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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谢衡来到后院,看到程六坐在那儿,一斧头下去,一截木头瞬间劈成两半。


    “程六,吃饭了。”谢衡站在他身边说。


    程六又是一斧头下去:“不吃。”


    谢衡反问:“为什么?今天有黄焖鸡,还有糖醋鱼。”


    程六丝毫不为所动:“不去。”


    谢衡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提着衣裳,在他旁边坐了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不就是被追杀吗?又不是什么大事,大家都不在意,你又何苦这样耿耿于怀呢?”


    程六没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额……”谢衡顿了顿,“是,但是我觉得归根结底,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看今晚来的这两个,不是打得挺轻松的?”


    程六沉默几秒:“你不用劝了,我不会去吃饭的。”


    谢衡也沉默几秒,站起身:“好吧。”


    说完,他便真的转身走回了大堂。


    谢衡坐在饭桌上,桌旁几个人通通看过来:“他真不吃了?”


    谢衡拿起筷子,嗯了一声,刚刚还活在他嘴里的黄焖鸡已经没了一半了。


    一顿饭,众人依旧吃得狼吞虎咽,其中最安心的那个,还是方天曜。


    程六在后院劈了足足一整天的柴,放下最后一根柴的时候,他终于还是做出了决定。


    了尘买菜回来想要准备晚饭的时候,忽然发现程六不在院子里了。


    嗯了尘一头雾水,推开房间门,一眼就看到程六正在桌子前收拾包袱,这行为背后的意义再明了不过了,了尘都惊呆了:“程程程……程六,你这是要干什么呀?”


    程六动作未停:“我决定离开了,和尚,我们往后有缘再见吧。”


    “不吧……”了尘都快懵了,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劝,灵光一现也不好使了,幸亏这时候谢衡和齐端正好进后院,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


    两人也是一脸懵圈:“这啥情况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程六没应,开始绑结。几人都慌了,上前抢他的行李。朝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房间,看到这一幕,问了句怎么回事,可周围声音太大,闹哄哄的,这句话根本没落地,半点都听不清。


    “程六你冷静一下。”


    “就是就是,不就是被追杀吗?在江湖上这都是小事好吗?”


    “对对。”


    他们上蹿下跳地抢包袱,你一言我一语的劝着,可程六根本不为所动。


    正当他们每个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静的声音:“都放手。”


    听到这一声,众人齐刷刷停下来,回头看去。方天曜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鲜少有这种郑重又不怒自威的表情,一时间,连程六都没再执着地在此时离开。


    方天曜卸掉腰间的剑放在手边的炕上,然后把拳头捏的咔咔响,说:“我给你一整天的时间你就给了我这破答案是吧?”


    五脸统一懵圈中。


    程六倒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脑袋上悬了一把刀,本能地想往后撤,只可惜周围三个憨憨把他团团围在中间,他没能退成。


    方天曜走上前,没给任何人缓冲时间,直接一拳准确无比地砸过去。


    “我靠——”


    程六脸上被锤了一下子,有感受到骨肉分离的痛感。


    当然,还不仅如此。


    程六是直接被打了个踉跄,身体往后仰去,差点被了尘绊倒,一下倒在地上。


    方天曜不理他的狼狈,上前拎起他的衣领又把人给捞起来:“我告诉你,我已经忍你一天了!不就是个破追杀令吗?你就要逃?你打着什么旗号跑啊?怕连累我们啊?你自己想想你说这话心不心虚?我们这一窝人哪个怕被你连累?!”


    方天曜突突突说一大堆,把周围几个人都给说得一愣一愣的,结果下一秒,他又立刻盯上旁边的齐端,语气和刚刚半点没差别:“还有你!走了连声都不吱一声,当我们死的啊?!”


    他说得尽兴,了尘在一旁看着,慢慢地,竟然感觉有点莫名解气。一解气,脑子就像通电了似的,冷不丁又蹦出一句:“就是!是不是给你俩脑袋上安个水管你们就能发挥最大潜力了啊?”


    这神补刀让方天曜无比满意,不过他现在并不满足于动嘴,配合着了尘的那句话,他再次一拳打上了齐端:“反正我看不惯你们很久了!”


    接下来的场景,就可以称之为车祸现场了,方天曜一挑二,干用拳头就开始照着俩人的脸打。


    打了几拳之后,程六和齐端捂着脸嘶哈抽着气,也渐渐反应过来,并开始像方天曜一个力度那样还手了。


    一时间,整个局面就陷入了混战之中,谢衡了尘朝云都想上去拉架,但这三人一拳一拳的,打起架来什么都不顾了,屋子里的空间根本不够他们发挥的,别说拉架了,他们三个连接东西都来不及。


    “壶!茶壶!别打了,齐端你把茶壶给蹬瓷了!”


    “哎哎,桌子!那桌子可是我写书的桌子,别把人往那上面摔啊!都裂缝了!”


    “花瓶!方天曜我的花瓶!那可是三两银子,你能不能看着点?!”


    噼里啪啦。


    他们三发出的声音如石沉大海,桌椅被掀翻、撞到墙上,茶壶杯盏没等落地便碎了大半,花瓶更是成排掉,朝云左右两手抱住俩之外根本就没法再接住其他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地上华丽地变成碎片。


    了尘忙着把幸存的茶盏收起来,谢衡忙着把桌子挪出来,另外三个人忙着打架,大家都各自有自己心心念念想做事情,完全没有分出心神来留意外界环境。


    自然,也就没有人发现,朝云刚刚怀里抱着的两个花瓶不知不觉中已经碎在了地上。


    直到房间外传来一句阴惴惴的声音——


    “你们打够了吗?”


    ……


    众人动作忽然整齐地静止下来,从外面看上去,他们只是因为听到有人说话而停了手头的动作。但实际上,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陌生声音的出现让他们全身瞬间进入了警备状态。以及,他们在同一时间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声。


    在确定朝云的呼吸声就在外面那两个人旁边的时候,众人的心接二连三地坠入了冰窖。


    完了。


    几个人朝外面看过去,只见一男一女穿着穿着红色衣衫站在外面,两人均相貌平平,身上却有种如同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杀气和阴冷。


    这两人一出现,方天曜就将人对上了号。毫无疑问,这就是那对天煞孤星搭档,煞天和煞星。


    而此时此刻,那个女杀手煞星,手里正捏着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银针抵在朝云的脖子上,即便那只是一根针,可没有人会怀疑,也许下一秒,那根针就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或者速度,取走朝云鲜活的生命。


    齐端他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对方,看着朝云看起来像是没反应过来的神色,稳住心神,道:“你们是来杀我们的?还是来靠着威胁我们让我们自尽的?”


    言下之意:用一个没有武功的弱女子当筹码,宁还要名声吗?


    煞天抱着臂,也不客气:“我们本来是来正经杀你们的,但是现在嘛,我们既然发现了捷径,那自然不会绕远路了。”


    名声什么的有啥用?你个傻缺,你见过哪个杀手名声好吗?反正你们都死了,我们的名声再糟再烂也传不出去。


    齐端:“……”


    方天曜一脚将脚边的矮凳往墙角一踢,矮凳撞上那边的桌子,桌子又撞了下墙,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桌子上的剑忽然弹了起来。


    方天曜身形一闪,捞住剑,转眼间便行至门口,他目光沉稳地看着两人:“把她放开,我们比比?”


    朝云被架着脖子,神色始终很淡定,虽是抬眼看着他,目光却总像是有些飘忽,不像是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的样子。


    方天曜碰到她的眼神,拇指微地一顿,而后又看向两人,说道:“怎么样?”


    煞天瞥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说:“自裁吧,就用你手里那把剑,我们俩没那个古道侠肠,看到武功高的还非要切磋切磋。完成任务才是我们的目标。”


    说完,他还理直气壮地托了托手,做出了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动作。


    方天曜握在剑柄上的手立刻顿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齐端正在无声往屋子里面靠近,他打算从窗子跳出去绕到这两人身后把朝云救下来。然而还没等他走到窗子旁边呢,就听见那对搭档啊地惨叫了一声。


    “怎么了?”


    齐端连忙往前凑上去,压着谢衡和了尘的肩膀看过去。


    只见朝云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神色淡定地拍了拍手:“本姑娘最后一丁点珍贵的存货,就这么用在你们两个磨磨唧唧的废物身上了,真是浪费。”


    宋大小姐脚边,前一秒还气定神闲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一对搭档,现在已经毫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


    也许就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躺尸吧。


    方天曜等人挤在门边,五脸同款呆愣。


    齐端:“这就……死了?”


    方天曜:“我连朝云什么时候出的手都没看见……”


    了尘:“没看见加一。”


    程六:“所以民间才说,惹谁都不能惹大夫吗?”


    朝云极快地抬头睨他一眼:“我不是大夫。”


    程六捂着已经呈现青紫色的左眼,乖乖巧巧地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对,你说什么都对。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清晨,谢衡从外面回来,举着手里的册子说:“新的排行榜来了。”


    方天曜立刻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真哒?快给我看看!”


    谢衡转身关上门,坐到桌旁,方天曜和程六立刻拥上来,齐端坐在对面正在擦药,白了两人一眼。


    谢衡先翻开中后位置,说:“程六是……第一百零六。”


    程六皱着一张脸仔细看了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排的?我真的打不过古灵?”


    谢衡嗯了一声:“根据你展现出的实力排的,如果那晚你还有什么绝招没有露出来的话,这只会是你的最低排名。”


    方天曜幸灾乐祸地看着程六:“绝招诶,你有绝招吗?”


    程六觑他一眼:“滚。”


    方天曜嘚瑟地摇头晃脑,又凑到谢衡那儿,追问:“我呢我呢?”


    谢衡往前翻了几页,指着上面方天曜的名字:“你在这儿。”


    方天曜的目光移到排名位置,上面赫然写着——


    第七十六。


    方天曜没想到这次进步这么大,正要高兴地笑起来,程六突然出声扼住了他的唇角——


    “宋朝云……第七十五名?”


    方天曜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拽过排行榜,盯着比自己还往前半页的名字和排名神情呆滞,像是难以接受一样。


    “怎么?”朝云刚好从后院进来,正在把两个小瓶子塞进衣袖中,看到方天曜,反问道,“看到我比你高,你不服气是吧?”


    这回方天曜回过神来了,他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她,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惊讶朝云你怎么这么厉害?”


    朝云这才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了账台。


    他这抖机灵的样子让程六和齐端分外不齿,齐齐冷哼一声:“德行。”


    方天曜没理他,朝朝云问了一句:“朝云,你那两个小瓶子是什么啊?”


    朝云抖抖衣袖:“那是我新配好的毒,我出门之前带的那些都用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得重新配一批。”


    方天曜哦了一声,缩着脖子坐下来:“这排名真是无比正确。”


    谢衡弯了弯唇:“没错,如果让你和朝云打一架,你可能没等出手就输了。”


    “在用毒上,朝云绝对称得上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了,毒至深,无色无味,毫无察觉。”


    方天曜齐端程六应声打了个寒颤,对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又有了其它认识。


    再然后,又想起自己的排名,方天曜程六两人颓废地趴在桌子上,齐齐叹了一口气:“唉!”


    他们还想再感叹两句,结果朝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唉个脑袋唉,有没有事?没有事把门给我打开去?不用开门做生意的啊?!”


