稳,她颤巍巍拿起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确实是予宁的字迹。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休学申请书”,怎么可能,江雨眠苍白着脸色,看着王青,对她说:“这不可能对不对,这不可能。”


    王青迟疑了片刻,告知她:“她说,她要回老家结婚。”


    江雨眠张了张嘴,下一刻,泪珠从眼眶滚落,她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她一遍遍说不可能。


    予宁是多么有心气的女孩子,难道江雨眠能不知道?她怎么会休学回去结婚,怎么可能,这一定是玩笑,这一定是玩笑!


    是予宁故意气她,对不对。


    “哦对了,我这有监控,不行咱就调监控。”王青指了指角落的摄像头,“她确实这么说的,不过这休学申请书啊,我也没往院里交,毕竟孩子嘛,万一是说着玩、闹脾气的。”


    江雨眠感觉自己的心脏一片抽痛,她闭眼,摸了摸自己心脏的位置,白色的纸张被她抓在指尖。


    “江教授,你还好吗?”王青过来搀她,江雨眠却挣开她的手,极快地抬腿往外走。


    她怎么会离开她,她怎么舍得离开她。


    一定都是气话,她一定躲在临海某个角落,在等她找她对不对,她的予宁在和她玩这种幼稚的游戏,等她把她找到,然后回心转意对不对?


    没关系,她有信心把她找到。


    A大是她费尽心思考上的,她真的说不读就不读了吗?怎么可能。


    予宁在阳台埋头读书的样子印在她的脑海,她总说她有点笨,可她却用勤奋证明,她很聪明。


    江雨眠找到她的宿舍,学生见到她起初还是欣喜,可看到她满目通红,精神紧绷的样子,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尤其是看到她拉着216宿舍学生,问,有没有见到安予宁,她去哪了。


    答案是,她再没有回来过。


    江雨眠又跑到安予宁曾住过的那间出租屋,很可惜,这里已经换了新的住户,全然没有予宁的身影,她吃了闭门羹。


    平生第一次,江雨眠生出了一种冷,冷到骨子里的痛和麻。


    她站在居民楼下,尝试去给予宁打电话,可,予宁的电话再也打不动,无论多少次,她都没有接她的一通电话,回她的一条消息。


    江雨眠终于意识到,安予宁不是在闹着玩。


    慌慌张张来找予宁的她,忘记了今天下午,要顺道带碧荷回家,碧荷给她打来电话。


    江雨眠接通。


    “你怎么了,是出了什么急事吗?”碧荷轻声询问她。


    “我把她弄丢了。”江雨眠太失意,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碧荷良久才轻道,“那我一个人先回去,那个,今天我来面试,我觉得应该面上了,毕竟有你给搭线,我要感谢你。”


    “我知道你并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和江阿姨找我是因为什么,我其实只是想要一份安稳的工作。”


    “哦,对了,那块手表,那天她在厨房洗碗,我偷偷给她了,那是你买给她的吧?哈哈,我一时想不清楚,你是真疼她,还是不疼她。她一个人在厨房偷偷哭,小时候,我爸妈老是打我,让我干家务,我受了委屈就会偷偷在洗碗的时候哭鼻子。”


    “唉,我感觉我和她有点像。”


    江雨眠难以抑制地哭出声。


    “你……哭了。”


    电话里,江雨眠哭得像一个孩子,碧荷近来也了解状况,原来是江瑕病了,得了乳腺癌,还挺严重要在医院里化疗。


    “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江雨眠压抑住哽咽,深呼吸了一口。


    “什么。”


    “去禾省安通市秀县张家村,帮我找她,我妈这里还需要我,我走不开,我想找到她在哪。”江雨眠又低声下气补了一句,“我求你。”


    “这事你就交给我,我也没什好报答你们母女的,多谢你们给我弄了份稳定工作,谢谢你,江雨眠。”


    “嗯。”


    碧荷下午离开A大就即刻动身,而江雨眠则尝试联系另一个人,那人就是莫璃。


    打通电话的时候,莫璃的声音醉醺醺的,江雨眠直接问她,安予宁在不在她那儿。


    “呵,江雨眠啊,你不是很得意把她,抢走了吗?醋劲大呢,你可真牛,什么都能让你捏在手。”


    “她,离开我了。”


    莫璃立刻清醒了几分:“你说什么。”


    “我说,她离开我了,她不要我了……”


    莫璃一个激灵从沙发上蹦起来,她脱口而出:“可算有人治你了!”


