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曜在街上遛了一圈,连齐端的影子都没搭着,就自己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刚好赶上晚饭。
了尘端着一盘肘子放上桌,朝云正在摆筷子,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你是闻着香味回来的吗?狗鼻子吧?”
方天曜朝她嘻嘻笑,三步迈做两步坐上去,动作利索地拿起筷子:“老七回来了吗?”
“没有。”朝云的筷子朝肘子伸过去的时候,同时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四双筷子。朝云顿了顿,毫不犹疑地把筷子往后退了点,然后动作迅疾利落地扯下来一块肉。
而方天曜三个人几乎和她的反应、动作神同步,只有谢衡还没反应过来,一脸懵圈地看着他们一人一筷子,眨眼间就把一整个肘子给瓜分了。
了尘刚要把肉放进嘴里,实现不经意掠过对方,随口问了一句:“谢公子,你怎么不吃啊?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谢衡拿着筷子,缓缓地眨了两下眼,然后摇摇头:“没有。”
说着,伸手去夹离他最近的一盘芹菜,他算是看明白了,前几日都是朝云关照他,他才能有幸吃上肉,而且没有人和他抢。
现在这样,才是他们吃饭的真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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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注意到,吃到中途,朝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抬眼朝谢衡扫了一眼,然后极快地收回了目光,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样子-
将近子时的时候,整个朔州城已经进入了梦乡之中。
平时熙熙攘攘的东街也不免沉寂了下来。
破旧的城隍庙里,一堆乞丐围成一圈席地而坐,神态各异。
一个坐在石像旁穿着灰色补丁衣裳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打狗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一只腿曲着,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他在周围这群乞丐中不同寻常的地位。
一个乞丐抬头透过漏了的房盖看了眼月亮,不耐烦地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扭头去看石像旁的男人:“帮主,茶馆那个人是不是怕了不敢来了?”
男人抬了抬眼,声音粗粝:“急什么?不是还没到子时?”
乞丐皱着眉:“我看啊,说不定那小子就不敢来了。帮主,我觉得你找错人了,咱们应该找那个佩刀的,或者是那个找西丐办事的扇子男,我看他俩都比这个靠谱。”
帮主睨了他一眼:“你是帮主我是帮主?”
“……”
这语气已经有点不悦了,周围顿时陷入一阵寂静,刚刚低声说话聊天的人都安静如鸡,面面相觑,没人再敢说话。
刚刚还口无遮拦的乞丐一缩脖子,躲在人群之间,笑得谄媚:“当然是您,帮主我错了。”
帮主盯着他,目光隐约透出一股压迫性,看得下面一群人恨不得用脚趾头抠出个宫殿然后一头扎进去,降低存在感就好。过了不知道多久,帮主缓缓收回目光。
一阵风吹过,漏洞外的月亮似乎移动了一点位置,然后……
咚。
咚咚。
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帮主看起来并不惊讶,却也不开口。
下面乞丐有人会意,抻着脖子朝门口喊了一句:“谁啊?”
门外传来的声音清朗:“我。”
我靠,这是个硬茬子,连名字都敢不报,这都能算是蓄意挑衅他们帮主了吧?
果不其然,帮主眯了眯眼睛,语气莫名有些沉:“开门,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众人齐齐看过去,只见少年眉目疏朗,身姿挺拔,整个人如一把锋芒所向的剑,锐利而笔直。
只一眼,东丐帮主便知道,他没有找错人。
这就是今朝茶馆一行人里真正的决策者。
方天曜的目光从整个城隍庙里依次扫过,然后抬脚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他站在正中央,抬眼看着坐在前面的帮主,抱拳:“今朝茶馆,方天曜。”
帮主收回伸出的那一只脚,做得比之前端正了许多:“东丐帮主,赵远嵩。”
方天曜收回手:“赵…帮主,你找我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赵远嵩眯了眯眼睛,强大的压迫感瞬间自周身涌出:“小子,是你手下的人抢了周小青那小崽子的银子吧?”
方天曜面上并无惊讶,像是早就知道赵远嵩的目的一样:“也算是吧,算是我朋友抢的,”他抬眼问,“怎么?你们要替他出头?”
赵远嵩:“周小青和我东丐有约定,他拿到的银子里,有七成都会分给我们,你这么明强,怕是不太合适吧?”
“约定?约定什么?保护他和他那群朋友?”方天曜的笑容依旧明朗纯粹,说起话来却是前所未有的条理清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天周小青他们被抢的时候,你们东丐不在周围吧?”
“做个假设,如果今日那些盯着周小青手里银子的几拨人直接把人灭口,你们东丐能救他们吗?”
“不能,对吧?”
随着他一句又一句的话抛出来,赵远嵩的脸越来越黑,可方天曜视而不见,继续说:
“所以,赵帮主,说这件事也好,说那一百两银子也罢,我们做了便做了,断然没有后悔的道理。当然,想让我们将这银子吐出来,那更是不可能的。倘若赵帮主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找我过来的,那你必然是要失望的了。”
赵远嵩反手往身旁石座上拍了一下,上面当即出现一片如蛛网一般细密的碎痕,他怒道:“姓方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底下的乞丐们瞬间如临大敌,抄起手边的棍子把他包围了起来。
然而方天曜面色平静,说:“赵帮主要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
说着,他还真的转身就要离开,这样程度的无视令之前那个说话的乞丐倍感生气,一伸手,棍子差点怼上方天曜的左眼:“站住!我们帮主还没同意你走呢!”
方天曜挑了下眉。转身,看向赵远嵩:“赵帮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我说?”
赵远嵩瞳孔骤缩,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他几次,在扫到他剑上的红穗时,目光滞了半秒,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站起身,拄着打狗棍慢慢走了下去,站到方天曜面前,平视他,说:“方少侠,我今天找你来,确实是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前面那一百两银子我并不在乎,周小青他们那群小崽子怎样也和我们东丐关系不大,但是另一件事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方天曜歪了下头,等着他讲下去。
赵远嵩握着打狗棍,缓缓地说:“大约两个月之前,你们茶馆里有一位拿扇子的人上门去找了西丐……”
这件事,还得稍微追根溯源一下,朔州城的丐帮分东西两拨。这两个丐帮,无论是实力、人数、还是底盘,都差不太多,这么些年来,都暗搓搓着比着劲儿,谁也不服谁,就是冤家对头的关系。
东边看不上西边的清高,西边看不上东边的穷酸,总之就是掐得比较厉害。
那在这种情况下,那家店在地盘上属于哪边,这是有大讲究的。
按道理来说,今朝茶馆算是东丐这边的,本来这两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也就算了,坏就坏在他的人今天发现了一件对他们来说极其严重的事。
他们发现,齐端去找了西丐帮忙办事,还给了对方数目不菲的银两。
那这事情就不算小事了。
赵远嵩说:“方少侠,我今日找你来,就是想要你一句话,你们茶馆以后就算是投奔了西丐了?”
“额……”方天曜挠挠脖子,“我能先问问他找西丐办的是什么事吗?”
赵远嵩沉思片刻:“他在打听城主府的情况和防卫。”
方天曜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个说法,然而一抬头,刚好对上赵远嵩执着的目光,方天曜先是微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问题。
方天曜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有些泛傻气:“不投奔不投奔,该分到哪儿就分到哪儿,我爹说过,底盘这东西对人和动物都很重要,你放心。”
这真得是自来熟到有点不要脸了,和之前潇洒冷酷的形象差得不是一点两点,赵远嵩都好悬没反应过来。
方天曜离开之后,赵远嵩还站在那儿,那些乞丐们立刻将他围了个严实。
“帮主,您刚刚怎么忽然对他态度那么好?不是应该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吗?”
赵远嵩看着门外,面色平静:“这人武功深不可测,真交起手来,我也未必能占多大优势,倒不如和和气气地把事情解决了。”
就像现在这样。
而且他说得其实保守了,就从看到他展示武功还敢面无表情地往外走的动作上看,若不是有把握和他打成平局的人,是断然不可能敢转身离开的。
真交起手来,他都未必能从对方手里讨下任何好来。
茶馆。
齐端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小心翼翼地踩上大堂房顶,然后灵巧地跃到后院,进屋。
他大概是真的有些紧张,导致这一次,他连身后不远处有人看着他都没有注意到。然而他的身形和轻功,就算是全身包成木乃伊,方天曜也能一眼认出来。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话说这魏长源魏大统领,既掌管着羽林卫,又是科举的主考官,得圣上倚重,风头无两自不用说。咱们今日啊,就来说一说他的徒弟——”
谢衡抬起醒木,干脆利落地往桌子上敲了那么一下,发出嘭的一声。
他斜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懒散得不行,眼睛更是像没睡醒一样睁不开。但是说起书来,语气依旧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一张口,满堂宾客便都是他的听众。这里,就是他的主场。
“想必在座的各位必定有人听过,这魏大统领啊,前前后后收过上百个徒弟,但其中最为出名的只有四个,这四人分别占据着锦衣卫,羽林卫,大理寺和的户部的第二把交椅,随随便便拎出一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今日我们就来说一说这第二位,羽林卫第二把交椅——司子瑜,大家别看这名字接地气便以为这位是什么接地气的人物。实际上啊,此人十三岁便能在羽林卫的手下过上十几招,十四岁被圣上看中招入羽林卫,仅仅三年,便从最底层升为第三把交椅……”
谢衡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传到茶馆外,路过往来的行人听见了,接二连三地被吸引进来。
仅仅一个上午,从早上刚开门时的空无一人,到中午已经快要达到座无虚席了。
关键是谢衡这个人太厉害,从各国小事到江湖秘辛,从政事战争到武功八卦,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讲不出。
几天下来,茶馆生意越来越好,利润也越来越多,基本已经回到了刚开始开张那段时间的收入了。
好不容易等最后一波客人离开,朝云杵在账台后面就开始数钱,了尘他们已经把饭菜全都端上桌了,她还在那边查银子,一边查一边乐,两眼放光,那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朝云,先吃饭吧,吃完饭再接着数。”
“对啊朝云,先来吃饭吧。”
几个人喊了半天也没等到朝云的一句回应,她已经沉浸在银子的世界中无法自拔,完全屏蔽掉外界的声音了。
齐端笑着说:“今天生意这么好,归根结底,还是谢衡的功劳啊。”
不知道是这句话里的哪个词突破了屏障,朝云数银子的动作一顿,目光稍稍游离,耳朵跟着竖起来,再往后,数银子的速度便慢了不少。
谢衡刚好端着碗进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怎么?是要给我多发点工钱吗?”
这句话一落地,朝云立刻把耳朵一收,动作干脆地将手里的银块扔进钱罐子里:“想都别想!”
几人顿时齐齐笑开。在银子的事情上,朝云是半点都不松口,因此,也就格外好逗些。
日子就这么嬉笑打闹地过去,谢衡每日起床是茶馆里起得最晚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正式入伙之后就变得格外嗜睡,经常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许是身体不大好的缘故,对吃饭这件事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衷。
然而即便如此格格不入,谢衡依旧能感觉到,这个茶馆,正在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包容他。
比如一睁眼就摆在他床头桌子上的早饭,说书口干时提神的茶,还有酣睡时的守夜。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曾体会过,又不曾体会过的人间暖意-
生意好得不行的时候,方天曜和了尘也会忙起来,给程六和齐端打打下手。如果没有那么忙的话,方天曜就坐在桌子旁边,磕着瓜子喝着茶,和周围那群客人一样,兴致勃勃地听谢衡说书。
百听不厌。
谢衡说的故事,很少有重复的。
齐端又泡好几壶茶之后,终于有时间休息片刻。他扇着扇子踱步到方天曜这边,撩起衣摆在他身旁坐下。
“朝云现在对谢衡心虚得很,你打算怎么办?”