    咔嚓。


    气氛顿时碎了一地,再也捡不回来了。


    方天曜和程六动作稍顿,然后立刻很没有骨气地站起来,往门口走去:“是,朝云大小姐,小的遵命。”


    两人走到门边,一左一右把门打开,门槛外面有一块小石子摆在明显位置上,方天曜一脚把它踢开。


    “哎,老板,老板,我就在你们店里待一会儿。真的,给我个角落就行了,我保证不打扰你们。”


    旁边传来推搡哀求声,方天曜转头看过去。


    隔壁古玩店的掌柜正在把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推出去,面对对方诚恳的请求,他丝毫不为所动:“不行,真不行,你在店里我们没法做生意,你去别家问问吧。”


    说完,掌柜就转身回了店里。


    乞丐狼狈地在地上踉跄两步,目光不经意地从站在门口的方天曜身上扫过,然后像是忽然找到目标一样,又回落到方天曜身上,定住。


    乞丐瞬间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匆匆上前:“老板,请问我能去你们店里喝口茶吗?”


    这乞丐蓬头垢面的,连脸都看不清,除了能看出他是个男的之外,简直毫无线索。


    方天曜毫不犹豫地答应:“当然可以。”他侧过身,摊手,“进来吧。”


    “哎,谢谢,谢谢,谢谢老板。”乞丐高兴极了,左右来回向方天曜和程六两人道谢,然后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去。


    程六看了方天曜一眼,甩了甩毛巾朝里面走:“老七,谢衡,开工了。”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方天曜第一次发现那乞丐频频往外面瞅的时候,是他敏锐地察觉到门外有几个高手走过去的时候。


    乞丐缩在二楼边缘,一张脸被茶壶挡得严严实实,却又时不时露出一只眼睛往外探,像是在躲什么人。


    那几个高手从门外走过去之后,乞丐才像是松了口气一样,顿时放松下来。


    外面的天慢慢阴了下来,乌云越来越厚重,空气也渐渐闷了起来,朝云皱皱眉,又从窗子里探头看看天:“这是要下大雨了。”


    方天曜不知道在纸上画着什么,随口应道:“你心情不好啊?”


    朝云嗯了声,走过来:“下雨总感觉很压抑。”


    而下那种针尖细的小雨又会感觉很孤独,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方天曜画了个圈圈:“没事啊,等下次下雨咱们就坐在门口看着雨玩牌,挑开心的事情做。”


    朝云坐下来:“嗯,你在画什么?”


    “刀谱,”方天曜放下笔,把桌上的纸张统一转了半圈放在朝云面前,“你看啊,我本来想把我爹教我的刀法画出来,然后给钱峰和程六一人一份让他们自己练去,结果我上次给钱峰画了一部分,他后来居然和我说那刀法他用着别扭!”


    朝云认真对比着两份刀谱的不同,问:“为什么?”


    “因为刀不一样,”方天曜挠挠头,“这就很神奇,我爹给我画的刀谱是他身经百战之后领悟到的终极版,他的天坤刀也跟着他闯荡江湖好多年,什么高手都见过,这一种,就算是人刀合一了你知道吧?刀已经有智商了,所以我爹画出来的刀法他们是用不了的。”


    朝云点点头,这块她听明白了。


    方天曜又说:“程六的往生刀其实也有那么一丢丢智商了,起码比用刀的人稍微厉害那么点点,但是钱峰不行啊,钱峰太弱了。同样的一份刀法,如果给程六,他会觉得似懂非懂,但是使不出来。但给了钱峰,他只会觉得看得懂,却处处都很别扭,很难。当然,他看懂的其实都是表面。”


    “唉,”方天曜叹气,“问题是我爹教我的刀法其实我也只是学得一知半解的,剑谱勉强记下了,理解得也没有多透彻,现在让我要给他们改招式,其实还是有点难。所以我打算先给程六改出一套来,如果太麻烦的话就只能让钱峰自己去琢磨了。”


    朝云随便抽了张纸对折,问:“你爹是练刀的,为什么你最后却练了剑?”


    方天曜不假思索:“因为我爹和我师父打赌输了啊。”


    “……”朝云不敢置信,“他们用打赌来决定你来学什么?”


    这么随便的吗?


    “对啊,”方天曜又添上几笔,“不然你以为我爹为什么教我只教了半截?因为都是偷偷教的,我师父拦得可严了。”


    而此时,远在苍耳山上的两人,正拖着野兔和野鸡往竹屋走去。


    李俞仰着头,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啊啊啊啊…阿嚏——”


    方朝海嫌弃地跳远了些,左手的衣袖下空空荡荡的:“哎呀我去,你差点喷我身上。”


    李俞揉揉鼻子:“肯定是你那宝贝儿子在背后骂我,说不定就在骂我以前拦着你教他刀法的事儿呢。”


    一提起这个事,方朝海翻脸无情:“难道你不该骂吗?他是我亲儿子,学我的刀法我又不会算他偷师,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呗,还非要拦着他不让他学。”


    “我呸,”李俞啐了一口,“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他就适合学剑,你就算把刀法教他教的再透,他有用得上的机会吗?没有!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清楚这事,不就是打着让小天曜帮你把你的刀法传给其他有潜质的后辈的打算吗?”


    方朝海翻白眼:“那有怎么样?他遇到和他脾气的人自然就会把我的刀法教他们,这样没准还能帮他多认识一些朋友呢。”


    李俞呵了一声:“他是什么狗脾气你心里没数是不是?他只要遇到个和他水平相当性格相近的人就能交上朋友,根本不管对方背后有那方势力,也不管对方是正是邪,你要是把他教会了,那刀法对于他来说就是画几笔的事,他撒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算让他画成册子传扬到江湖武林,他都只会考虑麻不麻烦。”


    “学个一知半解最好,小天曜懒成那个样子,但凡能让他愿意花心思琢磨的,才是他有希望来往一生的朋友。再说了,随便给出去,谁会珍惜?”


    方朝似是辩不过他,哼笑:“那你就不担心他把你的剑谱给散播出去?”


    “那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反正我选定的接班人是他,他若是愿意把剑法教给别人,那结果必然要由他自己承受。”李俞看着远方的星辰,悠悠地说,“而且,江湖际遇,乃命中注定,兵器有灵,同种兵器,怎么可能相互靠近?”


    茶馆,朝云欲言又止:“你师父和你爹都挺随性的。”


    方天曜收起纸张:“你这真是时代滤镜了哈,随性这词用他们身上太糟蹋了。”


    朝云被他逗得一笑,手里的纸飞机刚好成型,忽然又想起刚刚他说的话,问道:“你刚刚为什么要说下次下雨?这次难道不可以吗?”


    “不行哦。”方天曜拿起砚台压在纸张上,“今天要招待客人。”??


    什么意思?


    哪天不都得招待客人吗?


    朝云一头雾水,正想发问,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吹走了她手里的纸飞机,纸飞机缓缓在空中滑翔,然后恰好地、缓缓地落在门口,一只黑靴子迈进来,刚好停在纸飞机前面,相距不到一厘米。


    朝云顺着靴子看上去,一排穿着黑衣佩着武器,明明面无表情,却仍然无法让人忽略他们身上的煞气,与这两日陆陆续续来访的杀手,如出一辙的煞气。


    在这伙人进入茶馆的一瞬间,二楼的乞丐已经把自己整个人藏在了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而且全身抖如筛糠,显然是害怕被对方发现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方天曜耸肩:“看,事情来了。”


    朝云看了看他,没吱声。这群人一进门,屋子里的客人们就接二连三地看了过来,刚刚还热热闹闹叫好声一片的气氛顿时沉寂下来。


    程六放下茶壶,拽了拽肩上的毛巾,一步一步迎上去。看着他的背影,客人们纷纷有了些安全感。


    是啊,这茶馆不是有这么一个独一无二的好处吗?安全。


    程六走上前,站在领头人面前,颔首道:“几位客官想喝雨前龙井还是碧螺春?”


    领头人环视着大堂里的客人:“我找人。”


    程六往旁边移了一步,特意挡住他的视线,等对上对方的视线,他笑:“客官,我们店里只能喝茶。”


    四目相对,以目光为刃,激越交锋,互不相让。


    杀意自对方眸中闪过,程六依旧没有退却的意思。


    领头人语气已然不善:“包庇此人的后果,只怕你们承担不起。”


    程六仍旧没让开,死死地挡在他面前,像山一样。


    下面的形势陷入了胶着,二楼躲在桌子底下的乞丐反倒没刚刚那么害怕了,起码他现在敢抱着头从缝隙往外看了。


    大抵是不方便在众人面前出手,即便领头人眼里已经有怒火,但他仍然忍了下来,而且退了一步:“我等只是来找一人,若是此人在你们店里,我把人带走即可,不会坏了你们的生意。”


    话音刚落,右手边不远处就响起了一道声音——


    “那恐怕也不成。”


    大堂里所有人纷纷朝那边看过去,方天曜佩着剑,步履笃实地朝他们走过来。


    程六自然而然地往后退了一步,方天曜站到他刚刚的位置上。身后,齐端、谢衡、朝云通通站了起来,了尘拎着个木柴站在小门口。


    领头人能够明显察觉到,茶馆内的气氛,自此人站出来后,忽然变了。


    纵使刚刚便开始针锋相对,气氛也全无此时的严阵以待。准确地说,从方天曜站起来开始,他们今日便注定无法轻易带走乞丐。


    方天曜看着他,声音洪亮,像是在和他说,又像是在同茶馆里的所有客人说:“自茶馆开张之初,我便亲口许诺过,凡是迈入这门槛的,都是我今朝茶馆的客人。再大的私人恩怨,都得等客人出了茶馆再处理。若是想在茶馆里动武、或者把人带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话刚说完,身后程六五人便立即一同开口:“还有我们。”


    江湖儿女,掷地有声,以手中兵器开路,以一腔热血践言。


    正因如此,少侠一诺,才可抵千金。


    领头人看着方天曜脸上的坚定,缓缓抽出剑:“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一起陪葬吧。”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抽出剑,架势十足,只等领头人一声令下,他们便冲出去。


    这群黑衣人一共五人,方天曜抽出剑,毫无预兆地挥剑直指领头人。他一动作,就像猛然发动了机关,了尘把木柴一扔就想自觉上前,结果被朝云一把拦住:“你别了,你上去不把人放跑就不错了,我来吧,你去保护客人。”


    说完,朝云便上前走去,与此同时,程六齐端谢衡也起步上前。刀光在空中挥过,差点把对手的钛合金狗眼给晃瞎。齐端唰地一下打开扇子,数根利刃竖起来,如刀扇一般。而令在场宾客惊讶地瞪大眼睛的,还是谢衡的醒木,竟然在他手上灵巧地变成了匕首一样地小刀,而且一看就及其锋利,削铁如泥那种。


    谁敢信?


    不对。


    应该说这以后谁还敢在他听书的时候围在旁边了?这万一一个不高兴照着他们脖子来一下还得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时间,刚刚听书听得十分忘我的客人们纷纷捂住自己的脖子,一脸的庆幸后怕。


    然而,此时的东街,城隍庙。


    东丐的赵帮主突然站起来,震惊发问:“你说什么?!”


    底下半跪着的小乞丐瑟缩了一下,连忙说:“帮主,我亲眼看见二帮主进了今朝茶馆。”


    帮主脸上有惊讶,有欣喜,还有几分激动。他这二弟出去办事已经失踪数日,他前前后后派了那么多人都没找到他的线索,他每日都担心他在外面出事,没想到如今自己竟回来了。


    不等平复心情,他立即摆手:“走,带上兄弟们一起去迎接二帮主回来!”