    江雨眠挂断电话。


    莫璃又给她打,江雨眠居然接了,开口就是:“你是不是愿意告诉我她在哪。”


    “……”莫璃的戏谑咽下。


    她悠悠叹息了一声:“你不知道,她有多爱你,江雨眠,你这辈子再也找不到像她一样爱你的人。”


    “你知不知道,她和我怎么认识的。她拨通了我们俱乐部的电话,想要来学越野摩托,你知道吗,她说是因为你热爱,所以她也想成为,真是一个傻女孩,她摔了很多次,摔得胳膊和腿都青紫一片。”


    “我实在是……太……”


    莫璃似乎是被江雨眠的情绪所触动,她轻叹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如果我知道,就好了。我再也不会给你。”


    /


    江雨眠的失魂落魄明晃晃写在脸上,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珠,空望着某处,眼珠上布满了红血丝。


    在江瑕回到家的时候,漆黑之中,江雨眠就低着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是她的电脑,荧荧的光亮。


    江瑕吓了一跳,把灯打开,江雨眠犹如一只被夺去生命的亡灵,无力地低着头颅,长手长脚反而成了嶙峋的骨架,坐在那儿薄薄支棱着。


    “你这是,怎么了?”江瑕十分有存在感地摁了摁自己的胸口。


    江雨眠眼睛动了动,她看向她,还是无神,没有人会让她打起精神,除了一个人。


    “她休学了,不会再回来的,不是什么回去祭奠她的母亲,而是离开的借口。”


    “……”


    江雨眠“哈哈”笑起来,她说:“你怎么不说话,你应该开心才是。”


    电脑早就没电了关机了,她用尽了手段,去查她的实时位置,可是很可惜,她再也查不到,她的予宁似乎在提防她。最新的消息,只是她去往禾省和离开禾省的火车票。


    她最终去了哪里,谁也不得而知。


    江瑕咬唇,她笃定着说:“怎么可能,我肯定她会回来,她就是置气呢。”


    “你现在这副后悔的神情,是真的还是假的,江瑕,我有点不明白,你要是现在盼着她不再回来,我还能理解,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明白。”江雨眠疲惫地笑了笑,她有点不想见到江瑕,一点也不想,因为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我只是不希望她和你在一起,明白吗,雨眠,妈只是太要面子,不想让街坊邻居说我的大女儿和我领养的小女儿搞在一起。”


    江雨眠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又哭了,她不再说任何一个字。


    江瑕轻易看出她的痛苦。


    凌晨,江瑕出来上厕所,看到江雨眠还坐在那儿,便轻轻开口,让她回去睡觉。


    江雨眠摇了摇头,她说她睡不着,她一闭眼,就是予宁离开她时,和她的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


    “她先是,喊了我的名字,江雨眠,就像这样,轻轻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天下雨了,风很大,她站在门口有一点点奇怪。”


    “她的眼睛很红,其实不是风吹的,是她刚刚在厨房哭完。”


    “她说,再见。”


    “我说,再见。”


    “我这里,真的太疼了,”江雨眠双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太疼了,啊,好疼——”


    她爆发出的情绪和哭声,都是江瑕从未见过的,或者说,江瑕见过,只是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激烈,因为那一年她才24岁,而这一年她已经快30岁了,却还能哭得像一个失去了挚爱的孩子。


    “我爱她,我不能失去她,我爱她……”江雨眠一遍遍说。


    江瑕颤巍巍抓住她的手指,尝试去安慰她:“宁宁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雨眠,你别这样,雨眠,你吓到妈了。”


    “不不不——是我把她弄丢了,我为什么要同意接受碧荷,我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我选择了你,我一次次选择了你,你为什么,就不可以为我弯一次腰!”


    “什么狗屁的教授,职称,前途,我不要了,这辈子,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通通都弄丢了,为什么,江瑕,为什么!你要这么逼我!一次又一次!让我只能妥协,没有余地!”


    江雨眠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我都做了什么呀……”


    “我对她说了很多过分的话,我把她的心伤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瑕,这世上是不是只有你有怜悯之心啊,对,你要拯救她们,你到底爱不爱她,你口口声声说她爱她,把她当女儿,可为什么,要找碧荷,你明明可以随便找一个女人,你知道的,我没有选择,我都必须要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江雨眠一遍遍质问她。


    江瑕张了张嘴,眼里闪过心虚:“我我,只是强势惯了。”


    “一切都是你要掌控的筹码,五年前是,现在也是,五年前你真的有好好打算把她当女儿养?你只是嫌我是同性恋,怕我以后孤独终老,你很成功的给了我一个牵挂,让我知道养一个小孩长大是什么感觉,五年过去了,你还是如出一辙。”江雨眠自嘲地笑了。


    “你不过仗着我爱你,江瑕,妈,我很爱你。”


    “我也爱你,雨眠。”


    “那是爱多一点,还是控制多一点。”江雨眠问她。


    江瑕一时愣在原地。


    “江瑕,你知道吗,我差一点就能逃离你了,对,是逃离。”江雨眠的恨意和怨如野草般疯长,她语气几近有些偏执。


    “你疯了!明天,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看看精神科。”


    江雨眠却起身,倨傲着垂眼看她:“哦?去医院好好检查……你倒是提醒我了。”


    江瑕咬紧牙,把没由来的心虚压下去,她说,对。


    “你骗我,真的有意思吗。”


    “妈妈,要我亲口说,你的检查报告是假的,是ps的,是故意把早期写成晚期的,是去医院做化疗却没有你名字的,是心虚的在楼梯间躲躲藏藏被监控发现的。”


    “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江雨眠低低笑了,笑得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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