方天曜随手把瓜子盘往中间推了推,漫不经心地说:“不怎么办,不用管。”
齐端拿了颗瓜子,扒壳:“不管的话,朝云还不知道要别扭到什么时候,现在她可是连吃饭都要坐离谢衡最远的位置,就差拿自己当透明人了。也是奇怪了,朝云之前给我下毒的时候可都没有半点心虚的意思,这回不过是下个巴豆,居然变成了这种反应。”
方天曜悠哉磕着瓜子,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谢衡是不是想让朝云帮他什么忙?”
齐端也不奇怪他是怎么猜到这一茬的,只嗯了一声。
方天曜把瓜子皮扔到地上,凝思两秒,侧头看向他:“你觉得朝云会因为愧疚感帮他吗?”
齐端:“放在前几个月,我也不觉得朝云有一天会对别人产生愧疚感。”
言下之意,这件事说不准。
方天曜揉了揉脖子,想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我还是觉得不用管,谢衡应该自己会想办法消除朝云的愧疚感的。再看看。如果他迟迟没有动作再说。”
齐端有些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相信他?”
方天曜仍然是那副不怎么走心的模样,注意力全都回聚在了谢衡讲的故事上,随口说了句:“咱们茶馆的人我都信啊。”
听到这句话,齐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眸色微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茶馆里人声鼎沸,叫好声鼓掌声频频响起,齐端休息了一会儿就又回去接着泡茶了,了尘切好西瓜挨个桌分了分,分好了之后便坐到了方天曜旁边,也一边吃瓜一边听谢衡说书,既忙碌又悠闲,可谓生活明朗。
只可惜,还没等他们明朗到一刻钟,便有人携带着噩梦而来。
徐老二刚进来的时候,方天曜和了尘正听着万灵阁的黑料听得津津有味,完全没注意到他。结果还是程六最先发现,迎上去:“客官您好,要喝茶吗?”
徐老二脸颊通红,喘着粗气,视线自动在大堂里寻找目标:“我、我找方……”初初起了个头,徐老二就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语气顿时松快起来,“诶我找到了。”
说着,也不管程六了,脚下飞快地朝方天曜的方向捯饬过去。
“公子,小师父,我可算见着你们了呜呜!”
方天曜和了尘听到这句嚎叫,还没等反应过来呢,手就被人抓住了。转过头,只见徐老二哭得凄惨,说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就有点夸张了的那种哭。
了尘愣了愣,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他是谁:“徐老二?”
方天曜使劲儿往外抽回手,可徐老二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得老紧,他抽了两下没抽出来就放弃了,挪腾挪腾开始用左手拿西瓜吃。
虽说是不算热情,但这两个人的反应多少还是能够说明他们是认识这个人的,又恰好赶上二楼有人叫他,程六便转身去招呼客人了,没管这事。
徐老二哭嚎得很厉害,好在茶馆里这会儿声音更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里的活计上,因此没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了尘说:“徐老二……徐施主,你有什么话起来说,别趴在地上,地上全都是瓜子皮。”
闻言,徐老二果然起来坐在了凳子上,只不过依旧抱着两个的胳膊不放,抽抽鼻子,说:“小师父,方公子,你们帮帮我吧。”
方天曜扔掉西瓜皮,擦擦嘴,又拿起一块西瓜:“你倒是说啊,有什么事,别干嚎啊。”
徐老二噎了一下,也不嚎了:“你们上次给我的珍珠被人抢走了。”
……???!!!
方天曜一惊,没控制好力道,手里的西瓜直接被掐断了。
了尘也睁圆了眼睛,两人同时惊呼:“你说什么?!”
说完,又反应过来,心虚地往朝云那边看了看,见她没有注意到这边,两人连忙把徐老二架出去。
了尘紧紧捂着他的嘴,直到走出老远来才松开,低声道:“嘘。”
徐老二一头雾水:“你们把我拽出来干什么?”
方天曜心虚,根本不敢解释原因,只好转移话题:“你说说怎么回事,珍珠被谁抢走了?”
一提起这个,徐老二顿时悲从中来:“哎呦方公子,你可一定得帮帮我。”
方天曜点点头,徐老二才抽着气,一五一十地讲述前因后果。
“这件事是这样的,我看今天天气不错,就出来逛逛街,顺便想把那颗珍珠去换成银子。可谁知道,刚走到半路,就碰上了王霸天那群混蛋啊!他们仗着人多,把我身上的银子都给抢走了,还有那颗珍珠!”
了尘不解:“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抢劫?这都没人管吗?”
徐老二:“小师傅你有所不知,王霸天和他那一群小弟在城里极为猖狂,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三天两头就收保护费,但是根本没有人敢顶撞一句,就是因为他身后站着的是咱们城主大人啊。”
了尘皱皱眉:“那我们来的这几个月怎么没见过?”
徐老二愤慨不已:“还不是因为城主这段时间不在,他害怕被百姓一人一个菜叶子给砸死,这段时间才消消停停的!”
了尘隐约捉住了重点:“所以……他现在又敢出来了,是因为城主要回来了?”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徐老二机械地点了点头:“没错,也就几日的事,不然王霸天不可能这么嚣张。”
正说着,徐老二忽然目光惊恐地指向他们身后:“来了来了!他们来了!”
方天曜回过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的吊儿郎当的,胳膊上纹着青龙图案的年轻人走在最前面,也许是刚刚吃完饭,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身后一群小弟和他如出一辙,光从走路姿势上来看,就能知道这和周小青那群小偷小摸的小混混们不在一个层次上。
这一拨,更霸道,更无理,也更嚣张。
东街那群孩子怕官,这群人却是被官护着。
了尘看着这群人的方向:“这是要去咱们店里收保护费吗?我们赶快回去吧。”
“回去干嘛?”方天曜蹲着往后挪了挪,贴上了墙边,“程六他们又不是打不过。”
了尘:“只有程六自己吧?谢衡应该不会出手,他身体不好。”
方天曜:“还有朝云呢,朝云一生气,唰地一下扬手,他们当初就全没了。”
了尘无奈:“收拾完茶馆之后,朝云就再没用过毒了,你忘啦?”
“是吗?”方天曜挠挠头,“哦对,她好像是说担心有残留影响到来店里喝茶的客人哈?”
了尘:“是啊,所以现在茶馆里那么多客人,一见到这帮人会不会害怕得跑光了啊?我们要不要回去帮忙拦一拦。”
“对哦。”方天曜一脸恍然地看着他,好像刚想明白一样,然而下一秒,他又想起什么,摇摇头,“不不不,还是不用回去,朝云他们就算是不能打,但是拦住跑单的这种事他们还是想得到的。”
了尘面无表情竖起大拇指,以示赞同,三人排排在墙根底下盘腿坐着,托着腮看着前面。
眼见着那群人浩浩荡荡地进了茶馆,程六正给客人倒着茶,听到声音,转头看过去,王霸天两只手插在裤子兜里,噗地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视线在大堂里不屑地扫过一圈:“呦,这就是新开的茶馆啊,生意还不错嘛。”
他们一行人的声势过于浩大,谢衡手里醒目刚一拍响,这一句话就紧接着在大堂里响了起来,乃至于整个茶馆的人都接二连三地注意到了他们。
看到这群人的时候,朝云刚把算盘珠子扒拉过去,齐端正拿着茶壶盖想要盖上。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停滞,茶馆里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
过了三秒。
茶馆里瞬间迸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尖叫声,震得房子都抖了抖。
客人们纷纷离席,狼狈地往门口逃窜,就怕王霸天这疯子收保护费连他们一起收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朝云和齐端便同时动作,赶在他们前一步关上了门,一人一扇守得严严实实,根本不打算放任何一个人跑出去。
客人们顿时急了:“你们这是干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让我们走连累到我们你来赔偿我们的损失吗?”
朝云伸手:“把刚刚茶钱结了才能走,不然想都别想。”
“不是,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点儿茶钱?谁差你那点儿茶钱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为了尽快离开,还是有很多人沉默着掏出了钱,然而天不遂人愿,还没等朝云开门放人,王霸天就随手捞一个茶盏朝这边砸了过来。
有人时刻注意着那边,眼疾手快地躲开,顺带着嚎叫一声,就在茶盏将要砸到人群中谁的脑袋时,一个扇子忽然伸出来,稳稳地把茶盏架在了上面。
众人顺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看过去,齐端拿着扇子,温和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一时间,竟无端能让人生出一种安心的感觉。
王霸天眼睁睁看着自己扔出去当下马威的茶盏被拦住,没忍住眯了眯眼:“呦,看来这家店还是有点能人的啊?怎么着?你们想和本公子作对”
齐端面色不变,将茶盏妥帖地抓在手中,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我们可不擅动手,和你打的人,在后面呢。”
王霸天脸色一滞,转身看过去。
刚刚还在倒茶的程六此时站在二楼的围栏上,手握刀鞘,冷寒的往生刀半露,程六目光冷淡,毫无情绪,如同藐视众生的修罗。
对上王霸天的目光,他抬起眼,问:“你上还是你们所有人一起?”
“我靠!”王霸天被他身上的骇人气势吓得咽了口口水,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朝云和齐端则趁着这会儿功夫收钱放人,那群小弟有些注意到了这会儿也没敢吱声,毕竟就凭刚刚齐端露出的那么一手也不像是好惹的。
对于王霸天来说,退了一步是本能,但是紧接着,他就反应过来了。他怂什么啊?整个朔州城有一个算一个,谁有胆打他除非这茶馆不想干了,否则敢碰他,就是找死!
这么一想,他又有底气了,下巴快抬到天上去了:“怎么着你敢打我?本公子告诉你,今儿本公子要是敢碰我一下,本公子保证让你们茶馆在这朔州城里开不下去。”
说着,他从谢衡到齐端朝云,最后到上面的程六,挨个指了一圈,“你,你,你,还有你,”语气豪横,“一个都跑不出去!”
“敢动我”王霸天拽了拽衣领,面露不屑,“呵。”
大概是看他这波发挥完了,程六也失了耐心,抬脚就要下去,本意是想要速战速决,没想到刚要起飞,却被谢衡猝不及防地按住了翅膀。
“等一下。”谢衡说。
程六一只脚悬在半空中,侧头看他,眼里打出两个问号。
谢衡不自觉地把玩着醒木,一步一步,悠哉悠哉地走到了王霸天面前,站定:“这位…公子,”谢衡脸上的笑容有些淡,“我们茶馆,一共也没开多长时间,有眼无珠不识得公子,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有程六刚刚的冷漠姿态在前,谢衡这样的态度就显得尤为温和客气,效果加倍。
反正让王霸天都感觉下了一个台阶,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一点:“我看你店里就你最有眼力价儿了,其他人都不行。”
“成,那我就和你直说了啊。”王霸天插着兜左右摇摆着走到桌子旁,坐下,一只脚不客气地踩上了椅子,身后一群人跟着,谄媚不已,“在这朔州城里,除了城主和他儿子,我王霸天就是这里的老大。你们想要在这里消消停停地开店,这保护费就得给本公子我交上。”
朝云眯了眯眼,一时冲动就想撸起袖子上前,被齐端及时拦下。
谢衡背对着她,没看到这一幕,却及时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凉意:“王公子,那请问我们一共要交多少保护费呢?”
王霸天给身后的人传了个眼神,立刻有人殷勤上前,算:“你们店一共开了三个月,按照每天一钱银子算……”
“多少!”朝云一脸震惊,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你说多少!每天一钱银子”
说完,不等对方确认,朝云就扭过头,恶狠狠地说:“程六,把他们打死吧!”
程六略略有些迟疑,她有点估摸不清楚朝云这句话是真是假,也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做。
当然,他现在已经忘记,自己当初想要将朝云送官,不正是因为几条不算无辜的人命吗?