    另一边。


    方天曜的剑与领头人的剑撞上,方天曜紧紧握住剑柄,暗中蓄力。瞬间,领头人被他生生往后推去。大抵是方天曜冲过来的架势太猛,领头人直接飞出了门槛外,连手中的剑势都生生地弱了下来。


    而紧接着,齐端几人也纷纷用各自的办法将自己分配的对手引了出去,大街上行人都惊了,连忙护着菜篮子往远处躲,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反观大堂里却几乎空了下来,虽然客人们抱着头成堆成团地往墙角缩,只要了尘一个人看着他们,指向大门,真诚发问:“大家是有点害怕吗?要不要我把门关上?”


    “哦对,”说完,他又连忙补上一句:“大家别担心,在茶馆里,大家一定是安全的,任何人都一样。”


    从桌子下面探出半个脑袋的乞丐本来正在观看外面的情况,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尘,谁知道正好对上对方的目光。了尘没懂这位客人为什么要看他,但是既然对视了他肯定要有点服务精神,于是他朝对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移开目光,等着其他客人的答案。


    那乞丐都惊了。


    这茶馆里的人都这么聪明吗?这和尚出来的时候他都没露过面,怎么这就猜到这群人是来找他的了?


    那一边,了尘还在等他们的表态。他原以为这些人会让他把门关上,可谁知道,一群连看都只敢露出眼睛看的一群人,齐刷刷地摇摇手:“不用关不用关。”


    看着一张张饶有兴致到入戏太深的脸,了尘无奈地抬了抬额头:“好吧。”


    他又上前把旁边的两扇门也推开,以便他们看得更加完整:“大家可以边喝茶边看。”


    “啧。”客人们纷纷嫌弃,眼睛紧紧盯着外面,指责他道:“能不能有点仪式感?这么腥风血雨的场合适合喝茶这么悠闲的事情吗?要不刚才那账房姑娘怎么不让你出去呢,果然你就是什么都不懂!”


    了尘:“……”


    不知道诸位客人是姓刀还是姓白黑啊?


    齐端再一次仰头,对手的剑从他鼻尖上约莫一寸远处扫过,齐端一个腾空翻,对手动作半收,忽然就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没了,顿时瞳孔地震。


    紧接着,他就感觉天灵感一紧,立即抬头看向上空,这一看,令他如坠冰窟。


    在他的瞳孔中,只见折扇已然合上,上面的利刃由一排变成了一列,而那列利刃,正紧密地挨着,直直地朝着他的眼睛而来!


    这是何其地快?又是何其地近?


    以至于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端取下他的性命。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感受到疼痛,颈后便感受到一下重击,紧接着,他两眼一黑,便晕了过去。


    朝云站在他身后,抬起手刀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收回,齐端稳稳落地,她看他一眼,说:“差不多得了,这可是在大街上,真弄出点伤来吓到百姓就麻烦了。”


    齐端点点头,应道:“也是,那就一会儿放到后院一起处理。”说完,他又看向她身后躺着的那个黑衣人,若是他眼力没问题的话,还是隐约能看出唇上的一层淡紫色的,“你下毒了?这还活着吗?”


    “活着呢,”朝云低声说,“我装模作样躲了几个招式,快要躲不过的时候才找到机会下药,没等周围的人看出来,我又给他喂了半颗解药,这会儿正慢慢解毒呢,醒是不至于,死也不至于。”


    她会用毒的事情是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毒对于百姓来说都很恐怖,他们会疑神疑鬼,甚至会对他们的茶馆产生怀疑。这点朝云再清楚不过了。


    另一边,程六和谢衡打了二十几个来回也逐渐现出了强弱,当程六的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时,就意味着胜负已分。而谢衡转瞬腾跃,动作看起来虽有些绵软无力,可却每次都能巧妙地躲过对方的攻击。醒木上的刀刃在即将划过对手脖子时,谢衡忽然换上了另一只手,从背后掐上对方的脖子,一拧——


    咔嚓。


    对手立刻倒了下去。


    谢衡和程六对视一眼,一同收起武器。


    方天曜那边虽然最慢,却也已经差不多要到临界点了,领头人在剑势上比方天曜弱上两分,又眼见着手下一个个倒下去,心态渐渐有些不稳。然而方天曜在认真同他交手,虽然偶尔有喂招的意思,却也是使出了全力的。


    因此,领头人渐渐只能勉强防守住,暴露出的弱点越来越多,正在方天曜觉得差不多要结束这场切磋时,领头人忽然发起一手攻击,方天曜完全没想到,本能地往后躲闪一步。却没想到是虚晃一招,那人拔腿就往反方向跑。


    方天曜一惊,在他心里,这场打斗根本还没结束,所以他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追出去。


    齐端出声想拦住他:“算了,天曜,这些人还得解决一下呢。”


    方天曜充耳不闻,极快地追了上去。


    茶馆里的客人都……几十脸震惊。


    我的天我的天,这个茶馆里可真是藏龙卧虎没一个废物啊,全是能人!什么病秧子?什么瘦弱书生?什么美女账房?全是假的!


    扮猪吃老虎,这绝对是扮猪吃老虎!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领头人迅疾行于房顶之上,方天曜紧随其后,两人毫不避讳地展示轻功,惹得街上行人侧目,十分扎眼。


    方天曜追人都快追到东街口了,下面忽然一伙乌泱泱的人经过。方天曜看都没看,眼见着就快抓到了,他脚下加急,正想朝那人扑过去,下面忽然传来一声粗粝浑厚的声音——


    “方少侠!”


    这声音就像自动过滤掉了一样,方天曜压根没听见,动作没有一丝滞留地朝那黑衣人扑了过去。可就在此时,那人忽然转身,反手朝他扬了一把粉末,方天曜还没等反应过来呢,就感觉眼睛疼,眼前的景象也都变得模糊。


    他低头揉了揉眼睛,趁这功夫,领头人迅速跑掉,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大。


    下面的赵远嵩眯眼努力辨认着上面的情况,在看到领头人洒出一把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脑子里的反射弧瞬间就被接通了,半个字都没说,直接就从领头人跑的方向跃过去,打算仗着地形拦截他。


    赵远嵩这样做,实际上有两个原因:一是经过上次见面,他本能不愿与方天曜交恶;二是像这种随手之劳,能帮就帮了,也确实是他的性子。


    好在他帮忙,黑衣人躲闪不及,被他拦住去路。赵远嵩挥起打狗棒,打算将他擒住,方天曜又揉着眼睛追上,并赶在他下手之前阻拦道:“别!让我来!”


    赵远嵩举起的拐杖一顿,黑衣人目光一闪,又想抓紧机会逃,可惜方天曜这次追了上来,一脚稳准狠地踹上了他的后腰,大抵是力道使得太大,又猝不及防,黑衣人顿时感到一痛,控制不了地往前倒去。


    他在房顶上滚了两圈,眼看着就要滚下去了,一只手伸出来及时拎住了他的腰带,方天曜一个手刀把人打晕。他们刚刚闹出的动静刚好引得巡逻的官兵赶过来,方天曜用力一荡、一扔:“嘿!接着。”


    黑衣人被扔到了官兵面前,两个官兵勉勉强强把人接住,差点力气不够给摔了。


    方天曜扛着剑,站在房顶上:“我们生意做的好好的,这人出来来坏我们生意,麻烦你们处置啦。”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当然,下面的官兵一头雾水地应了下来。


    方天曜扭头,朝赵远嵩竖起大拇指,笑:“这次谢谢你了……帮主。”


    赵远嵩目光怀疑地看了他两眼:“你是不是不记得本帮主叫什么了?”


    “额……”方天曜呆滞三秒,然后猛地一拍掌,硬着头皮朝他笑笑,“哈哈,那个,我…这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我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对了,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对,我正要去你们茶馆呢,”赵远嵩认真地看着他,“你们茶馆今早是不是去了一个乞丐,大约三十岁左右,额角有一块刀疤。”


    “乞丐?”方天曜点点头“哦对,店里确实来了乞丐,至于刀疤……”方天曜努力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我没看见,他头发挡得可严实了。”


    赵远嵩急切地抓上他的手臂:“快!快带我去!”


    方天曜点点头:“好啊。”


    两人身后跟着一群大小乞丐,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茶馆,没到门口,就听见门里传来一阵差点把房顶掀翻的欢呼叫好声。


    紧接着,齐端温和的嗓音从大堂里传出来。


    “承蒙诸位捧场,我等万分感谢。”


    方天曜跨过门槛,一听他的尾音就知道这人话没说完,后面还得加个但是。


    下一秒,果然——


    “不过呢,”齐端尾音一转,颇有些自恋嘚瑟地开口:“我们知道我们厉害,大家也不用这么激动。总之大家放心,我们老板说了,凡是踏进我们茶馆门槛的人呢,我们都会保证他在茶馆内平安无事!”


    话音刚落,大堂又是一阵欢呼尖叫声:“好!!!”


    这声音之大,一屋装不下。方天曜差点一下被撞出来,等看了眼大堂里的情况,差点脚下一个踉跄摔个狗吃屎,好在他及时扶住了门框,才避免这样的惨状。


    不过他仍是一脸懵地看着里面,又抬头看看牌匾,仍然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茶馆。


    谢衡看见他,伸手招他过来:“天曜,你回来了?快来,哦不对,屋里没地方了,你去后院拿着小板凳坐门口吧。”


    对,大堂里现在只能用一个词形容:人满为患。


    整个大堂,每个桌子旁边都坐得满满当当,没一个空桌,甚至他和了尘平常听书嗑瓜子的桌子都紧紧巴巴围着一大圈人,一眼看过去,只见人头攒动。就连中间门口的空地都有一排排席地而坐,谢衡和齐端被围在中心。


    方天曜一张脸不可思议地拧在一起:“什么情况啊?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离他最近的一个客人转身看他,笑嘻嘻地解释:“方老板,你们刚刚的做法我们都看见了,你们实在是太帅了,太厉害了!我们现在觉得整个朔州城,再也找不到一家像你们这样让人有安全感的店了。一高兴,我们就都来了,而且我们打算以后每天下工之后都来你们店里喝茶!”


    方天曜一张脸松开了一点,思考两秒,说:“其实也不用这么多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话还未说完,一个账本劲头十足地朝他扔过来,方天曜急忙接住,抬头看去,刚好对上朝云凌厉的眼刀,她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方天曜缩了缩肩膀,连忙把账本合好,迅速改口:“来,都来,越多越好!”


    朝云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账本。”


    方天曜急忙想小跑着把账本送去,刚迈出一只脚,身旁冷不丁蹦出一声:“老二 !”


    这声音,简直震天动地,方天曜感觉耳膜被划了一下,不自觉地抖了下身体,扭头看身旁的赵远嵩,一脸的“大哥你喊之前能不能通知我一声啊?”


    然而赵远嵩完全没搭理他,目光紧紧地盯着二楼的某处。


    楼上的乞丐本来正坐在里面的桌儿,这会儿齐端给他递茶水的时候过不来,他才站起身接一把手。刚站起来,就听见楼下感天动地一声喊。


    他莫名觉得这声音、这称呼,他都有点熟悉,于是他侧过身,朝楼下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看着他脸上迷茫加陌生的神色,赵远嵩不可置信,急急忙忙问:“二弟,你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派了无数人都找不到你,这段时间你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意外?”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楼上乞丐看过去,这下没人不确定赵远嵩在和谁说话了。乞丐犹豫地指了指自己:“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赵远嵩心里咯噔一声,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站在门口的乞丐们纷纷喊道:“二帮主,你怎么了?是我们啊,二帮主。”


    方天曜坐在门槛边,嫌弃地看着他们:“一群复读精转世吗?”


    乞丐们:“……”


    齐端看到这里,便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在一屋子人渴望八卦的眼神中,他说:“二位看起来还有得聊,我看这里也不方便,不如二位移步后院一叙可好?还有门外的诸位,也一起吧。”


    几分钟后,茶馆后院,方天曜盘着腿坐在青石板上,膝盖上放着一碗瓜子,他一边磕瓜子一边说:“你们说你们的,我争取左耳听右耳冒,尽量不过脑,也记不住。”


    赵远嵩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太顾及,看向对面的二帮主,耐心解释他的基本情况:“你叫赵远山,我们俩是亲兄弟,三十年来一直相依为命,五年前来到朔州城,一起成立了东丐,招揽兄弟,壮大丐帮。”


    赵远山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方天曜探头过来:“你想起来了?”


    赵远山摇摇头:“没有。”


    方天曜扔掉瓜子皮,漫不经心地说:“那你点什么头。”


    当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眼尖地瞄到赵远嵩无声握起拳,方天曜立刻直起身板,瞬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和距离。


    赵远嵩吸了口气:“你这次出去是因为丐帮有个兄弟和外面的人搭上了线,想要把我们东丐准备的过冬粮食运出去低价卖给边界的敌军,你追出去打算解决他。结果你这一去,就一个多月都没有回来,而且杳无音信,没人能找得到。”


    赵远嵩问:“二弟,你出去是不是遭遇什么意外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失忆了?”


    赵远山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可想得再用力,大脑也是一片空白,直到感觉头有点疼,赵远山才连忙捂住脑袋,摇摇头:“你说的这些我都没用印象,我只记得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混在了一位落难小姐的队伍里了。”


    “直觉告诉我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于是打算趁着他们在客栈投宿的那晚逃跑。可惜我还没等跑掉,刚刚那批杀手就潜进了客栈,杀掉了所有同行的马夫,护卫。”


    “我当时知道自己跑不掉,便混在死尸里装死,一开始确实蒙混过去了,只是没等我跑出多远,他们就察觉到不对,又追了上来。”


    “这一路上,我就是这样躲着他们,逃命过来的。幸好今早方老板收留我片刻,又帮我拦住了那群杀手。”


    方天曜大气地摆摆手:“诶不谢不谢,我还得谢谢你帮我引来这么好一个靶子呢,不然我们客栈的生意哪会这么好。”


    然而有一道声音蓦然发问:“敢问二帮主,可还记得那位姑娘的姓名?”


    谢衡走进后院,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看着赵远山。


    “那位姑娘…”赵远山稍加回忆,“似乎是姓禾。”


    谢衡若有所思:“姓禾……”


    去掉了呈吗?


    作者有话说:


    不要养肥不要养肥,我又可以了!!!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如朝云先前所说的那样,当乌云密实地铺满天空,豆大的雨滴框框砸下来,令人猝不及防。


    茶馆门前,东丐的那一群人人手一把简陋的油纸伞,一眼望去,都是整整齐齐的伞面。


    其中有两个乞丐正为他们的帮主和二帮主举着伞,以便他们能腾出手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当然,最重要的是,帮主嘛,起码的牌面还是要有的,要不传出去不好听。


    东丐帮主赵远嵩抱了抱拳,鞠躬:“各位少侠,今日诸位救了我二弟一命,我赵远嵩必定铭记在心,他日你们若有需要,只要知会一声,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站在他身后的东丐子弟抱拳,齐声道:“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方天曜等人抱拳回礼,齐齐颔首:“举手之劳而已,二位帮主不必放在心上。”


    赵远嵩笑笑:“诸位不必自谦,虽说以诸位的身手,也许永远没有用得到我们的地方,但没关系,权当交个朋友,能与诸位这样的少侠相交,是我之幸。”


    “好啊,”方天曜不假思索地答应,然后伸出手,笑容灿烂坦率,“那就交个朋友,我们也算有缘分了。”


    看着悬在面前的手,赵远嵩笑容更深,没怎么思考,便抬手和他拍了一掌,然后两人反手又用手背击了一下,最后像是约定什么约定一样、端端正正地、手心对手心、郑重一击。


    身后的东丐众人看见,纷纷交头接耳。


    “他怎么会我们丐帮的手势啊。”


    “对啊,他怎么知道的?”


    赵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有些惊讶,也颇为释然。


    赵远嵩根本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只是笑着点点方天曜:“方少侠,你会的可太多了啊。”


    方天曜耸耸肩:“还行吧,学以致用?好像是这么说的。”


    赵远嵩:“行,那我们就先回了,改天见。”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方天曜忽然叫住他。


    赵远嵩回过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


    方天曜笑笑:“赵帮主,你今日带这么多人来,是以为二帮主在我们这里吃亏,所以来抢人的吗?”


    赵远嵩轻轻一笑:“以防万一而已。”


    方天曜靠着门,一歪头:“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赵远嵩重复:“所以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好的,我没问题啦。”方天曜伸出手晃了两下,“慢走不送~”


    一行人像来的时候那样,又浩浩荡荡地回去了。


    大雨滂沱而下,一行人的背影没一会儿就模糊了。


    方天曜一转身,正要进去,结果身后满满登登站了一排人,每个人都紧紧地盯着他瞧。脚下空间拥挤,他差点被拱得站不稳:“哎哟,你们干什么?”


    齐端眯着眼睛,拿扇子头对着他:“说,你怎么会丐帮内部的手势的?”


    方天曜一脸无辜,反问:“你不会啊?”他又左右扭头看了看其他人,“你们都不会吗?”


    一排五个人齐刷刷晃了晃脑袋,朝云质问:“说,你是不是混过丐帮?”


    “当然没有了,”方天曜脚下往旁边蹭了蹭,“这是我爹教我的。”


    程六也不解:“你爹教你这个干什么?”


    “下山肯定要接触人啊,得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吧?那多知道点东西不是更容易混得开吗,万一我流落街头,说不定还能蹭蹭饭什么的,是吧?”方天曜从两人之间的缝隙钻过去,随口道,“再说了,第一次下山,谁家爹娘师父不多讲点外面的事情啊。”


    第一次下山没被教这些东西的几人:“……”


    感受到背后强烈的杀意,方天曜一缩脖子,撒腿就往后院跑。


    很快,茶馆周围的几家店铺都能听见隔壁传来的喊声:


    “方天曜,你给我站住!”


    “方天曜,不许上树!”


    “方天曜……”


    自从茶馆那群人来到这里之后,这样热闹的声音经常出现,时间长了,已经不知不觉成为了这城里的一部分。


    因此,街坊四邻听到这声音,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他们脸上就会不自觉跟着露出笑容。


    或许,连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这群年轻人对自己心情的感染。


    天空乌黑黯淡,外面行人只顾得匆匆赶路,偶尔在路上碰到两个人,也都很快擦肩而过。


    茶馆里传来的打闹嬉笑声,很快便压过外面的风声落雨声,纵是阵阵雷声怒号,茶馆里也只是传来一声声欢声笑语,丝毫不受影响-


    经过这件事之后,方天曜学到了一个重要的道理,那就是别把客人的话当真。


    都是假的!


    自从那天他们几人擒住那群杀手,并把他们交给城主府之后,他们店里的生意确实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虽然不像是那天一样满屋子都是人吧,起码座无虚席,时不时就需要加个凳子什么的。


    虽说生意好了吧,但是那天坐在门口说以后天天都来他们茶馆喝茶的小哥呢?哪去了?就来了一天就再也没来过了,骗人!


    就因为他,方天曜已经把半个月的零花钱给输没了。


    经过惨重损失,方天曜含着血泪才总结出这么一条道理,希望自己以后引以为戒,可不能再赌……这么悬乎的事情了。


    他正悲伤地总结经验呢,眼前忽然出现一只手,晃了晃,方天曜还没反应过来,那只手猛地一拍桌子,与此同时,方天曜听见一声嘹亮的喊声:“结账!”


    忽然被惊得回神,方天曜吓得抱住账台,然后半脸茫然。


    他在干嘛?哦对,算账,朝云今天出去逛街,把他和和尚留下来算账了。


    方天曜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眼客人,然后扒拉算盘算账:“一壶普洱,两碟糕点?一共……二钱银子。”


    收完钱,客人离开的时候,了尘刚好给齐端送完茶叶回来,他指指刚走出门口的人,问:“你刚才收了多少银子?”


    方天曜埋头往账本上记这笔账,伸手比了个二。


    了尘追问:“都点什么了?”


    方天曜给他重新说了遍,最后一笔落成,他抬头,见了尘一脸的欲言又止,心感不好,问:“怎么了?”


    “……两碟什么糕点?还是枣泥糕?”了尘不可置信,“你不会按照一个价格卖的吧?”


    方天曜睁大眼,忙不迭去翻点单的本子:“一碟绿豆糕,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方天曜小心翼翼地问,“价格不一样吗?”


    了尘不忍开口:“藕粉桂花糖糕就值一钱银子了,你觉得呢?”


    方天曜:“……”


    两人面面相觑,方天曜连忙把账本像烫手山芋一样扔给他:“给你给你!”


    了尘扑棱扑棱也不肯接,急忙又扔回去:“我不要!我不想挨打!”


    方天曜哎呀一声,又扔给他:“我是让你算算正常应该付多少银子,想什么呢?我是那种让人顶包的人吗?真是。”


    听他这么说,了尘才稍稍放心,接过账本算了下:“一共应该是……五钱银子。”


    这……


    了尘低头看着账本最新写上去的那一行,刚写上去的“两钱银子”四个大字,经过刚刚的一阵折腾,已经不知不觉中模糊了墨迹,每个字上都如出一辙地抹出了一片痕迹,黑脏脏的,像是在无情地嘲笑。


    方天曜紧张地思考了几秒,拿出身上仅剩的三钱银子,往面前推了推:“我把差价补上,应该……就可以了吧?”


    了尘把账本翻了个面,正对着他:“那这怎么办?”


    “嗯……”方天曜目光闪了闪,脚下猝不及防地一动,眼看就要跑,“那个我不知道。”


    又没人看见是他写的。


    只可惜他低估了了尘不想背锅时的智商。


    嘭。


    了尘一脚蹬上墙,拦住他,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方天曜压根连账台边都没出去。对上他惊讶的目光,了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你不是那种让人顶包的人?我才不信呢。”


    方天曜顿时泄气:“你变了。”


    了尘用一声简单的呵来回答他。


    方天曜看着账本,挠挠下巴,心里又生一计:“要不把这页撕下来重抄吧?朝云要是发现就说这个被我洒上墨汁了,怎么样?”


    了尘点点头:“可以。”


    两人一致通过之后就开始实施了起来。折腾半天,终于写出来既正确又干净的一页账本,方天曜和了尘激动得击掌庆幸:“终于躲过一劫,呼。”


    正在此时,他们账本还没收起来呢,就看见徐老二,之前那个卖茶馆又让他们帮忙抢回珍珠的徐老二,正在和朝云边说话边往里走。


    朝云笑着问:“请问客官来喝茶吗?”


    徐老二摆摆手:“不,不喝茶。我今天是出来当东西的,当然,还要来当面和方老板和了尘师傅道一声谢。”


    朝云点点头,正想转头去叫账台后面那两人过来,结果徐老二接下来说的话让她的动作暂时停住了。


    “前几天我的珍珠被王霸天给抢走了,多亏了方老板和了尘师傅帮我夺回来,不然我可亏死了,这颗珍珠足足值一家茶馆呢。这不,我这几天观察了几天,今天才敢登门道谢。”


    朝云看向他,出于某种直觉,她笑笑,问:“我可以看看是什么样子的珍珠吗?”