正当他陷入纠结,想要再向朝云确定一下的时候,谢衡忽然抬起头给他递了个眼神。
很神奇,他仅仅用了一瞬间就理解了。
程六纵身一跃,手中半拽的刀不知道何时放了回去,只手握着未出鞘的刀朝着王霸天冲过来。
“我擦了你真敢动手啊?!”王霸天刚捡起来的淡定和底气瞬间被他抛开,直接被吓得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可惜程六并不如他的意,一只手就把他给拎了出来,三拳两脚一刀鞘,王霸天根本不堪打击,转眼间便败下了阵,这战斗力根本不值得程六刚刚的严阵以待。
只不过,既然动手了,程六也没有后悔的打算,他把王霸天往旁边地上一扔,又看向他身后的那一群小弟们:“你们,要一起来吗?”
“额……跑…”那一群小弟们先是有些呆愣,一脸惊吓,然后才往后挪动自己的脚,尖叫道,“跑啊!!!”
说完,一群人就呜呜泱泱的人地往外跑,好像逃难一样。
“这群人太吓人了!”
“太可怕了,我第一次见到连霸哥都敢打的人!”
王霸天看得目瞪口呆:“喂!喂!你们…给我回来啊!!”
原本有势有人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这会儿,自己鼻青脸肿地倒在这儿,原本对他唯命是从的小弟们争相逃跑,只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就产生了一种浓浓的危机感。
堪比羊入狼堆,对,他就是那只地里可怜的小羔羊。
果然,这危机感并没有辜负他,几道危险又阴暗的视线紧紧盯在他身上,王霸天一扭头,就对上几张逐渐逼近,又带着阴暗笑容的脸。
王霸天用屁股往后揣揣蹭了蹭,瑟瑟发抖。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你们想干嘛?”
王霸天瑟瑟发抖。
谢衡叹了口气,蹲下身,将手里的醒木利落地翻了个面,然后不知怎么弄的,醒木竖着从中间分开,然后稍稍用力一折,原本的一块醒木就变成了比原来更长更薄的一条。
里面藏着的那一面带着刀片,小而锋利。谢衡将它贴着王霸天的脸擦了两下,冰凉的刀刃令王霸天觉得这东西随时都会划断他的脖子,他害怕地紧闭双眼,缩着脖子不住地想往后退。
“王公子。”谢衡叫他,语气和刚刚毫无差别,“我们想找你帮个忙。”
王霸天恨不得离这玩意一百八十丈远:“什…什么忙?”
谢衡缓缓一笑,分外轻松:“简单,这保护费……”
王霸天求生欲太强:“不收了!不收了!”
谢衡:“是只有这次不收了?还是这几日不收了?等到给你撑腰的人一回来,你就又昂首挺胸地带着人来坏我们店里的生意”
意图被当场点出来,王霸天一噎:“我、不是,没有,我没这么想。”
“没这么想?那这样吧,”谢衡轻笑一声,收回刀,“咱们就立个字据,白纸黑字把约定写上,你若是违反约定,如何让你付出代价,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全听我们做主,如何?”
王霸天警惕地看着他:“那要是你们违反呢?”
这个问题,不等谢衡开口,朝云便勾了勾唇,回答:“我们怎么可能违反?那字据是用来约束你的。”
王霸天懵了两秒,然后一脸惊讶:“你们什么意思?我不签!”
他这话让在场的几人纷纷笑了,这签不签,他可没有决定的权力。
屋里安静了下来,方天曜和了尘侧耳听到这里,默契地对视一眼,转头看向徐老二。
徐老二不明所以:“你们这、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了尘问:“你确定那珍珠在他身上吗?”
徐老二点点头。
方天曜摆了下手:“行,你可以先回家了,我们会帮你把珍珠拿回来的。”
徐老二顿时感觉有了依靠,感激得痛哭流涕:“谢谢谢谢,谢谢二位。”
徐老二正要走时,方天曜又拽了他一把:“等等,你家住在哪儿?一会儿我们拿到珍珠后给你送回家去,这样你就不用来茶馆取了。”
“哎。”
徐老二没犹豫,直接就把住址给说出来了,并未多加思考,为什么方天曜他们不嫌麻烦也要帮他把珍珠送到家里。
等徐老二走远之后,方天曜才拍了拍剑:“速战速决?”
了尘点点头:“厨房里有麻袋,我去拿。”
“好。”-
半柱香后。
王霸天走在巷子口,用随身带着的小铜镜照着脸看,他摸着肿起来的下巴,恨不得大哭一场。
那个男的下手太狠了,那几下打得他骨头都散架似的疼。
等他的城主姑父回来,他一定要朝他要几队士兵把这茶馆给砸了…撕!好痛好痛。
王霸天看着镜子,非常不幸地、亲眼看着一个麻袋从天而降,他当时还诡异地没有反应过来,然而下一秒,他便感觉到眼前一黑。
诶?
什么鬼?
小巷子里传来一阵闷响和惨叫声,两个提着扁担的百姓刚好看到刚刚那一幕,走在前面的人一时脑热,抬脚往前迈了一步,却及时被身后的人拦住。
“成子,你做什么?”
那个叫成子的人脚步一顿,犹疑地指了指巷子里面,另一个人摇了摇头:“王霸天平时怎么欺负咱们的你都忘了吗?打他一顿都算为民除害了,你还要上去多管闲事?”
“不是,”成子解释道,“我是担心那两个打他的人,万一被记恨了怎么办?”
“哎呀算了,别管了,那不是套了麻袋吗?走吧,再晚点今天又要领不到工钱了。”
“……好吧。”
说完,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过了一会儿,王霸天动作不利索地从麻袋里爬出来,今天在街上抢的珍珠,收的保护费,全都没了。
他又举起小铜镜,这下好,之前他还只是破了个下巴相,这回连眼睛都变成滴溜溜的熊猫眼了,无一幸免。
王霸天这下憋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来,眼泪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地往外涌。
“破相了!”-
茶馆。
方天曜和了尘回来之后,就将城主将要回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朝云面色有些凝重,齐端若有所思:“城主这几个月都去哪儿了?”
了尘回答:“听说是带着他儿子去寻求兵力援助了,可能会带回来一批精兵,以保证即便有一日,战火延绵到这里,朔州城也不会失守。”
齐端点了点头,依旧是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六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边,十二个眼睛紧紧盯着桌上的那张字据。
方天曜看着内容,缓缓读出声:“今日王霸天与今朝茶馆立下字据,任何时候,王霸天不得以任何理由找任何人来今朝茶馆收取保护费,若有违此字据,则王霸天将承担…任何代价,今朝茶馆概不负责。”
“诶?”方天曜指了指省略的位置,“这里为什么留了两个空啊?”
谢衡指了指最下面,众人跟着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啊。”
“照着阳光看。”谢衡说。
方天曜拿起字据,透着太阳光,最下面缓缓浮起一行小字:
代价包括但不限于,王霸天将赔偿给今朝茶馆一百两雪花银,以及在以后的打斗中茶馆所产生的一切损失。
方天曜捧着字据,眨眨眼,一脸懵圈:“这……他看见这行字了吗?就签了?”
谢衡扬了扬眉,一脸无辜:“我提醒他好好看了的,是他自己着急,看都不看签完就跑了。”
齐端看清上面的小字后,笑了笑:“恐怕他根本没打算遵守这字据。”
“有什么关系?”谢衡的拇指摩挲着醒木,说,“先礼后兵,就算城主召我们对簿公堂,有了这张字据,我们也是站在有理的那一边。”
这话说得在理,他们今日完全可以直接把王霸天打出茶馆,让他这几日都不敢再来,但是这么做,也就这几日了。等城主回来,在他的撑腰下,他们这茶馆可能就真的开不成了。
现在有了这字据,他们好歹能和公理站在一边,城主势力再大,也不能混淆黑白,草菅人命吧?-
城主府。
里里外外三四层守卫,将城主府包围得如铁桶一般,暗处还有三到四个暗卫,冷漠地监视着周围的动静。
不远处的树枝上,齐端一身夜行衣,隐匿在黑暗中,屏息,一双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守卫的换班情况。
一阵风吹过,榆树叶飘落在肩上,齐端没理,仍旧盯着远处。与此同时,耳朵也动了动。
一个时辰换一次班,守卫和暗卫都是,一次只有一个暗卫。
探查清楚情况后,齐端悄然无声地离开。
城主府被守得固若金汤,齐端反而高兴,这意味着他只要潜入城主府,便必定有所得。
倘若这里什么都没有,还会有这么多守卫吗?
而对于城主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齐端在出发来朔州城之前就已经查探清楚了。
清晨。
方天曜起得最早,按照他平常的习惯,他都是要去树林里练剑的。
他打了个哈欠,关上门,正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垫垫肚子,没走两步,目光从地面上的星点绿色扫过,脚下一顿。
方天曜提了提衣摆,单膝蹲下身,从地面上捡起那一片榆树叶,翠而绿。
他转了转那片叶子,眉目半敛。
他们茶馆,哪里有榆树的影子?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谢衡洗完脸,在大堂里吃早饭的时候,方天曜和程六去找空旷地切磋武功了,朝云在账台整理账本,了尘则去街上采买。
门窗开着,清风携着阳光一同散进大堂,谢衡袖口翻折几下,露出一小截削瘦见骨的胳膊。了尘今日做的是茴香包子,皮蛋瘦肉粥,小咸菜也十分可口,谢衡快吃完的时候,齐端走了过来,就坐在他斜对角准备沏茶。
谢衡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三两下把手里的包子咽进去,对齐端招招手,示意:“齐公子。”
齐端狐疑地看着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坐到了他的正对面。
“怎么?”
谢衡的手支棱着,低头舔了舔自己手指头上的油,抬起头又想郑重其事地和他说什么,没等开口,齐端就满脸嫌弃:“你师父好说歹说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出来这样……不会让他觉得丢人吗?”
嘴上虽然嫌弃着,手里却诚实地扔给他一块手帕。
“谢谢,谢谢。”谢衡接过,擦擦手,看着齐端,说,“世子稍后要出门?”
齐端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忽而抬眸看他,问:“谢衡,你不觉得你知道得有些过多了吗?”
谢衡莞尔:“多谢世子夸奖,本职工作,本职工作,不值一提的。”
齐端阖起扇子,指腹沿着扇骨滑上去,声音有些低,更有些冷淡:“毕竟相识一场,我奉劝你一句,少说话。该明白的,不必说,也明白。”
谢衡敛袖,颔首:“是,谢衡谨遵世子教诲,绝不泄露半句。”
朝云算好了帐,抬头一看,谢衡已经吃完饭,正在和齐端聊天。
她抖了抖账本,扬声道:“吃完了吗?吃完赶紧开张。”
“哎,好嘞。”
谢衡应了声,把袖口放了下来:“准备开门儿。”-
“传说十七年前,天坤刀方朝海,那可真是闻名武林的盖世英雄,要说他的功绩啊,那真是……”
抑扬顿挫的说书声从拐角的茶馆传出来,齐端信步走在街上,不知拐了多少个路口,才来到一家小饭馆。
齐端走进去,饭馆里只有几个零星的客人,其中有四个人坐在一桌,桌上摆着几个简单的小菜,几个人面无表情喝着茶,一眼不发。他站在门口的时候,一个抬头的人都没有。
小二热情地迎上来:“公子想吃点什么?”
齐端把五个铜板放在他的手掌上,径直往里走:“来壶茶。”
小二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是,公子。”
齐端面色不变,坐在了那四个人的邻桌。他背靠着墙,一身白衣,纵使在这种小地方,也天然带着一股贵气。
小二泡好了茶放在桌上:“公子,茶。”
齐端点头:“多谢。”
他拿起茶盏倒茶,热气腾腾的茶水顺着壶嘴流下来,齐端一眼就看出这里面的是劣质茶叶无疑。
身旁那一桌响起一个声音:“三月之期已到,世子,王爷问您,任务可完成了?”