    “哦,可以的。”徐老二小心翼翼地拿出珍珠,给朝云看,“就是这颗,姑娘,我和你讲,就这个成色,这个光泽,那可不是一般的……”


    话未说完,徐老二忽的住了口。他感觉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怖。


    朝云捏着珍珠,指腹因过度用力被挤得泛白,她声音平静,却莫名可怖,一字一顿地说:“方、天、曜!”


    “了、尘!”


    账台后面,前一秒还在击掌庆幸自己逃出生天的两人一双腿齐齐颤抖。


    心道:完了。


    作者有话说:


    赵远嵩赵远山是兄弟俩——“嵩山”——东丐


    徐老二,这茶馆是从他手里买的,用方方顺来的那颗珍珠买的,这个你们应该有点印象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前两日下雨,冲得房顶边缘的瓦片脱落了几片,整条街上,一眼望去,两边都散落着碎的整的瓦片。


    这不,趁着今天放晴,阳光普照,方天曜他们就出来修补屋顶了。


    方天曜和程六一人一边,了尘和齐端在下面扔新的瓦片和工具,四个人搭配着,干起活风风火火的,还挺默契。


    在他们的修补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斜对角的裁缝铺老板忽然叫了叫他们:“喂——”


    “小伙子们。”


    几人抬头看去:“米老板?怎么了?”


    裁缝店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看你们上房挺稳的……你看你们可不可以帮我家也修一下屋顶啊?这屋顶太潮,好多天都不干,上次我家小伙计上去一趟,没等开始修呢就滑下来了,那腿骨折,到现在还没好呢。”


    “而且因为上次没修成房顶,结果它越掉越多,现在屋里有一块都漏了,所以……”


    米老板搓搓手,不好意思地笑。


    方天曜听了,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啊,没问题,交给我们吧,米老板。”


    米老板连连道谢:“哎呦,那真是谢谢你们了,谢谢,谢谢。”


    方天曜没说话,站起身,从茶馆房顶上站起来,然后轻轻一跃,就站到了裁缝店的房顶上,了尘抱着瓦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方天曜蹲下身,看了看最大的窟窿,说:“米老板,你店里有瓦片吗?你们用的和我们店用的不一样。”


    米老板诶了一声:“有的,有的,我这就叫人去取。”


    方天曜点头,叫了声:“和尚。”


    “哦哦。”了尘立刻会意,小跑着把怀里的瓦片全都放在齐端脚边,然后跟着米老板进店去取瓦片。


    方天曜稳稳地站在房顶上等着,一丁点要滑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周围一圈的店铺老板趁着这会功夫都纷纷跑出来,一人一句地开口轰炸:“小方老板,小师父,一会儿有时间能不能帮我家也修一修?谢谢你们哦。”


    “上面那个带刀的小哥,等你修完你们店,可以帮我们修一下的啦?”


    “还有我们店,等你们修完来我们店里吃饭吧。”


    “还有我们还有我们,我这里有新进的茶盏,刚好你们需要的吧,我送你们一些啊。”


    “我家前两天刚做了一些腌腊肠,我现在就给你们拿去啊。”


    这群人太过热情,俨然成了中心人物的几人相视一笑。方天曜挥挥手,阻止道:“大家,不用了,茶盏什么的,你们留着卖就好了,房顶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会修好的。然后那个腌腊肠可以给我拿一丢丢,谢谢老板!”


    说着,他还吞了一口口水,馋的不行,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最后,了尘和齐端把瓦片都给一股脑放到了房顶上,让方天曜他们随取随用,两人也挽起袖子,加入了修房顶大军的一员。哦对,还有谢衡也来了,毕竟房顶太多,他们人手不够。


    周围的几家房顶差不多都修理好,方天曜迫不及待跳下房顶,跑进茶馆:“朝云!腊肠!腊肠!”


    朝云正坐那儿整理账本呢,听见他这一声嗷嗷,手一抖,差点把账本给撕下来。她抬头横了他一眼:“嚎什么呀?能把腊肠嚎得加快进锅啊?”


    方天曜立刻闭嘴,指指后院,然后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生怕自己再挨一顿骂。


    可惜该来的总会来,他躲不过去。果然,刚走到朝云身后,她就边扒拉着算盘边说:“和尚正在做饭呢,你去了该不熟的也不熟,别耽误时间,去,把门口的碎瓦片扫干净,今天一天都不用开门的啊?”


    “……”方天曜没转身,就着刚刚的姿势往后退,拐弯,再次迈过门槛。


    堂堂的一店之长,就这么像地里的小白菜一样凄凄惨惨地扫着瓦片。


    每收进一块,他就叹口气:“唉。”


    “唉。”


    “唉。”


    他正要收第四块的时候,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脚步声并不杂乱,应该只有一匹马,方天曜停下动作,抬头看去。


    一匹马飞快地从街道另一头跑过来,骑马的人穿着城主府士兵的兵服,手里举着一面旗子,迅疾而过,嘹亮的声音响彻在整条街道上空:“城主回来啦!城主回来啦!让路让路,不要挤占街道!”


    马匹从面前跑过,方天曜跟着看过去,只看见马蹄扬起的尘土飞扬。


    齐端刚好修好房顶跳下来,拍拍手,走到方天曜身边:“这是什么情况?城主要回来了?”


    方天曜嗯了声,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齐端忽然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


    话音刚落,方天曜转身就往屋里跑,他一闪身,齐端的脑子就啪的一下亮了起来,赶紧抬脚去追:“腊肠!!”


    茶馆里又是一阵追跑。


    无人注意到,朝云放在算盘上的手顿住,许久不曾动上一下。


    此时,远在几里之外,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正在进行最后一次的调整休息。两辆马车被围在人群中央,后面的马车帘子被撩开,城主弯腰从里面走出来,来到前面的马车旁,拱手,热切地笑:“宿将军,前面就快到朔州城了,我已经交代下去,今晚在府内准备盛宴,为将军接风洗尘。将军愿意来保护朔州城免受战乱侵扰,郑某真是感激不尽。”


    黑色帘子被从里面撩开,露出一张沉厚凌厉的脸,不怒自威:“城主客气了,若是休息好了,便出发吧。”


    说完,宿将军便放下了帘子,没再给城主一个眼神。


    “……”城主脸上的笑容僵住,独自站在原地,有些尴尬。


    过了会儿,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走到了队伍前面,他的长子,也就是朔州城的少城主一路上骑马走在前面,这会儿正和周围的士兵吹嘘自己在朔州城是如何的说一不二,地位崇高。


    城主走上前,掩嘴轻咳了一声:“咳咳。”


    少城主转过头,看见他,一笑:“爹,你怎么下来了?”


    城主站在原地,没动,少城主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吊儿郎当地走到他面前:“怎么了?”


    城主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继续骑马还是上马车?”


    “上马车上马车!”少城主想都没想,抓住机会就说,“爹,你都不知道,那马可难骑了,有人给我抓着缰绳它都不老实,我屁股都咯得疼死了。”


    城主皱了皱眉,一脸的不想和他多说,看都不看他一眼:“赶紧,赶紧,上去,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


    少城主生怕他返回,赶紧蹬蹬跑开。


    他一离开,就变成了城主直接面对宿将军的那些兵了,他正想撑起一个友善的笑容,毕竟以后朔州城还得靠这些人保护。


    可谁知道,那些小兵倚着树休息,见他来了,不起身打个招呼也就算了,现在面对面,竟然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把他当不存在一样。


    各个都是这样,和宿将军对他的态度所差无几。


    再次碰壁的城主皱皱眉,敛起脸上的笑容,垂在袖子里的手缓缓收紧了些。眉目半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到马车上,城主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晒出的汗。面色看上去莫名有些黑沉,似乎心情不是太好。


    此时,一只白嫩纤细的手端着一杯茶递了上来,香气扑上来的时候,城主明显皱了皱眉,女人移到他身旁坐下,柔声说:“夫君,喝杯茶水消消暑吧。”


    女人身材有些丰腴,面容隐隐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妩媚,只是现在已经被浸润得有些刻薄相,她亲自为对方捶着腿,说:“夫君,马上就要回城了,你看起来怎么有些心情不好?”


    城主放下茶杯,拢了拢胡子:“没事。”


    语气有些冲,没事才怪了。


    只可惜她根本看不明白这种事情里的弯弯绕绕,儿子更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她提什么都会适得其反,因此便也不提什么正经事了,只轻轻柔柔地安慰:“妾身相信,这世上没什么能难得倒夫君的,夫君不必过度忧虑,放宽心便好。”


    她这话确实是安慰,若是效果好了便是一朵解语花。可惜城主此时心里正想着事,正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呢,还要听她在耳边叨叨叨的,思路被打断,令他烦躁不已。城主勃然大怒,把她掀到一旁,也不管她撞没撞到马车上,他竖起眼睛,骂道:“给我闭嘴!烦不烦?!”


    这马车不隔音,他这一吼,相必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脸面被踩在脚下,女人眼眶里顿时浮起泪光,脸上无比委屈:“……是。”


    这虽然是自己亲娘,但少城主完全没有保护她的意思,反而在自家老爹掀翻茶盏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就本能地往角落里靠了靠,生怕城门失火殃及自己这条池鱼。


    哎呦我的娘啊,你往前凑个什么劲儿啊,这下好,挨骂了吧。


    作者有话说:


    这块我还挺激动的,林有有的结局赋予了我创作动力。


    哦对,这章都是只出现了一个姓氏,没有出现名字的,大家能对的上身份就行,这些人杀青了也不会出现名字的哈哈。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朔州城,两列穿着城主府兵服的守卫整齐地朝城门快走过去,其中一个带头的,正是从前和方天曜齐端有过一面之缘的络腮胡。


    守卫在街上弄出的动静不算小,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回了家,唯恐在街上停留,周围的店铺一时间空空荡荡的,生意差了不少。


    茶馆后院,方天曜正和大灰二灰踢球玩,也不算是踢,这球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耍杂技的工具,无论用各种方式把球打回去,就是不用脚。


    “城主回来了,”了尘和谢衡坐在青石板上摘着菜,“也不知道那个王…… ”


    了尘说了个姓就卡住了,谢衡在一旁提醒:“王霸天。”


    “哦对,王霸天。”了尘接着说,“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遵守诺言,不去城主那里告状。”


    球沿着手臂落到另一只手上,方天曜用指尖转着球,漫不经心:“告就告呗,谢衡不是都让他立了字据了?能讲道理就讲道理,讲不了就打呗,又不是打不过。”


    “这次还真不一定打得过。”谢衡说,“你知道这位郑城主这次拖家带口地出去是做什么去的吗?”


    方天曜一无所知地摇摇头,把球往两只猴子那儿一扔:“不知道啊,做什么去的?”


    谢衡淡淡地说:“他和宿将军结盟了,不出意料,起码这段时间宿将军必定是要在朔州城定下来了。”


    大灰用脑袋把球打回来,方天曜轻轻一推:“宿将军?有兵是吗?启国现在不是在打仗吗?这种带兵的人居然还能往这边躲吗?”


    谢衡把了尘刚洗好的小番茄随手抢过来,扔进嘴里,摆摆手:“当然不能,他来这里就已经违背圣旨了,形同叛变,只不过他也没有成为其他国家的助力而已。”


    “我,我也要吃!”方天曜凑上去抓了两个番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接着说。”


    “说什么?”谢衡一头雾水,“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啊,这宿将军手下的兵可不算少,而且还不是那种混军饷的酒囊饭袋,咱们几个武功再高也没法从他们手底下跑出去的。”


    “有点麻烦,哎算了,不想了,”方天曜捧着小番茄的盘子蹲在一边,一口一个吃得极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


    二灰抱着球跑过来拽着方天曜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一起玩。方天曜没起,反而拿了颗小番茄递给它,二灰立刻高兴地笑了,一把把球扔了抓起番茄塞进嘴里,然后又指着嘴朝他叫,还想吃。


    大灰看见了,也跟着凑上来想吃的,方天曜东倒西仰地躲着它伸来的手:“哎,够不着,够不着。略~”


    谢衡和了尘无奈捂脸-


    城门大开,整齐肃穆的军队从街道上走过,两辆马车众星拱月一样走在中间,又在这群强大的军队衬托下显得极其高不可攀。


    街上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每家店铺都静悄悄的,却又开着门,让人无可挑剔。


    络腮胡带着一队人走在最外围,面无表情,目光隐隐有些发沉。


    有大军护航,城主这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到了城主府。


    马车停在城主府门前,前面马车上的人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还是城主一家人下了马车之后,又亲自去叫的他。


    “宿将军,城主府到了。”城主微笑着,丝毫看不出之前的勃然大怒。


    帘子应声掀开,宿将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了马车。


    他的目光扫过城主府的匾额,而后又挑剔地移开眼。


    城主权当做没看见,他走上前,笑着摊手:“将军,请移步府中。”


    宿将军没看他,淡淡地点了下头,抬脚走了过去。


    少城主不屑地啧了一声,抬脚也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表哥!表哥!我在这儿!”


    熟悉的声音令他瞬间辨认出来声音的主人,少城主回过头,一眼就看出被士兵拦在外围的王霸天,他啧了声,转了个身朝他那边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少城主走到他面前问。


    “表哥,我是来找你为我做主的!”王霸天瞬间把字据的事情抛在脑后,告状告的极快。


    少城主皱起眉:“怎么了?谁惹你了?这整个城里还有人敢欺负你吗?”


    “表哥,你不知道,城里新开了一家今朝茶馆,我上次去他们那儿收保护费,他们仗着会武功,把我给打出来了!”想起上一次的惨痛经历,王霸天阴影犹在地捂住脸,“后来我从茶馆里脱身之后,他们还找人扣麻袋把我给打了一顿,打得那叫一个狠啊,整的我十天半个月都没能出门,现在想想脸还疼呢!”


    “真是反了天了!他们打你不就是在打我的脸吗?”少城主登时怒了,指着最近的络腮胡说,“你,去府里把我爹给我安排的护卫都叫出来,我要去和这家茶馆讲讲道理。”


    络腮胡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笑得得意的王霸天,犹豫几秒,终是什么都没说,道了声是,便进了城主府。


    然而,没有人发现的是,络腮胡过去的时候,和身后带着的一个护卫对视了一眼,而后,这个护卫默默地脱离了守卫的队伍,钻入最近的巷口,准确无误地朝着茶馆方向跑去。


    少城主和王霸天领着一大堆护卫从街上大摇大摆地走过,从门缝窗缝里看见这一幕的人都纷纷小声嘀咕:“不知道这是又有哪户人家要遭殃了啊。”


    “真是可怜啊。”


    “就是,怎么居然被少城主和王霸天同时盯上了呢?这下不脱层皮怕是不可能了。”


    王霸天指着茶馆,大喊:“就是这里,表哥!”


    少城主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护卫立刻拎着刀上前把茶馆团团围了一圈,大门紧紧关着,里面听不见什么声音。


    王霸天担心有诈,小心翼翼地躲在表哥身后,生怕之前那个说书的突然拿着带刀的醒目蹦出来。


    一个护卫得到示意,上前“嘭的一脚踢开了茶馆大门。


    少城主直直望过去,正对着大门的一个小方桌子后面,方天曜岔着腿大大咧咧地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碗茶水悠哉地喝着。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在门被踢开的一瞬间,几个人同时抬眼看过来,目光犀利警惕,就是没有一丝低调的意思。


    程六本来握着刀,抬眼的瞬间,他的拇指别着刀柄,轻轻一推,锋利的刀刃亮出一小截,在阳光下闪着冷芒。


    齐端手里的折扇唰地一下打开,谢衡的醒木也立即变成了两半,朝云掩在衣袖下的手指间有细线缠绕,了尘的手从软绵松散变成了紧绷的状态。


    他们不复平日里玩笑嬉戏的样子,每个人都如一柄毫不收敛的利刃,随时准备割下对手的头颅。


    实力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而在这种时刻,唯一一个坐着的,悠闲得好像游离在现场状况之外的人,就显得尤为深不可测。


    手里的碗无声见底,方天曜咂了咂舌,把碗放下,抬起眼,与站在门外的少城主对视。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少城主几乎本能地想要躲避。如果眼神也是一场交锋,那他已然溃不成军。


    不行,他不能怂!不过是区区一个小茶馆而已,敢惹到他,那他们就该付出代价!


    对。


    想到这里,少城主再度趾高气扬,嚣张地走进了茶馆大堂。


    王霸天跟着他进去,不小心抬头,一碰到谢衡淡淡的眼神,他立刻低下头,不再往前面看。


    虽然他敢不顾字据告状,却也不敢和他们面对面打擂台。


    少城主的目光扫过几人,不动声色地咽了咽口水,他不自在地咳了两下,然后故作玄虚地说:“咳,就是你们把我表弟给打了?”


    闻言,谢衡看着王霸天,问道:“我们打你了?”


    王霸天急忙避开他的视线,支支吾吾地不肯出声。他可不敢当面把扣麻袋这种黑锅扣在他们这帮人脑袋上。


    见他这样,少城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怪了,但他来都来了,阵仗也摆了,怎么可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他要收保护费,你们为什么不交?”少城主质问道。


    朝云立即反问:“由他收保护费,那要城主府的护卫是干什么吃的?专门保护你的?”


    少城主一噎,干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你们居然敢对本公子不敬?你们这些刁民,知道本公子是谁吗?”


    齐端看着他的目光像看傻子一样:“朔州城出了名的纨绔少城主,郑子骞。”


    郑子骞气得手都抖了,指着他说不出话来,但是目光略过朝云,又没忍住移回来,他盯着朝云的脸仔细看了会儿,脸上的疑惑和纠结越发明显,但到最后似乎也没能解开,便索性也不纠结了。


    “行了,我看出来了,你们茶馆里的人都不服我城主府的管理,既然如此,那就去牢房走一趟吧,什么时候服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郑子骞倨傲地抬了抬下巴,身后的护卫齐刷刷拔出刀。


    他说:“是你们自己乖乖走进牢房呢?还是想让我让人把你们请进牢房?选一个吧。”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方天曜坐在凳子上,收回放在旁边凳子上的腿,看着郑子骞,说:“随便吧,反正你原本也没有打算和我们讲道理。”


    郑子骞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怀疑的目光扫上扫下。


    方天曜:“没听懂?”


    郑子骞差点就想把头一点到底,好在及时刹住了车。


    不过他的回答也不重要,方天曜站起身,忽然一跃,直直朝郑子骞过去。从他开始动作,到来到郑子骞面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郑子骞来不及躲闪,只本能地往后退。方天曜根本没抽出剑,只是用手臂箍着郑子骞的脖子,将他往门外拖去。


    “刁民,你放开本少爷!”脖子被人攥在手里,郑子骞急得要死,使劲扒着方天曜的手。


    只不过仍然躲不开自己被拖到门外的结果,方天曜在碰到郑子骞的一瞬间,门外的护卫们就齐齐往前走,想要把他们的少城主救下来。方天曜甫一落在地上,众护卫便将他围了起来:“放开少城主!放开少城主!”


    “行了行了,别喊了。”方天曜用富余的一只手捂住耳朵,嫌弃道,“你们少城主本来就没武功,我本来也没打算把他怎么样好吧。”


    说着,方天曜便将手里的人朝一个护卫甩了出去,那一块的人连忙扔下刀去接他。


    郑子骞狼狈地被接住,急急忙忙往后退了老远,气恼大喊:“上!抓住他们!本公子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护卫们瞬间拎刀上前,想要把方天曜擒住。然而他们忽略了从大堂里出来的几个人。


    朝云站在门口,看着齐端他们像玩一样轻轻松松地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目光愈发冰冷。


    就这样的人。


    就这样的人……


    朝云袖下食指微动,透明的细线在指关节上松散牵扯,她看向和王霸天抱团躲在老远骂骂咧咧的郑子骞,眼里闪过意味不明的思绪:都已经送上门来了,她真的要让对方毫发无损地回去吗?


    念头在脑海里甫一响起,郑子骞便似有所觉。当然,也或者,他只是看不下去这些平日里跟着他为非作歹嚣张跋扈的护卫们如今被打得这般惨烈。郑子骞咬牙,恨恨道:“不打了!回府!都给我回府!”


    朝云挑了下眉,手里的线缓缓收了回去。


    谢衡合上醒木,看着一大堆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啧了声:“打不过就请救兵去了啊,真不知道是该说他胆小还是该说他聪明。”


    方天曜束好剑:“城主和那个什么将军也这样不讲理吗?”


    齐端合上扇子:“应该不会吧,这不就是官逼民反吗?能做城主的人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


    了尘一直站在朝云身边闷声不响,听到这里,他由衷地冒出一个问题:“这个少城主应该就是以后的城主吧?你看他有脑子吗?”


    齐端噎了下,眼神复杂地看向他:“……好像有点道理。”


    朝云唇角微弯,笑了下,之前的冷淡情绪瞬间散开。


    “方老板,方老板。”


    听见有人叫自己,方天曜回头看过去,裁缝铺的米老板开门走出来,语气甚是担忧:“哎呀你们怎么能和少城主的人打起来呢?还打得这么惨,他肯定会报复你们的!”


    周围那些脸熟的邻居一个个都开门出来了。


    “刚刚我们都看见了,齐公子,你们真是太厉害了!我们从没见过能把少城主和王霸天都打跑的人。”


    “是啊,他们平日里就知道欺负人,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们这么狼狈呢。”


    “太解气了!程少侠,你们真的太厉害了!”


    “不过万一少城主不甘心,再带更厉害的护卫来对付你们怎么办?你们看见城主刚请回来的那些士兵了吗?个个看起来都很厉害啊,你们到时候还能打过吗?”


    “对啊对啊,要不然你们朝少城主道个歉吧,说几声好话,没准他就放过你们了。”


    邻居们把他们围在中间,东一句西一句的,说什么的都有,但话里话外的关心和热切是相同的,了尘他们明显有些无所适从,只能笑着安抚,说了不知道多少句“谢谢,没事,别担心”。


    另一边,郑子骞带着王霸天和护卫狼狈地跑回城主府。


    “爹!爹!”


    城主正在正厅同宿将军喝茶聊天,郑子骞的叫爹声离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宿将军眉头一皱,城主便暗道不好,心里早已将这小王八犊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郑子骞进了大堂,也不管有没有贵客,也不管他爹是不是在和人商量正事,反正他一上来就抱上他爹的大腿委屈哭诉。


    “爹啊,你儿子被人欺负啦!”


    “爹啊!”


    城主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极力忍住自己想要把人踹飞的脚,唇角抽个不停,只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他伸出手摸了摸郑子骞的脑袋,“好声好气”地说道:“我不是给你派了一队护卫吗?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不就行了?”