那人虽说着话,却并未张口,整个饭馆里,除了齐端,没有一个人听到这段话,每个人都神色正常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茶壶里的茶水依旧流着,齐端没说话,只是放下茶壶的时候,茶壶底在桌子上轻轻磕了两声,前轻后重。
齐端放下茶壶把手,轻声道:“明晚子时,城主府。”
那声音再次响起:“属下遵命。”
说完,那群人便悄然无声地离开了,若是不时刻关注这边的人,是绝计看不出他们之间的交流的。
齐端面不改色,拿起茶杯放在嘴边,极淡地喝了一口。
茶水甫一入口,齐端便皱了皱眉,直接把茶盏放下了
好苦的茶,和茶馆的根本没法比。
齐端出来没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账台后面换成了了尘,朝云则在指挥人一袋袋往外搬东西。
“对,这袋,还有这袋,都搬上去。”
齐端看着停在门口的驴车,有些不明所以,随手拽住要从他面前经过的朝云,问:“朝云,你这是做什么?这里面都是什么?”
朝云哦了一声:“都是大米白面什么的,还有一些肉啊菜啊,和尚腌制的一些吃的,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打算去东街,把这些东西给周小青那些家送去。”
“为什么给他们送东西?”齐端惊讶,“你还在为上次把他们银子顺回来的事过意不去?”
这句话一出,朝云瞬间像个被戳中的气球,垂头丧脑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意思。
“不,等等,朝云。”齐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上次做得没错,一百两银子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百姓家来说都是天价,是意外之财,况且这城中治安也不见得多好,他们确实守不住这笔银子,你有什么需要自责的?”
“而且你当初让和尚他俩过去,不就是为了保护他们平安到家吗?如果不是因为有人半路抢走了钱,和尚他们也不会上手抢。这仁至义尽又不亏待自己的事,你心虚什么?”
朝云低着头,一声不吭,齐端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道她这股执拗劲儿是从哪儿来的。
过了几秒,齐端忽然福至心灵,眸光微动,收回手:“行了,我明白了,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朝云回头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驴车,车夫正在那边等她。
齐端坐回自己的位置,程六焦急地跑过来:“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才回来啊?这客人都催了好几波了。”
齐端走之前多沏了十几壶茶放在这儿,让程六自己取,现在这些茶都已经没了。
齐端理亏,却仍然不慌不忙地动作:“别急,喝茶是享受的过程,急就违背了它的初衷了。”
尽管他这句话有忽悠的成分,但不可否认,有他在这儿稳稳当当地坐镇,还是让程六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他擦了擦茶壶边的水渍,问道:“刚刚你在门口和朝云说什么呢?”
齐端加着茶叶,半垂着眸:“到底是个小姑娘,本性还是善良啊。”
“你说朝云?”程六问。
齐端嗯了一声。
程六浅笑:“那倒是。”
“不过这和姑娘不姑娘的可没关系,咱们店里还有一个更善良的呢,菩萨心肠。”
齐端把杯子从茶馆里捞出来,笑容轻松自在:“吃亏了就扳过来了,这毛病早晚误事。”
这倒也是。
他们在这边谈笑风生的同时,朝云也坐着驴车来到了东街。
东街的穷是肉眼可见的,崎岖不平的街道,杂乱的人家错落,有些墙面甚至都是东拼西补起来的。
朝云指挥着方向:“再往前,往前,再往前开一点,对,就是前面……”
她先来到的是周小青家里,驴车停下的时候,周母刚好在院子里喂鸡,一抬头就看见来人了。
能来东街住宅区的生人不多,衣着这样一尘不染的很少,至于像朝云这样的长相,周母印象就更加深刻了。
“宋姑娘,你怎么来了?”周母问,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她身后的那些东西。
朝云礼貌地弯了弯唇角:“伯母,钱老爷听说周小青上次赢的钱都被抢走了,特意拜托我把这些东西送过来。”
周母愣了下,看着车上的东西,立刻喜笑颜开,比捡到一百两银子还高兴:“哎呦宋姑娘,钱老爷真是有心了,这些东西正是我们需要的,真是谢谢。”
朝云莞尔:“有用就好。对了,周小青怎么样了?”
“他啊,”周母往屋子的方向看了看,“自从被抢了钱,他就一直一副消沉的模样,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跟丢了魂似的。我倒是明白他想为我和他爹分担,但是这银子,丢了是好事。这还拿回家呢就被人给抢了,真拿回来了我们一家人还能过消停日子吗?咱们城里又向来没有人管这些事,这老话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这话说得有理。
她想得这么明白,朝云就觉得自己更没有必要去劝劝周小青了,有这样豁达的母亲在,他不会缺少该有的引导。这种情况下,再钻牛角尖就是他自己的劫了。
来回几趟把驴车上的东西卸下去之后。
朝云:“那我先回了,伯母。”
周母啊了一声:“留下喝口水吃顿饭再走啊,宋姑娘。”
朝云摆了摆手:“不了,伯母,不打扰您了,茶馆还有事,我先回了。”
回去的路上,朝云一只腿曲着,坐姿恣意洒脱,手指间把玩着缠绕的细线,松松垮垮地缠在她手上,如水一样。
街上人来人往,吵闹喧嚣,朝云从一层层人中越过,不知走了多久,茶馆的匾额才缓缓出现。
茶馆的门四开着,里面传来逐渐熟悉的说书声,从这个角度,朝云能看见齐端正在泡着茶,动作优雅而利落,根本不像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人。
很多时候,她都会不知不觉地忽略,一个身份不俗的贵族公子,为什么会委身在这么一个破地方,这么一个小茶馆里,和一群来路不明,江湖气混杂的人同进同出?
她记得,小时候刚被师父捡回神医谷的时候,她还不适应,满心满意地往外跑,想回家。
可是谷里地形复杂,毒花毒草又多,她根本跑不出去。直到她偶然碰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她友善地笑,问她想去哪儿,他可以带她去。
她说想回家,那个人立刻便答应了。被他带出去的时候,她还想着回去一定要和她娘告状,结果还没等走出谷,那个人就忽然掐上她的脖子,一转头,她师父正跑着过来,满脸的怒意让他把自己放下。
原来那个人是师父从前的病人,但是由于不听师父的嘱托导致病情恶化,没剩几日活头了。抓他就是为了威胁师父给他再治一次。
可神医谷的规矩就是一人只医一次。
师父是个重规矩的人,师祖传下来的规矩,师父想要违逆,自然要付出代价。
她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她看着那根血淋淋的手指掉在地上的时候,她哭得泪眼模糊,可师父只是很宽容地帮她擦掉眼泪,和她说,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人有异,必定有所图。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白鸽扑楞着翅膀在茶馆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飞到了一个窗子上,停下,低头梳梳自己长途跋涉被风吹乱的鸽子毛。
这当信使不容易,007全年无休,生活已经够累得了,可不能连发型都给弄乱了。
它刚搁这儿叨两下毛,一只手就伸了过来,握住它就把它拽到了面前。
咕咕咕!
干什么呀?能不能尊重一下帅鸽了!
齐端弹了下鸽子头,低声道:“别闹。”
一说完,鸽子果然消停了下来。
还挺有灵性。
齐端唇角微挑,将鸽子腿上绑着的纸条取下来,然后手往外一扔,鸽子骤然回到空中,扑腾两下翅膀,赶忙飞走了。
屋子里只有齐端一个人,他把纸条缓缓展开,上面写着的赫然就是今晚的计划——
红烟起,白桦燃,世子出城-
几十年前,天下初初定下这个格局时,临国的开国皇帝高瞻远瞩,为后人留下过一支军队,名叫破风军,有破风闯城护国之意。
这支破风军,平日里无人可以驱使,自成一套管理方法,兵力强大。不认皇族不识将,唯有兵符可驱使。
而这枚兵符,被分成了四份,分别秘密给了四个人,世代相传。
其中的四分之一,就藏在朔州城的城主府中,这也是齐端被派到这里潜伏三个月的目的之一。
昏暗的烛光下,齐端指着桌上的羊皮地图,说:“城主府中一共有四个暗卫,均是武功高强的高手,这些天我远远观望……”
“世子。”站在他身旁的林风,也就是之前在小饭馆同他传音的人忽然叫了他一声。
齐端微愣,不解地看过去,对上暗卫沉静的目光,他忽然就反应过来了,手指稍蜷,垂眸改正:“这些天本世子远远观望,并不敢过于靠近,暗卫虽定时有所轮换,但我一旦靠近,他们必定立即有所察觉。因此你们四人,每人各自往东西南北四个角引去一个暗卫,越远越好,打斗间切记不可惊动伤及百姓,违者……”
齐端并起两根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道,悄然无声,却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手势的意思。
林风等四人齐齐单膝跪在地上,低头齐声道:“属下领命,谨遵世子教诲。”
齐端垂了垂眸,即便是一身夜行衣,穿在他身上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高贵与气势,他声音冷淡,与在茶馆时似乎有所不同:“起来吧,这次任务事关重大,不可失败。林山林海,你二人武功对上城主府里的暗卫并未会有胜算,但本世子要求你们,拖住他们,只半柱香便足够了。过了这时间,你们便有性命之忧。所以,切记,半柱香一到,立刻甩掉他们,决计不可争强好胜。”
被点名的两个人点点头:“是,世子。”
齐端又指着地图,交代了一些其他方面的布局和计划,等说完之后,他折起地图:“等你们把暗卫引开之后,再往白桦林派人,带火折子,不要带明火,那里平日里也有重兵把守,绕开百姓,确认里面没人之后再点火。”
“是。”
齐端挥手:“出发吧。”
众人纷纷有秩序地走出房间,昏黄的灯光照在脸上,齐端眸色微凝,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紧接着,身旁传来一声“世子”。
齐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侧目:“怎么?”
林风递给他两个烟花弹:“世子,城门口往东第一条巷子里有一辆马车,您取出兵符后便直接去那里即可。若是中途有意外,便放蓝焰的烟花,白桦林那边看到烟花,便知道我们尚未出城,他们便不会放火。同时,附近的人也会顺着烟花的方向去帮世子。”
齐端抬眸:“若是成了呢?”
“若是成了,也由世子来放,只不过放那个红焰的,等出城之后再放。” 林风说,“王爷说,这些天从世子的回信中可察觉到世子对此城越来越有感情,白桦林烧尽,朔州城百姓的日子往后必不好过,所以这决定权,还是放在世子手里,毕竟与兵符相比,毁了临国的皇商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两节烟花弹并排放在手心,一红一蓝标记得十分明显,自家父王的处境,他再清楚不过,皇商线看似锦上添花,可实际上却代表着三分事成的希望。
售卖向各国的养颜膏每个月能给临国国库提供数不清的银子,而这些,都会变成战乱中临国大军的军饷和粮食。
即便不能让他们转败为胜,也会使他们多挺很长时间。
现在时局动荡,瞬息之间情况便可能天翻地覆,临国多出这三分希望,启国便多了三分失败的可能。
如何能不重要?