    提起这个,郑子骞更委屈了:“爹啊,你都不知道,那些人都是怪物,我带去的人根本不够他们玩的。”


    合着这是打不过才来找他撑腰的。


    城主一听,一股怒火顿时冲上脑子,他抬脚把人给甩了出去,怒道:“给我闭嘴!你平常和王霸天狼狈为奸干的那点破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万万没想到,你们现在已经不止是抢钱了,都开始上手打人了?还带护卫!老子给你派护卫是为了让你走在大街上不被人扣麻袋的,不是让你带他们剥削百姓的!你现在就给我滚回你自己的院子,一个月都不许出府,滚回去!”


    正在门外偷听且被扣过麻袋的王霸天捂住脸,可谓是凄凄惨惨戚戚。


    郑子骞经常被这么骂,也经常被罚,若是放在平常,他也就听话地下去了,毕竟他混归混,还是不敢忤逆他爹的。


    不过今天吃的亏太大了,他咽不下这口气,郑子骞逆反劲儿一上来,也什么都不管了,就要和他爹对着干:“我不管!你再给我拨点厉害的护卫,我今天一定要把他们抓进牢房!我是少城主,我要让他们知道违逆我的代价!”


    城主气得差点把他一脚蹬出去:“真把自己当棵葱了,还少城主。”


    这一屋子下人看着,还有一位宿将军坐在旁边,城主觉得脸都被这王八犊子丢尽了,他正想叫人把他强行带回院子。


    可没等他张口,在一旁看了这半场戏的宿将军忽然出声。


    “少城主可以带上我的兵去讨回公道。”


    他说得过于突然,毫无预兆,而且从先前的态度来看,他也不像是能说这话的人。


    城主愣了下,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宿将军,小儿顽劣,让您见笑了,您的兵久经沙场,怎么能去陪小儿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呢?”


    宿将军垂眸吹了吹茶水:“我不觉得这是不着调的事,少城主刚刚也说了,那些人明知道他的身份还敢动手,说明他们的确不将城主府放在眼里。无论原因是什么,敢冒犯城主府的权威和尊严,就是刁民。即是刁民,便合该惩罚。”


    “少城主刚刚有一句话说得极好,定要让他们知道违逆上位者的代价。”宿将军饮了口茶,悠悠看向城主,“你说对吧?”


    城主怔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趁着这个空隙,郑子骞一脸激动地凑上去问:“真的吗?将军?您真的愿意把兵借给我吗?”


    宿将军露出一个颇为温和的笑容:“自然,听你的形容,那群人武功倒是不错。这样,我把我的一千黑甲卫派给你。”说完,他叫了个名字,“黑沙。”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极快地走了进来,抱拳颔首,恭敬道:“将军,黑沙在。”


    宿将军放下茶盏,说:“你带着黑甲卫,去帮少城主将那帮胆敢挑衅少城主的人带回来。”


    黑沙应道:“属下遵命。”


    郑子骞笑得一脸得意:“走走走,咱们现在就去!”


    “等等。”城主反应过来,连忙想把郑子骞叫住,结果他一溜烟跑出去,根本没听见他爹说话。


    这……


    城主皱着眉看向坐在原位喝茶的人,问:“将军,这有些不合适吧?”


    宿将军没看他:“有何不合适?”


    城主呐呐道:“毕竟是城中的百姓,这样做会伤了民心。”


    “哈。”宿将军无所谓地笑了下,“在绝对强大的实力面前,所谓的民心,不过是一些无用之人发出的声音罢了,不足为惧。”


    城主劝不动他,眉头紧锁地望向外面,眼里满是担忧。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两排黑甲卫自街边跑过,以茶馆为中心,将周围的店铺街道都给围了起来,甚至包括茶馆后院都围得很严实。


    偷偷从窗缝门缝看着外面情况的老板伙计们吓到了,急忙把门窗关严,自己则捂着胸口喘着气,后怕不已。


    郑子骞站在门口,脸上早已没了之前逃走时的狼狈落魄,神情得意,仿佛势在必得一样。


    黑沙站在他身旁,看了看茶馆紧闭的门,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店铺,若有所思。


    郑子骞和王霸天对视一眼,王霸天会意,上前一步,朝着茶馆里面开始喊:“你们这群缩头乌龟,小爷我们又回来了,你们出来啊,有本事出来啊!”


    里面沉寂了几秒,毫无声响。


    像是在酝酿什么大动静一样,王霸天犹豫着回头去看郑子骞:“表哥,这怎么办?”


    郑子骞也没办法,咬牙:“继续喊,我就不信喊不出来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就在上方响了起来——


    “是谁在叫我们吗?”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方天曜从房顶上走出来,俯视王霸天:“是你在叫我们出去吗?”


    王霸天顿时怂了,忙不迭往他表哥身后躲,其实他更想往黑沙身后躲,但他不敢。


    托程六的福,他现在对所有佩刀佩剑的都有阴影。


    实际上郑子骞也有点怂,但当着这上千人的面,他可不会表现出来。


    于是,郑子骞挺挺胸膛,装出一副丝毫不惧的样子,仰头说:“是我让他说的,怎么样?”


    方天曜这会儿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看着底下的黑沙,眨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殊不知,黑沙看着他出来的时候,眼里已然升起一丝警惕:此人气息沉稳隐秘,若不是自己出声,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对方在房顶上!


    还有茶馆里面的几个人,以他的武功,竟然分辨不出一共有几个人。这茶馆里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百姓,黑沙垂下眼眸,硬攻的话,他的人未必带的走他们,要想点其他办法。


    郑子骞被无视了个彻底,顿时不乐意了:“你!你竟然敢无视本公子!”


    “无视你?”方天曜单膝蹲下,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是想让我看你吗?”


    “……看个屁!”郑子骞差点被忽悠,骂骂咧咧,“我这次带的人可不一样了,趁着还没开始动手,你让你那群不识好歹的伙计出来,乖乖给我和我表弟道个歉,把我俩哄高兴了,这事就算过去。不然的话…我今天一个个把你们都给送进牢房里去,再把这破茶馆给拆喽!”


    “有本事你就拆。”


    茶馆大门猝不及防被打开,朝云站在门口,面色冷如冰霜,眼里是实打实的敌意。


    不知道为什么,郑子骞一看见她就本能打怵,这和对方天曜的感觉还不一样,这种惧意,更像是来自于潜意识里的。


    朝云看着他,脸上一丝惧意也无:“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带着你的人滚回去,以后别再我和我朋友眼前晃。第二……”朝云一字一顿,“我会让你在活着的时候,永远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永远坐在少城主的位子上?


    郑子骞脑子转了转,没想明白:“你什么意思?”问句出口,他就转过弯来了,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你想杀我?”


    太大胆了!


    刁民!顽劣不堪的刁民!


    朝云看上去对此人格外没有耐心:“选一个,快点。”


    郑子骞感受到了冒犯,冲动上脑:“敢威胁本公子,本公子当然选……”


    话没说完,肩上覆上一只手,黑沙站在他身后,悄声提醒:“公子,请稍等。”


    郑子骞立刻缄默。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的手碰到他的一瞬间,郑子骞感受到背后无声攀起一股凉意。像一个随时能够吞没他的影子,无声无息,却足以致命。


    他不敢违逆对方的意思。


    黑沙松开手,后退一步,离他远了些,没有再给对方占上风的机会,果断下令:“把周围的人都抓起来。”


    几乎在他话音落地的一瞬间,那些黑甲卫就极快地动了起来,动作利索且熟练,类似的事情,他们不知道做过了多少次。


    谢衡几乎潜在茶馆对面的房顶上,正对着黑沙的背影,从黑沙看见方天曜的一瞬间,他就猜出了对方会有这一步动作,但他没有阻止,甚至连提醒也没有一下。


    为什么?


    很简单,阻止不了,提醒也没用。


    更何况,他得承认,凡事皆有轻重,有轻重,就会有取舍。


    江湖不仅是古道侠肠,他不会因为修个房顶、或是几句关心就一腔热血上头,傻到为了一群所谓的邻居放下武器、舍弃自由性命甚至连累朋友。


    他做不到。


    他知道,他们也做不到。


    善良或许是权衡,是弥补,但绝不是舍己。


    连累?


    是,或许是他们连累了这些百姓,但错的不是他们,是这些手段卑鄙的黑甲卫。


    反抗不是错,会武功也不是错。如果有错,那也是一些人妄图站在所谓的道德制高点上强加给他们的说辞而已。


    他们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除了了尘。


    当黑甲卫闯进店铺堪称蛮横地把那些无辜的百姓架出来时,当那些见过不知道多少面的邻居求饶时,了尘心软的毛病再次犯了,他冲了出去。


    冲出去能做什么呢?


    谁能在上千黑甲卫手里挨个救下这么多人?他们加一起都不可能,了尘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呢?


    出头,就只能放弃抵抗。


    “别抓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不该被牵扯进来!”


    了尘拦在他们面前,固执地同他们讲道理。


    方天曜蹲在房顶,看着这一幕,面色平静,没有下去帮忙或阻止的意思。


    黑沙微微眯眼,看向了尘:“不牵扯他们?可以,只要你和你的朋友们和我们走,我保证不牵扯他们,毕竟都是无辜的人。”


    了尘怔住,冲出来是因为本能,他没来得及考虑那么多。但是因为这样,就要让天曜他们一起被抓进牢房任人宰割吗?


    不,不能,如果是他自己可以,但是其他人不行。


    黑沙看见他眼里的犹豫,有条不紊地说:“如你所言,这些人都是无辜的,你们如果不肯救他们,这些黑甲卫的刀将会当场砍下他们的脑袋,你好好考虑考虑。”


    那些平白无故被抓出来扣住的掌柜伙计们本来就被他们这架势吓得半死,声都不敢吱一下,生怕自己多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刀砍掉脑袋。然而这会儿听到黑沙说的话,他们的不忿和不平才漫过恐惧显露出来。


    他们在质问,他们在求情。


    “大人,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居然要杀了我们啊?”


    “是啊,大人,我们什么也没有做啊。”


    “大人,别杀我们,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周围全都是这样嘈杂的声音,黑沙面不改色,了尘脸色唰白,眼里是无尽的、强烈的挣扎和心痛,以及内疚。


    黑沙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风轻云淡地添了最后一把火:“你们求我没有用,得求这位小师父,求门口的姑娘,求房顶上的那位少侠。”


    “求求他们不要连累你们,求求他们别这样自私,自己死不了,就要连累你们这样没有武功、老老实实生活的百姓。只要他们放弃不必要的反抗,和我们走。我保证,大家都会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都不会掉。”


    空气,一时间仿佛凝固住了。


    裁缝店的米老板,瓷器店的伙计,打铁铺的铁匠……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短暂的迷茫,然后是反复的犹豫和思考。


    只要方老板他们放弃抵抗,和这些人走,这位大人就会让这些凶狠的士兵放过他们了,不会掉脑袋,也不会被抢钱,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地继续开门做生意。


    听起来诱惑力十足。


    但是小师傅他们怎么办呢?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可以把刀架在全城百姓的脖子上威胁小师傅他们,那么多条人命,像他们这样善良的人,随时都会被威胁。


    那他们的命怎么办呢?


    用谁的命来换?


    这是连累吗?


    不是。


    这是利用。


    是冷血的权利对善良的利用。


    在清楚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没有人能做到劝别人来为自己牺牲。


    米老板紧紧闭上嘴,转过头,闭眼。选择了不看不说,也不去逼迫。然后,一个接着一个,伙计,铁匠……每个人都转头,闭眼。


    有时候,活下来很重要;有时候,活下来又没有那么重要。


    “啪


    啪


    啪”


    黑沙鼓了鼓掌,像是赞叹的笑:“真是坚强啊,这种时候都不肯为自己求情了?可惜啊,你们愿意为了别人而死,别人可未必……”


    “锵——”


    激越的声音在空中划过,往生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个被主人遗弃的孩子。


    程六站在方天曜不远处,抬在空中的手仍然保持着扔刀的姿势,掌心向下张开,手指微微颤抖着。他俯视着抬头看过来的黑沙,目光冷漠而坚定:“我同你们走,放了他们。”


    “……”


    空气陷入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三秒过后——


    “我敲!”


    方天曜如梦初醒,一把跳下去把刀捡起来,赶紧拍拍灰,然后又嗖地一下跃上房顶,把刀放在他手里,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大哥,武器可是媳妇儿啊,你就这么把你的刀扔下去了?装X就装X,被休可就麻烦大了。”


    作者有话说:


    方天曜:我爹教我的。


    ——————————


    以下是正经的作话:


    首先,陌颜灬小童靴,那个手心手背的玩法其实比较多,就是有逐渐淘汰人的过程,最后是会有剩下一个人的情况的,具体玩法呢,我想了一下,还真的不太会解释,不好意思啦。


    然后,这章我得说一下,茶馆这伙人可能在这一章看起来会稍微有点冷漠、没有同理心。但是我觉得其实不是,天秤的两端,放一个人和放一城人其实是重量相等的,和会不会武功没有关系。我不希望谢衡他们是空有一腔热血的莽撞少年,甚至不希望给予他们这样的起点,以所谓成长的名义,让他们拥有脑热到可能后悔的过去。自愿的才能叫善良,被逼着放弃自己只能叫胁迫。到这章末尾,刨除心软的了尘,是程六最先表态,甚至扔刀来表示诚意和决心,其实是符合他本身所具备的、对临国百姓的责任感的。当然,还有一份愧疚在里面。这份责任、爱护和愧疚让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无动于衷,这就是自愿的。至于这算不算善良,我也定义不清楚了。


    前面其实也有一些地方我写的时候觉得……好像与武侠、正义、道德所背驰的地方,我有过纠结,但是始终不太想在作话里解释,因为我觉得小说这个东西,你感受到什么,那就是什么,它就该是那个样子的。我不可能把所有读者都强硬地按成三观道德上下限都一样的人,所以竭力想把留白处留给你们自己。


    今天之所以没忍住墨迹这么多,是因为刚刚发现,茶馆这些人在我脑子里最开始出场的时候,就注定他们是和传统武侠中的那种“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所背驰了,截然不同的两类……江湖人吧,所以在面对很多相似的情况时,所作出的做法和选择也完全相反。


    小时候看的传统武侠英雄形象像座山,我才想明白,自己其实是有点心虚的。虽然在我的大纲里有他们成为大侠的未来,但是笔下的人物一个比一个有想法,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好了,我想说的都说完了,以后重新做回珂·高冷·陌【拉链缝嘴巴JPG】


    第60章 第六十章


    黑沙望着他:“既然少侠决定和我们走了,那就请下来说话吧。”


    程六敛眉,重新握上刀,下了房顶。


    黑沙笑了下:“把这位少侠的刀帮忙收起来。”


    “是。”


    一个黑甲卫应声上前,想要伸手夺刀,对上程六的眼神,一激灵,立刻老老实实伸出手,等他自发放上来。


    程六把刀轻轻放在他手上,注视着黑沙,郑重说:“好好对它。”


    “……”黑沙挤出一个笑容,“少侠放心,即便此行少侠回不来,这刀也必定好好的。”


    程六没应声,算是满意了。


    黑沙又抬头看向方天曜:“这位少侠不下来吗?”


    方天曜抱紧自己的剑,生怕他抢走一样警惕:“要剑没有,要命一条。”


    黑沙:“……”-


    昏暗潮湿的牢房里,齐端手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响,狱卒粗鲁地一把把他推进去,然后哐当一声关上牢房门,上锁,一气呵成。


    齐端坐在床上,轻叹了一口气。即便这种时候,他依旧背脊挺直,无一丝堕入牢狱的卑微惨淡。


    平日里在茶馆还没感觉,直到现在有了对比,他才发现茶馆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堂。


    那个黑沙,为了防止他们串通逃跑,把他们分开关在了六个牢房中,而且六个牢房相距甚远,周围有狱卒看管极严,连说上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齐端往床里面坐了坐,尽量不让自己的脚离地面太近,以免有老鼠爬上来。


    “唉……”


    想到之前从墙洞里窜来窜去的老鼠,齐端又叹了口气,要是能把银子带进来就好了,那小家伙现在可厉害了,店里的老鼠都已经让它清理干净了。


    还有大灰二灰,也不知道他们不回去,那两只猴子会不会挨饿。


    “你叹什么气?”


    谢衡的声音凭空响起,齐端怔愣,以为自己刚刚出现幻听了。


    咚咚。


    床下传来两声敲木板的声音,齐端脑子里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但仍是极快地看了一眼外面,确认门外的狱卒既没有听见也没有看向这边,他才拽开床上的破布,推开一层层干草,然后抬起一块木板,谢衡的脸出现在眼前。


    齐端睁大眼睛,放得极轻的声音也没能遮盖住惊讶:“你怎么从这儿钻出来了?”


    谢衡把另外两块木板也掀到一边,这才从床下出来:“我无意间发现我那个牢房床底下有个洞,本来还以为是通向外面的,没想到只能到你这里,。怎么了?我一来就听见你在叹气,后悔进来了?”


    “有点,”齐端抱怨,“这里有老鼠,我快受不了了,那个少城主什么时候才能折腾够把我们放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谢衡说,“你没看出来?这件事已经和那位少城主关系不大了。他只是杀鸡儆猴的旗子而已。”


    齐端反应了一秒:“你的意思是……我们是那个鸡?”


    谢衡点了下头。


    经他提醒,齐端如梦初醒,极快地相通了整件事情:“那位将军想就着这件事要我们的命来让城中百姓认识到他的威慑力?”


    谢衡嗯了声:“所以这一次,不是让少城主出出气那么简单,从我们把他打回去的时候,现在的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齐端想了许久:“还是有转机的。”


    “指望城主出来阻止吗?”


    谢衡注视着他,缓声道:“我们有,但天曜没有。”


    现在他们能预估到的最好结果,无非是城主良心发现,出来阻止宿将军拿他们开刀,但宿将军一定不会放弃这种掌握主权的好机会。但也许,也许宿将军会给城主台阶,放了其他人。当然,方天曜一定会被扣下,那个将军不会把所有人都放了的。


    而凭他们几人,即便是都被放出去,也没能耐在现在的城主府中把人偷出来、或者抢出来。


    所以这个转机,只属于他们。


    想要活着出去,就得放弃方天曜。


    用一个人,换五个人的生机-


    郑子骞来到牢狱,守卫跪地行礼:“少城主。”


    王霸天趾高气扬地跟在他身旁,摆摆手,不见外地说:“起来吧起来吧。”


    这……


    守卫迟疑地看向郑子骞,见他点了下头才站起来。


    郑子骞走进去,所有狱卒见到他都殷勤行礼,郑子骞说:“把人带进审讯室,我要亲自审。”


    “是。”


    郑子骞坐在唯一的座位上,王霸天站在他身边,虽然是站着,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之前吓唬他冒犯他的那些人,他还是兴奋得不能自已。


    最先被带上来的是谢衡,狱卒把他绑在木头架子上。


    郑子骞看向自己的表弟:“这就是那天威胁你签字据的人?”


    王霸天点点头,之前黑沙让人搜身的时候,他特地交代把那个字据也给搜出来,为了以防万一,他当场就把字据给撕了,这样即便是城主亲自来主持公道,他们也没有证据可交。


    谢衡两只手被铁拷架着,身体瘦弱,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郑子骞呵笑:“装什么装?你之前打人的时候可没有看起来这么弱。”


    谢衡笑得浅淡轻松,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被审讯的犯人:“在下一直身体不好,老毛病了。至于打人的时候么,性命和身体比起来,那自然是性命更重要。”


    “性命更重要?”郑子骞弓了弓身,手肘垫在膝盖上,似是饶有兴致地问,“所以,只要我不要你的命,受什么苦你都觉得没关系咯?”


    “可以这么说,”面对威胁,谢衡面色不改,“不过少城主,在下的身体要比你看到的还要差上一些,在下若是晕了,或者是半死不活的状态,那恐怕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少城主若是不想沾上人命,那恐怕就得让人下手轻些。”


    一听这话,郑子骞气血上头,立刻就站了起来:“谁说我不敢要你的命区区一个平民,还是个病秧子,居然敢打我的护卫!还敢 、威胁我表弟,真是反了你们了!我今天就要给你们点颜色看看!”


    “来人,给我上刑!往死里给我折腾他!不死算他命大,死了也是活该。”


    烙铁在红彤彤的炭盆里散着热气,如果把它按在人身上,发出呲呲的、烤焦皮肉的声响时,不知道会疼成什么样子。


    光是看见,王霸天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他推了推自家表哥的肩膀,有点害怕:“表哥,这个有点……太狠了吧?他这身体未必受得了啊,万一闹出人命来,姑父会不会再罚你零用钱啊?”


    郑子骞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有点害怕的,他可以随便收保护费,可以有特权,欺压百姓,但是不能闹出人命来。


    他爹说过,再有弹性的绳索也不能抻到极致,不然一定会遭到反弹的。


    见他犹豫,王霸天瞬间领悟他这是缺个台阶:“要不换一个稍微轻一点的刑罚?表哥,这种狠招就别用了吧?”


    郑子骞立刻就着台阶下来:“那就鞭刑,这个留给那个使剑的,他抗折腾!”郑子骞咬牙切齿,“敢勒我脖子,本公子一定要让他知道代价!”


    雨点一样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身上,谢衡连哼都没哼一声,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将青衫从头到尾浸湿的人不是他一样。


    王天霸时刻关注着他的状态,及时赶在谢衡昏迷之前叫停,以免惹上人命官司。


    最终谢衡确实没有晕,然而他满身是血地被拖回牢房时,恰好路过朝云的那件牢房,看见谢衡时,她瞳孔骤缩,满眼全都是不敢置信。


    双手颤抖着,眼前全都是那一片红衣,朝云缓缓地、用力地握紧拳头,过了几秒,又松开。


    她站起身,把门上的锁链踹得哐当哐当响,声音冷漠而凌厉,像是扑面而来的寒气:“给我开门,我要见郑子骞!”


    门口的两个狱卒不耐烦地走过来:“吵什么吵?少城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刁民!”


    话音刚落,朝云的脚就伸进牢房的铁栏杆之间,一脚朝说话的人踹了一脚,那人猝不及防,直接就撞倒在了对面的墙上。


    紧接着,不带丝毫犹豫地,朝云收回脚,另一只脚伸出铁栏杆外,径直地伸向另外一个狱卒,鞋子在狱卒下巴下面约一寸的地方停下。


    被他差点踢到下巴的狱卒似乎感受到什么,浑身紧绷僵硬,连动一下都不敢。


    如果顺着他的脑袋看下去,就会看见,朝云鞋尖上此时竟然冒出了一块刀刃,而刀刃的尖端正抵在那狱卒下巴和脖子的交界处。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擅自敢动一下,这块刀刃下一刻就会毫不犹豫地插上他的下巴。他甚至怀疑这块刀刃远远没有看上去这么短,一旦扎进来,它没准可以长到扎穿他整个头颅。


    冰凉的触感抵着狱卒的下巴,一滴鲜血缓缓地贴着刀刃流下来。


    朝云的眼神堪称冷血,语气笃定而狠戾,一字一顿:“我要见郑子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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