齐端将烟花弹收了起来,没说话,利落地将脖子上的面巾提了起来,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抬步走出了屋子。
一行人,很快便在黑暗中隐匿消失。
依旧是齐端前段时间经常来观察的树上。
在融融的黑暗中,他看着林风等人谨慎地向城主府的方向逼近。
齐端目不转睛地注意着前方局势,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摸向后腰间别着着的烟花弹,动作间,隐约可窥见几分犹疑和思虑。
黑夜中,林风四人悄然逼近,似乎在同一个时刻,如同踩到了某条无形的线,林风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人发现了,就像小憩的野兽忽然被惊醒。
一阵凌厉的风划过来,在那人一路在房顶上翻转跳跃而来,距他不过十几米的时候,林风就像落荒而逃一样转身往东西角跑去。
身后的暗卫追得更狠了。
齐端屏息,耳尖微动,听着四个角落先后传来声音,仓惶的脚步声由近到远。
最后一个暗卫追上去的时候有明显的迟疑,然而林雨及时上前和他交了几下手,大抵是觉得被挑衅了,那暗卫还是没忍住,跟着林雨追了出去,只不过走之前还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高手都被引走了,至于剩下的守卫,对齐端来说,小菜一碟。
齐端站起身,脚下一踢,便悄然无声地从墙间跃了过去。
刚走过去的守卫感觉身后有风传来,他回过头去看,视线左右移了移,什么都没有。
守卫茫然地挠挠头,总感觉不太对劲,但也说不上来不对劲在哪儿,摇摇头,便跟上换岗的队伍一同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队伍走在最后面的守卫猝不及防地感觉脖子上挨了一下,紧接着便双眼模糊,晕了过去。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迅速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离了队伍。
过了一会儿,队伍后面重新跟上了一个守卫,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一样,但若是在白天,便会有人注意到,最后面这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气度,都和前面的一串人大不相同。
与此同时,东西南北四个角落也已经开打了,打斗甫一开始,根本分不出强弱,即便是齐端口中实力不敌的林山林海之流,也能暂时与对方有来有往几个回合。
黑暗里打斗,周围没有灯火,唯有皎洁的月光倾洒而来,但也仅仅让人勉强看得见对方的身形,连动作都看不清。
一招一式,全凭听觉和内力感知,与盲打近乎无异。
推,劈,拍,打,招式变化多端,且极快,这种生死关头,争分夺秒,每一刀都命悬一线,性命挂在刀刃上。稍不留意,便可能身首异处,大意不得。
利刃相碰的锵锵声,踢脚勾拳的闷响声在各个方位响起,战况之激烈。
城主府那边,掉队的守卫也越来越多,齐端抬起眼,他已经快要接近城主的卧房房了,那就是他此番的目的。
今夜一过,兵符将不翼而飞,没有人会知道这枚兵符已经流入了启国。没有人会注意到今朝茶馆那个泡茶的一夜间消失不见,即便真得注意到了,天曜他们也不会说得出他的去向。
他不会连累他们。
等过段时间,他们再招个泡茶的,生意会重新好起来,他们也会渐渐忘记那个叫齐端的人。
也许偶尔会想起,相互笑笑,便也就过去了。
各自相忘于江湖,这是他所能想到的,能给他们最好的结果了。
齐端进入城主的卧房时,城主府的几个暗卫迟迟没等到对方的援助,接连觉出不对来,四个人竟都被拖住这么久这怕不是调虎离山之计
这念头一出来,瞬间让他们背后发凉,他们辛辛苦苦警惕这么久是为了什么,他们心里可再清楚不过了。
一想到这儿,他们便纷纷使出了全力,没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
就如同齐端先前预测的那样,半柱香时间未到,林山林海两人便后继无力,连连被打,对方把他们两人压制得很厉害。
强弱之分,时间越长,越明显。
齐端在黑暗中悄然无声地打开了暗室的机关,挂着山水画的墙面翻转,露出里面的摆设。
与此同时,先前那个拿着朝云四不像的画像去问方天曜的络腮胡正在屋里睡觉,今夜不是他执勤,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睡不太踏实,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络腮胡翻来覆去几次,烦躁地叹了口气,冷不丁坐了起来。还是去外面看看吧。络腮胡披上外套,打着哈欠开门,恰好两列守卫一左一右在他面前经过。
大约是夜里风大,他头脑出奇地清醒敏锐,只扫了一眼,便察觉出两队人数不等。络腮胡定睛一看,仔细数了一遍,一队五个人,另一队是六个人,他确定。
“等等,”络腮胡拦住两拨人,指着五个人的队伍,“你们为什么缺个人?”
“这……”
众人纷纷朝后面看去,均是一脸茫然:“刚刚还在这儿的,我们也不知道啊,什么时候没的?”
络腮胡目光一变,大喊一声:“值夜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点好自己的人,府里有人混进来了!速速派人去调取兵力,今夜绝不能让任何人从城主府走出去!”
城主府一瞬间灯火通明,里里外外的人都醒了过来,脚步声整齐急促,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唯有一处僻静的小院子一片宁静,半盏灯都没亮起,多大的声音也吵不醒里面的人。
窗外响起仓皇的脚步声,齐端侧目看了一眼,眼前的密室门已经完全打开,齐端抬脚迈进去,谨慎地重新拧上了门。
外面。
林风和林雨还能与对方有来有往地打,然而林山林海那边却已成败势。
“噗!”
林山被对方一脚用力踹得向后滑了五六步的距离,鲜血从嘴角不要钱一样地溢出来,他捂着被踹的心口,面色痛苦不堪,显然是受了极重的内伤,若是再这样被对方打下去,这条性命,今日势必要丢在这儿了。
然而说好的半柱香时间尚没有到,若是此时把人放回去,世子势必有性命之危,这后果根本是他无法承受的。
眼见着对方想走,林山并未多加思考,将唇边血迹利落一擦,提气便想上前,对他们来说,完成任务,比性命要重要得多,他不能辜负王爷的信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便听见一声低沉的“且慢”。
林山与暗卫均警惕地看过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悠然走来,脚步敦厚,一寸一寸地、缓缓略过照下来的月光。
他蒙着面,看不清神情,但却让人莫名觉得,他的目光清明而慈悲,仿佛神佛踏月而来。
黑衣人站定在暗卫面前,仅仅几步之遥,低声道:“想回去?要先过我这关。”
暗卫不悦地眯了眯眼,也不废话,直接提剑朝对方刺过去。
“还有多少人便一起来吧,省的耽误我时间。”
林山捂着心口震惊地看着这一幕,两人已经缠斗上了,那人手无寸铁,却能屡屡化掉暗卫的攻击,颇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感觉,但武功决计不在他之下就是了。林山皱了皱眉,想不明白这人是从哪儿来的,又为什么要帮他。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完成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林山咳了咳血,狼狈地坐下来疗伤。
另一边,林海胸前中了一剑,已经被拦腰摔在树干上晕了过去,气息奄奄。
暗卫毫不犹豫便要离开,一束锋利的刀气扑面而来,无比霸道地拦住了他的去路。暗卫往后一个闪身,白茫茫的剑刃贴着脸侧擦过去,血珠滴在刀身上,暗卫反手便是一个回击,交手间匆匆一瞥,蒙面人眼神锋利如刀,带着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战意,令他尤为印象深刻。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连这种人物都找过来了。
朔州城百姓在梦里睡得安恬,无人看见城边四处刀光剑影,战况激烈,城主府也是一片喧嚣。
齐端将密室上上下下翻查了一遍,最后终于在墙里面找到了一个锦盒,上面带锁,他一看到锦盒,心中便已确定了七八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要打开确认一下。
正当此时,门外脚步声忽然传得很近。齐端伸出手的动作一顿。
似乎有人站在门外。
“城主房间有没有人进过?”
“应该没有吧?你说为什么忽然有人来闯咱们城主府了?府里有什么宝贝东西值得半夜三更不睡觉来偷啊?”
“不知道,谨慎一点总没错的。”
话音刚落,齐端听见嘎吱一声——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
齐端屏住呼吸,身体一时间近乎静止,停止了一切动作。
大抵是因为这个任务至关重要,所以即便是猜到了他们不会知道密室的存在,齐端仍然不免神经紧绷,连脉搏都在剧烈跳动,一如他胸膛里的那颗心。
嘭。
嘭。
汗珠从额间滑落下去,无声地砸在地上。
气氛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陡然缩紧。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
“话是这么说,可城主的钱财珠宝向来是随身携带的,再谨慎也翻不出什么花来,要我说,咱们根本没必要这么草木皆兵,说不定那个小偷没找到银子自己就跑了,还用得着抓吗?”
又是嘎吱一声,门被关上了。
“没人,走吧。”
“我就说吧,没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齐端长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将注意力专注在眼前的盒子上。
在齐端开锦盒的同一时间,了尘正紧闭双眼,朝对手打出极重的一掌。手掌在空气中划过,无形中带起一阵强风,第一次用慈悲掌,掌面打在暗卫胸口处的时候,了尘的手颤抖个不停。
程六举起往生刀,月光映照在刀身上,折合成银白色的刀光在他的眼睛上扫过。
倘若,这是你所期待的结果……
白桦林中,朝云闭着眼,眼前是成片被迷药迷晕,倒在地上的守卫。
街上,受命骑着快马赶去通风报信调取兵力的守卫正在疾驰,刚刚走出一半路程,马却猝不及防地被地上拉着的绳子绊了一下,直直地头杵地摔了下去,连带着守卫也倒在了地上。
谢衡青衫飘然,笼袖而立。
那么……
程六将刀收回刀鞘,了尘合起掌,背后是被打晕的暗卫。
四人齐声默道:
“如你所愿。”-
暗卫没能回来,城主府便几乎没有能拦得住齐端。
他是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自己之后才往茶馆去的。
脱下一身夜行衣,他依旧是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齐端。
抵达的时候,茶馆关着门,里面却亮着烛光。
齐端缓缓推开门,迈进门槛,相较于往日的随意,此时的每一步,都带着无比的郑重。
他的视线落在他平日里泡茶的桌子上,到谢衡拍着醒木说书的地方,再到朝云常驻的账台,最后扫过大堂的每一张桌椅、每一处角落。他的目光平静又深刻,像是想要将这里的一切印在他的脑海中,永远铭记。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日复一日重复的场景:谢衡拎着茶盏和毛巾脚踩风火轮一样地穿梭在楼上楼下之间,偶尔趁着空隙和他和谢衡说上两句话;谢衡天南地北讲着故事;朝云一遍又一遍扒拉着算盘;方天曜和了尘则坐在一边磕着瓜子听书,笑得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傻猴子一样。
一帧帧一幕幕地在他脑海里播放了一遍,鲜明浓烈,如同昨日刚刚发生的一样。
转眼间,又都像是镜花水月,一碰就没了。
齐端走进后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夜茶馆一个人都没有的缘故,大灰二灰难得这个时间还没睡觉,一见到他,便灵活地冲过来抱住他,一个抱着他的脖子,另一个抱着他的腿,笑得调皮,又有点安心。
齐端挨个拍了拍脑袋,又安慰了几句,然后将两只小家伙送上了树。
推开卧房的门,里面依旧像他离开的那样整齐,然而他却想起了每个晚上他们在卧房里打闹的幼稚场景。方天曜永远是那个最不安分的,洗脚的时候会猝不及防把脚抽出来,带起的水经常会洒在和尚和他的脸上,而最后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往往也是他。
还没察觉,齐端便已弯了弯唇。
他走到床边,正准备坐下,目光无意间瞥到枕头下露出的白色的一角,像是丝帕。
齐端不解地皱了下眉,伸手将丝帕取了出来,里面包着东西,他甫一碰到,心里便有了预感。
手帕被打开,里面熟悉的玉簪露出来,齐端瞬间身体僵住。
那一刻,可谓是千百般滋味在心头,啃噬拉扯,最后悉数化为了感动。
感受到眼里的湿润时,齐端率先移开了目光,仰头看向上空,执拗得不肯丢盔弃甲。
不知过了多久,卧房的门再次被打开,齐端已经重新恢复了先前的模样。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走了。
然而,没等走出后院门,他就感觉下摆一沉,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样。齐端低下头去看,正对上银子圆溜溜的眼睛,干净地像水一样。
齐端本能地便想朝她笑笑,但银子接下来的动作却令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大点的小猫身旁摆着一只和她差不多大的死老鼠,银子昂首挺胸地绕着老鼠转,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夸奖一样。
期待已久的事情成了真,齐端忍着发酸的鼻子,缓缓挤出一个笑容。
三两情谊,到了此时此刻,竟似千斤重-
原本约定的巷子口,几个暗卫等在马车旁,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纷纷抬头看过去。
齐端缓步朝他们走过来,面色平静。
林风几人迎上去:“世子,取到了吗?”
齐端抬眸,略点了下头,几人脸色苍白,却纷纷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太好了,那几个暗卫也都昏迷着,一时半刻还醒不过来,世子,我们赶快离开吧。”
说完,齐端便在他们的请求下朝马车走去,临上马车的时候,林风看了他一眼,忽然出声:“世子。”
齐端偏过头看他,以目光询问。
林风问:“世子不同他们告别吗?经此一别,往后也许……便再难相见了。”
齐端迈出一步,衣摆自台阶上拂过,声音像是被砂砾磨过:“自然。”-
最终齐端也没有等到出城之后再放那枚烟花弹。
砰!
一簇烟花窜上空中的时候,程六朝云了尘谢衡同时转身,仰头看向天空。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迸溅四散,蓝焰映在每个人的眼眸中,绽放,蓬勃,壮阔。
马车徐徐驶过城门的那一刻,方天曜抱着剑坐在不远处的房顶上,一阵风吹过,将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烟花在他头顶上空绽放,却不曾抬眸看上一眼。他目视前方,沉默地、固执地、以自己的方式,为他的朋友,做一场江湖的告别。
你来,风雨雪夜,不辞千里,我们接风洗尘;
你走,千军万马,刀枪剑戟,我们仗剑相送。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城主府彻夜烛火通明,可纵使是府中上上下下忙活警惕一整夜,也没见到一只苍蝇飞出去,更别说什么活生生的人了。
四个暗卫赶回去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各个耷拉着脑袋,上下眼皮疯狂打架,肉.体和灵魂进行着试探诈尸的拉锯战。
他们四个彼此认识,但是不代表这府里的人认识他们,晚上还好,这大白天的,就算是没有伤的时候,他们也没法保证大白天进府不被发现,更别说他们现在各个伤得不轻,而且腰酸背痛的。
“看这个架势,昨晚真得有人进府而且还没抓到”
“肯定是了,要是没猜错的话,那群人的目标应该是那个东西,城主若是知道东西被我们几个看丢了,我们以死谢罪都抵不上这个过失。”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被人打晕一晚上很光彩吗?赶快找吧,两个人进府里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剩下的人去城门口看看。”
“走走走,我都服透了,这都是一群什么人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专门对付我们几个的。就、就打我那个…不对,和我打的那个,矮油,差点没把我的肺给穿出一个窟窿哟。都怪我这欠儿,一看到对手就忍不住追出去一决高下,这下可倒好,把小命都给决没了。”
有一个暗卫皱了皱眉:“你那边只有一个人”
“对啊,这一个都够我喝一壶的了,你还想要几个”
“不,引我出去那个根本不抗打,中途又来了一个才把我打昏过去的。”
“我那边也是…”
刚刚提议兵分两路的暗卫沉默片刻:“找找再说吧,这几个人联起手来,即使我们不追出去,估计也一样敌不过。”
“虽然但是,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城主吗?”
四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他们面面相觑,于无声之中达成了某种共识。
“我见过那块兵符,我们找人伪造一块放回去。”
“这能行吗?”
“应该可以,你以为城主是什么心怀家国天下的人吗?他要是真这么在意这块兵符,就自己随身携带了,说到底,他去求兵,不就是因为他只在意朔州城的存亡,临国的生死与他何尤”
“伪造出一个假的,他看见了,便可以当做这是真的,即便外面有人真的用了这块兵符,他也依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对方伪造兵符,他手中的这块没丢。城主这个人,给他台阶就行了,他必定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
“道理是这样,但是朝廷过段时间会不会派人来要?毕竟现在现在天下这么乱,临国可是可能随时需要这张牌。”
“会,但那又能怎么样就昨晚那群高手,有实力,有计划,显然就是奔这个来的,在咱们几个昏迷的时候,那群人一定已经把兵符送出去了。”
“…也是,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茶馆。
桌上依旧摆着丰盛的早饭,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齐端往常坐的位置空空如也,碗筷难得规规矩矩地摆着,连方天曜都没急着吃饭。
昨晚的坦荡洒脱像是一场梦,朝云叹了口气:“老七走了。”
程六:“老七走了。”
了尘:“老七走了。”
谢衡:“…老七走了。”
两秒之后,下一声迟迟没有接上,四人齐齐扭头看向掉链子的某人。
可方天曜压根没搭理他们,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像是那里有什么重要的人一样。
朝云几个人纷纷回头看过去,见到门口的人时,他们便都成了和方天曜一模一样的神情——
惊讶,狂喜,不可置信。
齐端着一身白袍,头顶玉簪在阳光下流淌着温和的光泽,手中折扇轻摇,眼眸轻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也不言语,如幻境一般。
将时间线拉回到昨夜,马车出城之后。
城门关闭的那一刹那,一滴眼泪啪嗒一下砸湿了衣袖,齐端用尽全力捏着手里的扇子,刀刃划进血肉中,痛感从手心处传过来的时候,他才闭了闭眼,强忍着自己下车的冲动。
由于急着赶路,马车一路颠簸,很快便驶出很远的距离。
在路上暂时歇息停下来的时候,齐端都没有回头朝朔州城的方向看上一眼。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回头,他必定心软。
然而等躺下来,他依旧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安慰自己:他要归国了,启国昭王府才是他该回去的地方,他只是暂时潜伏在茶馆里而已,没必要这么恋恋不舍的。
聚散本就无常,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冲动罢了,先帮父王保住启国才是最重要的。
催眠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重复循环,但齐端却越来越清醒。
这是一时冲动吗?
这三个月来的记忆和感受,他真得能够拂拂袖,当做灰尘一般甩掉吗?
齐端看着头顶的漆黑的夜空,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家国大义,黎民百姓,忠孝礼法……
齐端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把所有看似重要的线一根根抽出来,让那个名叫回去的答案在层层剥丝抽茧的过程中缓缓现出来。
启国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百姓不分国界,重要的是保护百姓,而不是保护哪一个君王的百姓。
至于忠孝……
齐端思考片刻,突然坐起来,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
林风等人纷纷问道:“世子要去哪儿”
齐端拽住缰绳,目光坚定:“我要回去。”
林风震惊:“世子,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此番行为与我过往生活相悖,因此思考起来略慢了一些,但好在尚且来得及。”齐端将袖中的锦囊拿出来扔给林风,说,“将兵符送过去,于你们而言应当是小事一桩,父王那边我会修书一封解释,诸位不必担心。”
“后会有期。”齐端驭马而去,干脆利落。
林风一群人抱拳行礼:“恭送世子。”
林雨看着白衣公子逐渐远去,侧头看向兄弟几个,忽然来了一句:“世子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林风打开手中的锦囊,写着风字的兵符一角露出来,他抬头看向前方,感叹一般:“乱世动荡,恭喜世子找到了方向。”
过了几日,信使快马加鞭进了启国昭王府。
一身内敛华袍的昭王拆开信件,爱子的字迹在眼前徐徐展开:
父王膝下,敬禀者:
父王金安,自离家以来,已有三月有余。此次出门,我自感收获颇丰。盗取兵符当夜,诸位朋友为我所做颇多。有人心性慈悲,却为我出手伤人;有人爱临爱民,却愿为我妥协焚林。
我原已经做好了相忘于江湖的打算,但奈何这三月以来的欢笑嬉怒极尽真实深刻,奈何茶馆令我无比心安自在,奈何他们将我看得比忠义天下更重一分。
我辗转反侧,思考良久,终觉乱世江湖之中,唯茶馆是我安身立命之所,苟性命,立江湖,济万民,生死俱无悔。
故特此修书一封,望父王谅解,勿念。
子齐端叩上
林风看着昭王殿下妥帖地收好信件,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欣慰:“我儿长大了。”
作者有话说:
都已经写到这儿了,其实这文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长哈,进度不算慢了hh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夜,月明星稀。
茶馆上方,两个人影正在房顶翻越移动,铁蒺藜串成的绳子猛然勾上往生刀上,程六后仰躲避的一刹那,铁蒺藜便在刀上绕了三四圈,将刀身牢牢缠住。程六暗自用力往回拽了两下,却没能拽动,足见对方功力强横。
程六不再固执地想要拔出刀,而是脚下一跃,握着刀连带着铁蒺藜往前冲去,举手挥刀间勇猛而狠戾,颇有些佛挡杀佛,魔挡杀魔的架势。
树间坐着看这一幕的齐端几人看得是心惊肉跳,谁能想到,当初那个为了一条性命便会于心不忍的程六,会变成如今这幅……堪称修罗的模样呢?
看着那使铁蒺藜的黑衣人口吐鲜血地倒下去,齐端挑了挑眉:“这已经是今晚第六个了吧?”
谢衡握拳掩嘴咳了两下,然后像是习惯了一样,若无其事地说:“再过会儿天就亮了,今晚应该不会再有杀手偷袭了,我们回屋子里去吧。”
听到这句话,朝云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到他身上多披着的那件厚衣裳时,神色有些莫名,分辨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谢衡注意到她的目光,抬头朝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朝云姑娘不必担忧,在下无碍的。”
朝云立刻撇了撇嘴,朝他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嘟囔道:“谁担心你了,自作多情。”然后她率先顺着节节递进的树枝爬了下去,半点功夫都不耽误。
了尘和齐端坐在一边,默契地等着谢衡先下去。
谢衡点点头,然后从树枝上一跃而下,下去的时候,还路过正在奋力往下挪腾的朝云,他欠欠地停下来,瘦削的手伸在半空中:“朝云姑娘,需要我帮你下去吗?”
朝云动作一顿,缓缓扭头,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下一秒,朝云瞬间变脸,面无表情:“滚。”
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谢衡被她逗得噗嗤一笑,鲜少地笑出了声。
朝云瞪他:“你笑个脑袋。”
谢衡捂脸,仍在笑着:“好好,我这就下去了。”
说完,谢衡果然说到做到,朝云低头往下看的时候,他已经落了地,找揍一样,还转回身朝她摆手。
朝云恨得牙根直痒痒,深呼吸好几下才平复过来。
齐端正要下树的时候,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尘,问了句:“和尚,你师父教你的是什么武功”
事到如今,了尘早已不像刚开始那样总是回避这个问题:“慈悲掌。”
齐端瞳孔缩小,不敢相信到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慈悲掌!”
了尘点头,确认。
齐端仍旧不敢置信:“传闻中威力极大,出手非死即伤的慈悲掌?名为慈悲,实则既不慈,也不悲佛家真得有这种武功我一直以为这只是谣传而已。”
“不是谣传,”了尘挠了挠手背,“不过非死即伤其实不对。”
齐端哦了一声,点点头,确实,怎么会这么夸张,佛家以慈悲为怀普度众生闻名,怎么会有这种凶残的武功存在呢?齐端感觉自己稍微缓了过来,于是等着了尘继续说下去。
了尘说:“师父教我的慈悲掌没有伤,只有死。”
若不是他当时手抖,临了没忍住宁可伤了自己也卸了部分内力,那个暗卫是决计活不到现在的。
齐端:“……”
朝云回到大堂里,便见一楼的一半桌椅板凳都惨遭毒手,翻的翻,倒得倒,有的还被劈成了两半,方天曜正挨个把杀手的尸体扛出去。朝云皱了皱眉,也不知道今天这是怎么了,忽然涌上来好多杀手,各个都像是有目标一样,上来也不说话,直接就动手,出招提手间满是实打实的杀意,一丝留情都没有。
朝云正想上前帮忙清理,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声,了尘疑惑的声音跟着传进来:“老七,你轻功失灵了吗?”
朝云 &谢衡&方天曜“……”
憨批-
等几个人将茶馆里里外外清理好坐下来吃烤鸡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齐端撕下来一大口鸡腿,含糊不清地问:“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啊?”
谢衡埋头啃着鸡翅:“因为追杀令。”
“……”五人蹭蹭抬头看他,“什么追杀令?”
谢衡嚼着肉,举了举骨头,说:“江湖五大杀手组织,听说过吧?”
方天曜几个人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只有齐端知道:“以万灵阁为首的杀手阵营,平日里素无牵扯,除非有人出高价颁布追杀令,这五大杀手组织里的杀手才会同时动作。”
“没错,”谢衡扔掉骨头,嗦了嗦指尖,“今晚来的这拨杀手,还只是一群不自量力的小喽啰,真正有本事的,通常都不是第一时间出场的。”
了尘疑惑:“追杀令……是来杀我们的”
谢衡抬了抬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刚想回答,方天曜正好啃完鸡腿,啪嗒一声,骨头撂在了桌上,他擦了擦嘴:“我吃饱了,睡觉去吧。”
程六追问:“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再去休息,谁下的追杀令目标又是谁”
谢衡没答,遥遥望向方天曜的方向,目光中了无情绪。
答案似乎已经浮现出来了。
了尘有些不可思议:“是天曜!”
谢衡没否认。
“我天呐,”朝云感叹,“居然是奔着天曜来的你都已经这么出名了吗?居然有人要对你下这种追杀令了?”
齐端也笑了:“行啊,这追杀令可不是随便下的,被下了追杀令还能不死,你这回可真的要扬名武林了啊。”
“是哦!”方天曜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双眼冒光地看着谢衡问:“这些人里有江湖排行榜上的人吗?”
谢衡点头:“双匕首古灵。”
方天曜立刻对号入座:“第八十九。”
谢衡:“毒蝎子毕禹潮。”
方天曜:“第八十二。”
“还有天煞孤星,一对男女搭档,煞天和煞星。”
方天曜已经激动到双手拍桌了:“七十五和八十!”
谢衡笑:“可以啊,记得挺清楚啊。”
方天曜已经笑得牙床都漏出来了:“这下赚大了嘻嘻。”说完,他还故作凶狠地撂下一句,“都不许和我抢啊!”
“听到了听到了,不和你抢。”了尘问,“你怎么对排行榜上的人这般有执念”
方天曜抱着剑站起身,理直气壮地说:“我下山本来就是为了打败江湖上最厉害的人的啊,我和我爹还有我师父有赌约,我什么时候成为江湖排行榜的第一什么时候才有资格选择回山上还是留在这里。
再说我本来就欠,我就喜欢和高手教授切磋,每次实战一次武功都能跃进一大截,这样下去等我成了第一再回去没准儿那俩老头都打不过我了,到时候看他们还能和我抢吃的不?哼!”
说完,他就转身回屋睡觉去了,程六笑骂:“就为了那一口吃的,出息。”
齐端收回目光:“最厉害的就只有这几个人吗?”
谢衡点点头:“像万灵阁那样的杀手组织,为了防止训练的杀手起反心,通常都会从小就开始给他们用药,这群人,武功会比正常人提升得更快,但同时,他们的寿命会短许多。所以江湖中极少有人会去投奔这些组织,高手自然就没那么多。”
了尘问:“那既然没那么多高手,为什么这个追杀令还会这么有名呢?”
谢衡用怜爱的目光看了看他:“尘儿啊,你以为江湖排行榜有多水啊?前一百里面可是汇聚了江湖各个教派散系的年轻人,他们那种杀手组织能出四个前一百的就已经够牛了,这种人平常都是请不动的,也就这追杀榜能把他们炸出来了。”
了尘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那上次天曜还打败了那个岑无伤呢,那怎么算?”
“哎,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噢。”谢衡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簿子,哗啦哗啦翻了好多页,最后停下,指着那上面的字说,“早在三个月前,天曜就已经替掉岑无伤,成为排行榜上的第一百名了。”
话一落地,屋里的几人都是一惊,急忙凑上去看,当看到方天曜的名字威风凛凛地挂在上面的时候,程六面无表情,手却死死抠着书页:“我也想上排行榜。”
齐端朝云和了尘面面相觑,总觉得他这话里有点委屈的意思。
“你也想上排行榜”谢衡语气轻松,“好办好办。”
他往后翻了大约有个二十几页的模样,然后把册子摊在程六面前,说,“一百五开外,以你的实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上。”
程六抬眼看他,目光幽幽:“我连一百五都打不过吗?”
了尘福至心灵,冷不丁来了句:“二百五你没准儿可以。”
“噗嗤。”
朝云几人纷纷掩嘴轻笑,程六抬头扫过来,他们心虚地低下头,压压嘴角,却仍旧拦不住笑意从眼睛里泄出来。
程六朝几人悠悠地翻了个白眼,又装模作样地呸了一声,提着刀回屋去了。
走出大堂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爆笑声。
“鹅鹅鹅鹅鹅二百五,笑死我了鹅。”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晚上。
饭菜摆齐之后,众人坐下来分筷子准备吃饭,只有方天曜一个人搬了个凳子,盘腿倚着门框坐在门口,抻着脖子一个劲儿地往外眺望。
齐端过来朝他后背拍了一下:“吃饭啊天曜。”然后端着汤盅往饭桌那边走。
朝云偏头看过去,手里还拿着筷子擦上面的水:“你都在那儿做了一天了,这天刚黑下来,那群人应该来得没这么快,赶快来吃饭吧,打架没人会和你抢的。”
说完,朝云拿了个馒头,刚张开嘴要咬,一抬眼,就看到坐在旁边的程六,正侧着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朝云顿了一下,把馒头从嘴边拿下来,眨了眨眼,“你俩分…你俩分。”
方天曜刚放下凳子,就听见这么一句,顿时急了:“谁谁要和我抢”
程六放下筷子,理直气壮地回看:“我也要打。”
“凭撒”方天曜拍桌,“昨天我们说好的,谁都不和我抢的!”
程六已经不要脸了:“我昨天没答应。”
“……”方天曜语噎,想了几秒没想出来,那干脆就不想了,直接提剑,“那就打一架,谁输了谁就退出。”
程六不甘示弱。“来啊,谁怕谁?”
两人在这儿争得水火不容,没有得到预期内的劝解,旁边四个人都开始埋头吃饭,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
“啊!”方天曜惊呼,“鱼!我的鱼!”
随即两人也顾不上吵架了,急忙加入补充能量大军。
一炷香时间过去。
“嗝儿~”
方天曜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肚子:“吃得好饱啊。”
程六吃完,第一时间抱着刀,严阵以待。
听到这句话,谢衡笑了:“你吃这么多,一会儿万一来杀手你还打得动吗?”
方天曜应声又打了个嗝:“没事,不耽误。”
话音刚落,窗子上便突然投下来一个黑影,紧接着,一道纤细的身体倒挂下来,黑发径直垂下,窗上的黑衣女子幽幽地说:“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要来了?”
她来得过于安静突然,冷不丁一吱声,把一桌子人都给吓了一个大跳:“哎呀我去!”
程六眉目一凛,目光扫过女子腰间别着的两把匕首,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双匕首古灵”
听到自己的名字,古灵展颜一笑,清脆地打了个响指:“冰果,答对了噢,可惜没奖励……要不然奖励你们地府一轮游吧?怎么样?”
“一二三四五六,开业大酬宾,满五赠一。”
程六拔刀冲上去:“不怎么样。”
古灵一个翻身上了房顶,程六随即跟上,屋顶瞬间瓦片磕绊声连连作响。
方天曜嗷嗷叫:“哎哎哎,程六,你别和我抢啊!你说话不算数啊,六哥!!”
方天曜扶着肚子艰难地站起身,抱着剑往外走,施展轻功往上跳的时候,还被肚子拽得坠了一下,差点摔倒。
“嚯,你这笨笨咔咔的,上去了也施展不开吧。”谢衡啧了声,说书的腔调都不小心出来了。
方天曜不服,撂下一句没事就冲了上去,开玩笑,他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机会
下一秒,房顶一重,方天曜上去了。
朝云看得心惊肉跳的:“我真担心他把房顶捅出个窟窿。”
了尘一边默默收拾盘子一边说:
“他就是吃撑了,一时控制不好平衡而已,轻功还是没问题的。”
言下之意,掉下来应该是不可能的。
朝云颇为忧虑地收回目光,挽挽袖子,也帮忙去收拾碗筷了。
这俩二傻子,可着一个追算是怎么回事啊?后面还有排名更高的没来呢,都去追那个了,这后面的就错过了不是
房顶上,方天曜追上去的时候,程六和古灵已经开打了。
“不是吧这么快”方天曜郁闷,“比武又不是切磋,要有仪式感的啊。你们怎么这就开打了?”
他在一旁委屈地发起谴责,两个当事人理都没理他。
程六一手刀法使得更加流畅自如,举挥之间比从前更有力道,刀刀都带着精准而决绝的狠意,出手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天曜不觉得这种攻击方式有什么问题,他搂着剑盘腿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其实程六武功之所以没他好,一是因为性情温和,出手都是以压制对方为目的,信念不够坚定;二是因为不够清楚自己的优势,不是说大刀阔斧嘛,刀就应该使得抛开一切用尽全力,这样,才能将它的厚重和猛烈发挥到极致。
这两点,从前程六都做不到。但现在,他已经意识到并且努力改正,往生刀在他手里,越来越自如锋利。
这是好事。
只是古灵也不差,匕首适合近战,而古灵这个人太过灵巧,手里的匕首使得尤其流利熟练,无论是哪一个角度,只有有一丁点空子,她就能瞬间将程六保持的距离破坏。
匕首朝着脖颈划过来,程六身体后仰,令她打了个空,但立刻,古灵便用另一个匕首刺向了他的腹部,程六目光一紧,匆匆提刀去挡。
一时间,两人打斗频率紧密,看不出什么高下来。
坐着看了一会儿之后,方天曜耳尖微动,站起身,悄悄地离开两人缠斗的地盘,跃下房顶,直接停在门前。
他握着剑,于浓烈夜色间看着前方。
轻功无声,但方天曜仍旧能隐约辨别出对方的脚步声。
噔。
噔。
噔。
黑暗与明光交界处,先是一只黑色靴子踩上去,方天曜顺着靴子往上看去,来人穿着一身褐色衣服,半边脸上戴着面具,牢牢地将左眼周围的区域盖住。右肩上方闪过锋利的光泽,方天曜定睛看去,方看清这人肩上盘踞着一只蝎子,蝎尾锋利无比,如淬毒一般。
方天曜兴奋地舔了舔嘴角:“毒蝎子毕禹潮。”
谢衡和了尘倚着窗子看着这一幕,了尘有点担心:“这个人是不是擅长用毒啊?”
谢衡神色无忧:“江湖排行榜是按照实战时的综合能力排的,攻击力,反应力,灵敏度,智商,战术,心态,以及暗器,毒术。任何一项可能对决斗结果产生影响的因素都在考虑之中,但排名越高,意味着依靠单一因素而胜利的可能性越小。”
了尘怔愣,然后摇头说:“没听懂。”
谢衡耐心很好,或者说这个领域是他的专长,因此他又给了尘解释了几句:“就拿这位毕禹潮来说吧,你看见他肩上的毒蝎子了吧?那是他养出来的一方蝎王,毒性极强,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谢衡顿了顿,用下巴指了指毕禹潮:“看见他腰后别着的东西了吗?”
了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人腰后别着一柄蝎子切,鹰爪尖,再加上切割用的钢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寸寸冷芒,蝎子霸道地盘踞其上,侵略性、攻击性都在上乘。
“那才是这位毒蝎子进入排行榜前一百名的最大因素。”
了尘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受朝云的影响,他总觉得用毒的人最为深不可测,你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可实际上不知不觉就中了毒:“那天曜被下毒了怎么办?”
“没事。”谢衡拢了拢袖子,底气十足,“这年轻一辈最擅长用毒的人现在可在咱们后院房间里休息呢,毒蝎子的毒和她比起来,不值一提。”
谢衡说完,便准备抬脚回去休息,哪成想,刚要转身,就看见了尘耿直地盯着他看,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谢衡默默将衣服拢得更紧。
了尘忽然冒出一句:“你说朝云毒。”
“……”谢衡嘴角直抽,一脸黑线,“大哥,我那是在夸她厉害好吗?”
“是吗?”了尘像憨憨一样后知后觉。
谢衡恨恨磨牙:“不然呢?”
了尘哦了一声,谢衡正想走,他又不知道想到什么,追问道:“那第一是谁啊?”
“第一……”谢衡看着外面,目光很轻,像是透过了茫茫夜色,“第一是天纵殿的天纵公子,岑寂。”
“岑寂”了尘恍然大悟,“哦,对,我以前听师父提过,就是那个为了让天纵殿改邪归正回归正道而杀了亲生父母的岑寂吧?”
谢衡嗯了声:“他爹娘心狠手辣,手段卑鄙,为整个中原武林不齿,最严重的时候,大半个武林高手都去联手讨伐过天纵殿,但是天纵殿武功极为霸道高深,大半武林高手,最后只有一小部分人幸运地活着回来了。”
“后来岑寂弑父杀母,虽是有违伦常,但他带领天纵殿改邪归正,从此行正派之事,江湖上许多门派德高望重的长老便一个个出面带头接纳了他。而且此人比武切磋中的确光明磊落,渐渐的,江湖上再提起岑寂这个名字,便大多都是溢美之词了。”
天纵公子身负天纵之才,知礼仪,有担当,以大局为重,能为整个江湖着想,是年轻一辈中当之无愧的第一,无人能出其左右。
“那要是照这么说,”了尘感叹道,“这个岑寂,格局是真的挺大的啊。”
“是啊,连我师父都说过,这位天纵公子将来必定能成为江湖武林中举重若轻的大人物,”谢衡看着外面拔剑向对方郑重宣战的方天曜,语气有些莫名,“若是我们,面对和他相同的状况,必定是做不出他那般格局的事情的。”
“岑寂此人,是真正的大侠。”
以江湖存危为先,以亲缘感情为后。
第50章 第五十章
方天曜抽出剑,展开手臂。风将寒水剑裹挟着,簇拥着,然后拂过手背,掠过头发。方天曜站在光里,背对着茶馆,他说:“第八十二名,毕禹潮,我要挑战你。”
毕禹潮打量他片刻,活动活动脖子,取下腰后的蝎子切,缓缓握紧,他声音沙哑干涸:“我要找的人不是你,不过对于杀手而言,拦路者与目击者,都得死。”
话音刚落,他便直直一下冲过来,蝎子切冲着方天曜面门砸下来,听它带起的风声就知道,这一下要真得招呼到脸上,方天曜的头骨就地就要碎在这儿了。
方天曜立即侧身,同时抬起腿,倾注内力,一脚从上而下踢下去。对方用另一只手握住脚腕,一拧,方天曜整个人便在空中转了个圈。紧接着,这人抡起蝎子切朝方天曜的腹部狠狠划去,方天曜惊得瞪圆了眼,连忙使尽力气,一个鲤鱼打挺翻上去,不仅躲过了这一攻击,而且直接奔向了对方的脑袋。
寒水剑在空中划过,与方天曜里应外合,想要将人包围。结果被毕禹潮察觉,立即弯腰躲避,同时一个使力,将方天曜一把扔了出去。
“我嘞个去。”方天曜被抛开在空中,他用一只手扒住房檐边沿,身体在空中晃了晃, “你这人怎么这么大力气?”
毕禹潮不理他,目光冷漠,手里的蝎子切被缓缓攥紧。
方天曜这句话本意也没打算得到什么答案,他正要放手,一把匕首忽然朝他这只手飞了过来,利刃划过空气带着嗖嗖的声音,方天曜一激灵,连忙撒手。
他刚落地,那把匕首便越过他头顶上空朝毕禹潮刺了过去。
毕禹潮皱了皱眉,拿起蝎子切一挡,一推,匕首折了方向,利落地插.在木门上面。
紧接着,他握着蝎子切猛地冲上来,方天曜提起剑挡住了这一下攻击,毕禹潮肩上的蝎子顺着胳膊爬下来,停在他手上,寒利的蝎尾就要朝方天曜的手刺去。
方天曜一脚侧翻身扫向对方的脑袋,毕禹潮连忙后退躲开,蝎子这一下便理所应当地刺了个空。
方天曜乘胜追击,两人再度缠斗起来,一时之间,还没人能够占得明显的上风。
房顶上,古灵失去了一把匕首,渐渐打得稍微有些力不从心,这让程六生出了几分赢面。
嘭。
往生刀和匕首撞了一下,而后匕首在刀刃处从下往上划过,刺啦啦响起一串声响。
古灵眼神一移,一定,扑过去便想去取回匕首,可脑后冰凉一凛,程六举着往生刀便朝她刺过去。眼看着那刀就要把她劈成两半,古灵眼就差一点就要够到匕首了,奈何程六逼得太紧,她只能以最快速度收回手,然后往旁边滚了一圈,程六对刀才落了个空。
对于古灵来说,一个匕首和两个匕首是两种战力,她不管不顾,一个空翻翻下屋顶,在程六的刀刚砍下来的时候,便眼疾手快地拿下了匕首。
随即,她用匕首作为支点,再度空翻上去,同时躲过了程六的攻击。
两柄匕首在她手上灵活转了两圈,古灵挑了挑眉:“这下以你的实力,可就打不过我了。”
程六眼神肃穆:“少废话。”
“好吧。”古灵握住匕首,向前跃近,“让我来送你归西吧。”
程六轻勾唇角:“取我的命姑娘大话说得过早了些。”
两人再次匕首刀行,屋顶上倒腾瞬移,打得尤为激烈。
谢衡又看了一会儿,没等这两场架分出结果呢,便转身往后院走了。
了尘诶诶叫他:“你就这么走了不是说还有一对兄妹吗?”
谢衡头也不回:“他们今夜不会来的。”
了尘的声音追上来:“为什么”
后面的交谈声渐渐小下去。
程六和方天曜在外面打斗,房间里四个人凑在一桌打麻将。
银子趴在齐端膝盖上,闭着眼小憩。
谢衡扔出个幺鸡,朝它瞄了一眼:“这小没良心的,现在已经不认我了。”
朝云损他:“人品问题。”
谢衡捋了捋头发:“我觉得我人品还可以啊。”
齐端哼笑:“那这就是你自恋了。”
“胡了。”
“哎呀谢衡你别总说话,我算看出来了,你就说给朝云打掩护呢。”
“没有没有,再来一局,我保证不说话了好吧。”
门外,一束寒光亮起,如乍破之光,方天曜握着剑,面前一人一蝎均伤痕累累,倒在地上,气息奄奄。
方天曜换了个握剑的姿势,抱拳,说:“承让啦。”
“噗!”
毕禹潮应声喷了口血,以作应答:
我去你妹的承让!
方天曜打完就无视他,抬头看向房顶上的俩人,伸手在嘴边围成喇叭形状:“喂!程六儿,要我帮忙吗——”
打斗声一刻不停,方天曜的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得到答案——
滚远点儿。
“……”
方天曜眨眨眼,哦了一声,然后过了几秒,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他又吼道:“你输定了!”
话音刚落,程六就是一个踉跄,匕首贴着他眼下一寸的位置擦过,血珠在空中划过,然后就要滴落在瓦片上,程六连忙伸出脚,让血珠滴在他脚尖上。
但是这一个晃神,直接给了古灵可乘之机,不等程六反应过来,匕首就已经送到了他的脖颈前。
程六瞳孔微缩,本能便想后退。然而古灵此人,胜在轻盈灵敏,速度比程六快上不少,这一出手,就是奔着他的性命去的,根本没打算让他逃脱。程六自己也清楚没希望了,心底无声地升起一抹凉意。
然而就在匕首刃即将割破程六喉咙的时候,一颗石子忽然飞了过来,撞上匕首,内力强横到古灵根本扛不住,匕首嗡嗡作响,连带着虎口处都是一阵带着麻意的疼痛。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子弹上去,这下的内力就更重了,震得古灵直接松开了匕首。
程六抓住机会,挥剑打了上去,古灵右臂仍然陷入刚刚那种感觉中,根本没办法和他打,左手勉强应对了十几招,便败下阵来。
程六的刀架在古灵的脖子上,他皱着眉,似乎颇为不满,古灵唇边血迹蔓延,配着一身黑衣,看起来颇为瘦弱可怜。程六犹豫片刻,不知道脑子里转了什么年头,忽然把刀撤了下来:“你走吧。”
古灵警惕地打量他两眼:“你不杀我?”
这么些年,古灵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傻叉,干杀手这一行,每一次执行任务都是一程生死劫,刚刚石子把她的匕首震掉的时候,她就知道今日到头了。
她完全没想到程六会放了她,毕竟即便她不懂刀,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刀里不乏狠戾。再说,现在不杀她,难道等着她卷土重来杀了他吗?
程六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收起刀,说:“你的武功很强,但实际上,我们之间胜负未分,也说不清谁更厉害。当然,这是在你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和天曜比起来,你太弱了,只要有他在,你永远不可能动得了其他人一分一毫。”
古灵听得一头雾水:“但是我的任务目标是你啊,就算其他人看到了,是,按照我们的规矩,我应该歼灭,但是我也得量力而行啊。刚才屋子里可不是只有一个两个高手,我总不可能傻到去送死吧?”
“你说什么?”程六听到第一句,便惊问道,“第一句。”
“我说这次追杀令的目标是你。”古灵快无语了,“你该不会连自己被追杀了还不知道吧?”
程六皱眉:“谁下的追杀令?”
古灵骂骂咧咧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给他:“我真的服了,你连自己有什么仇家都心里没数吗?这居然还需要问?还是你得罪的人太多了,自己都记不清了?”
程六连忙打开纸,追杀令三个大字首先映入眼帘,追杀对象确实是他,程六一目十行,看到最后。
悬赏者——魏长源。
程六看着追杀令,久久回不过神来——
白天,方天曜两只手拎着四个茶壶,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楼上楼下来回跑。
好不容易等到送走几波客人,方天曜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赶紧抽空休息一会儿。
齐端调侃他:“这是不是不比你平常干的那些杂活轻松?”
“还行,”方天曜咽杯水,有点噎,“也挺锻炼体力。”
了尘端着午饭从后院小跑进来:“程六他这是怎么了?那柴都劈一上午了,他把半年的柴都给劈出来了。”
谢衡折了折袖口,悠闲地坐下来:“他应该是知道追杀令的对象是他自己了吧。”
了尘、朝云都楞了愣:“只是他一个人吗?”
谢衡点点头。
反观齐端和方天曜没什么反应,一个慢条斯理地泡着茶,一个则狼吞虎咽地吃糕点。
谢衡拿起筷子正想夹一块鸡肉,被朝云一筷子打掉。谢衡一脸无辜,朝云瞪他一眼:“去把程六叫来吃饭。”
谢衡点点头,好脾气地应下:“我去叫,不过可能叫不过来。”
齐端放下茶壶:“没关系,他不来就是不饿。”
谢衡发誓,那一瞬间,他是真得想把手边的碗朝齐端扔过去——
那你丫的倒是去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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